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起鄉到燭鎮 · 2 村裡的童年
牛津鎮離雀起鄉只有十九英里遠。這連村裡的小孩子都知道,因為村口主路上豎著一塊醒目的路牌,上面寫著:「距牛津十九英里。」
孩子們從小和大人一起散步的時候,媽媽就會把這行字念給他們聽。
所以他們很好奇牛津鎮是什麼樣的,也總是愛問大人。
大人們的回答是:「牛津,那可是個大城鎮,聽說那兒的人一周能掙二十五先令,但是光房租就要花掉一半的錢。而且那裡也沒地方養豬種菜,傻子才去那呢。」
一個去過牛津一次的女孩說,在那裡一便士就能買一條長長的粉白相間的糖棍。她給嬸嬸家一個年輕的房客擦鞋,那個好心的先生給了她整整一先令。孩子們的媽媽說牛津已經可以算是城市了,因為有主教住在那兒,還有一年一度的遊園會。其實媽媽們知道的也不過如此。
關於牛津的問題孩子們不會去問爸爸,雖然村裡的很多男人都去過牛津,甚至有一個孩子的爺爺在牛津有家小旅店。但是孩子們早已經學會了不拿這些問題去打攪父親。因為即使問了也不會有答案,還沒等到父親開口,母親就會嚇唬孩子說:「爸爸要發火了」,孩子們只好馬上閉嘴了。
在孩子們眼裡,牛津是一片朦朧,裡面住著主教,穿著畫裡的白色大袖子,坐在高背椅上;那裡有鞦韆和表演,演員們穿著椰子做的鞋;一個小姑娘吃著粉白色的棒棒糖,旁邊一雙皮鞋閃閃發光。但他們很難想像一個沒有豬圈和菜園的地方是如何生活的,要是沒有燻肉和捲心菜,大家吃啥呢?
繞過家門口的土坡,走上狹窄的村路,然後轉彎就是通往牛津的主路了,這幾乎是村裡的媽媽帶著孩子散步的固定線路。所以村裡的孩子們從小就對這條路印象深刻。
母親推著嬰兒車,埃德蒙被綁在上面滑溜的座位上,直到比埃德蒙小五歲的小玫出生後,嬰兒車又成了小玫的座駕。
這輛嬰兒車是一輛黑柳條編的三輪車,從後面推起,看上去像個老式的浴室座椅。推過石子路的時候,它搖搖晃晃,咯吱作響。那時還沒發明出橡膠輪,彈簧也是最原始的樣子。這仍然是許多家庭最珍貴的財產,那種城裡最時髦的嬰兒搖車,只有小客棧老闆的妻子才有一輛。那些沒有嬰兒車的母親只能把孩子抱在懷裡,嬰兒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小臉。
出了村口,走上連通外面世界的主路,那就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平坦的棕色土地消失在身後,甚至連花兒都開得不一樣。通往牛津鎮的主路上下起伏,兩邊有寬闊的草坪,綴滿野果的籬笆,枝葉茂盛的樹木。看倦了村子裡深色的泥潭,白色的路面都能讓孩子們高興好久。他們拍打稀薄的淺色泥巴,仿佛是燒菜用的麵糊。他們還把腳放在細白的塵土裡拖走,經常氣得媽媽生氣地賞他們好幾個巴掌。
那時的主路上少有車流,沿著主路離雀起鄉最近的村莊也有五英里遠,也少有馬車會經過這裡——這條路在多年後被政府重新修整,鋪好了瀝青,在兩旁擺上了低矮的籬笆,路上車流滾滾,三英里外,火車呼嘯過高架橋。儘管村里人可以通過貨車把貨從集市送到更遠的地方,但村里人對這一舉措並不滿意,因為路修好之後,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在路口被車撞死。他們說太多錢都花在修護這些路上,這錢花得不值得。
當然,當年的主路還沒有這麼危險,所以孩子們被允許在路邊的草地上亂跑。勞拉的媽媽總是對孩子們喊「別跨到路上,在草坪上玩就好」。好多年後,勞拉才意識到當時媽媽用的詞是有文化的人才會使用的古英語。
主路邊也因此成了孩子們的樂園:籬笆叢里兔子的白尾巴若隱若現,白鼬從孩子們腳邊一竄而過,靈巧無聲,嚇了孩子一跳。橡樹上有松鼠,有一次孩子們還看見一隻狐狸蜷在繁密的常春藤下睡覺。一群藍色的小蝴蝶姿態翩然,顫抖著翅膀停落在草莖上。蜜蜂在白色的苜蓿花間嗡嗡,打破周圍的寂靜。安靜的主路在那時仿佛已經被車輛遺忘。
勞拉最喜歡在主路邊的草地上戲耍,因為草地里有村里見不到的小米草和風信子,菊苣有著靈動的藍花和黑鐵絲般的莖。
沿著主路一路向前,會經過一座小山谷,從村口跑到山谷是孩子們玩耍的全程,每當看見山谷,媽媽們就該帶他們折返回去了。
路邊偶爾會出現山谷的野蘑菇,紐扣大小的乳白色蘑菇上盛著晶瑩的露珠。不管是不是蘑菇生長的季節,孩子們都喜歡在草叢裡翻找蘑菇的蹤跡。
有一兩回,他們在山谷發現了比蘑菇還讓人激動的事情——吉卜賽人。他們立起彩繪的大篷車,瘦骨嶙峋的老馬低頭吃草,篝火上放著一口鍋,仿佛一條路都是他們的。吉卜賽男人釘木樁,女人編頭髮或是編織網兜,孩子們和狗們趴在地上。山谷里充滿了黑暗狂野的生活氣息,讓村裡的孩子覺得刺激又嚇人。
孩子們見到吉卜賽人都躲到母親和嬰兒車背後。有傳說很久以前,鄰村的一個孩子被吉卜賽人偷走了。所以勞拉最害怕的就是吉卜賽人的篝火,她害怕他們躲在周圍伺機把她偷走。
媽媽早就嘲笑過勞拉的擔心毫無依據:「他們自己的孩子都多到管不過來了,怎會要你呢?」可是勞拉還總是不放心。
年幼的時候,對吉卜賽人莫名的恐懼給勞拉的生活平添了興奮的滋味。孩子們放學回家的時候總愛玩「吉卜賽人」的遊戲,一人走在前頭,其他人跟在後面手牽手唱著「今晚別撞見吉卜賽!今晚別撞見吉卜賽!」到了藏身處,扮作吉卜賽的孩子突然跳出,抓住最近的一個孩子。雖然勞拉知道這只是個遊戲,每到這時她都忍不住尖叫。
那時候勞拉的媽媽才二十多歲,面容姣好,雙手細膩,臉龐泛出玫瑰色的紅潤,秀髮在不同的光線下呈現出棕色或是金色。她喜歡穿著淺黃色罩袍,裙擺上繡著一圈圈棕色的天鵝絨花邊,看上去就像一面鍾。戴著插了金銀花的帽子,那是她衣櫥里第二美的帽子。但是當家裡孩子越來越多,生活的繁重爬上她的肩頭後,面頰的紅潤漸漸褪去,未出嫁時置辦的漂亮衣服被穿舊,山谷邊的散步也就不再進行了。
好在那時候埃德蒙和勞拉也變成了大孩子,可以去想去的地方。他們喜歡在周六和學校假期去遠足,有時在公路的路碑邊蹦來跳去,在籬笆叢里找黑莓和野蘋果。
勞拉記得小的時候,除了媽媽,他們還和來作客的簡姑姑散過一次步。那天埃德蒙和勞拉都穿著潔淨筆挺的衣服,一邊一個牽著姑姑。孩子們以前沒見過這位姑姑,不免有點害羞。
這位簡姑姑嫁給了約克郡的一個營造商,很久才來探訪她兄弟一家。雖然感覺到母親不太待見簡姑姑,孩子們卻挺喜歡她。媽媽說簡姑姑穿衣服太講究,有點裝模作樣。姑姑到的那個早晨,她的行李靜靜地躺在火車站,她穿著帶褶的淺灰色長裙衫,圍裙在身後打出一個漂亮的結,頭上戴著三色堇圖案的紫色天鵝絨小圓帽。
她的長裙擺掠過草尖的聲音窸窸窣窣,過馬路的時候她優雅地托高裙擺以免沾上塵土。孩子們就高興地瞄見她帶著紫色褶邊的襯裙。勞拉想,等自己長大了,一定要有件一樣的襯裙。
勞拉的弟弟埃德蒙對衣服沒興趣。他是個禮貌的小男孩,試圖和大人進行對話。他向姑姑展示了他們發現死刺蝟的地方和畫眉鳥建的窩。他們走近路碑的時候告訴姑姑,那遠方的隆隆聲是火車駛過橋的聲音。
「簡姑姑,牛津是啥樣呀?」埃德蒙開始問那個縈繞在心頭很久的問題。
「牛津都有些老房子、教堂還有學院,有錢人家的孩子長大了就去那上學。」
「他們在那學啥呢?」勞拉問。
「應該是拉丁語和希臘文吧。」
「是不是所有有錢人家的孩子都去那呢?」埃德蒙嚴肅地問。
「也不是的,有些孩子去了劍橋,那也有學院。有錢人家的孩子要麼去牛津要麼就去劍橋。」姑姑笑著說,仿佛鼓勵似地讓他繼續問下去。
四歲的埃德蒙沉思了幾分鐘,說:「我長大了去哪個學院呢?去牛津還是劍橋呢?」他天真而認真的小臉讓姑姑不由地笑出聲來。
「小伙子啊,沒有適合你的學院。你上完中學就要去工作了。但要是你真有本事,就該去牛津最好的學院。」然後姑姑就給他們講她母親那邊華靈頓家族的故事。
姑姑說她的一個叔叔是個作家,說不定埃德蒙長大了可以像他一樣聰明。事後勞拉曾向媽媽說起這些事,媽媽搖搖頭說從沒聽過叔叔寫了什麼書,即便他真的寫了本書也是浪費時間。他又不是莎士比亞或者瑪麗•布雷登之類的作家。
她希望埃德蒙別變得「聰明」。對工薪階層來說,有個好使的腦子不是件好事。這種靈光勁只能讓人不滿足又不守本分,最後只能丟了工作。這種事她見過不是一兩回了。
其實勞拉的媽媽是有自己想法的人,受過的教育也是中上。她的真名叫艾瑪,在鄰村的教堂墓地邊的一個村舍里出生長大,小時候是個招人喜愛的金髮小姑娘。
她常會和孩子們說,自己就像是詩人華茲華斯《我們七個》詩中的小姑娘。住在雀起鄉教堂邊的教區長和他的姐姐洛小姐都特別喜歡漂亮的小艾瑪,洛小姐還總是在放學的時候請她來家做客。小艾瑪有甜美的嗓音,不僅在洛小姐那學唱歌,還學會不少十八世紀末大家閨秀的禮儀。比如用精美的字體寫信,還把字母S拖出一個漂亮的尾巴。
那時洛小姐已將近八十歲,後來她在勞拉兩歲半前就去世了。勞拉還被媽媽帶去見過年長的教區長。那次拜訪是勞拉最早的記憶之一,她依稀記得屋裡昏暗的燈光,墨綠的牆紙和屋外探到窗口的樹枝。比較清楚的記憶是一雙顫抖的布滿經脈的手把一個冷而圓的物件放進她手裡。後來勞拉才知道,這光滑而冷圓的東西是洛小姐上託兒所時用的瓷杯,算得上是一件古董了。這件白底綠葉的瓷杯在勞拉家的壁爐上陳列了很久。後來瓷杯碎了,對一向輕手輕腳的勞拉一家來說挺奇怪。但洛小姐把瓷杯精美的圖案深深印在腦海里,之後洛小姐對綠白相間的迷戀也是源於此吧。
艾瑪經常給孩子們講她過去的故事:教區長,她在教堂庭院的家,唱詩班的人晚上拿出樂器排練的情形,她爸爸在裡面拉小提琴。
她更喜歡給孩子們講的是在另一個教區長家做保姆的故事:
教區長名叫約翰•斯通,不富有,家裡房子也小,但還是請了三個傭人:一個廚子,一個女傭還有保姆艾瑪。房子裡住了教區長和妻子,九個孩子,三個傭人,還有三四個男學生。一天在澳大利亞新南威爾斯定居的親戚來英國探訪,他們鼓動保姆艾瑪一起去澳大利亞。艾瑪本來都下了決心去的。結果之後的一天晚上大家不知為什麼閒聊到了蛇,講到澳大利亞的平房和花園常有蛇的蹤跡。「有蛇?那我就不能去澳大利亞了,我忍受不了那可怕的動物。」艾瑪說。
最後艾瑪沒離開英國,而是結婚了,變成了埃德蒙和勞拉的母親。勞拉和其他孩子們都很慶幸,如果當時媽媽選擇離開英國,就沒有她了。
不過仿佛澳大利亞對艾瑪有一種奇妙的召喚,後來她的二兒子成了昆士蘭的一個果農,一個外孫如今是布里斯班的一個工程師。媽媽說這一大屋子人都特別歡樂,晚上在客廳里合唱。
教區長約翰•斯通家的小孩子總是相親相愛謙遜有禮,從不無理取鬧或自私自利,是艾瑪家所有孩子的榜樣。
但勞拉記得最後一次去拜訪他們家時,一個年紀大些的男孩揪她的頭髮,衝著她做鬼臉,把她的玩具娃娃埋在果樹下,還偷了廚子的圍裙掛在脖子前裝教皇。也許這家孩子在保姆艾瑪離開後品行變壞了。最後是約翰•斯通家的大女兒莉莉小姐送他們離開的,莉莉小姐當時十九歲,跟著艾瑪一家一路走到艾瑪家,然後一個人在傍晚走回去。勞拉記得她為了省力坐在嬰兒車前面,雙腿在前輪上晃蕩,路人見到這情景都竊竊私語。
年輕漂亮的莉莉小姐那時已經有了兩個熱切的追求者:喬治和洛克。這兩個人都很優秀,一度讓莉莉小姐難以取捨,她會和艾瑪悄悄地吐露心聲:「艾瑪,喬治在追求我,已經有人向我媽反映了。」艾瑪則說:「親愛的莉莉小姐,你覺得他是真心的嗎?」
或許他是真心的,因為莉莉小姐是個招人喜愛的女孩。但最後莉莉小姐選擇了洛克先生,變成了艾瑪一家的教母。她經常給艾瑪家的孩子寄裝滿書和玩具的聖誕包裹,雖然她婚後搬離了雀起鄉,沒有什麼機會見到保姆艾瑪了,但她們還經常保持通信。
村子裡還有很多孩子因為沒到上學的年齡,每天就聚在一起玩耍。早上他們穿好衣服,手裡拿上塊吃的,就被打發去玩了。母親們則開始忙家務。
冬天,這些孩子的小胳膊小腿被凍得發紫,他們跺著腳,裝作自己是馬匹或是引擎。夏天,他們在塵土裡做泥餅,用口水和泥。如果他們跌倒或者弄疼了自己,也不會跑回室內找大人,因為他們知道大人只會漫不經心地說:「走路的時候自己小心點!」
他們像小馬駒般地在草叢中打滾,大人給他們的關注也幾乎和馬駒一樣。他們經常流鼻涕,手腳和耳朵上也會長凍瘡。但他們很少會病得躲在室內,事實上他們非常壯實。看來他們適應這樣的環境。他們的媽媽常說:「讓他們堅強些。」的確,村子裡的男男女女都身心健壯。
有時勞拉和埃德蒙也會出門和其他孩子玩。父親不太喜歡這樣,怕把兩個孩子心玩野了。他們的媽媽艾瑪則認為,孩子們快要去上學了,還是早點適應集體的氛圍好些。艾瑪總說「他們為啥不能出去玩,雀起鄉就是窮點,風氣又不亂。要是再亂,咱早就活不下去了。」
在媽媽的支持下,勞拉和埃德蒙每天都可以玩得很盡興。他們用石塊和瓷片建房子,用苔蘚和石子來裝飾;他們躺在塵土裡,往乾裂的土裡瞄;在冬天堆雪人或是在水塘上溜冰。
當然,孩子們在一起的時候,也並不是所有的玩耍都是美好的。有時孩子們會吵架,又打又踢,村裡的孩子都很強壯,就算是那些兩歲孩子的小拳頭打起人來都有些痛。
村里人都喜歡自己的孩子長得強壯一些,無論男孩還是女孩。勞拉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個叫羅西•飛利浦的小女孩。她圓滾滾的,紅臉蛋像個蘋果,酒窩很深,頭髮像銅線。遊戲的時候無論別的孩子怎麼撞到她,她永遠四平八穩堅如磐石。她拳頭有力,小白牙尖尖的。
在這堆孩子中玩耍,埃德蒙和勞拉這兩個比較斯文的孩子要是捲入了混戰,總是最慘的兩個。他們只能擺動長腿沖向自家花園的大門,身後石塊飛起,其他孩子喊著「膽小鬼,兩個膽小鬼!」
隨著年齡的增長,勞拉和埃德蒙兩個孩子的未來也總是被大人討論來討論去。比如埃德蒙該去學門好手藝,男人要是有門好手藝,生活就不愁了,比如當個木匠。勞拉可以去當老師,如果當不了老師,在一戶好人家做保姆也不錯。但最重要的是,這一家人都想從雀起鄉搬到市鎮上。
大人們搬走的念頭不是一天兩天了:當初父親一人來到這個教區是臨時接了份維修教堂的活計。後來因為娶了艾瑪,兩人才在雀起鄉落了戶。再後來孩子們出生了,大大小小的事情耽擱了搬家:比如他們不能在公共結算日前貼轉租通告,又比如又有個孩子即將出生,還比如要把豬殺了還有把糧食收進來,總之各種各樣的事耽誤了他們的搬家計劃。七年過去了,他們還住在這屋裡,討論著何時搬走。
直到五十年後,勞拉的爸爸過世了,母親艾瑪就獨自生活在雀起鄉。
勞拉快到上學年齡的時候,有關搬家的討論更加急迫了。父親不想讓自家孩子和村裡的孩子一起上學,母親非常同意。但是兩個人的出發點顯然不同:父親是覺得市鎮的學校比雀起鄉的教學質量好,母親擔心的則是村民的孩子會扯破自己孩子的衣裳,而且自家的孩子會從那些髒兮兮的孩子那兒染上感冒,更別提孩子上學要走一英里半的路程了。
他們甚至一度去市鎮看房子,做好了搬家的打算。但是每次都有事情耽誤他們的搬家。最終他們只好做出了一個更實際的決定:勞拉的爸爸在家教勞拉和埃德蒙讀寫,如果學校的人來問,他們就說最近要搬走。
勞拉的爸爸買回了兩本《初級識字》,教兩個孩子認字母表。但是在勞拉開始學單音節詞的時候,他被派到遠方幹活,只有周末才回家。勞拉和弟弟才學會了幾個單詞,學業就已經中斷了。她只好拿著書問做家務的媽媽:「媽媽,『房子』怎麼拼?『w-a-l-k』是什麼?」要是媽媽太忙或者太煩沒空管她,她就坐下緊盯著那頁紙,皺著眉頭,仿佛只要努力集中精力,她就能弄明白書上的意思。
書讀百遍其義自見,幾周後,突然有一天,勞拉似乎看明白了書上的內容。雖然第一頁還有不認得的生字,但是她能跳過生字弄清楚意思了。「我會讀書了!我會讀書了!」她高興地宣布:「媽媽!埃德蒙!我會讀書了!」
雖然家裡的書比鄰居們的多,但還是不夠讀。除去看不懂的「爸爸的書」,媽媽的《聖經》,還有《天路歷程》和幾本教區長約翰•斯通家留下的兒童讀物。勞拉讀了《格林童話》《格列佛遊記》《雛菊花環》,還有《咕咕鐘》和《胡蘿蔔》。
很快鄰居們就知道勞拉可以看書了,這個小書蟲手上時刻捧著本書。
很多鄰居對此耿耿於懷,他們的孩子都是去了學校才認字的,還是在學校的要求下。想到勞拉不去學校就會讀書,鄰居們覺得她像偷跑了一樣。於是他們借勞拉爸爸不在的時候來攻擊勞拉的媽媽。「教孩子認字不是你們該做的事,學校才是教孩子的地方。要是學校校長知道了,一定會來找勞拉的爸爸麻煩。」
一些和善點的鄰居則會說勞拉用眼過度,讓勞拉媽媽別讓她學了。可是剛藏起一本書,勞拉准能發現另一本,書對她的吸引力簡直像鐵遇見了磁鐵。
埃德蒙沒那麼早認字,但是他開始學的時候學得特別仔細。他不跳過生字,也不猜測詞義。他把每頁書上的字吃得透透的。因為埃德蒙是媽媽的寶貝,所以媽媽對他的問題特別耐心。
如果這兩個孩子能一直這樣學下去並且有機會接觸到適合的書,他們或許會比在學校學得還多。可惜孩子們如饑似渴學習知識的美好時光沒能長久。
一個經常因為孩子逃課被請到學校的家長,向分管義務教育的老師報告勞拉家的「自學醜聞」。老師去了勞拉家,警告勞拉的媽媽,要是明早九點勞拉不出現在課堂,就會有各種處罰。
對埃德蒙而言,憧憬牛津劍橋的夢告以終結。除了公立的學校,他們別無選擇。學校教育並沒有教給他們更多的知識,除了偶爾可以從別的孩子身上學到點東西。其他的知識都是通過自己的閱讀得來的,偶爾他們會從書里看到有的孩子會有截然不同的童年,那些孩子的育兒室里有搖馬,他們參加各種聚會,他們去海邊度假,還被鼓勵做那些看起來挺奇怪的事情。每當此時,兩個孩子總在想為什麼自己會出生在雀起鄉這個沒前途的地方。
勞拉和埃德蒙開始意識到學校外面才是他們真正值得看、聽和學習的地方。村裡的人都挺有趣,幾乎每個人都有不同的人生經歷。對勞拉來說,村裡的老人們是最有意思的。他們告訴勞拉以前的故事,唱古老的歌謠,記得古舊的風俗,但即使是這樣依舊不能滿足勞拉的好奇心。她真希望泥土和石塊能告訴她那些逝去的人的故事。她喜歡搜集各色各樣的石頭,她總幻想有一天觸到一個神奇的彈簧,石頭跳起來展示出一卷羊皮紙,上面清楚地寫著當時的情形。
那時沒有什麼快樂是用錢買來的,即使有,也沒有閒錢去買。不同時節的景色、音律和氣味是村民們最單純的快樂:春日,嫩綠的麥苗從地里抽出,雲影投射而下;夏日,花果嬌艷,麥粒飽滿,雷聲隆隆,大雨傾盆;秋日,地里一片豐收的盛況;冬日,積雪埋過籬笆,離群的鳥兒在村舍門口啄食零星的麵包糠,野兔在豬圈邊找尋殘羹冷炙。
雀起鄉的孩子有他們自己的娛樂方式,比如守護河谷邊白色的紫羅蘭,這是他們神聖的秘密。或者想像和天空般清淺夢幻的山蘿蔔,是被仲夏暴雨從天空裹挾而下的來客。還有個好玩的把戲是悄悄地潛伏在鳥兒棲息的枝頭,趁其不備摸下鳥兒的尾巴。勞拉有次成功地摸到了鳥的尾巴,可惜當時只有她一個人,沒人相信她真的摸到了。
孩子們長大了些,知道這裡的人們和大地深厚的淵源,「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們覺得自己是大地的寵兒。他們在沒旁人的時候在田裡輕躍蹦跳,溫柔地撫摸著大地,激動地叫著:「我們是大地的寵兒!大地的寵兒!」
雖然他們有這些大人所不知的浪漫幻想,但是最終他們沒長成為多愁善感、鬱郁不得志的文藝青年。或許,他們的血管里混上了農民堅韌不屈的血液,讓他們比同代的孩子少了些嬌氣。當他們因為表現不好被家長揍的時候,他們會在心裡記住下次別犯錯,而不是心懷怨恨成年了還無法釋懷。
勞拉十二歲的時候,誤入了堆料場,一頭牛神氣活現地警告著她:這是自己的領地。她沒躲,沒逃,只是想著:「天啊!我還是趁牛的主人沒發現我之前開溜吧。」在她眼裡,牛存在的意義是為早餐提供黃油和牛奶,她自以為然地認為牛的主人不希望女人或者女孩在這麼重要的場合出現。所以勞拉只是鎮靜地走了另一個方向,沒覺得有何不妥。
兩個孩子自上學後就融入了村裡的生活,和小些的孩子一起學習嬉戲,從大孩子那裡學刻薄或者甜美的話語。他們體會到生活在村裡的歡樂、局限以及困難,但他們思想中特立獨行的地方讓他們無法接受所有孩子都認同的一些事。
有些別人不注意的小事讓他們覺得有趣、高興或者傷悲。旁人隨意說的話他們牢記在心,別人的行為和反應深深地刻在他們的腦海里,成為他們幼小心靈里無法磨滅的印記。
長大以後他們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外面的世界。埃德蒙去過南非、印度、加拿大,最後他當兵犧牲在比利時。他們在本書中是見證者,是生養他們的村莊最鮮活的記錄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