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摩西 · 話說當年

福克納 《去吧,摩西》
1 艾薩克·麥卡斯林,人稱「艾克大叔」,早過七十都快奔八十了,他也就不再實說自己的年紀了,如今是個鰥夫,半個縣的人都叫他大叔,但他連個兒子都沒有[1] 這裡要說的並非他親身經歷甚至親眼目睹的故事,經歷與目睹的是年紀比他大的表親麥卡斯林·愛德蒙茲,此人乃是艾薩克姑媽的孫子,說起來是家族中女兒一支的後裔,不過卻是產業的繼承人,到一定時候又會是贈予人,這份產業原先有人認為而現在仍然有人覺得該是艾薩克的,因為當初從印第安事務衙門那裡得到土地所有權狀的是姓他那個姓的人,而住在這兒的他父親手下的奴隸的有些後裔直到如今仍然姓他的這個姓。可是艾薩克本人卻不作此想:——二十年來他一直是個鰥夫,他一生中所擁有的東西里,無法一下子塞進衣袋並抱在手裡拿走的就是那張窄窄的鐵床和那條沾有銹跡的薄褥子,那是他進森林野營時用的,他去那裡打鹿、獵熊、釣魚,有時也不為什麼,僅僅是因為他喜歡森林;他沒有任何財產,也從來不想擁有,因為土地並不屬於個人而是屬於所有的人的,就跟陽光、空氣和氣候一樣;他仍然住在傑弗生鎮一所質量低劣的木結構平房裡,那是他和他女人結婚時老丈人送的,他女人臨死時把房子傳給了他,他裝作接受了,默許了,為的是討她喜歡,讓她走的時候心裡輕鬆些,不過儘管臨終有遺言關照,這房子並非他的由法院判定有正式遺囑規定而具有永久所有權的產業,正式說法是不是這樣可不清楚,反正是這麼回事,而他留著房子僅僅是為了讓他小姨和那幾個外甥有地方住,他老婆死後他們便跟他住在一起,也是為了自己可以住其中的一間,老婆在世時他就是這樣住的,她那時也願意他這樣住,如今小姨和外甥們也這樣,他們願意他這樣住,直到他去世,至於死後 這並非他親身經歷甚至親自記得的,僅僅是從表外甥麥卡斯林處聽來的,是耳聞而得的陳年舊事,他這外甥出生於一八五〇年,大他十六歲,由於艾薩克這棵獨苗兒出生時父親已年近七十,所以與其說麥卡斯林是他外甥還不如說是長兄,或者說簡直就是他父親而非外甥與哥哥,這故事發生在早年間,那時候 * * * [1] 本節原文除第一個詞(Issac)系大寫之外,每段首詞均為小寫,而每段結尾處均無句號。作者的用意想是表示出此節與以下各節時間上的差異。這一節可以看作是故事正文之前的「楔子」。 2 他[1]和布克大叔發現托梅的圖爾又逃走了,便跑回到大房子裡去,這時候,他們聽見布蒂大叔在廚房裡詛咒和吼叫,接著狐狸和那些狗衝出廚房,穿過門廳進入狗房,他們還聽到它們急急穿過狗房進入他和布克大叔的房間接著看見它們重新穿過門廳進入布蒂大叔的房間,然後聽見它們急急穿過布蒂大叔的房間重新進入廚房,到這時聽起來像是廚房的煙囪整個兒坍塌了,而布蒂大叔大叫得直像條汽艇在拉汽笛,這時狐狸、狗群外加五六根劈柴一起從廚房裡衝出來把布蒂大叔裹挾在當中而他手裡也拿著根劈柴瞅見什麼就揍什麼。真是好一場精彩的賽跑呀。 當他和布克大叔跑進他們的房間去取布克大叔的領帶時,那隻狐狸已經躥到壁爐架上的鐘後面去了。布克大叔從抽屜里取出領帶,把幾隻狗踢開,揪住狐狸脖頸上的皮,把它拎下來,塞回床底下的柳條筐里,接著他們走進廚房,布蒂大叔正在那裡把早飯從爐灰里撿起來,用他的圍裙擦乾淨。「你們這究竟算什麼意思,」他說,「把這天殺的狐狸放出來讓一群狗滿屋子的追攆?」 「別提那騷狐狸了,」布克大叔說,「托梅的圖爾又跑了。快讓我和卡斯胡亂吃點早飯。沒準我們能趕在他到達那邊之前把他逮住。」 這是因為他們非常清楚托梅的圖爾是往哪兒跑的,但凡有機會可以開溜,一年總有兩回吧,他總是朝休伯特·布錢普先生的莊園跑去的,就在縣界的另一邊,休伯特先生(跟布克大叔和布蒂大叔一樣,他也是個老光棍)的妹妹索鳳西芭小姐至今還想讓大家稱那地方為「沃維克」,這是英國一個府邸的名稱,她說休伯特沒準是真傳的伯爵,只不過他從來沒有那份傲氣,更沒有足夠的精力,去爭取恢復他的正當權利。托梅的圖爾是去那兒跟休伯特先生的女奴譚尼廝混的,他總是在那兒泡著直到有人前去把他抓回來。他們無法從休伯特先生手裡買下譚尼,用這個辦法來穩住托梅的圖爾,因為布克大叔說他和布蒂大叔手底下黑鬼已經太多,弄得都沒法在自己地里自由走動了,他們又不能把托梅的圖爾賣給休伯特先生,因為休伯特先生說他不但不想買托梅的圖爾,也不想讓自己的家裡有這個天殺的白皮膚的(他身上有一半麥卡斯林家血液[2])小伙子,白送不要,即使布克大叔和布蒂大叔肯倒貼房飯錢也不要。若是沒人立即去把托梅的圖爾領回來,休伯特先生就會自己把他押來,還和索鳳西芭小姐一起來,他們會待上一個星期或甚至更久,索鳳西芭小姐住在布蒂大叔的房間裡,而布蒂大叔就得乾脆搬出房子,睡到小木屋區去,那是麥卡斯林的外曾祖父在世時黑奴們住的地方,外曾祖父死後,布克大叔和布蒂大叔就讓所有的黑鬼都搬進外曾祖父來不及裝修完畢的大房子裡去,而黑鬼們住在那兒時,布蒂大叔連做飯也不上那兒去做,甚至連屋子也不再進去,只除了晚飯後在前廊上坐坐,在黑暗裡坐在休伯特先生與布克大叔之間,過了一會兒,連休伯特先生也斂住了話頭,不再說等索鳳西芭小姐出嫁時他還要往給她的陪嫁上增添多少口黑奴和多少英畝土地,而是就去睡覺了。去年夏季有一天半夜裡,布蒂大叔偶然醒來,恰巧聽見休伯特先生駕車離開莊園的聲音,等他叫醒大家,大家讓索鳳西芭小姐起床、穿戴好,再把車套好出發,趕上休伯特先生,天都快亮了[3]。因此,總是他卡斯和布克大叔出發去逮托梅的圖爾的,因為布蒂大叔是從來不出門的,他不願進城,就連到休伯特先生那裡把托梅的圖爾領回來也不願去,雖然大伙兒知道布蒂大叔冒起風險來要比布克大叔膽大十倍。 他們匆匆忙忙把早飯吃完。布克大叔趁大伙兒朝空地跑去抓馬兒時趕緊把領帶打上。抓托梅的圖爾是他唯一需要打領帶的時候,而他從去年夏天那個晚上之後就再未把它從抽屜里取出來過,當時布蒂大叔在黑暗裡把他弄醒,說:「起來,得趕快。」布蒂大叔則是連一根領帶都沒有的;布克大叔說布蒂大叔根本不願費這份心,即使在他們這樣的地區,感謝上帝這兒女士是如此稀少,一個男人可以騎馬沿著一根直線走上好幾天,也無需因見到一位而躲躲閃閃。他的奶奶(亦即布克大叔和布蒂大叔的妹妹;他自幼失母,是姥姥把他一手領大的。他的教名,麥卡斯林,也由此得來,而他的全名是卡洛瑟斯·麥卡斯林·愛德蒙茲)說布克大叔和布蒂大叔兩人合用一根領帶,無非是堵別人的口的一種辦法,不讓他們說兩人像雙胞胎,因為即使年屆六十,他們仍然一聽人說分不出他倆誰是誰就要跟人打架;這時麥卡斯林的父親就說了,任何人只要跟布蒂大叔打過一次撲克,就再也不會把他當作布克大叔或是任何人了。 喬納斯[4]已經給兩匹馬備好鞍,等在那裡了。布克大叔登上馬背的動作一點兒也不像個六十歲的人,他瘦削靈活得像一隻貓,頭顱圓圓的,一頭白髮留得很短,一雙灰眼睛又小又冷酷,下巴上蒙著一層白鬍楂,他一隻腳剛插進馬鐙,那匹馬就挪動步子了,等來到開著的院門口就已經在奔跑了,到這時,布克大叔才往馬鞍上坐了下去。愛德蒙茲不等喬納斯托他上去,便胡亂爬到那匹矮小些的馬的背上,用腳跟夾了夾,讓小馬跑起它那僵僵的、兩下兩下連得挺緊的小步,出了院門去追趕布克大叔,這時布蒂大叔(麥卡斯林甚至都沒注意到他在場)從院門裡跨出來一把抓住馬嚼。「看著他點兒,」布蒂大叔說,「看著梯奧菲留斯。一旦有什麼不對頭,趕緊騎馬回來叫我。聽見了嗎?」 「聽見了,大叔,」麥卡斯林說,「快讓我走吧。我連布克大叔都要攆不上,更別說托梅的圖爾——」 布克大叔騎的是「黑約翰」,因為只消他們能在離休伯特先生家院門至少一英里的地方看見托梅的圖爾,「黑約翰」就能在兩分鐘以內攆上他。因此當他們來到離休伯特先生家大約三英里的那片長窪地時,瞧,托梅的圖爾果然正在前面大約一英里外端坐在那匹叫「傑克」的騾子背上往前趕路呢。布克大叔伸出胳膊往後一揮,勒緊韁繩,蹲伏在他那匹大馬的背上,圓圓的小腦袋和長有瘤子的脖子像烏龜那樣伸得長長的。「盯住[5]!」他悄沒聲地說,「你躲好,別讓他見到你驚跑了。我穿過林子繞到他前面去,咱們要在小河渡口把他兩頭堵住。」 他等著,直到布克大叔消失在林子裡。然後他繼續往前走。可是托梅的圖爾看到他了。他逼近得太早了;也許是因為生怕趕不上看見圖爾被攆上樹[6]。那真是他有生以來所見過的最精彩的一次賽跑。他從未見過老傑克跑得這麼快,而托梅的圖爾平時走路總不慌不忙的,即使騎在騾背上也這樣,誰也沒料到他也能快跑。布克大叔在林子裡呼嘯了一聲,對準獵物衝去,緊接著只見黑約翰從樹叢里躥出來,急急奔著,伸直身子,平平的,像只鷹隼,這時布克大叔簡直就趴在它耳朵後面,一邊在大聲吼叫,看上去活像一隻大黑鷹[7]馱著只麻雀,他們穿過田野,跳過溝渠,又穿過另一片田野,這時這孩子也動起來;還不等他明白過來,那匹母馬已在全速飛奔,他自己也吼叫起來。照說作為黑人,托梅的圖爾一見他們本該從牲口背上跳下,用自己的雙腳跑的。可是他沒這樣做;興許是托梅的圖爾從布克大叔處溜走已有點歷史,所以已習慣於像白人那樣逃跑了。仿佛是人和騾把托梅的圖爾平時走路的速度和老傑克生平發揮得最好的速度加到了一起,而這速度恰好足以使他趕在布克大叔之前到達渡口。等孩子和小馬趕到時,黑約翰已經喘得不行,渾身冒汗,布克大叔下了馬,牽著它遛圈兒,好讓它緩過勁兒來,這時他們已能聽到一英里外休伯特先生家招呼進午餐的號角聲了。 不過,眼下托梅的圖爾好像也不在休伯特先生的莊園裡。那黑孩子仍然坐在門柱上,在吹號——院門早就沒有了,光剩下兩根門柱,一個個頭跟他差不多的黑孩子坐在一根門柱上,正在吹一把獵狐小號;這就是索鳳西芭小姐仍然在提醒人們其名稱為沃維克的那個莊園,雖則人們早已清楚她要這樣稱呼用意何在,到後來一方面人們不願意叫它沃維克而她呢甚至都不想知道他們在講的是什麼,於是聽上去就像是她和休伯特先生擁有的是兩個各不相干的莊園,卻占據著同一塊地方,仿佛是一個疊在另一個之上。休伯特先生正坐在「泉房」里,脫了靴子,雙腳浸在泉水裡,一邊啜飲甜酒[8]。不過那邊的人誰也沒看見托梅的圖爾;有一陣子好像休伯特先生甚至連布克大叔所說的那人是誰都對不上號。「哦,那個黑鬼,」他終於明白過來了,「咱們吃過午飯去找他就是了。」 不過看上去他們也還不打算吃飯呢。休伯特先生和布克大叔幹了一杯甜酒,這時休伯特先生總算派人去關照門柱上的那孩子可以不必吹了,接著他和布克大叔又幹了一杯,而布克大叔仍在不斷地說,「我只不過是想找回我的黑小子。然後我們就得動身回家。」 「吃了午飯再說吧,」休伯特先生說,「要是咱們沒能在廚房左近把他轟出來,咱們就放狗出去搜他。只要那臭挨刀的沃克種狗[9]嗅得出來,就不愁逮不住他。」 可是終於有一隻手從樓上百葉窗破洞裡伸出來,開始揮動一塊手帕或別的什麼白布。於是他們穿過後廊,走進宅子,休伯特先生跟往常一樣,再次警告他們要留神他還顧不上修的一處朽壞的地板。這以後他們站在門廳里,過不多久傳來一陣環佩丁當與衣裙窸窣的聲音,他們開始聞到香氣,原來是索鳳西芭小姐下樓來了。她把頭髮攏在一頂帶花邊的軟帽里;她穿的是星期天穿的出客服裝,一根珠鏈和一條紅緞帶系在脖子上,有個黑小妞給她拿著扇子,孩子靜靜地站在布克大叔身後一點兒的地方,注視著她的嘴唇,一直盯到雙唇張開,他看見了那顆有黃斑的牙齒。他以前從未見到過有誰牙齒帶黃斑,他還記得有一回他姥姥和他爸爸談到布蒂大叔和布克大叔,他姥姥說索鳳西芭小姐有一陣子也還算好看。也許她好看過。他可說不準。他才只九歲啊。 「唷,是梯奧菲留斯先生呀,」她說。「還有小麥卡斯林,」她說。她從不把眼光投向他,這時也不是在對他說話,這他很清楚,雖然他做好了準備,也平衡好身子,等布克大叔腳往後退時也把他的腳向後退。[10]「歡迎光臨沃維克呀。」 他和布克大叔把腳退了退。「我無非是來把我的黑小子領回去,」布克大叔說,「完了我們就得動身回家。」 接下去索鳳西芭小姐講了一通一隻大黃蜂的事,不過他記不清是怎麼講的了。話說得太快,也說得太多,耳環與珠鏈的碰擊聲猶如小體型的騾子一路小跑時它那小挽鏈發出的音響,而香氣也更咄咄逼人了,好像耳環與珠鏈每一晃動都能把香水噴霧似的噴向別人似的,他還盯視著那顆變色的牙齒在她的唇間輕叩並閃光;反正是在說布克大叔像只從一朵又一朵花里吮吸蜜汁的蜜蜂,從不在一處久留,而積貯的蜜都虛擲在布蒂大叔的荒涼的空氣里了[11],她把布蒂大叔叫作阿摩蒂烏斯先生,就像把布克大叔叫作梯奧菲留斯先生一樣,要不,說不定這蜜汁是留待一位女王蒞臨時享用的吧,那麼這位幸運的女王又是誰,將於何時蒞臨呢?「什麼,小姐?」布克大叔說。這時候休伯特先生接茬說了: 「哈。一隻雄蜂[12]啊。我看等他把雙手揪住那黑小子的時候,那黑小子會覺得布克是只雄赳赳的大黃蜂[13]哩。不過我想布克眼下最需要的還是嘗點肉汁,吃點餅乾和喝上一杯咖啡。我自己也餓了呢。」 他們走進餐廳吃起來,這時索鳳西芭小姐說真不像話,只隔開半天騎馬路程的鄰居如今也不常來往,布克大叔就是這樣,於是布克大叔說是的,小姐,接著索鳳西芭小姐說布克大叔打從生下來躺在搖籃那會兒起就是個鐵了心的浪蕩單身漢,這一回布克大叔竟停止了咀嚼,把眼睛抬起來說,是的,小姐,他的確是這樣,而且天生如此,現在太晚了,再改也難了,不過至少他可以感謝上帝沒有哪位女士必須受和他與布蒂大叔一起生活的罪,這時索鳳西芭小姐又說了,呀,也許布克大叔僅僅是至今還未遇到這樣一位女士吧,她會不但願意接受布克大叔願意稱之為受罪的那種生活,而且還會使布克大叔覺得連自己的自由也只不過是值得為之付出的一個很小的代價呢,這時布克大叔說,「是啊,小姐。還沒有遇到。」 接著他、休伯特先生和布克大叔走出屋子來到前廊上坐下。休伯特先生甚至還沒來得及再把鞋子脫掉,也沒來得及請布克大叔把他的也脫了,索鳳西芭小姐就從門裡走了出來,托著一隻托盤,上面擱著又是一杯甜酒。「得了,西貝,」休伯特先生說,「他才吃過飯。他現在不想喝。」可是索鳳西芭小姐像是根本沒聽見他的話。她站在那裡,那顆黃斑牙現在沒有閃光,而是固定著,因為她這會兒沒開口說話,只是把甜酒遞給布克大叔,過了片刻才說她爸爸以前總是說再沒有一位密西比[14]女士的縴手更能使一杯密西比甜酒喝起來更加怡人的了,布克大叔想不想看看她以前是怎樣給爸爸添點甜味的呢?她舉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然後端還給布克大叔,這一回布克大叔接下了。他再次把一隻腳往後退了退,喝下了那杯甜酒,說若是休伯特先生打算躺下休息的話,他也可以睡一會兒,因為從各種情況看來,托梅的圖爾是決心讓他們有一番漫長、艱苦的追逐的,除非休伯特先生的那些狗表現特別出色,與往常大不一樣。 休伯特先生和布克大叔進到宅子裡去了。小麥卡斯林過了不多會兒也站起來,繞到後院,等他們起床。他一抬頭就看見托梅的圖爾的腦袋在巷子圍欄的上方移動。可是等他穿過院子去攔截時,托梅的圖爾連跑都沒跑。他蹲在一叢灌木後面,觀察著宅子,眼光從灌木叢邊上朝後門與樓上的窗子看去,他發出聲音,不能確切地算是耳語,卻也不是大聲嚷嚷:「他們這會兒在幹啥?」 「他們這會兒在打盹兒,」麥卡斯林說,「不過你別太高興了;他們起床後要放狗來逮你呢。」 「哈,」托梅的圖爾說,「你也別太高興了。我現在有保護了。我只消做到在得到那句話之前別讓老布克逮住我。」 「什麼話?」麥卡斯林說,「誰發的話?是休伯特先生決心把你從布克大叔手裡買下嗎?」 「嗐,」托梅的圖爾又說了,「我受到的保護可比休伯特先生自己得到的還多。」他站起身來,「我要跟你說一句話,你千萬得記住:每逢你想做成一件事,管他是鋤莊稼還是娶媳婦兒,讓老娘們兒攙和進來準保沒錯。完了你坐下來等著就成,別的啥也不用干。你記住我這話好了。」 說完托梅的圖爾就走了。過了一會兒,麥卡斯林又回到宅子跟前來。現在毫無動靜,除了有鼾聲從布克大叔和休伯特先生睡的房間裡傳出來,還有稍輕的鼾聲從樓上房間裡傳出來。麥卡斯林走進泉房,學休伯特先生的樣,坐下來把雙腳浸在水裡,因為這樣可以快點涼快下來,追逐馬上要開始了。果不其然,沒多久休伯特先生和布克大叔就走出屋子來到後廊上,索鳳西芭小姐緊跟在後面,手裡端著那隻甜酒托盤,只是這回布克大叔不等索鳳西芭來得及添加甜味就趕緊把他那杯喝了,索鳳西芭小姐關照他們要早點回來,因為對於沃維克,布克大叔所了解的僅僅是獵狗和黑奴,今天她既然把他請來了,她非得讓他參觀她的花園不可,那是休伯特先生和任誰都沒有插過手的。「是的,小姐,」布克大叔說,「我只不過是要抓回我的黑小子。然後我們就得趕回去。」 四五個黑小子牽來那三匹馬。獵狗仍然一對對的拴著等候在巷子裡,但他們已經聽到那喧鬧聲了,就跨上坐騎,順著巷子朝黑人住處馳去,這時布克大叔竟已趕到狗群的前面去了。因此麥卡斯林根本不知道他們是在何時從何處轟出托梅的圖爾來的,也不知道他是從哪所小木屋裡衝出來的還是從別處跑出來的。布克大叔騎著黑約翰沖在最前頭,他們都還沒顧得上放狗出去便聽見布克大叔吼道,「盯住[15]!我的天,他從躲藏處跑出來啦!」這時黑約翰的蹄子在地上叩擊了四下,就跟開了四槍一樣脆響,這是它在聚攏四隻腳準備飛奔呢,緊接著它和布克大叔便翻過山頭不見了,就像是越過了這世界的地角天邊似的。休伯特先生也吼起來了:「盯住!放狗呀!」於是獵狗紛紛朝山脊擁去,剛好趕上看見托梅的圖爾衝過平地,即將進入樹林,於是狗群又飛也似的衝下山頭,在平地上疾奔。它們僅僅伸出舌頭吠叫了一次,等簇擁到托梅的圖爾身邊時,它們看來像是要跳上去舔他臉似的,這時連托梅的圖爾也放慢了步子,他和那群狗是走著一起進入樹林的,那模樣就像是獵完兔子一塊兒回家。等大伙兒進入樹林追上布克大叔,不論是托梅的圖爾還是那群狗連影兒都不見了,只看到老傑克,那是大約半個小時之後了,拴在一叢灌木上,身上繫著托梅的圖爾的外衣,當作鞍子,地上攤著差不多半蒲式耳休伯特先生的燕麥,老傑克早就吃飽,連拿鼻子去吸起再噴回去的興趣都沒了。這算是哪門子追捕呀。 「然而咱們能在晚上逮住他,」休伯特先生說,「咱們給他設下圈套。咱們在半夜左右讓黑小子們和獵狗在譚尼屋子四周布下包圍圈,準保手到擒來。」 「今晚,不行,」布克大叔說,「天黑時,我、卡斯和那黑小子三個該在回家半路上才行。難道你手下的黑小子裡沒有那種能追蹤那些獵犬的小雜種狗嗎?」 「那還不得傻瓜似的在樹林裡兜上大半夜?」休伯特先生說,「我可以跟你打賭,賭五百元,你啥也不用干,只消天黑後走到譚尼小屋門口,喊上一聲,就能把他逮住了。」 「五百元?」布克大叔說,「打就打!因為不管是我還是他天黑時誰也不會上譚尼家附近去的。五百塊錢!」他和休伯特先生相互輕蔑地瞪視對方。 「打定了!」休伯特先生說。 於是他們等著,讓休伯特先生派一個黑小子騎上老傑克回宅子去,大約半小時後那黑小子回來了,帶來一隻一丁點兒大的短尾巴小黑狗以及又一瓶威士忌。接著黑小子驅動坐騎來到布克大叔跟前,遞給他一樣包在紙里的東西。「那是什麼?」布克大叔說。 「是給您的,」那黑鬼說。布克大叔便把它接過來打開。原來是方才系在索鳳西芭小姐脖子上的那根紅緞帶,布克大叔騎在黑約翰背上,捏著緞帶,仿佛那是條水蝮蛇,只不過他不打算讓任何人看出他害怕這東西,他對著黑小子急捷地眨動眼睛。接著就停止了眨眼。 「什麼意思?」他說。 「她就讓帶來給您,」那黑鬼說,「她說讓您『成功』。」 「她說什麼來著?」布克大叔說。 「我也不懂,老爺,」黑小子說,「她光說『成功』。」 「哦,」布克大叔說。後來小狗找到了那群獵狗。他們在距離相當遠處就聽到了它們的聲音。這時太陽眼看就要下山,它們不是在跟蹤嗅跡,而是在發出狗群想從什麼地方出來的那種喧鬧聲。他們也發現那是什麼地方了。那是地里的一間十平方英尺大存放棉花的小屋子,離休伯特先生家大約兩英里,所有十一條狗全給關在裡面,門用一塊厚木板揳得死死的。那黑小子把門弄開,他們眼看狗群像開鍋的粥似的撲出來,休伯特先生穩坐在馬背上,瞧著布克大叔的脖頸。 「唷,唷,」休伯特先生說,「反正這樣很有意思。現在你又可以使喚它們了。看來它們跟你的黑小子沒什麼冤讎,而他跟狗群也處得不錯。」 「冤讎是不夠深,」布克大叔說,「我是說雙方都是如此。我還是得依靠那隻小雜種狗。」 「那也好。」休伯特先生說。接著說,「嗨,菲留斯[16],走吧。咱們吃晚飯去吧。我告訴你,你想逮住那黑小子唯一要做的就是——」 「五百塊錢,」布克大叔說。 「什麼?」休伯特先生說。他和布克大叔相互盯看著。他們現在已不是在怒目而視了。他們也不是在互相打趣。他們是在初起的薄暮里坐在馬背上,相互對看,僅僅是眨了幾下眼。「什麼五百塊錢?」休伯特先生說,「是賭你不可能今天半夜在譚尼的小屋裡逮住那黑小子嗎?」 「是賭今天半夜我跟那黑小子除了我自己那所之外都不會走近任何別的房子。」 「五百塊錢,」休伯特先生說,「就這麼定了。」 「定了。」布克大叔說。 「定了。」休伯特先生說。 「定了。」布克大叔說。 於是休伯特先生帶了那群獵狗和幾個黑小子回去了。而他麥卡斯林和布克大叔還有那個帶來小雜種狗的黑小子繼續前進,那黑小子一手牽著老傑克,另一隻手捏著系小狗的皮帶(那是一段磨舊的犁繩)。這時布克大叔讓小狗聞聞托梅的圖爾的外套;那隻小狗好像這會兒才第一次明白他們要找的是什麼,他們本該把套在它脖子上的皮條解開,騎馬追隨在它的後面,可是不早不晚,宅子那邊的黑孩子吹響了招呼用晚餐的獵狐號角,他們便不敢那樣做了。 接下去天空全黑了。這以後——孩子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也不清楚他們在什麼地方,離宅子有多遠,只知道那是塊良田,天黑了已有一陣子,而他們還在往前走,布克大叔時不時彎下身讓那小狗再聞聞托梅的圖爾的外套,而自己則端起威士忌瓶子再呷上一口——他們發現托梅的圖爾又繞回來了,正在兜一個大圈子往大宅子走去。「我的天,咱們算是找到他了,」布克大叔說,「他想縮進洞去呢。咱們抄近道回宅子去,趕在他縮進窩之前截住他。」因此他們讓那黑人放開小狗,讓他騎上老傑克跟蹤圖爾,而孩子和布克大叔則策馬朝休伯特先生家奔去,只在山岡上停留片刻,讓馬兒喘口氣,同時諦聽小狗在溝底叫喚的聲音,托梅的圖爾還在那兒兜圈子呢。 可是他們壓根兒沒逮住他。他們來到漆黑的黑人村;他們可以看見休伯特先生宅子裡燈光仍然亮著,有人再次吹響了獵狐號角,那肯定不是什麼小孩吹的,而他從未聽到過有誰把獵狐號吹得這樣氣急敗壞的,他和布克大叔便分開,守在譚尼小屋下的斜坡上。接著他們聽到了那小狗叫起來了,不是在搜尋嗅跡,而是在狂吠,約摸在一英里以外,接著那黑人發出了高聲吆喝的聲音,他們便知道小狗又失去嗅跡了。那是在溝邊出紕漏的。他們在堤岸上來回搜尋了一個多小時,仍未能把托梅的圖爾亂七八糟的嗅跡理出個頭緒來。最後連布克大叔也不抱希望了,他們開始朝大宅趕回去,那隻小狗現在也上了坐騎,就趴在黑小子身前的騾背上。他們正來到通向黑人村的巷道上;他們順著屋脊能看見休伯特先生的大宅如今已一片漆黑,這時,小狗突然叫了一聲,從老傑克背上躍下,一落地就急急奔跑,每蹦一下就叫一聲,布克大叔也下了馬,而且不等孩子雙腳完全退出鐵鐙就一把將他從小馬背上拽下,兩人也奔跑起來,一直跑過好幾座黑黑的小屋,朝小狗躥去的那座跑去。「咱們找到他了!」布克大叔說,「快繞到後面去。別喊;就給我抄起根棍子朝後門猛敲,聲音要響。」 事後,布克大叔承認是他自己不好,他竟忘掉了即便是小小孩也該明白的事理:但凡驚動一個黑鬼時千萬別站在他面前或是背後,而是要永遠站在他的一邊。布克大叔居然忘了這檔子事。他對準前門而且就站在門口,還有那小狗梗在他前面,只要新吸進一口氣就像叫救火和救命似的叫;他說他光知道小狗尖叫一聲,轉了個迴旋,托梅的圖爾便已在狗的身後了。布克大叔說他都沒看見門是怎麼開的;那隻小狗僅僅尖叫了一聲,便從他腿縫裡鑽過去,接著托梅的圖爾飛跑著從他身上跨過。他甚至都沒有顛跳一下;他撞倒了布克大叔,沒有停止奔跑,便在布克大叔著地前扶住了他,他托住布克一隻胳膊,把他拉起來,仍然沒停下,把他往前拖了總有十英尺,一邊嘴巴里說,「留神這兒喲,老布克。留神這兒喲,老布克。」然後才把他扔下,兀自往前跑。到這時,他們連小狗的叫喚也完全聽不見了。 布克大叔倒沒有受傷;就只是托梅的圖爾把他四腳朝天撂倒在地時一下子氣兒回不過來。不過他後面兜里揣著個威士忌酒瓶,他省下最後一口原本想在逮住托梅的圖爾時喝的,所以他不願動彈,非得先弄清楚那攤濕的僅僅是威士忌而不是血。因此布克大叔稍稍轉向一側,鬆開身子,讓孩子跪在他背後把碎玻璃從他兜里掏出來。接著他們朝大宅子趕去。他們是步行去的。那黑小子牽著馬趕了上來,不過誰也不提讓布克大叔再坐上去。他們現在根本聽不見小狗的聲音了。「他跑得很快,不錯,」布克大叔說,「可是就算是他,我也不信能趕上那雜種狗,我的天,今兒晚上真是夠瞧的呀。」 「咱們明天准能逮住他。」孩子說。 「明天,去你的吧,」布克大叔說,「明天咱們已經回到家了。休伯特·布錢普或是那黑鬼,不管是誰吧,只要把腳踩進我的地,我就要讓上頭以非法侵入和流浪罪把他們逮捕。」 宅子裡一片漆黑。他們能聽見休伯特先生此時鼾聲大作,就像是在一門心思對著房子練習競走。可是他們聽不見樓上有任何聲響,即使進入了黑黢黢的門廳,來到了樓梯底下。「看來她的臥室是在後面,」布克大叔說,「在那兒,她不用起床也能對著樓下的廚房吆喝。再說,家裡來客人時,未婚的女士一定會鎖上房門的。」因此布克大叔就在樓梯最低一級處坐下來,孩子便跪下來幫布克大叔脫下馬靴。接著他也脫了自己的,並把靴子貼牆根放好,他和布克大叔便登上樓梯,摸黑來到二樓的過廳。這裡也是黑黢黢的,還是聽不到什麼聲響,除了樓底下休伯特先生的鼾聲,於是他們一路摸黑朝前樓走去,直到摸到一扇門。他們聽不見門裡有什麼聲音,布克大叔試著轉了一下門把,門兒開了。「行了,」布克大叔悄沒聲地說,「輕點兒。」他們這時稍稍能看出一點兒了,也僅能看出床和蚊帳的輪廓。布克大叔卸下背帶,解開褲子的紐扣,來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往床沿坐下去,想鬆快鬆快,孩子再次跪下,幫布克大叔把褲子拉下來,他正脫自己的褲子時,布克大叔撩起蚊帳,抬起雙腳,就翻身上床。這時,索鳳西芭小姐在床的另一邊坐了起來,發出了第一下尖叫聲。 * * * [1] 這裡的「他」已不是艾薩克,而是麥卡斯林·愛德蒙茲,下同。本故事發生在1859年,當時他9歲。下文常用「孩子」來指他。 [2] 因為圖爾是托梅跟艾薩克的祖父卡洛瑟斯老爺養的私生子。 [3] 如作為陪伴者的休伯特不在,未婚的索鳳西芭小姐的名譽將受到損害,布克便不得不與之結婚。因此,他們非得把想擺脫妹妹的休伯特追住不可。 [4] 應是麥卡斯林莊園裡的一個黑種僕人。 [5] 打獵用語,原文為「stole away」,意思是催促獵狗緊跟住獵物的嗅跡。 [6] 這前後用的都是獵人追捕獵物的語言。「攆上樹」即逼進死角之意。 [7] 據注家泰勒女士說,這種美國南方的沼澤鷹在冬季總是掠過野草飛捕獵物。故此福克納以之比喻布克大叔胯下的那匹黑馬。 [8] 用糖水、波旁威士忌和冰兌成的一種飲料。 [9] 一種獵狐犬,因約翰·沃克參與育種而得名。 [10] 這是當時美國南方紳士正式鞠躬的一種姿勢:在把頭低下去的同時右腳向後退十八英寸左右。 [11] 參見英國詩人托·格雷(1716—1771)的《墓園輓歌》中的詩句:「世界上多少花吐艷而無人知曉,/把芳香白白的散發給荒涼的空氣。」 [12] 此處的「雄」,原文為「buck」,與「布克」諧音,休伯特是接住妹妹的話頭在打趣。 [13] 英語俗語中有「瘋得像只大黃蜂」(mad as a hornet)之說。休伯特是在繼續逗弄布克。 [14] 密西西比的簡稱,這裡有學小兒語故作嬌態之意。 [15] 原文為「gone away」,意同前面的「stole away」,亦是招呼獵狗的慣用語。 [16] 布克大叔教名梯奧菲留斯的簡稱。 3 第二天午飯前那孩子回到家裡時真是快筋疲力盡了。他累得不想吃飯,雖然布蒂大叔一直等著要大家先吃飯;他方才待在小馬背上直想打盹,簡直無法再走一英里了。事實上,他準是一邊對布蒂大叔說話一邊就已經睡著了,因為等他再醒過來早已是黃昏了,他正躺在顛簸不已的大車底的乾草上,布蒂大叔則坐在自己頭頂的趕車座上,那模樣就跟他往常騎在馬背上或是坐在廚房爐灶前一把搖椅里做飯時一模一樣,他手裡拿著鞭子,就跟平時拿把勺子或叉子攪動食物嘗味道時一模一樣。布蒂大叔用濕麻袋包住麵包、熟肉和一瓶酸奶,準備讓他醒過來時吃。在眼看黑下來的暮色里,他坐在大車裡吃著。他們準是很快就動身的,因為他們已來到離休伯特先生家不到兩英里處了。布蒂大叔等他吃完。然後說,「再跟我說一遍。」於是他又說了一遍:他和布克大叔如何終於找到了一間空房間,布克大叔就坐在床沿上說,「噢天哪,卡斯。噢天哪,卡斯,」這時他們聽到休伯特先生上樓的聲音,看見燭光從過道上照過來,接著休伯特先生走進房來,穿著睡衣,走過來把蠟燭放在桌子上,站在床前盯看著布克大叔。 「嗐,菲留斯,」他說,「她終於把你逮住了。」 「這是意外事件,」布克大叔說,「我向上帝起誓——」 「哈,」休伯特先生說,「不見得吧。這話你跟她說去。」 「我說了,」布克大叔說,「我已經跟她說了嘛。我向上帝起誓——」 「那當然,」休伯特先生說,「不過你聽呀。」他們聽了一分鐘。那孩子倒是早就在聽她的吼叫了。她不像剛開始時那麼吵得嚇人;不過聲音一直是持續穩定的。「你要不要回進房間去再跟她說這是次偶然事件,你完全沒有不好的用意,希望她能原諒並把一切都忘掉?那好吧。」 「什麼好吧?」布克大叔說。 「回進去再跟她說呀。」休伯特先生說。布克大叔盯著休伯特先生看了足足有一分鐘。他迅速地眨動眼睛。 「那麼我回出來後怎麼跟你說呢?」他說。 「跟我?」休伯特先生說,「我的看法是根本不是你所說的這麼回事。你不也會這麼認為的嗎?」 布克大叔盯看著休伯特先生。他又迅速地眨動起眼睛來。接著他又停住了。「等一等,」他說,「你要講道理嘛。就算是我真的闖進了一位女士的臥室,甚至是索鳳西芭小姐的臥室;為了把問題說得更清楚些,就算是除了她世界上再沒別的女人而我闖進她房間就是為了想跟她睡覺,難道我會帶上個九歲的男孩嗎?」 「我也正是要講道理,」休伯特先生說,「你是自覺自愿進入大熊出沒的地區的。好吧;你是個成年人,你明知道前面是大熊出沒的地方,你還知道退路就跟你知道進去的路一樣,而且進與退都是可以由你自己選擇的。可是不。你一定要鑽進熊洞去躺在熊的身邊。至於你知道或是不知道熊在不在洞裡那是無關緊要的。因此要說你能從熊洞裡逃出來連爪痕都沒留下一處,我信了才怪哩,那我不成了個十足的大傻瓜了。說到底,既然好不容易有了個機會,我自然也想過幾天自由自在的太平日子。是的,老兄啊。她可逮著你了,菲留斯,這你也明白。你參加了一次艱苦的賽跑,你跑得挺快,可就是闖進了母雞窩,這樣的錯誤犯上一回也就滿夠了。」 「是啊。」布克大叔說。他深深吸了口氣又把氣兒慢慢地、輕輕地吐出來。不過你還是能聽到出氣聲。「呣,」他說,「那我看我只好碰碰運氣囉。」 「你本來就是在碰運氣嘛,」休伯特先生說,「你回宅子裡來就是來碰運氣的。」這時他也停住了。接著他眨動眼睛,不過只眨了大約六下。完了他也停住話頭,盯住布克大叔瞧了足足有一分多鐘。「碰什麼運氣?」他說。 「那五百塊錢呀。」布克大叔說。 「什麼五百塊錢?」休伯特先生說。他和布克大叔相互盯視著。現在是休伯特先生再次眨動眼睛然後再次停下來了。「我原以為你說過是在譚尼的小屋裡找到他的。」 「正是這樣,」布克大叔說,「你和我打的賭是我會在那兒抓住他。即使有十個我這樣的人站在那扇門的前面,我們也是逮不住他的。」休伯特先生對著布克大叔眨眼,一下下很慢,也很穩定。 「這麼說你還打算讓我為那個愚蠢的賭負責。」他說。 「你當初也是在碰碰運氣嘛。」布克大叔說。休伯特先生朝布克大叔眨眨眼睛。接著他停住了。然後他走過去從桌上拿起蠟燭,走了出去。兩人坐在床沿上瞧著燭光順著過道照過去,並聽見休伯特先生下樓的腳步聲。過了一會兒,他們又開始見到燭光,並聽見休伯特先生重新上樓的腳步聲。接著休伯特先生走進房間,來到桌子前,把蠟燭放下,並在邊上放下一疊紙牌。 「玩一盤,」他說,「暗撲克[1]。你洗牌,我切,這孩子發牌。五百塊錢對西貝。咱們也可一錘子把這黑小子的問題給解決了。要是你贏,你買下譚尼;我贏,我買下你那黑小伙兒。兩人價錢都一樣:三百塊。」 「贏什麼?」布克大叔說,「贏家買下黑奴?」 「是西貝,笨蛋!」休伯特先生說,「是西貝!咱們坐到半夜爭吵還為別的什麼?牌比輸的一方把西貝拿去,還得把黑奴買下。」 「這樣吧,」布克大叔說,「我就把那死丫頭買下,這檔蠢事別的全都一筆勾銷。」 「哈,」休伯特先生又說,「這正是你平生一本正經乾的第一等蠢事啊。不行。你說過你要碰運氣,現在就讓你來碰。它就在這裡,就在這張桌子上,正等著你哪。」 於是布克大叔便把牌洗了,休伯特先生切了牌。接著孩子拿起那摞牌,依次發牌,直到布克大叔和休伯特先生都有了五張。接著布克大叔久久瞪視著自己手裡的牌,然後說要兩張,於是孩子給了他兩張,休伯特先生卻朝手裡的牌倏地看了一眼,便說要一張,於是孩子給了他一張,這時休伯特先生把他的墊牌甩在布克大叔扔掉的兩張牌上,把新拿的牌插到手裡的一副牌中,把牌展開,又倏地看了一眼,便把牌合上,看著布克大叔,說:「怎麼樣?對你那三張有幫助嗎?」 「沒有。」布克大叔說。 「呣,對我可有。」休伯特先生說。他把牌往桌面上一甩,使牌面朝上一張張攤開在布克大叔的面前,那是三張老K和兩張5[2],然後說,「老天,布克·麥卡斯林,你算是撞見喪門星了。」 「就這些嗎?」布蒂大叔說。這時時間已晚,太陽快下山了;他們再趕十五分鐘就能抵達休伯特先生家了。 「是的,您哪。」孩子說,接著又說了下面的情況:布克大叔如何在天剛亮時把他叫醒,接著他從一扇窗戶里爬出去,找到那匹小馬,就離開了那兒,而布克大叔還說要是在這期間他們把他逼得太緊,他也要順著水落管爬下去,躲在樹林裡,直到布蒂大叔來到。 「哈,」布蒂大叔說,「托梅的圖爾是在那兒嗎?」 「是的,您哪,」孩子說,「我去牽小馬的時候,他正等在馬廄里呢。他說,『他們還沒弄妥嗎?』」 「那你說什麼了?」布蒂大叔說。 「我說,『布克大叔像是已經給弄妥了。可是布蒂大叔還沒來呢。』」 「哈。」布蒂大叔說。 這就是大致的情況。他們來到那所大宅。也許布克大叔正在觀望著他們,不過如果是的話,他卻根本沒露面,沒從樹林裡走出來。也沒見到哪兒有索鳳西芭小姐的影子,因此至少是布克大叔還沒有完全屈服;至少他還未向她求婚。於是那孩子、布蒂大叔和休伯特先生一起用晚餐,接著他們從廚房走進房間,清了清桌子,僅僅在上面留下那盞燈和那副紙牌。這以後的情況就跟昨晚一模一樣,不同的僅僅是布蒂大叔沒系領帶,休伯特先生穿的是正式的衣服而不是睡衣,桌子上放的是一盞有罩子的燈而不是一支蠟燭,休伯特先生坐在桌子的一頭,手裡拿著那摞牌,用大拇指翻動紙牌邊緣,盯視著布蒂大叔。接著他把牌邊拍拍齊,把這摞牌放在桌子中央的燈下,疊起胳膊支在桌子邊緣上,身子稍稍前傾,盯視著布蒂大叔,而布蒂大叔坐在桌子的另一頭,雙手放在膝上,上上下下都是灰色的,就像塊古老的灰色岩石或是長滿灰色苔蘚的樹樁,紋絲不動,長著白髮的頭顱圓圓的,跟布克大叔的一樣,只是他不像布克大叔那樣愛眨眼,身軀也比布克大叔厚實些,好像是因為老坐著盯看在煮的飯菜,又好像他烹煮的食物使他比應分的厚重一點兒,而他做飯所用的原料,麵粉之類啦,也使他全身都變得灰撲撲的很不惹眼。 「開始之前來點兒甜酒怎麼樣?」休伯特先生說。 「我是不喝酒的。」布蒂大叔說。 「好吧,」休伯特先生說,「我早知道菲留斯之所以顯得有人情味,除了他的娘娘腔之外,還有別的原因。不過沒關係。」他眼睛朝布蒂大叔眨了兩回,「拿布克·麥卡斯林來賭我答應過的作索鳳西芭結婚陪嫁的土地與黑奴。要是我贏了你,菲留斯把西貝娶了,沒陪嫁。要是你贏了我,你把菲留斯帶走。不過菲留斯買譚尼欠我的三百塊錢還得給我。沒錯吧?」 「沒錯。」布蒂大叔說。 「來四明一暗的,」休伯特先生說,「就一盤。你洗牌,我切牌,這孩子發牌。」 「不行,」布蒂大叔說,「不要卡斯。他太小了。我不想讓他攙和到任何賭博里來。」 「哈,」休伯特先生說,「不是說跟阿摩蒂烏斯·麥卡斯林玩牌不算是賭博嗎。不過沒關係。」他仍然在瞧著布蒂大叔;他說話時連頭都沒扭過去:「上後門口去喊一聲。把第一個應聲的活物帶來,管他是牲口、騾子還是人,只要會發十張牌就行。」 於是那孩子走到後門口。可是他根本不用喊,因為托梅的圖爾就蹲在門外牆根下呢,於是他們回進餐廳,休伯特先生仍然交叉雙臂坐在桌子他那頭,布蒂大叔雙手放在膝上坐在另一頭,那摞紙牌面朝下放在他們之間的燈下面。孩子和托梅的圖爾進來時,那兩個人連眼皮都沒抬。「洗牌吧。」休伯特先生說。布蒂大叔洗了牌,把牌放回到燈下,兩隻手也放回到自己膝上,接著休伯特先生切了牌,又把胳膊交叉起來擱在桌沿上。「發牌吧。」他說。他或是布蒂大叔仍然是誰都不把眼皮抬起來。他們就那樣坐著,這時托梅的圖爾那雙馬鞍色的手伸到燈光下,拿起紙牌開始發牌,他給了休伯特先生一張面朝下的,給了布蒂大叔一張面朝下的,給了休伯特先生一張明的,那是張老K,還給了布蒂大叔一張明的,那是張6。 「布克·麥卡斯林賭西貝的嫁妝,」休伯特先生說,「發牌。」於是那隻手發給休伯特先生一張牌,那是張小3,又給布蒂大叔一張牌,那是張小2。休伯特先生抬起眼來看看布蒂大叔。布蒂大叔用指關節在桌上敲了一下[3]。 「發牌。」休伯特先生說。於是那隻手發給休伯特先生一張牌,那又是張小3,又給布蒂大叔一張牌,那是張4。休伯特先生瞧了瞧布蒂大叔的牌。然後他看看布蒂大叔,布蒂大叔又用指關節在桌子上敲了一下。 「發牌。」休伯特先生說,那隻手發給他一張愛斯,發給布蒂大叔一張5,這時休伯特先生就那樣靜靜地坐著。足足有一分鐘,他不看任何東西,也一動不動;他光是坐在那裡,盯看著布蒂大叔自洗牌以來頭一回把一隻手伸到桌面上,掀起他那張面朝下的牌的一隻角,對它看了一眼,然後又把手放回到膝上。「你先加注吧。」休伯特先生說。 「我拿那兩個黑奴跟你賭。」布蒂大叔說。他也一動不動。他坐在那兒,姿勢就跟他坐在大車裡、馬背上或是待在那把搖椅上做菜時一模一樣。 「賭什麼呢?」休伯特先生說。 「賭梯奧菲留斯為買譚尼欠你的三百塊錢,加上你和梯奧菲留斯說好要為托梅的圖爾花的那三百塊。」布蒂大叔說。 「哈。」休伯特先生說,不過這一回聲音一點兒也不高,甚至也不是短促的。然後又說,「哈。哈。哈。」同樣不是高聲的。然後他說,「好。」接著又說,「好,好。」接著又說,「咱們先等一分鐘。要是我贏,你把西貝帶走,沒有嫁妝也沒有那兩個黑奴,我就再不欠菲留斯任何東西。要是你贏——」 「——那麼梯奧菲留斯便自由了。可你還欠他買托梅的圖爾那三百塊錢。」布蒂大叔說。 「那是倘若我決定『跟』[4]你的話,」休伯特先生說,「如果我不跟呢,那就菲留斯什麼都不欠我,我也不欠菲留斯什麼,除非我收下那個黑小子,那是我多年來就跟你也跟他一直在解釋我這裡實在不需要的。我們就重新回到這件蠢事一開始的那個局面,除了那一點之外。因此結果造成的形勢是:要就是我得白白送掉一個黑奴,要就是冒買進一個的風險,而這個你已承認在你家裡是養不住的。」這時他停住了話頭。約摸有一分鐘,似乎他和布蒂大叔都睡著了。接著休伯特先生拿起他那張臉朝下的紙牌,把它翻過來。又是一張3,休伯特先生就坐在那兒,不朝任何地方看,他的手指在桌子上叩擊出一個鼓點子,慢慢地,很穩定,也不太響。「呣,」他說,「你需要一張小3,但攏共只有四張,而我手裡已經有了三張。你光是洗牌。接著我切了牌。倘若我跟你,我就非得買下那個黑鬼不可。是誰發這些牌的呢,阿摩蒂烏斯?」不過他並不等別人回答。他伸過手去把燈罩弄斜一些,光線順著托梅的圖爾的胳膊往上移動,這胳膊應該是黑色的,但是也不算太白,移動到他星期天穿的襯衫上,那應該是雪白的,但是現在也不太白了,每回他逃跑都穿這件襯衫,正如布克大叔每回去抓他都要系上領帶一樣,而光線最後落到他的臉上;休伯特先生就坐在那兒,捏住了燈罩,盯看著托梅的圖爾。接著他把燈罩放回去,拿起他的牌,把它們翻成臉朝下,把牌往桌子中間一推。「我派司了,阿摩蒂烏斯。」[5]他說。 * * * [1] 這種牌戲原文系「draw」,為「draw poker」的簡稱,玩法是每人發五張暗牌,下注後可要求換髮手中不需要的牌,一般不超過三張。然後比大小。北京人俗稱「拉耗子」。 [2] 這是所謂「滿堂紅」。 [3] 意思是催促發牌,好把牌戲進行下去。 [4] 撲克術語,意為對方下注後自己也下同樣的注,然後雙方攤牌以決勝負。 [5] 1957年,福克納在一次回答提問者時說:「托梅的圖爾希望得到自由,因此他把適當的牌發給適當的人,而休伯特先生是明白這一點的。」(《福克納在大學裡》,第7頁)休伯特手裡有三張「3」,布蒂那張暗牌倘若是「3」,那就是一副順子,要比休伯特的牌大。因此,休伯特認輸了。這樣,布克就不必與索鳳西芭結婚,而且還將譚尼贏去與圖爾成親。不過,從福克納的《熊》等作品可以看出,索鳳西芭還是與布克結了婚,而且生下艾克。關於這一點,克林思·布魯克斯在他的《威廉·福克納淺介》(耶魯大學出版社,1983)里是這樣說的:「我有一次問福克納先生,布克大叔後來還是與索鳳西芭小姐結了婚,還生下一個孩子,亦即艾薩克·麥卡斯林,這件事是如何發生的呢。布克大叔剛從索鳳西芭小姐的掌心裡被解救出來,在這樣幸免於難之後布克大叔肯定是更加警惕與神經緊張的呀。福克納解釋說,他始終沒顧得上寫出布克大叔是怎樣終於被俘獲的。」(見該書第133頁) 4 這孩子仍然太疲倦,直想睡,難以騎馬,因此這回他、布蒂大叔還有譚尼三個全坐在大車裡,讓托梅的圖爾騎在老傑克背上牽著小馬。天亮剛過,他們回到家中,這一次布蒂大叔都沒來得及動手做早飯,那隻狐狸也沒能從柳條筐里鑽出來,因為那些狗就在這房間裡。老摩西乾脆鑽進柳條筐要跟狐狸待在一起,因此它們都從後面那頭鑽了出去。那是說,狐狸鑽出去了,因為布蒂大叔開門進去時,老摩西脖子上仍然套著大半隻筐,還是布蒂大叔幫摩西把筐從它身上踢開的呢。索賽才邁開步子穿過前廊繞房子跑了一圈,他們就能聽到狐狸順著披屋柱子躥上屋頂時那些爪子的搔刮聲了——這場賽跑夠精彩的,只是結束得太快,那棵樹晃動得太厲害了。 「你這算是哪門子規矩,」布蒂大叔說,「把那騷東西跟這些狗全關在同一個房間裡?」 「就別操心狐狸的事了,」布克大叔說,「快去做早飯吧。我都覺得離開家足足有一個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