雀起鄉到燭鎮 · 21 初見燭鎮
周日的清晨,村民還在睡夢中。天空呈現出粉紅色,鮮花和樹叢掛著晶瑩的露珠。路上傳來馬車駛過的聲音,那是酒館老闆的馬車來接勞拉一家。
爸爸和媽媽坐在前排。爸爸穿著最好的黑外套和灰條褲,母親穿著結婚時穿過的灰色禮服,上面有一排排的藍紫色絲帶。媽媽沒戴當時結婚戴的帽子,因為樣式過時了。她戴著小絲絨軟帽,用寬絲帶在下巴打了個蝴蝶結。媽媽的腿上放了一籃子的禮物:一瓶接骨木酒,一隻雞,一條讓鄰居做的花邊,配上表姐的罩衫正合適。爸爸慷慨地在最後一分鐘把馬車后座堆滿了最好的蔬菜。勞拉和埃德蒙坐在后座。勞拉的腿就放在一袋捲心菜上。
爸爸哄著老灰馬繞過馬廄門:「過去,波利,老姑娘。別覺得累啊,咱們還沒上路呢。」慢慢地,爸爸失去了耐心,叫它「討厭的老馬」。路上,馬突然停下不走了,爸爸罵了句「這馬真該死!」媽媽緊張地回頭看看,仿佛擔心馬的主人聽見。孩子們在顛簸的馬車裡被彈來彈去。他們激動得像現在的孩子第一次坐飛機一樣。
坐在高高的座椅上,孩子們能看見籬笆那邊繁茂的金盞花。奶牛咀嚼著沾滿露珠的青草,透過晨霧能看見高大的馬匹。野玫瑰盛開,爸爸用馬鞭套下一捆花朵,遞給身後的勞拉。嬌艷的花朵里有晶瑩的露珠。爸爸停下了馬車,讓媽媽牽著韁繩,自己跳下車。他把手伸到樹叢里,手裡握著兩個藍色的鳥蛋。他讓孩子們摸了摸溫暖絲滑的鳥蛋,然後放回了鳥巢。
馬蹄發出噠噠聲,馬具發出咯吱聲,車輪發出嘎吱聲。路上沒有其他馬車。農用馬車和麵包師的篷車只在工作日出行,鄉紳的馬車放在車庫,車夫們都還在睡覺。因為這是周日。
路邊村舍的百葉窗緊閉,花園裡只有一隻覓食的貓,和一隻啄蝸牛的畫眉。孩子們對燭鎮滿懷期待。
這一家子要去到燭鎮。村里人從來直接說「去哪」,他們一定要加個詞變成「去到哪」。路上起起伏伏,要穿過很多小溪。
中午的時候,他們經過一個村莊。人們穿著最好的衣服走過教堂的大門。地主、農場主、地主的園丁長、校長和木匠戴著高帽。農場工人戴著圓禮帽。老人帶著柔軟的黑氈帽。衣著光鮮的女士挽著戴高帽的丈夫,孩子們乖乖地走在前面或者後面。普通村民穿著乾淨的襯衫和沒繫鞋帶的靴子,手裡提著晚餐,站在烘焙店門口。馬車繼續前進,幾匹灰色的駿馬站在車夫邊上。老師帶著學生們兩兩一隊地去主日學校。
這個村莊人口眾多,布局精緻。路兩邊種著栗子樹,美麗的房子立在路邊。勞拉一開始以為這就是雀起鄉。媽媽說這是某某勳爵的地產。難怪馬車和灰馬都是他的。這被叫做模範村莊,每間房子有三個臥室,水泵把水送到每戶。
爸爸說只有好人才能住在模範村莊,這就是為什麼這麼多人去教堂。媽媽對這話不以為然。為了讓媽媽高興,爸爸說把晚餐送到烘焙店烤好是個好主意。他問媽媽:「你覺得把牛肘子送到烘焙店烤好怎麼樣?這樣從教堂出來,晚餐就做好了。」這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媽媽說一頓晚餐不只是烤好肉這麼簡單。再說了,怎麼能保證拿回所有烤肉流出的油。店裡經常賣烤肉的油,他們說是從大宅子裡的廚師那買的。但是到底是不是這樣的呢?
穿過模範村後,馬跑累了,站在路中央。媽媽說乾脆人和馬都休息一下,吃點東西。一家人像吉卜賽人一樣坐在石堆上,一邊吃蛋糕喝牛奶,一邊聽著雲雀歌唱,空氣里是野百里香的味道。他們來到另一個郡,這裡有大片的草地,牛群在草地上覓食。爸爸指著一些殘敗的建築,說是羅馬人留下的。他生動地描述古時候戴著頭盔的士兵,孩子們仿佛能看見。他們永遠也想不到周圍的一塊地後來被飛機庫給包圍。他們也想不到有一天,士兵飛上了天,武裝上了羅馬人無法企及的武器。這片美麗的草地沐浴在陽光下,等待著無人能預測的未來。
他們繼續趕路,沒過多久,燭鎮就展現在眼前。他們先看到了帶花園的小屋,然後鐵柵欄圍著前院的小屋,接著是煤氣桶(燭鎮竟然有煤氣用!)和火車站。人行道邊立著電燈柱,街上人來人往。還沒到鎮上的時候,孩子們看到媽媽推了一下爸爸,大喊道:「瞧瞧那帽子上的羽毛!哦,那是依瑟爾和阿爾瑪來接我們了。這是你們的表姐們。孩子們向她們招手!」勞拉看到兩個穿著白衣服的個子高高的女孩。
華麗的羽毛帽和勞拉樸素的小帽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表姐們戴著相似的白色的鴕鳥毛帽子,穿著相似的白色繡花裙。那時候流行姐妹穿相似的衣服。兩個女孩跑向馬車,露出穿著黑色襪子的腿和閃閃發亮的皮鞋。一番關於家庭成員的寒暄之後,他們走到馬車前。
「這是勞拉?這是可愛的小埃德蒙?見到你們真高興!」阿爾瑪十二歲,依瑟爾十三歲,兩人穩重的表現像是二十五歲和三十歲。勞拉的臉通紅地回答了表姐的問候,她真希望自己能立刻回家。她無法相信這麼衣著光鮮的、成熟穩重的女孩是自己的表姐。這與她之前的預期差別太大了。
阿爾瑪和依瑟爾一人一邊地扶著馬車走,微笑著回答叔叔的問題。「是的,叔叔」,阿爾瑪還在燭鎮學校,依瑟爾在布賽爾小姐寄宿學校,她周五晚上回家,周一早晨返校。依瑟爾從寄宿學校畢業後就去師範。勞拉的爸爸說:「這挺好!現在腦子裡多塞些東西,以後就能給別人腦子裡塞些了。阿爾瑪,你也要當老師嗎?」阿爾瑪打算畢業後去做法院裁縫的學徒。「這真是不錯啊。那等勞拉被送上了法庭,阿爾瑪就能給她做衣服了。」兩個女孩乾澀地笑了,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一個笑話。勞拉的媽媽讓爸爸不要犯傻了。勞拉覺得很不舒服,她唯一聽過的法庭是郡法庭,有個鄰居被送去見法官。被送上法庭可不是什麼好事情。
勞拉一家要去阿爾瑪和依瑟爾家吃晚飯。這不是因為女孩的父母是燭鎮親戚里最富有的,而是因為他們的家是駕馬車最早經過的。接著,勞拉一家要去拜訪另一家親戚。勞拉覺得媽媽希望能立刻去下一家,因為她討厭裝模作樣和炫耀財富。媽媽對爸爸說:「反正這是你們家親戚,你肯定更了解他們。你千萬別和詹姆斯談政治,就像你在婚禮上那次。你們吵到臉黑都是不會互相同意的。吵來吵去有什麼意思?」爸爸保證不主動提起政治。
在勞拉眼裡,燭鎮很大,多條街道匯合到廣場,很多大商店,醫生家門口掛著紅燈,教堂尖頂高聳,女人們穿著淺色的夏裝,男人們穿著時髦的外套,戴著白草帽。
馬車停在一棟高大的白房子前,一棵栗子樹掛著招牌「詹姆斯•唐蘭德,建造師,承包商。負責建造、維修和清洗。免評估費。」
人們很少見到建造師住進自己造的房子。城鎮和鄉村擴張的時候新建了很多房子,但是建造師自己會住在市中心有些年代的房子。詹姆斯叔叔的房子大概是喬治王時代的。紫藤垂到八扇大窗前,院子的籬笆是白色的。勞拉在想「多美的一棟房子」的時候,已經被伊迪斯阿姨摟在懷中。伊迪斯阿姨知道大家趕路都累了,帶大家進屋休息。詹姆斯叔叔很快就要到家。他現在是教堂的管理員,要參加早晨的禮拜。阿姨請來家裡幫忙的羅伯特把馬牽到院子門口,說道:「他周日早上來一兩個小時,幫著清洗靴子和餐具。你們都上樓,我要給勞拉的雀斑找點乳霜。你們都該喝杯紅酒清爽一下。酒是我自己釀的,孩子也能喝。詹姆斯不允許家裡有人喝醉。」
勞拉覺得房子裡像個宮殿。房裡有兩個客廳,正門一邊一個,桌子上擺著酒杯、酒瓶、蛋糕、水果和餅乾。「多好的晚餐啊!」勞拉悄悄地和媽媽說。
「這不是晚餐,這是點心。」媽媽輕輕地和勞拉說。勞拉覺得「點心」是豐盛的晚餐。爸爸和埃德蒙洗完手回來,埃德蒙說見到一根繩子,一拉水就流出來,「水比家裡的小溪還要多。」媽媽讓埃德蒙安靜下來,說待會再和勞拉解釋。勞拉和媽媽在臥室洗的手。臥室里有一張掛著綠簾的四柱床,洗手池上有水罐和臉盆。阿姨說「痰盂就在角落」。這個痰盂像王位一樣有鋪著地毯的台階,還有個蓋子。勞拉比埃德蒙年紀大,知道提到這些東西不禮貌。
詹姆斯叔叔進了家門。他身材高大,看上去很有派頭,他一出現仿佛填滿了房間。伊迪斯阿姨停止了閒聊,阿爾瑪原本在桌子邊踮著腳走,自己端了一小盤點心坐到了沙發上。勞拉被叔叔拍了腦袋後躲到了媽媽身後。詹姆斯叔叔高大黝黑,眉毛濃密得像鬍子。他的外套如此光鮮,配著沉重的金表表鏈,周圍的人都黯淡成了背景。只有勞拉的爸爸,和叔叔一樣高,站在壁爐前的墊子上,談論生意上的事。這成了唯一安全的話題。
詹姆斯叔叔是那種在鎮子或鄉村的領軍人物。他要造新房子,維修舊宅,維修屋頂和下水道,他還是教堂管理員,唱詩班成員,臨時的管風琴演奏家,各種委員會的成員,還負責審計所有慈善團體的賬目。他最大的興趣在於禁酒。他對酒精恨之入骨,如果手下的工人被他看見進了酒館,就會被解僱。他不僅要家裡和生意上遠離酒精,整個鎮子都是他的工作範圍。如果他能哄騙或者收買一些工人簽下禁酒的保證書,他高興得像是接下一單大生意。
詹姆斯叔叔覺得禁酒要從孩子抓起。他握著孩子的小手簽下禁酒保證書。他還組織了一個「希望小組」,自己出錢讓孩子們吃麵包喝檸檬水,讓孩子們在學校音樂會上唱禁酒的歌曲《祈禱不要賣酒給我爸爸》:
父親,親愛的父親,
現在和我回家吧,
鐘樓的鐘敲響了一下。
親愛的父親,你保證過,
一放工就回家。
這時候,孩子們的父親們在酒館小酌半品脫的啤酒後,已經回到了家。反而唱歌的孩子晚歸要被家長責罵。
勞拉和埃德蒙在一張漂亮的金藍相間的宣誓卡片上籤了名,他們保證以後不會碰任何酒精。兩個孩子還不太明白什麼是酒精,但是他們喜歡那張精緻的卡片。叔叔說要把宣誓卡放在相框裡掛在孩子臥室的牆上。
伊迪斯阿姨更受孩子們歡迎。她臉色紅潤,身材豐滿,有波浪鬈髮和溫柔的灰眼睛。她穿著淺灰色的絲綢裙子,走起路來有熏衣草的清香。她看上去善良,人也真的善良。丈夫和女兒不在的時候,伊迪斯阿姨很健談,從一個話題聊到另一個話題,像小溪一樣冒著泡泡。她非常仰慕丈夫和女兒,和勞拉媽媽說話的時候總要讚美丈夫一番,「詹姆斯說了這個」,「詹姆斯說了那個」。她喜歡說顯示丈夫重要性的故事。她在丈夫面前面露懼色,似乎對女兒也有敬畏之心。「女兒,你覺得怎麼樣?」「要是你是我該怎麼辦?」女孩們就表達意見或做出安排。她對勞拉的媽媽說:「當然了,這些孩子們有不同的想法,她們受過教育,也見過不少人。」她還說自己的女兒們還會打網球。
勞拉覺得兩個表姐傲慢,仿佛把自己和媽媽當成家裡的窮親戚。或許勞拉是錯的。她和表姐們的境遇太不同,沒有任何共同點。這是勞拉唯一一次以同等的身份見到她們。她們後來長大離家。勞拉只看到了她們往上爬的時候裙子一閃。
晚餐很快端了上來。桌上堆著多汁的烤羊腿,幾隻燉雞配著火腿,果凍、奶酪蛋糕和醋栗餅配奶油。
大家吃完後,「姑娘」進來收拾好餐具。那時候商人家的女僕無論年紀大小都叫「姑娘」。這個「姑娘」伯莎五十歲左右,自從伊迪斯阿姨結婚後就一直跟著她。勞拉媽媽說伯莎勞累過度。但是伯莎面色紅潤,圓滾得像個桶。她唯一的抱怨是「小姐」總是自己做糕點。她把這棟大房子打掃得一塵不染,她周一幫洗衣婦燒飯,補襪子,一年的報酬是十二鎊。她也很好心,看到勞拉沒胃口吃晚餐,她悄悄地把堆滿食物的盤子端走。
這裡的一切富裕而精緻,可是對孩子來說有些壓抑。大家回到第一個客廳,桌上鋪了綠色的檯布。阿爾瑪和依瑟爾去主日學校了。勞拉對著風景看書。百葉窗被拉下,太陽把窗欞曬得滾燙。房裡散發著衣服、家具增光劑和花香的味道。埃德蒙在媽媽的膝頭睡著了,勞拉也迷迷糊糊。突然大人尖銳的談話聲把她拉回了現實,「愛爾蘭」,「國家法」,「格萊斯頓說」,「勳爵說」,「喬伊•張伯倫說」。兩個男人還是談起了讓媽媽頭痛的話題。
叔叔說:「他們是維多利亞女王的從屬對吧?和我們一樣。讓他們感激有個好政府來治理國家。要讓他們自己來治理國家比讓一堆喝醉的野人好不到哪去。」
爸爸說:「要是有外國入侵英國呢?」
「我看他們也不敢。」叔叔插話。
「入侵英國,血流成河,燒光你的房子和作坊,干涉你的信仰。你肯定想趕走他們,你一定想要回獨立。」
「我們的確戰勝了他們不是嗎?讓他們知道誰是主人。如果他們不老實,讓我們的士兵過去。」
「你認識幾個愛爾蘭人?」
「知道一個我都嫌多。事實上,我有幾個工人是愛爾蘭人。還有一個迪莫克上校破了產,騙了我你一輩子都掙不到的錢。」
「夠了!」勞拉的媽媽說。
「詹姆斯,你停一停吧!」伊迪斯阿姨催促。「你這不是在開會,這是在家。愛爾蘭關你們什麼事。你們都沒去過,以後也不會去。不要再爭了。」
兩人笑了一下,覺得這樣不太好意思。叔叔還是忍不住說:「告訴你吧,最好的解決辦法是運一船的威士忌,第二天運一船的槍,讓他們喝醉了自相殘殺,問題就全解決了。」
勞拉的爸爸臉都氣白了,冷冷地說了句「再見」,走出了門外。勞拉的媽媽和伊迪斯阿姨追上他,詹姆斯叔叔讓他別太當真了。「這只是政治,你把事情看得太認真了。坐下來。我讓姑娘在你走前端杯茶下來。」但是爸爸走出房子後和妻子說了句「等會兒見」。
爸爸沒有幽默感,那時候在場的人都沒有幽默感。勞拉的媽媽很抱歉。叔叔還生著氣,有點不好意思,說為她感到難過。阿姨用漂亮的花邊手絹擦了擦眼睛。勞拉也擦了擦眼睛,因為這麼一天就這樣被毀了。
勞拉的媽媽雖然不裝作溫文爾雅,卻說了合適的話:「哎,他等會兒會回來牽馬的。到時候他就抱歉了。既然伯莎在燒水了,我來喝杯茶吧,用不著準備吃的了。我們該早點趕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