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起鄉到燭鎮 · 15 收完莊稼回家嘍

要是有女人把漂亮衣服存著不穿,她一定會笑著說:「哎!我是把最好的衣服留到重要的節日穿。」可惜需要盛裝打扮的機會不多,她們要等很久才能有機會炫耀下自己的好衣裳。 隨著每年聖誕節悄悄地來臨,工作的男人和上學的孩子都放假在家,信徒去教堂參加聖誕節禮拜。媽媽給小孩子買一個橘子和一把乾果。只有小酒館老闆家和勞拉家才掛裝著小禮物的襪子。要是沒有姐姐或阿姨在外做工,孩子也就沒有任何聖誕禮物。 大家努力營造些聖誕氣氛。每年農場主都殺一頭牛,分給每個幫工一個牛肘子。聖誕晚餐的餐桌上就會出現牛肘配梅子葡萄乾布丁。天花板和鏡框上都垂掛著常春藤葉。開上一瓶家釀的紅酒,升起爐火,緊閉的門窗把寒冷的天氣擋在門外。大家舒適地坐在火邊享受愜意的聖誕節的周日。鄰居們不串門。家庭也不大團聚,因為在宅子裡做工的女孩們聖誕節忙得不能回家,在海外服役的男孩們也沒有假期。 大點的村子裡有聖誕唱詩班,唱的主要是鄉村內容的聖誕頌歌。可惜唱詩班不來雀起鄉,因為他們知道在這個小村子唱歌也籌不到什麼錢。有些家庭就坐在火爐邊唱聖誕歌。比平時好的食物和比平時溫暖的火爐讓他們的聖誕節過得高高興興的。 聖誕的那個周日有一頓讓人激動的大餐。無論遠近親疏,村民們聚到酒館裡慶祝。大烤箱被燒熱,幾乎每家都烤上一塊牛肘子和約克夏布丁。男人穿上最好的西裝,打著領帶。女人穿上最好的衣裳,為了讓不期而遇的親戚或鄰居艷羨。田裡收穫後村民就開始存錢,存到的半克朗就花在了買酒上。村民說:「這是聖誕大餐,一年一次,當然要花錢買酒。」大家享受著節日特有的美食和酒,為見到這麼多人而欣喜不已。 雀起鄉的聖誕節除了食物以外就沒什麼慶祝。於是大家都會去附近的福德洛感受聖誕氛圍。後來,慶祝的地點又從教堂轉移到了教區唯一的一家小酒館。 至少有上百人從附近的村子聚到福德洛來參加福德洛宴會。舉著杯酒邊喝邊聊是周日晚上的好消遣。 這場宴會從周日持續到周一。周一的宴會僅限婦女兒童,因為男人們都去幹活了。這是辦茶會的好時候。母親、姐妹、姑嬸匯集一堂。茶會上主要的甜點是一種果味濃郁還有香料味的蛋糕。主婦提供除了麵團外的所有原料,把葡萄乾、豬油、糖和香料放到盆里送給麵包師。麵包師加上麵團烘烤好色澤焦黃的蛋糕,送回給主婦。蛋糕的加工費和相同大小的麵包一樣,味道卻好得多。有主婦說:「這些蛋糕最不好的地方是吃得太快了!」蛋糕的味道太好了,孩子又多,哪能留得住呢。 為了周一的茶會,主婦們得把家裡收拾得乾淨整潔。透過窗子是幾株蜀葵,遠方是田野。屋裡的談笑風生讓茶會歡欣愜意。 十九世紀八十年代初人們對福德洛宴會的印象還停留在一個老奶奶擺的薑餅攤。攤上賣葡萄乾做眼睛的薑餅小人、棕白相間的薄荷糖、粉白相間的糖條以及其他糖果。這個帆布棚的小糖果攤能反映出口味的變化。有一年,薑餅小人邊上有個裝滿粉紅包裝的棕色糖片。 「這棕色的糖果是啥呀?」勞拉一邊問一邊拼出包裝上的「巧克力」的字樣。 一個讀過很多書的遠房表兄早就知道巧克力了。他漫不經心地說:「這是巧克力。但是你別買。這是用來喝的。法國人早餐喝這個。」一兩年後,巧克力成了最受歡迎的糖果,甚至在雀起鄉這樣偏遠的地方都大受歡迎。 可是大家卻沒法從糖果攤買到巧克力,因為擺攤的老奶奶不在福德洛宴會出現了。也許老奶奶去世了。再後來,除了喝茶的習慣沒變,周一的宴會也逐漸消失了。 村裡的年輕人還偶爾去鄰村的聚會和俱樂部遊行。在一些大鄉鎮裡,這些聚會像小型的遊園會,有轉盤、鞦韆和擊椰子的遊戲。俱樂部遊行上有銅管樂隊伴奏,身著俱樂部幸運色的會員胸前掛著絲帶。周圍的草地還有人跳舞,幾英里外的人也來參加遊行。 基督教的棕櫚周日在當地叫無花果周日,在村里是個小節日。一叢叢被叫做「棕櫚」的淺色柳絮條被擺在室內裝飾房間。人們還把「棕櫚」別在紐扣里去教堂做禮拜。 勞拉家的兄弟姐妹喜歡把柳絮擺在瓶瓶罐罐里,或掛在鏡框上。他們最喜歡的是在棕櫚周日吃無花果的習俗。節日的前一周,酒館的老闆娘會在她的小雜貨鋪里進貨。孩子們買一便士一包的無花果在去主日學校的路上吃。善於烹調的主婦就用無花果做晚餐吃的布丁。 搜集棕櫚枝是天主教的舊習俗。在英國教堂,柳絮被用來替代棕櫚在周日用來祈福。吃無花果的本意早被忘記,但這仍是一項重要的儀式。連平時自私的孩子也會分自己的無花果給沒有零花錢買無花果的孩子吃。 十一月五日的篝火夜沒有那麼神秘。 家長會告訴好奇的孩子關於火藥陰謀和戴黑面具的蓋伊•福克斯的故事,仿佛這都是才發生的。篝火前夜,村子裡的男孩們去村民的房門,嘴裡唱著: 莫忘,莫忘,在十一月五日 火藥,叛國和陰謀 看在詹姆士國王的份上 賞我們幾束柴火 要是一束都不給,我們就要倆 這樣我們得益,你們吃虧 家裡有柴火的主婦們會給孩子們一兩捆,有人用從籬笆上修下來的樹枝,或者乾脆就地取材撿些柴火。孩子們則努力搜集足夠的柴火在空地點燃篝火,他們在周圍又蹦又叫,在火邊烤土豆和栗子。 收穫的時節在村里也是個節日。雖然收穫的過程極其辛苦,但男人們都享受收穫莊稼的喜悅,而且他們也為自己作為莊稼人熟練的技藝感到自豪。地主還會給幫工買啤酒,發額外的獎勵。 十九世紀八十年代有幾年的夏天都很熱,一直要熱到收穫季節,勞拉家的兄弟姐妹就在這樣的清晨伴著氤氳淺紅的曙光醒來。清風掠過成熟的稻穀,發出嗦嗦聲。 每天的一大早,男人們出家門,穿上外套,帶上照明工具。他們朝天上望著,互相問道:「你覺得天氣會一直好下去嗎?」 黎明之前,村子裡就熱鬧起來,煎培根的香味,木柴燃燒的味道以及菸草的味道蓋過了田間清新濕潤的泥土味。 那時候學校放假,勞拉和兄弟姐妹總想提前起床去草地上摘蘑菇。摘來的蘑菇可以在鍋里煎做早餐。但大人不太允許孩子們去摘蘑菇,因為沾滿露水的草地毀靴子。 媽媽總是說:「毀了六先令的皮鞋就為了摘六便士的蘑菇!」好在他們有專門用來摘蘑菇的舊鞋子。大孩子輕手輕腳地下樓,生怕吵醒睡夢中的弟弟妹妹。他們手裡拿著路上吃的麵包和黃油,鑽入一片露水瀰漫的土地。 田裡金黃的麥浪翻滾,黑黢黢的籬笆上沾著露珠。蛛網上露珠晶瑩欲落,孩子們在路上留下點點足印。空氣中瀰漫著稻草、鮮花和濕潤的土地的氣息,天空的臉頰緋紅。 過個幾天,就是收割的最好時機。四周濃稠的顏色讓人慾罷不能:曠野上的石楠叢紫得炫目,深綠的草地綿綿不絕,蔚藍而平靜的海面深沉,金燦燦的玉米十分耀眼。 這片土地不僅承載了大自然的美艷,還承擔了一代代人的口糧。 神清氣爽的孩子們在安靜清醒的黎明走過狹窄的田間路,惹得兩旁的稻穀窸窣作響。有時勞拉衝進玉米田裡找芙蓉紅,扯下粉色的喇叭狀的花朵,裝飾帽檐和腰帶。 埃德蒙站在一旁,義憤填膺的小臉通紅,埋怨勞拉踐踏玉米地。 開始收割的田裡總是忙得熱火朝天。當時已經有收割機揮舞著風車般的紅色長臂。男人們覺得機器就是個輔助,是農民的玩具。鐮刀還是主要的收割工具,農民們覺得這是不可取代的。田裡一邊是個小伙子坐在收割機上意氣風華,婦女們捆好割下的作物;另一邊有一群男子手持鐮刀,用父輩的法子收割。 農民們保留了選出最高大嫻熟的收割人的傳統,冠以「收割之王」的名號。期間有好幾年的「收割之王」都落到了一個叫波馬的人的頭上。他曾在軍隊服役,是個身強體壯的小伙子,牙齒白得耀眼,皮膚被烈日灼得黝黑。 波馬頭上的草帽上裝飾了一圈芙蓉紅和綠葉。他帶領著大夥收割,決定何時歇息,還決定陰涼處的大水罐里放什麼飲料。 農民們的休息時間很短,每天早晨,他們都會給自己定下一天的工作量,在日落前全力以赴。他們堅信「人都是逼出來的」,所以總是定下超額的工作量。最終他們在田裡的驚人表現讓旁人和自己都能大吃一驚。 地主管家騎著灰色的長尾馬一塊田一塊田的巡視。他不是去挑刺而是去鼓舞士氣的。他還給農民們帶去小桶的啤酒。 小塊的田地會留給女人來收割。那些身體好家裡又走得開的女人會去田裡幫忙。但十九世紀八十年代的時候,就只有三四個女人能在田裡勞作。收割的工作需要從愛爾蘭來的幫工來完成。 派翠克、多米尼克、詹姆斯、大麥克、小麥克和歐哈拉先生,在孩子們眼裡是收割田裡不變的風景。 他們每年從愛爾蘭來幫助收割,晚上就睡在穀倉里。他們自己燒飯,在露天的一堆火邊燒水洗澡。他們長相粗獷,衣著奇怪,口音重到讓當地人只能零星聽到幾個詞。他們不收割的時候就一起行動,說話大聲,把從店裡買來的啤酒放在一塊藍白的格子手絹里,系在杆子的一頭。 村里人說:「說話讓人聽不懂的愛爾蘭人來啦。」有些女人就裝作害怕他們的樣子。 這群愛爾蘭人並不是什麼無趣的人,況且本來愛爾蘭人就天性純良。他們只想儘可能多掙錢寄回家,也掙儘可能多的錢讓他們周六晚上喝個痛快。但他們也不能喝得太醉,因為周日早上還要參加彌撒。他們覺得一切目標都達到了,艱苦的工作讓他們掙了不少錢,周圍有好的酒館,三英里內還有天主教堂。 在收割綑紮之後就該運莊稼了,這是最忙的一部分。村裡的每個男丁都上陣,為的是在下雨前儘可能地把稻草垛好。黃藍相間的運草車沒日沒夜地在田間和垛場奔忙,跑得像一個兩歲孩子似地跌跌撞撞。馬車邊緣的稻草被路邊的籬笆和門柱蹭下不少。站在車邊的男人用乾草叉把稻草揚到馬車上,周圍是「站牢了」「抓緊了」的號子。「抓緊了」不是隨意喊的,有傳說父輩和祖父輩有人在草垛上沒站穩,跌下來摔斷了脖子和脊背。還有人在田裡被鐮刀割傷,被乾草叉戳傷了腳,後來得了破傷風,還有人中了暑。好在十九世紀八十年代的時候雀起鄉沒發生這些事故。 終於在八月清涼的暮靄中,最後一垛稻草被裝上車。男孩們笑意盈盈,男人們扛著乾草叉走過小路,他們嘴裡唱著: 收完回家嘍!收完回家嘍! 高高興興收完莊稼回家嘍! 女人們站在家門口向凱旋的男人們揮手。過路人也微笑著致以祝賀。農民們在收穫中的艱辛付出和微薄的回報不成正比。但這種快樂卻是真實的,他們熱愛這片土地,歡欣於自己的勞作開花結果。忙完收穫回到家的那刻,是一年艱苦的點睛之筆。 他們走到農場的時候,歌改成了: 收完回家嘍!收完回家嘍! 高高興興收完莊稼回家嘍! 可惜酒壺酒桶空蕩蕩 喝不夠算不上好豐收 農場主帶著女兒和女僕們出門,提著裝滿酒的瓶瓶罐罐。農場主還邀請幫工們參加幾天後的豐收大餐。然後幫工們就帶著豐收的錢回家休息勞累的筋骨。小伙子們還沒慶祝夠,在晚上繞著村里唱:「收完回家嘍!高高興興收完莊稼回家嘍!」直到繁星開始眨眼,寂靜降臨田野。 豐收宴會那天的早上,大家摩拳擦掌,期待那頓盛宴。有些人連早飯都不吃,就為了給晚上留足胃口。幾天前農場主的廚房裡就忙活開了,烤火腿和牛裡脊嗞嗞作響,用聖誕節配方做成的梅子布丁一沓沓,巨大的李子麵包讓人驚異當時人的胃口。中午的時候幫工們和妻小都聚集一堂,有些熱心的人幫著分食物。那些臥病在床的和照顧病人不能來的,第二天會得到留下的食物。食物被按照境況分配好,小孩子負責送食物。梅子布丁算作佳肴,牛肉和火腿分給最窮的,有肉的火腿骨、剩下的布丁或者一罐湯就被送給普通人家。 穀倉門口的陰涼地擺上了長桌,中午十二點一過,大家入席。幫工坐在主桌,捧著茶杯的妻子們坐在另一桌,女孩們坐在放蔬菜和啤酒罐的桌邊,小孩子穿著漿好的白罩衫被使喚得跑來跑去。背景是堆滿稻草的垛場和夏日燦爛的陽光。 路人駕著車經過,對歡慶的人們致以祝賀。要是有流浪漢無比艷羨地想加入,大夥會邀請他坐在稻草堆下,把一盤食物端到他面前。這是一派富足和喜悅的景象。 大夥都不會注意到其樂融融的表面下所隱藏的事情。 比如勞拉的父親因為是個工匠,就沒有被邀請。他曾說農場主付給農民少得可憐的工資,就靠一頓好飯來粉飾太平。農民們不這樣想,因為他們根本不會去思考,他們忙著享受食物和歡樂。 飯後有比賽和遊戲,然後大家在院子裡跳舞到黃昏。晚上,吃晚餐的農場主,聽到遠處的歡呼聲,高興地說:「真是一群好小伙!上帝保佑他們。」他和慶祝的人群的歡呼都是真心的,只是原因不同。 這豐收時節的慶祝在1887年維多利亞女王金禧登基慶典後就逐漸消失了。 十九世紀八十年代中期之前,村里人對王室家庭沒什麼興趣。有時大家會提到女王、威爾斯王子和公主,但談論起來都沒有特殊的敬佩和喜愛之情。 他們說「老女王」把自己關在蘇格蘭的巴爾莫羅城堡,由一個最喜愛的叫約翰•布朗的隨從陪同。她拒絕召開議會。還傳說威爾斯王子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而美麗的威爾斯公主,後來成了丹麥女王,常被人們記起的就是她精緻的妝容了。 十九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村里出現了一股新風潮。 女王在位了五十年,一直是個偉大的君主。很快要召開慶祝登基大典了。村里決定也好好慶祝,熱鬧一下。三個村子會一起開茶會、搞比賽、在公園裡跳舞放煙火。這是空前絕後的盛況。 隨著日子的臨近,女王和金禧登基慶典成了最熱門的話題。街上開始賣女王頭戴皇冠的肖像和喜慶的綢帶。人們把女王像裱在畫框,掛在牆上。還可以買到裝飾著女王頭像的玻璃果醬罐,上面還寫著「1837—1887」。當時全國的流行語是「維多利亞英明的女王」及「富裕和安寧」。報紙上通篇是女王在位期間的豐功偉績:鐵路旅行、電報、自由貿易、出口貿易、進步、繁榮與和平。好像這一切都是來自她的靈光一閃。 多數村民想都沒想這些偉大的名詞對自己的生活究竟影響如何,這絲毫減弱不了他們對慶典的熱情。大家說「想想她在位五十年了,真是了不起!上帝保佑人民的女王啊!」。他們的窗子前掛了寫著「五十年在位,母親、妻子和女王」的條幅。 勞拉很高興得到了幾期有關女王的雜誌,不確定是叫《佳音》或者《家音》。有個連載叫《女王在蘇格蘭高地生活一瞥》。勞拉迫不及待地讀完有關她最喜歡的沃爾特•司各特爵士的部分。家裡的書不多,這幾本雜誌被勞拉翻來覆去地讀了很多遍。雖然雜誌里的文章多是講女王的宴會、出行、暈船以及賓客的優雅從容,提及沃爾特•司各特爵士的只有寥寥幾筆,勞拉還是很喜歡。這些文章的筆觸多少顯示了女王光彩奪目生活下的一些真實細節。 五月底人人都在討論天氣的好壞,他們關心倫敦大遊行的車隊受不受天氣影響。不過他們更關心的是公園裡的慶祝活動能否順利舉行。樂天派說天氣一定很好。他們叫六月美好的天氣「女王的天氣」。不是說只要女王一出行天氣准晴好嗎? 大家又開始討論湊份子的事了。全英國的婦女要一起給女王一件慶典禮物,有意思的是,每人的捐款不得超過一便士。婦女都驕傲地說:「我們一定要給,這是咱的責任和榮耀。」她們早早準備好一便士等著人來收。雖然知道硬幣是到不了女王手上的,她們還是留出一枚嶄新的硬幣。她們覺得只有漂亮閃光的硬幣才配得上女王的榮耀。 一向熱心能幹的牧師的女兒艾莉森小姐負責收錢。她挑了發工資後的一天,剛好是周六。勞拉放學回家,修剪花園籬笆的時候聽到帕克太太對一個鄰居說「我該去取水了。但我要等收過份子錢以後再去打水。」 「哎呦!艾莉森小姐一小時前就來過這片了。她去過我家了。難道她沒去你家嗎?」那個鄰居說。 帕克太太臉紅到了耳朵根。她的丈夫最近在田裡受了傷,還躺在醫院。當時也沒醫療保險。大家都知道她艱難維持家裡的生計。但是她還是早早準備好了那一便士。收份子的時候故意繞開她家,讓她的自尊心受到極大的傷害。 「難道我家倒了霉,我就連湊份子都不配了?」帕克太太哭出了聲,進屋摔上了門。 「脾氣真大呢。」那個鄰居喊出了聲,回去忙自己的了。勞拉很難過。她看到帕克太太的表情,想像得出她的自尊心該多受傷害。勞拉自己就是討厭被同情的人。但她能做些什麼呢? 勞拉跑到門口。艾莉森小姐已經收完了錢走在回家的路上了。勞拉有時間跑到柵欄那去找到艾莉森小姐。她內心激烈掙扎了兩分鐘,最後鼓起勇氣,猛衝到柵欄邊。這時艾莉森小姐正準備往回走。 「等等!艾莉森小姐,你還沒去帕克太太家呢。她早就準備好了錢,迫不及待地要給女王呢。」 艾莉森小姐高尚地說:「勞拉,我今天不打算去帕克太太那收錢。她丈夫在醫院,一定沒有閒錢來湊份子。可憐的人啊。」 勞拉雖然有些退縮,但還是堅持說:「她把硬幣擦得乾乾淨淨包在紙里。艾莉森小姐,要是你不去收她的錢,她會傷心的。」 聽到這,艾莉森小姐明白了情況,收回步子。她和勞拉並排走,和她像成人般地對話。 她們走過蘿蔔地的時候,艾莉森小姐說:「我們親愛的女王一向言行和藹。有一次,一些教堂工作人員被邀請去拜訪她。在一間豪華的客廳里女王和來賓一起喝茶,這是多大的榮耀啊。女王讓大家都賓至如歸。一個可憐的女士,沒和皇室喝過茶,不小心把一塊蛋糕落到了地上。想想啊勞拉,一塊蛋糕掉到了女王精美的地毯上。你能理解這位可憐的女士的心情吧。有個皇室成員笑出了聲。這讓人家更加手足無措了。但我們親愛的女王,都看到了,一下明白了怎麼回事。她要了一塊蛋糕,故意掉在地上,讓笑話別人的王室成員撿起兩塊蛋糕。這下就沒人敢笑了。多麼好的教訓!多麼好的一課啊,勞拉!」 憤世嫉俗的小勞拉在想這到底對誰是個教訓。但她還是溫順地說:「是這麼回事啊,艾莉森小姐。」 他們來到帕克太太的門前。勞拉滿意地聽到艾莉森小姐說:「哎呦,帕克太太,我差點忘了你們家。我來這收湊份子的錢了。」 慶典的好日子終於到了。村里人看到太陽從東方升起,天空萬里無雲。真的是女王的好天氣! 這樣的好天氣持續了一天。天氣很熱,卻沒人抱怨,因為這樣就能戴上最好的帽子而不用擔心下陣雨了。有遮陽傘的剛好撐出帶著花邊和絲綢的陽傘。 中午之前,村里所有的孩子都被用肥皂洗得乾乾淨淨,然後穿上最好的衣裳。媽媽得意地說:「每一寸皮膚都乾乾淨淨的。」然後一家人隨便吃點東西,好有力氣走到公園,還不至於壞了晚餐胃口。母親們都上樓梳洗打扮。到處瀰漫著一股樟腦和熏衣草的味道。女人們衣著的顏色和款式和仲夏鄉村景色並不協調,她們也沒穿印花罩衫和遮陽帽。但她們穿得讓自己高興,不為取悅別人的藝術口味。 女人們出發前還一家跑一家地問:「是不是這裡再加個蝴蝶結?」或者「你覺得我們家艾姆送的鴕鳥毛讓帽子更好看,還是紅玫瑰和黑花邊就夠了呢?」或者「說實話,你喜不喜歡我這樣梳頭髮?」 精神煥發的男人和孩子們提前出發,在路口等女人們打扮好一起去吃大餐。到時候會有滋味鮮美的牛裡脊和聖誕布丁配上啤酒,就像豐收宴會那樣豐盛。 勞拉一家人沒和大部隊一起走。媽媽產後還很虛弱,臉色蒼白。她推著載著小玫和新生嬰兒伊麗莎白的小車。勞拉和埃德蒙興奮地跳著,幫著把嬰兒車推過坑窪不平的路面。爸爸沒有來,因為他不喜歡這種熱鬧。他一個人去店裡工作,而他的工友都去慶祝了。當時還沒有工會法來管他這樣的特立獨行。 公園裡的人比孩子們有史以來見過的人加起來都多。到處是玩轉盤、鞦韆和扔椰子殼的人群。大餐在一個帳篷里開始,銅管樂隊的演奏聲,轉盤遊戲的呼嘯聲,椰子殼的投擲聲還有雜耍藝人的呼喊聲混在一起,幾乎要把薄薄的帆布牆推倒。 帳篷里熱茶、蛋糕、香菸和清早的味道融匯在一起,給簡單的食物填上節日的滋味。食物的質量雖一般,量卻足夠。成筐的麵包、黃油和果醬被瞬間掃蕩完,加上牛奶和糖的紅茶,像水流般被一飲而盡。一個老牧師驚嘆:「我的老天啊,這些人怎麼吃得下這麼多東西啊!」大家把四分之三的東西吃進了胃裡,剩下的四分之一裝進了兜里。這是他們小小的弱點,不僅要吃飽,還要帶點東西能吃到第二天。 餐後是各式活動:賽跑、跳高、把頭埋在水裡用嘴撿六便士硬幣、比賽做鬼臉等,最難的要算爬滑竿取羊腿。謹慎的妻子們絕不會讓丈夫去爬那擦滿豬油的滑竿,這會徹底毀了衣服的。有先見之明的人都帶了舊褲子,他們成了比賽強有力的競爭者。 整個下午,爬竿比賽周圍聚滿了人,大家都摩拳擦掌。看著選手好不容易爬上幾英尺,然後滑下來,這真是件辛苦的事。參賽選手一個接一個,直到下午有人緩慢卻穩健地爬上了杆頂,取下戰利品。羊腿在太陽四五個小時的炙烤下也快熟了。下面還有人竊竊私語說這個人帶了一袋灰灑在光滑的竹竿表面。 當地有頭有臉的人則聚在一起:紅臉結實的地主揚起草帽擦拭前額,衣著光鮮的女士渾身裹滿了絲綢和鴕鳥毛,上貴族學校的男孩穿著時髦的西裝。他們對所有人都說話客氣,尤其是孤苦伶仃的人。 他們會偶爾停下互相之間的談話,努力融入歡樂的人群。但他們每到一處,之前還人聲鼎沸的人群就開始安靜下來。跳完第一支舞后,這群有臉面的人終於消失了。大家紛紛說:「這下我們可以放開了玩了。」 這時候,小孩子們可以好好看熱鬧了。他們騎木馬,盪鞦韆,擲椰子,嚼椰子肉、糖塊和長條的甘草糖,直到兩手變黏。 勞拉討厭喧鬧和人群,反而盯著周圍的樹蔭和草叢。 有一回,在她準備離開的時候,一個雜耍攤子引起了她的注意。一個人擊著鼓,身邊兩個女孩翩翩起舞。「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那人吆喝著,「快來看高空鋼絲舞!只要一便士!千萬別錯過!」勞拉買了門票走進帳篷,其他十幾個觀眾和表演者也進來。帳篷簾一拉,表演開始了。 勞拉之前從未聽過高空鋼絲舞蹈,這次演出對她來說就像是做夢。外面喧鬧震天,雖然只有薄薄的一層帳篷,裡面卻是神奇地一片靜謐。她和其他觀眾走向座位,雙腳陷在厚厚的鋸末里。外面的光線依稀透過帳篷,穿著紅綢衣服的男子戴著金冠,表演的女孩穿著緊身褲,這一切都不真實得像個夢。 在高空鋼絲上起舞的女孩是個皮膚潔白的秀氣的孩子,灰色眼睛,淺棕的鬈髮。而和她一同表演的姐姐皮膚深得像個吉卜賽姑娘。她在兩桿之間的鋼絲上優雅地跳出舞步。勞拉緊盯著,佩服得無法用言語表達。對一個未經世事的鄉村孩子來說,這演出精彩絕倫,可惜結束得太早。 這驚艷的一刻把她帶入一個迷幻而嶄新的世界。勞拉家附近有幾個挺高的門柱,勞拉一直沒勇氣踮著腳尖在上面跳舞。 看高空繩索舞是勞拉在女王登基慶典上最精彩的記憶,之後的幾個小時歡樂仍然繼續。勞拉一家在暮色中回家,一路都聽見煙火在他們身後呼嘯,一轉身,看見樹頂上是漫天的金雨。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他們聽見上百人的歡呼聲和樂隊奏響的「天佑女王」。 村莊暮色靄靄,天邊還有依稀的光亮,北方的天空還點綴著粉紅。貓舔著自己的毛,喵喵叫;豬在圈裡哼哼地發出抗議主人一天沒有餵食。清風掠過玉米地和花園的灌木,散發出玫瑰和被陽光沐浴過的草味,混雜著捲心菜地和豬圈的味道。這是美好的一天,他們有生以來最歡樂的一天。 這一天結束了,他們回到了溫馨的小窩。 女王金禧慶典後,似乎一切都變了。 老牧師去世了,堅不可摧的農場主被迫退休,因為擁有農場的貴族決定自己管理土地了。農場的新主人買了新的收割機,田裡再也不需要女人們幫忙了。 村裡的幾對新人住進了老人原先住的房子,他們還帶來了跟這一代人不同的想法。 新牧師的太太帶著她母親的婦女會議成員去了趟倫敦。新生的孩子們有了新的教名,比如旺達和格溫多琳。 酒館老闆娘的雜貨鋪進了灌裝的三文魚和澳大利亞的兔肉。 村裡頭回有了衛生監察員,他對著豬圈直搖頭。 工資漲了,物價也漲了,新的需求上去了。人們說起「登基慶典前」就像二十世紀的人說起「戰前」一樣。仿佛慶典前的英國是個黃金年代,仿佛在那個年代裡充滿了各式值得懷念的思想。 村里出生長大的男孩隨著父輩的足跡在田裡耕耘,有些去當兵或是去鎮上工作。當兵的男孩們去了從沒聽過的地方,從未退縮。 村裡有十一個男孩就再也沒回來。 教堂牆上的一塊銅牌上刻著他們的名字。 在兩排名字的最後,刻的是埃德蒙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