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起鄉到燭鎮 · 1 窮人的小屋

雀起鄉坐落在牛津郡的東北角,這個盛產小麥的村落,藏在一片小小的丘林中。這個看起來頗具詩意的名字,其實只是因為有很多雲雀,喜歡在這兒的田野上蹦蹦跳跳,在一排排未成熟的玉米地里築巢。 和大多數英國農村一樣,多變的氣候讓雀起鄉的風光顯得有些蒼涼,一年有八個月都在颳風,放眼望去,每個角落都是堅硬的耕地,和被風蝕過的棕色土壤。只有短暫的春夏兩季才有些田園風光:春風吹醒一抹綠色的麥苗,籬笆下紫羅蘭探頭探腦,田間的小溪上柳絮輕歌曼舞。幾個星期後的夏末就更美:成熟的玉米連綴到小木屋門口,整個村莊仿佛是金色海洋里漂浮著的一個小島。 儘管在孩子們的眼裡村裡的景致一向如此,但事實上,這些春種秋收的盛況也只是近幾年的事。老人們還記得那些陳年往事:那時的雀起鄉藏在茂密的柏樹叢中,公共土地被石楠木包圍。在圈地法案通過後, 這些地才開始有人耕種了。村里只有那些老頑固才把父輩傳下來的地蓋成房子,而不是用作耕種。所以偶爾還會看到有一兩座房子突兀地出現在大片整齊的田埂上。 1880年的時候,村子約摸有三十個村舍和一家小客棧,星羅棋布圍地成一個圈。村里唯一的主路環繞全村,上面滿是深深的車轍印,甚至還有些零散的房子從小路一直連到上面。繞著這條路跑一圈,就可以參觀完整個雀起鄉。村裡的主路,也是為了種田更方便才修建的,這樣村民可以在周六去市場趕集。同時這條路也把雀起鄉和牛津鎮以及其他幾個相近的村子連起來了。很少有車輛經過村子。偶爾一輛農用馬車,堆滿乾草袋或一捆捆方形的稻草;一個農人騎在馬背上或坐在輕便兩輪馬車上;麵包師傅破舊窄小的貨車;好多個裹著毯子的獵人,在清晨鍛煉;一輛四輪馬車,下午載著紳士階層外出拜訪。這就是全部了。 村裡的房子本就不多,分布得也很稀疏。教堂和學校在主村里,離主路有一英半里遠。平時唯一能買東西的地方,就是小客棧後面的一家雜貨鋪。 村里沒有引擎的轟鳴,沒有巴士的擁擠,偶爾有輛老式自行車經過,打破寂靜的聲音,都能讓村民們涌到門前瞧個熱鬧。 那三十來個村舍,形態各異,個別的老房子還是茅草頂,配上白花花的外牆和菱形的窗,老房子都是圈地前遺留下來的,至今還被最初占用者的子孫保留著。大多數房子還是磚石砌成的「方盒子」,配上個藍色石板的屋頂。一對老夫婦有輛驢車,趕集時用來馱蔬菜、雞蛋和蜂蜜。有時他們租驢車給鄰居,一天六便士。有間房子住著一個退休的莊園主管家,據說他在當管家的那些年裡常常中飽私囊。另外一個老人擁有英畝的土地,他在上面居住勞作。這些人,雜貨鋪老闆,還有一個每天去鎮裡工作的石匠,只有他們不是農工。 房子的擁擠,一直是讓大人們頭疼的問題。普通的村舍都一般是兩層的平房,樓上有兩間臥室,父母一間,幾個子女一間。個別只有一間臥室的房子裡,唯一的臥室會用屏風或者窗簾隔開,兩邊分別住著大人和一大家的孩子們。 只有節日是特例,家裡年長些的姑娘們都出去幫忙了,臥室里才顯得寬敞些。儘管如此,七八個甚至更多的孩子還是把臥室擠得滿滿當當。 家裡年輕的小伙子往往是在樓下將就著睡,除非哥哥姐姐們外出打工了,才好騰出空餘的臥室。 所以村民家裡的老大一般在老么出生前就自立門戶了,家裡的孩子不會同時在家。即使是這樣,床和地鋪都會把空間填滿,孩子們像小囚犯似地要在床鋪間穿梭才能找到自己睡的地方。 儘管如此,可千萬別把雀起鄉想成一個鄉下的貧民窟。村民的日子過得挺愜意:村舍總是被水和肥皂刷得乾乾淨淨,只要天氣好,家家都敞開門窗。只有颳風的日子,門窗才會緊閉。即使如此,村民們說,他們透過鎖孔獲得的新鮮空氣綽綽有餘。 村子這十年來鬧過兩次麻疹,地里兩個夥計出了點意外被送到醫院。這麼多年來村民無災無病,唯一的不幸就是一個村婦幾個月內死於癌症。村民們平時吃的都是粗茶淡飯,也不會消化不良。更不像一些鄉村小說里說的那樣,出現什麼精神病人。 差不多所有的村舍的樓下都只有一間房,多數還很簡陋,家具只有一張桌子、幾張椅子和板凳,裝土豆的麻袋用舊了,鋪在地上就是地毯。而其他的房間就要光亮舒適一些了,有裝餐具的櫥櫃,有帶靠墊的椅子,牆上掛著畫,地上鋪著色彩鮮艷的手工毯。窗台上擺著天竺葵,吊鐘海棠,濃郁的檀香香氣四溢。 年代久遠些的老房子裡還會有祖輩傳下來的寶貝,類似古老的鐘、雕花的桌子、一排排合金的器皿,都是些過去還富裕時留下來的器物。 村里每戶的收入都是十先令一周,沒有任何差別。所以大多數家庭房間的內飾只因家庭人口和主婦持家能力而略有差別。 從遠處看村子,可以看到一個小屋對著鄰居們的房子,仿佛要奔向田野。這棟灰色的石頭小屋蓋著茅草屋頂,綠色的門,牆邊種著一顆李樹。這棟房子被稱作「末端小屋」,住著石匠一家。 這個家裡最早有一個三歲的女孩勞拉和一個一歲半的男孩埃德蒙。孩子們的父親比鄰居掙得多些,母親以前做過有錢人家的保姆,所以兩個孩子被照顧得很好。孩子被教得懂禮貌,經常被帶去散步,有牛奶喝,周六晚上定期洗澡,聽完聖經故事後含一片薄荷糖入睡。 他們的衣服也體面些,因為媽媽品味不錯,手又靈巧,條件好的親戚也會寄給他們些衣服。別家的孩子拿勞拉底褲上的花邊開玩笑時,勞拉就會把花邊扯下,藏在稻草堆里。 開始帶孩子的母親總喜歡為孩子上學而擔心:孩子們在學校會不會不聽話,把衣服撕得破破爛爛,上學路上還要往返一英里半幾個來回。但真等孩子入學了,母親倒鬆了口氣,因為五年一晃而過,家裡的孩子越來越多。到十九世紀八十年代末,家裡就有了六個小傢伙。 當姐姐勞拉和弟弟埃德蒙逐漸長大,他們開始問大大小小的惹人煩躁的問題。什麼誰種下金鳳花的啊?為啥上帝讓麥子乾癟啊?在咱家之前,誰住在咱家房子裡啊?他們家的孩子叫什麼呀?大海是什麼樣的呢?大海會不會比村裡的水塘大呢?為啥咱們不能坐著驢車去天堂呢?去天堂比去牛津還遠嗎?諸如此類的問題無休無止。這些小腦瓜們努力在他們的小小的世界裡尋找方向。 這些讓人頭大的問題折磨著孩子媽媽的神經,也惹周圍鄰居嫌。於是「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別多嘴」的話被大人經常掛在嘴邊。出了家門,更是如此: 比如,一個老奶奶摘了一片葉子給村裡的小姑娘。 「這叫什麼呀?」小姑娘沒忍住問了句。 「這叫『少管閒事』。給你片葉子讓你娘回去給你種上。」 小孩子多嘴的毛病就會在這樣的故事中被治好,很快就開始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就這樣,孩子們對村子的過去和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他們沒必要問他們每天瞧見的鳥兒、花兒和樹木,因為他們下意識里早就知道這些名兒。 大人們的閒言碎語從來不在孩子面前避諱,所以周圍發生的一切,對他們來說都不是秘密。大人們就假裝孩子們不會聽也聽不懂。因為家家的房門都對大夥敞開,所以一切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孩子尖尖的小耳朵。 一周十先令的工錢,首先要解決的是房租。村舍都是鎮上的小商人們所有,一周的房租從一先令到半克朗不等。鄰村有些農場工人可以住上免費的農場小屋。但是雀起鄉的人不羨慕,他們說:「住了別人的房,就要聽別人的話,不然就被趕出來了。」他們覺得花上一兩個先令換來自由是值得的,可以去自己喜歡的教堂,或者去干點自己喜歡的事。 村裡的每戶人家都有一片菜園,但住著三十戶人家的村子只有三家有水源。多數村民要從村邊的井裡打水。村里沒有公用水井和水泵,房東不管房子的供水。 所以雀起鄉的每戶人家都有一個收集雨水的水渠,這樣省去了打水之苦。雨水可以用來洗衣和澆灌園子裡的植物。女人們喜歡用雨水給自己和孩子們洗臉。村婦們相信雨水對皮膚好,在沒有錢買護膚品的情況下,雨水起到了美容的作用。 村婦們風雨無阻地去井裡打飲用水,一根扁擔上晃蕩著水桶。為了打發時間,一群圍著白圍裙和披肩的婦女們就趁著打水的當兒閒聊。 有些剛結婚的媳婦讓丈夫晚上去打水,這被其他婦女看做是恥辱,因為丈夫勞累了一天,晚上應該好好休息,而不是去做「女人的活」。直到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起男人打水成了常態,偶爾有個女人去打水卻被當做異類了。 夏天枯水的時候,村民們就要從半英里外的農場水泵里取水。那些自家花園有井的村民也不願和鄰居分享水源,因為他們擔心自己的水井也會枯竭。他們的水井緊鎖,不管鄰居或有或無的暗示。 簡易的廁所建在花園後或者木棚邊,被叫做「雜物間」。廁所就是一個深坑上擺著一個座位,半年才清理一次。到清理的時候周圍的門窗都要緊閉,可惜封不上煙囪,那股味兒還是會直衝雲霄。 廁所的特點說明了主人的性格。有些廁所就是一個可怕的大洞,有些坐墊被刷得雪白。有個老太太甚至在坐墊上刻了一行字。 白牆上有時用黃粉筆寫著健康衛生的標語,有些還押韻。有些用聲音替代了關鍵詞語。有一個簡單明了的口號是:「吃得好,工作好,睡得好,XXX一天一次。」 勞拉家廁所的牆上貼著從報紙上剪下來的畫。每次粉刷牆的時候,就會換新的圖片,比如「亞歷山大港炮轟事件」的圖片上黑煙一片,「鐵路橋慘案」的圖片上一列車廂掛在海邊的鐵軌上。那時候還沒有新聞照片,手繪的圖片給了藝術家極大的創作空間。後來牆上最顯眼的地方換上了兩排政治領袖的肖像,格萊斯頓先生 面色凝重,兩眼炯炯有神。 家裡養的豬是全家人的驕傲。媽媽每天都要花上好幾個小時給豬準備食物,在那口熱氣騰騰的大鍋里不斷攪拌。孩子們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採摘苦菜、蒲公英、長草之類。在潮濕的傍晚時分,他們就遊蕩在籬笆邊撿蝸牛用來給豬加餐。豬們痛快地享受這些美食,大聲地咀嚼,心滿意足地發出哼哼聲。 有時,家裡的錢不夠維持一個星期的食物。家長們就會和麵包師傅和麵粉廠主商量好,用豬肉來還之前的賒賬。最終一半的豬肉都會被用來還賬。所以經常聽見農婦說,咱要殺一半豬了。不明就裡的人聽了還以為剩下的一半豬還會在豬圈裡跑呢。 一戶人家一年宰一到兩頭豬,這樣就可以有足夠的燻肉用來過冬了。新鮮豬肉是稀罕物,偶爾周日的集市里有賣。價格倒是公道,買六便士的豬肉就可以做肉布丁了;要是趕上周六晚上大減價的時候買到的一小塊豬肘,大人就會把肘子穿在草叉上,再抹上一小塊豬油來烤了吃,讓豬肉在火上翻滾時嗞嗞作響。 但是,最經典的做法叫「包肉」:把豬肉包上板油 炸成脆皮後慢慢燉,這樣鮮美的湯汁就會被油包裹住。 所以村裡的女人們說得一點不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只要弄點新鮮豬肉,我的手藝一定沒得說。」 等到豬被催肥了,宰豬的日子就開始了,宰豬可講究了:按照村裡的說法,宰豬的時日要選在上弦月。要是選了月缺的日子,做出的燻肉會在烹調的時候縮水。肉當然要飽滿的才可口。選好日子就要安排殺豬人來了。殺豬人白天的工作是蓋茅草屋,天黑之後的工作就是殺豬了。夜晚降臨,燈籠亮起,稻草被點燃用來燒掉宰好的豬身上的硬毛。 殺豬是件費勁又血腥的活。豬會被吊起來放血以保證肉質的鮮美。要是殺豬人失手了,豬還會掙扎著跑掉。宰豬的那天,全村男女老少仿佛都變成了冷血動物,大家圍成圈,看殺豬的熱鬧。 宰完豬之後,殺豬人把死豬放在火上微烤,然後揭下豬腳上被戲稱為「鞋子」的豬蹄子。屠夫再把「鞋子」丟到孩子中間,引來一陣爭搶。有幸搶到的孩子們不顧豬圈的污穢和被烤焦的部分,抓起豬腳就啃。 這一番混合著泥和血、光和影的情形,和非洲叢林的蠻荒兇殘有得一比。睡在屋裡的孩子偷偷爬起,把臉貼在窗上張望。「瞧呀,這是地獄,那些就是惡鬼。」村里最膽小的男孩埃德蒙指著正在等待美食的人群小聲嘀咕著。更加擔心的小姑娘勞拉覺得這景象讓人噁心,於是爬回了床上為可憐的豬哭泣。 但孩子們看不到的是:數月的艱苦勞作和耐心堅持終於在宰豬的時候畫上完美的句號。這是大人們歡慶的時刻,伴著無限量的啤酒和在鍋里嗞嗞作響的第一盤豬肉。 第二天,豬被分割好,豬肘和豬肉被送到那些關係要好的鄰居家裡。小盤的油渣和豬下水也被當做人情送出去。這是村子裡宰豬的慣例,每家人都不會忘記這個充滿人情味的規矩。 宰完豬的日子,是主婦們最忙碌的時候。她們用鹽水醃好火腿和燻肉,然後掛在靠近壁爐的牆上風乾。豬油被晾乾,肉布丁被做好,豬腸被依著老法子在水下連續沖洗三天。這時忙得不可開交的主婦們,心情卻很舒暢。特別是哪家的豬要肥到豬油多得送人時,負責養豬的主婦也會因此自豪不已。 殺完豬後的第一個周日是「豬宴」,這時候就是一家老小歡聚一堂進晚餐的美好時刻。 因為房子的面積問題,有些村民家裡並沒有像樣的地方能夠安置烤爐,村里人就會向鄰居借用廚房。在田埂上的老房子裡,住著一對好心的老夫婦,他們家有個特別大的烤爐,大到像是帶鐵門的櫥櫃,用磚一直砌到牆裡。 在大烤爐里,把成捆的木柴點起,直到燒得滾熱才把爐門打開。然後爐灰被掃出,烤盤裡裝上豬肘、土豆、布丁、豬肉餅,有時還有一兩塊蛋糕,一併丟入爐中,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廚房準備其他菜了。 主婦回到家裡,炒上三四盆蔬菜,再配上早就燒好的肉布丁。等大烤爐的肉出鍋,就可以開飯了。 除了作為正餐的烤肉外,肉布丁是村民們的最愛。燒好的肉布丁不用配菜,蘸點佐料,就是一大美味。雖然借用了「布丁」的名字,肉布丁實際上和水果、提子或者果醬做餡的甜布丁沒有什麼關係。這可是純肉餡的布丁,只要吃上一口,平時的那些甜布丁是什麼味道,馬上就被拋到九霄雲外了。 可惜這樣奢侈的大餐一年只有一次,至多一年兩次。更多的時候,村民們都在為一日三餐發愁,大多數人家裡只用十先令就得過上一周。 當然,實際上這並沒有那麼艱難,一方面當時的食物比現在便宜得多。另一方面,燻肉蔬菜土豆之類的都是自家產的,也不至於挨餓。 所以,村裡的人們都會以自家的花園和菜地為傲,經常比著誰家的蔬果最早成熟或是品相最好。圓滾滾的青豌豆,半便士大小的蠶豆,能給小孩子當靠椅的大菜花,還有豆角、捲心菜和甘藍菜都被丟到雜燴鍋里配著燻肉一起燉。 現在看來這些可都是綠色食品,自家種的現摘現吃。生菜、小蘿蔔和小洋蔥長著梨形的頭和細草般的葉子。只要配上幾片麵包和自製的豬油,用迷迭香調味,用村民的話說這些菜吃著特別清爽。 但家裡畢竟有這麼多長身體的孩子,買麵包是項大開支。做布丁和蛋糕的麵粉,能不再花錢當然是最好了。田裡收割過後,婦女兒童蜂擁到田埂里撿遺漏的麥穗,回家做成麵粉。這就是撿穗了。 撿穗是個辛苦活,人要反覆來回地在田埂上奔忙,弓著腰,雙眼直盯著地面,一手伸出撿穗,一手還要提著裝穗的麻袋。這是項苦差事,要從天蒙蒙亮忙活到太陽下山,期間只有兩次短短的休息時間。麥粒積少成多,一個農婦帶著四五個壯實肯乾的孩子,每晚都能扛著一大袋麥子回家。 伴著八月淺藍色的天空,田埂上綠油油的苜蓿,籬笆上色彩絢爛的薔薇果和山楂,以及駐足歇息的鳥兒們。這比讀書有意思多了,所以孩子們很樂於做這事。 等到休息的時候,孩子們就沿著籬笆遊蕩,順手摘下沙果和刺李,搜索蘑菇的蹤跡。母親們則斜倚著給嬰兒餵奶,喝著冷茶,東家長西家短地閒聊,或者打個盹。 兩三周後便接近拾穗的尾聲了:把穀粒一顆顆地剝好,然後送到磨坊主那磨成麵粉。趕上收成好的年景,磨出麵粉進家的時候,足夠讓一大家子激動一陣了:一大筐,兩大筐,那些幹活賣力的家裡,甚至有更多筐。用白色麻袋裝滿的麵粉會被擺在客廳的一張椅子上展出好一段時間,經常有客人被請進屋參觀,村民們喜歡他們的勞動成果被旁人仰慕,好像藝術家喜歡展出自己的畫作,作曲家喜歡聽自己的曲子被演奏一般。——「這不比啥畫都好看多了嗎?」男人們總說,女人們也覺得這話對極了。 門板上晾著的燻肉、花園裡的蔬菜、還有麻袋裡的麵粉是一天一次大雜燴的三樣主菜。有大雜燴的這頓飯,在村里被叫做「茶點」,其實就是當做晚飯。因為男人和孩子們只有晚上才能從田裡和學校回來,大家沒法中午回來吃「茶點」。 每天下午四點的時候,炊煙從煙囪里裊裊升起。火上擱著大鐵鍋或者三角鍋,從煙囪上一直垂掛下來。所有食物都在一個容器里烹調:燻肉在每份食物里只加一點調味;捲心菜和其他綠色蔬菜包在一個網兜里,土豆在另一個網兜里,雜燉則裹在一塊布里。在沒有煤氣和電子廚具的年代,這種原始的烹調方法聽起來混亂不已。但要是火候和順序掌握得當,這方法很管用,每份食物都完好無損,這樣一頓讓人食慾大開的飯就做好了。蔬菜碎末和土豆皮就是豬的美食了。 男人工作了一天回到家,就能看見餐刀和鑲著牛角柄的餐叉整齊地擺在桌上,桌面上鋪著洗得發白的乾淨桌布。黃色的大瓷盤盛著燒好的蔬菜,燻肉切成了丁,分發到每個人的餐盤裡,最大塊會留給辛苦了一天的男主人。 全家坐下後就開始享用一天的主餐。不是每個人都能在大桌子上有位子坐的,一些小孩子就坐在小板凳上,把椅子當餐桌,或者他們坐在門口,把盤子放在腿上。 餐桌禮儀是少不了的。孩子們分到什麼吃什麼,不准挑挑揀揀,吃飯的時候要安安靜靜,只允許說「請」和「謝謝」。只有爸爸媽媽偶爾會說說話,一般情況下他們都會滿意地專注於食物。爸爸會用餐刀把豌豆塞進嘴裡。媽媽會從茶碟里喝茶。有些孩子會舔盤子。這也無傷大雅,想想誰能用叉子吃豌豆,誰能在烹飪的高溫和忙亂後還有耐心等茶涼下來,誰能優雅地舔乾淨盤裡的食物來表達對母親的感激呢? 祈禱是每天飯後的必修課,享受完一天的美食,理應記得感恩:「感謝上帝賜我這麼豐盛的晚餐。感謝父親母親。阿門。」 其他時候,餐桌上就是麵包黃油這些簡單的主食了,當然在雀起鄉,更多見的是麵包和豬油的組合,再配上當季的食材。畢竟新鮮黃油太貴了,只在夏天的時候偶爾會買上一磅,因為一到夏天集市上的黃油只要十便士。後來流行的人造黃油那時候才剛剛出現在市面上,少人問津。大家還是更喜歡豬油,尤其是自己做的豬油配上迷迭香葉。在夏天的每餐飯上,總有充足的綠色蔬菜和自製的果醬,要是雞蛋沒有在集市上全賣完,餐桌上還會有一兩個雞蛋。 在沒有豬油配麵包的時候,男人會用芥末抹麵包。孩子會得到一些糖漿或者紅糖。有些孩子喜歡把麵包浸到開水裡,再把水擠干蘸糖吃。 在雀起鄉,牛奶可是個稀罕玩意,擠牛奶要去一英里半外的農舍。好在牛奶的價格不貴,一便士一罐。這種牛奶是手工脫脂,還是有小部分的油脂在。 有些村民會每天去打上一罐,但大多數人還是嫌麻煩。村里女人不喜歡在茶里加奶,那年月也意識不到孩子們需要喝牛奶。很多孩子從斷奶到長大成人,甚至一直到走出村子,都從沒喝過牛奶。即便如此,他們一樣四肢壯實,面色紅潤,生龍活虎。 擠奶女工不在乎容器的大小,她只管把遞來的容器填滿,然後收一便士。一便士就能買一罐的牛奶,當然不值什麼錢,最後賣不掉的牛奶大多拿去餵給了牛犢和豬。 村里愛貪便宜的一位老奶奶,每次都從家裡找出最大的容器去買牛奶,最過分的一次,她帶了家裡燒水的錫水壺。其實這位老奶奶的家裡只有她和丈夫兩個人,很多目睹了這把錫水壺的孩子們,都在好奇她怎么喝得完這麼多牛奶。 其中一個孩子說道:「我猜她用牛奶做成好吃的米布丁了吧。」 「呦,用牛奶做布丁?我的天哪!」鄰居奎妮回答,「我從不做米布丁。牛奶是我家豬的晚餐。」 貧困大大阻礙了雀起鄉的發展。 「君子固窮也。」村裡的人們總是這樣寬慰自己。 可現實的問題擺在面前,要填飽肚子,還得有地方住,就算沒有現代生活的享樂,也至少要過得心滿意足吧。 雀起鄉村民的實際情況還是有些窘迫,一先令一擔的煤和一罐用來照明的石蠟都要從微薄的收入里擠出來。那些靴子、衣服、看病、養家、娛樂和房子翻修的開支就更不用說了。 這些錢都是怎麼擠出來的呢? 男人在田裡辛苦些,多掙了錢,買靴子就有指望了。發工錢的時候,不欠房租的家庭就能給全家買上新鞋穿。儘管如此,從父親的衣服到嬰兒的粉紅色的小鞋子,即使會持家的女主人每天精打細算,往往還是缺錢花。 如何給家裡的小男孩添置雙新靴子的問題,都能讓好多母親晚上睡不安穩。 女孩們就更需要靴子了,那種質量好、耐穿、鞋底有鞋釘的靴子才適合在崎嶇泥濘的路上走。有一次勞拉在新入教的宣誓會上問準備受洗禮的愛麗絲小姐:「現在,你確定為明天的受洗都準備好了嗎?」 愛麗絲給了她一個有力的回答:「勞拉姐姐,我媽說你可能有雙舊靴子可以給我穿,所以就不打算給我準備新鞋了。」 於是愛麗絲在這種情況下得到了一雙不算舊的靴子。但這種好事可不是天天有。不過還好,村裡的每個人還都有鞋,沒人光著腳,只是偶爾有人的腳趾從鞋頭探了出來。 真正難解決的是衣服。母親們有時開玩笑地說乾脆把孩子的屁股塗黑,這樣就能光著身子省件衣服了。當然她們不會真的這樣做,不過能穿得體面真的很難,更別說打扮得漂亮點出門了。 學校的女孩幫教會把布料做成衣服送給村民,可是樣子完全不是時興的款式。她們只會用沒漂白過的印花粗布做成寬鬆的襯衫和燈籠褲,儘管做工不錯,可是一點花邊都沒有。她們還會做質地厚實的背心和羊毛長襪。 這些不花錢的衣服,除了款式老套之外,還是挺不錯的。收到這些衣服的人也很感激,因為這些衣服耐穿,尤其是印花粗布越洗質地越好。 外套就要指望在外給大戶人家做工的女眷們了。她們往家寄的包裹里不僅有自己的衣服,還有從女主人那討來的衣服。這些衣服被拿來穿,修修改改,縫縫補補,只要線沒被徹底磨破,就會一直穿下去。 雖然生活捉襟見肘、憂慮不斷,村民們過得也安適。日子貧困,卻過得坦蕩。他們常說:「總會苦盡甘來的。」 其實,比起祖輩來說,村民們已經過得還算不錯了。他們靠著自己養活一家老小,在這個不算差的時代里,他們也能感受到和別人一樣的幸福。畢竟大多數村民們除了工資之外,還能賺些零碎補貼家用。他們自製燻肉,撿稻穗,拾掇零星的小麥和大麥地,了解日常的草藥和香料,還用山頭田間的野果做成果醬果凍和酒。 他們的生活被即將消逝的鄉村風光和田園牧歌圍繞。這最後的迴響微弱卻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