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翁大全集 · 泉翁大全卷之七十六
金陵答問
門人邵陽陳大章校刊
良知之說,隆聞師言,固洞然無疑矣。但恐陽明先生所謂致良知者,致之一字即孟子所謂擴充之意,而學者語之不瑩,遂覺欠此意耳。
良知之說出於孟子,夫復何疑?致字須兼學、問、思、辯、篤行之功,則所知無過不及而皆天理之知矣,天理之知則良矣。所謂達之天下者,達此者也。其與擴充四端章之意同,擴充者擴充乎此者也。若無學、問、思、辯功夫,則所知弗或過,則或不及。如楊氏之知為我,墨氏之知兼愛,皆知也。致其知,必至無父無君而為害之大者,又安得良?中庸言「聰明聖知」,知也,而必曰「達天德」。
向見二程書,上蔡先生問明道先生鬼神之說,先生曰:「我向你道有,賢卻向我要;向你道無,你如何信得及?」此說畢意是如何?又見文公集,門人有問先生,以為祭祀用告文,恐祖先不識字,如何令他感格得?先生曰:「公如何問得這等詫異?且道公知得不知得?」下面注云:「意謂子孫知得,則祖先亦自知得。」此意是否?
宇宙內屈伸變化只此一氣,氣之伸者曰神,氣之屈者曰鬼,皆與道為體者也。故曰合鬼與神,教之至也。學者要在察見此實體而以養之於己,則鬼神之情狀可識矣。今說亦不濟事。程、朱之雲,蓋以幽明始終一理,要有便有,要無便無,有無皆在我耳。孔子之告子路亦如此。
今天下州郡之吏有有其職而無其人者,幕職掌故之官是也。有徒具員而實無職,陰陽、醫學、僧道之官是也。僧道無庸言矣,陰陽以授時、正歷、望氛祲、察災祥,醫以療瘍病、救夭札,固非無職。而今之為醫者,猶知誦習三世之書以為業,則其職猶有可言者。獨陰陽一官,則其所讀之書,所習之業,自薦紳大夫以上且不知其故,而況其下者乎!無怪乎員具而無職,而且衣食於他役以為職也。若夫州郡幕職,則其立法之意,固欲檢攝一州一郡之文案,使時省而考成焉,而今之文案,自朝廷大興革、大建白以下,部下之省,省下之郡若縣,其長一過目,即庋合供雀鼠齧耳。又否,則供吏人盜以飾承塵與綺疏帙冊費耳。即使十年之後,長吏雖欲覆故牘、閱往事,如捕風影,胡可得哉?此其弊非獨不得其人之患,而厭於長吏,奪於他務,固難望其職之舉也。隆嘗謂僧道之官,其有與無等耳。若陰陽、醫學,苟責成於其省之提學憲臣,使素教而預養之。若醫則以黃帝、秦越人內、難諸經及本草、方脈、河間、仲景之書;陰陽則以漢、晉天文志、郭璞葬經、星曆、地誌、卜筮諸書,與夫農桑種植先後之宜;使各占一經而肄習之。每三年一考,試其成,三考無失,縣升之州,州升之府,府升之部,試其業精而有成勞者,差擇之為三等。上焉者補欽天監、太醫院之吏,中焉者以補州縣陰陽、醫官,下焉者則復其身,使待次於縣,以俟再舉而群試焉。則國家猶藉其用,比之員具而實無職者,固不同矣。若有幕職,則隆之意,以為其職雖若冗長,而考成稽故,使無廢失,亦自與史事相關,亦須擇其人稍有文學、知大體者,使為之長。每朝家行下文字,或其省若州郡之訟牒文案,但有關係足為勸戒者,文書到日,實時撮其節要登載於冊,(扁)[扃]鑰而府藏之。每三年給由,則謄錄一通(甲)[申]之部,部閱其實,行以誅賞,且藏之以俟實錄者考焉。至於六部諸司之幕職皆然。則吏人雖盜文書為奸欺,固弗可得已,而況於三考備述於史事,亦有助耶!此隆之見然耳,不知以為如何?
此論責成幕職、陰陽、醫官之職事,甚當。周官所以制小史、幕人、星人、卜人、醫人、療人,匪惟具官,乃惟其俱職耳。然必先之以大史、大士、大卜之屬而次及焉。則其稱職不稱職,又胥系其在上者之智瘝也。其在上者之智之瘝,又在其君其相之仁哲之知所擇焉耳。此等事俟有關睢、麟趾時一齊皆舉耳。今預講定,以俟公等他日之用,未可卒辯也。
隆近提督武學,閱孫、吳諸書中間戰陳攻守之法、奇正分合之變,與夫所謂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卑而驕之、亂而擾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等語,大抵亦是兵家道理宜爾。今且有虎豹蛇虺傷人,而人之所以攻之,使其不得縱逸以反噬人者,若圈檻虎落機矢之類,固當無所不用其極,是何也?是真知虎之可惡而殺之也。然則其為機矢圈檻也,豈雲詐?而其殺之而寢處其皮也,豈曰不仁乎?聖人之所謂兵,想亦如是。夫以仁伐不仁,征以正人之不正,豈曰姑為之而姑試之,使其得逭於天誅,而或反至於噬人乎?聖人所謂兵決不如此。惟其不度可否,而概以是施之於私怒殺人,如所謂爭地爭城,殺人盈野者,則其所為,正所謂詭道耳,而孫、吳之流亦自視以為詭道。蓋其操術則同,而其用心則有異耳。不然,則宋襄、陳余之徒皆可以為王道,而聖人之所謂兵者荒矣。故孫、吳謂兵為詭道,我則以為正道;孫、吳謂用兵必以詐乃勝,我則謂用兵必以誠乃勝耳。蓋其心誠於惡惡,以除天下之害,故凡所以縱橫百變以為之備者,其為謀不同;而其主於惡惡,以除天下之害者,其心則一而已矣。鄙見如此,不知何如?
聖人用兵只在人心,觀受有臣億萬,惟億萬心;吾有臣三千,惟一心,卒以此勝如林之旅;及孟子修孝弟忠信,可制挺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湯武順乎天而應乎人,故殺民而民不怨,毒天下而天下從之,東征西怨,南征北怨,此豈孫吳之謀所能及?而宋襄、陳余之所謂為仁義者,非湯、武之仁義也。
戊(午)[子]歲,師考滿來京,隆謁於東城旅舍。師問曰:「一向有何工夫?」隆曰:「也不曾作得工夫,只是去歲與唐樞、余胤緒相處,得見二業合一訓,似若粗有聞見,覺得而今意思與往時自別。蓋往時習慣疏懶,一旦驟當多事,意甚厭苦;後蒙教來,始知為學工夫必須就在這裡用力,以求至當,方是著實學問。自此意緒稍安,覺得不但二業合一,天下之事以是心求之,皆是為學。」師曰:「曉得這意思便是了,雖處夷狄患難,以是心處之,何處非學?何往不樂?」此說是否?
二業合一訓,蓋明心事合一之指,而立大中至正之矩也。學者煞要理會,於此理會得透,則一了百了,何事非學?何往非樂?學者病痛全在三截兩截,讀書時自讀書,靜坐時自靜坐,酬應事變時又自酬應事變,憧憧往來,終無向進之理。能由此收拾得成片段,則動亦定、靜亦定,而吾心廣大高明之體日以復矣。至虛而至實,至近而至神,何灑落如之!
師論及某人一向偃蹇落落,今來乃一歲兩遷,可見人之通塞自有時,皆命為之,不必介意。若康節曉得數學,心自得安;常人未能若此,能委之於命,心亦可安。此說是否?
通塞屈信之理,在天地人物盡然,一成於數,天亦不能易。若見得大意,心即定,心定則命在我立矣,何假於數而後定!假數而定,是定猶在數也。
師嘗謂:「貴省向學之士最多,而貴郡士子更好。」某嘗見這般人,未嘗不如見弟兄骨肉,但更得在上者同此意思,大家戮力,何患正學不明。此意如何?
欲天下人人皆同歸於善,此吾性分之願也,特於湖省有感發耳。
有人論地之外皆海者,師曰:「海之外亦地,地之外,大氣舉之;若雲地之外皆水,水之外即天者,非是。」此說是否?
吾未知天地,吾知吾身耳,請試反觀吾身。吾身一小天地也,水猶血也,血在皮膚里,則水亦在里,不必求諸天地也。學貴切問而近思。
昨見師語及唐子鎮論李福達事,師問是唐子鎮本司事否?世隆答以「非」,師默然。莫不以子鎮此舉仍未差否?
古者諫必有官,然士庶人皆得言之。大抵語默亦有時與位,故曰默足以容,自是語默之道不可加一些意思。
瓶兒王不知何許人,嘗假宿於武昌王指揮家,天暖則就室中宿,稍涼冷則移就檐屋下,至冬時塊臥風雪中,其臥處周遭皆無雪,每旦挈一瓶丐酒於市,比晚則取酒竟飲,或以其餘傾於所掛呂真人畫像口中,至竟瓶中酒,不見有沾濕,人皆異之,因號瓶兒王。一日於觀音岩下投水洗浴,起復下者,凡二十四次,遂坐逝,遺言令焚其屍。將就火,視其發頂中有黃紙書偈語云:「赤膊臭肉團,奔波數十年,一朝心放下,吾命豈由天。了了了了,真箇了了。空中粉碎,白雲蓬島。五十餘年,辭世朗然。撥開天地,呵呵一場大笑,今日忽然歸去。」後有人自他處來者云:「於是日見瓶兒王,寄聲王指揮」,人始信其為屍解雲。王指揮乃漢陽朱子宜道長之母舅,子宜時攝廣西道事,予在觀政,話此事甚悉,其事亦在成化初年,朱之母猶親見之。朱名衣,號晴川,正德辛巳進士,有文學,善談論,以議大禮去官,其言不誣。不知此事是如何?
子所不知者,吾亦不知;吾所知者,子亦知之。子且須識其知者,其所不知者,聖人亦有所不知焉。故仲尼不語怪與神,而孔門貴切問而近思。
古人於行刑之際,所以必三覆五奏者,蓋寓慎刑之意,恐有無辜而死者也。今京師罪囚,既經法司詳審,又經朝堂引審,又經三覆五奏,情真罪當,無可疑者。臨刑之際,又准於鼓下稱冤,御史押囚於市曹,至暮夜尚不敢決,必俟鼓狀盡絕,得上有不必覆奏旨意,方敢行刑,至是已中夜矣。囚有親戚投鼓狀者皆免行刑,其處決者皆無鼓狀者也。朱子宜言每年囚人四五十,止決得十餘人,奸猾之徒知其如此,雖會審情真,無復怖畏,往往只覓一人下一鼓狀,又得苟活,年復一年,終得老死獄中,免身首橫分之患,是豈古人懲惡之意?又聞先年亦有於暮夜臨刑之際,買囑劊子手以丐者引決以抵換者;又有囚人懼死,夜深寒冷,防衛懈弛,自投於溝廁者,如此豈古人肆諸市朝之意?雖知其如此,然不敢論奏者,恐傷朝廷惻怛之意,然懲一人而千萬人懼,其惻怛不既多乎?丁亥歲,同年周光載黃門疏論此弊後,至霜降決囚,覆奏三上,內批刑二十一人,一時鼓狀皆不見理,蓋懲往年之弊故也。當時仍疑其太快,今法卻令囚家先期進鼓狀,至押赴市曹時即不許奏擾,此似穩當,不知以為如何?
古人慎擇刑官,虞廷皋陶為士,呂刑明清公聽,哲人惟刑。故刑不失罪,猶服念五六日至於旬時,故刑即決斷可也。今之刑官未必其人,法雖詳審引審、三覆五奏,特行故事如兒戲然。蓋非皋陶明清哲人矣,刑安得當?經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聖人好生之德自是如此。
國家糾儀之制,人臣有失儀者,則鴻臚寺或侍班御史奏某人失儀,合當拏問。上云:「著錦衣衛拏了。」則衛士二人遂於上前褫其冠巾捽發後,押至橋邊,則又益二人持其肩脊押至午門外,以大鐵索縶之,囚首跪於門外候旨下,至午後方得旨。或當時上云:「著錦衣衛拿送法司問。」則衛士捽出,不必候旨。此雖祖宗舊規,然殿庭之間衣冠儼如,而偶因微失,使人折辱如此,不惟上瀆朝廷,而君臣之情亦似太隔絕矣。隆以為除奸惡大故外,其失儀等項只可使之自去其冠服,以歸罪於有司,然後上命從而釋之,則君臣之情豈不兩得?而朝家之禮可比於三代矣。嘗見戶部主事王尚志差回復命,令吏人捧敕在東邊宗蓬下俟候,後午門既開,尚志從群隊門外朝見畢,遂從西掖門入繳敕。此吏人為衛士所攔,又午門正開,不得送敕過,尚志遂空手入見,為鴻臚寺官所糾。上命錦衣衛拿了,頃刻之間,?頭網巾皆為衛士所捽破。又見一考滿知縣參見,上已御,奉天門、中門俱開了,各項謝恩朝見皆已入班,而此人後至,疾走入班,亦為鴻臚官所糾。上令錦衣衛拿送法司問,一時之間,衛士捽其發後,紗帽、網巾皆落地,滿朝士夫見之,鮮不股慄。可見人臣朝見,一應冠帶、鞋襪皆須謹飭,而復命之際,凡制敕題本應須親捧,朝見、拜伏、致詞、叩頭、辭項,皆須一一記於笏板,方得不誤。而祖宗四時朝儀如此其嚴,莫亦是自來如此?或是正統、天順時不同否?拏者
祖宗之法,犯者人臣之罪,固不得而輕議也。
大禮一事,當時可且從上意未為過,蓋是時上方向意文學,而一時宰相台諫不能固君心,端天下之本,往往掇拾瑣碎,互相詆謗,使上意益厭苦之。至伏闕一事,?然叫訴,有哭泣者,似非人臣事君之禮。宋人所謂黨錮之禍乃吾黨自激成者,真可以為世戒也。此說是否?
此臣下[之罪],所當自責,程子之言是也。
往時陽明先生在辰州府龍興寺講學,時世隆與吳伯詩、張明卿、董道夫、湯伯循、董粹夫、李秀夫、劉易仲、田叔中俱時相從,每講坐至夜分。一夕講及好色者,眾咸曰:「吳伯詩、張明卿恐難免此。」先生曰:「若一向這裡過來,忽然悔悟,亦自決烈;若不曾經過,不能謹守,一旦陷入裡面,往往多不能出頭。嘗見前輩有一二人,平時素稱不飲酒、不好色,後來致仕家居,偶入妓者家飲酒,遂至傾家資與之,至老無所悔。此亦是不曾經過,不能謹守之故也。以此知人於此須是大段能決烈謹守,乃可免此耳。」此莫不亦只是戒人不能慎終之意,非必欲其經歷此事以為學也。此意是否?
陽明之意恐人輕易說了,及過此事又打不過。然學亦不須經歷後乃知,但能見得天理時則外事皆輕,久則病根自拔去。若不如此,雖強制之,終是克伐怨欲不行,有時而發矣,烏能斬斷病根乎!
晉庵老先生言:「強盜招稱未獲同伴人姓名,雖要將見在各人一一隔別研審,令其供說未獲人姓名、住址、鄉貫、狀貌、年歲、月日、贓仗多寡數目,一一相合,方與寫入招內,不然則寧闕而不寫,蓋恐妄招有仇人及攀良人有勢力者,以自求出脫故也。」此說如何?
非特審盜為然,凡聽獄之要,皆當於其辭之差而密察之,辭非情實,終必有差,故古人以明清察單辭,以中聽兩辭。曰明清、曰中,言聽獄者必其權度精切,無私曲、無偏倚,則自得其情狀,而無情者不得盡其辭矣,又安有求倖免、逮良民之患?
溫公作烘虱詩,覺得便自與荊公用心不同。荊公謂:「逃藏敗絮尚欲索,埋沒沉灰誰複課?薰心得禍爾莫悔,爛額收功吾可賀。猶殘眾蟣恨未除,自許寧能久安臥。」充此意也,是以殺物為功,而非聖人哀矜勿喜之意。若溫[公]心則不然,其言謂:「初雖快意終自咎,致爾殲夷非爾過,吾家篋笥本自貧,況復為人苦慵惰。體生鱗甲未能浴,衣不離身成脆破。朽繒敗絮為淵藪,如粟如麻寖肥大。虛腸不免須侵人,肯學夷齊甘死餓?醯酸螭聚理固然,爾輩披攘我當坐,但以努力自潔清,群虱皆當遠逋播。」這便有正本清源,自咎自責,多少仁厚意思在。雖均為烘虱,而意思仁暴迥然不同。故雖薄物細故,言語文字遊戲,亦可以占知其人。嘗見吳東湖先生勘事蠻中,乘小官舫深入永保地方,凡矢溺之類皆不於江中,必艤舟上岸尋僻靜處自掘坑,矢溺其中,仍用土覆蓋之。至於蟣虱捫得,亦但棄之於地,不忍掐死,此莫不亦是溫公之意否?或云:「此老信外教之言如此。」恐不是。
以上烘虱詩見二公用心之不同,後來二公作人禍福亦如此。言語之道,誠之不可揜夫。明道先生放蠍頌云:「殺之非仁,放之非義。」亦此意。東湖放虱於地,且莫論其是信外教之意與否,亦是一點仁心。
大凡各衙門事體不拘重大輕小,曾經前輩斟酌者,必自有說,不可驟議興革。隆初入兵部時,見衙門題奏查處會同館陳朽鋪陳給散五城貧丐,意甚喜之。後見盧伯紀與隆言:「女直進貢,夷人一時至千人,至無鋪陳給散。雖勉強借給,亦皆惡爛之物,不及前給與貧丐者之尚可用。然貧丐者得此亦自無用,只與市人易餅啖耳。」以此知前輩堆積此物,不為無謂。李文靖於中外所陳利害,一切報罷,亦殊有見。然女直進貢,夷人一時容令一千,居京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恐於事體非便。隆謂宜與議處,敕令沿邊守[臣]為之節制,每歲凡入貢幾次,一次凡若乾人放入[貢]若同國者及與相鄰之國同來,亦必俟先次入貢者[回]還交代方放。其稱探信等項夷人,亦多假此[利於貨買]剽掠,亦止令其在關外與譯事人等傳話答之,不許入關。如此似覺穩當。
前論最是,後論節次夷人入貢之期,處置得亦是。吾昔[貳禮卿,知各邊入貢,亦必有期有數,但]守臣見其來[求迫切,不能]守定,輒為題請,及[求取器物]亦然。此漸不[可長]。亦有夷人進貢,在境內數年不出者,五[胡]金元[之禍]亦起於漸耳。不嚴不縱,在守邊大臣酌處之爾。仁以[柔]之,義以制之,以羈縻之,是處之之方也。[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石坡先生為東廣參藩時,其長子概已舉進士,次子槊並其二婿曹元禮、黎時雍皆已領鄉薦。庚午鄉試,先生二子渠、臬皆可中,先生獨遣臬入試。梅田先生會先生於安慶,問其故。先生曰:「二子去皆可中,但人家不宜大盛,故遣臬行,留渠在後科,亦未為晚。」未幾,臬與先生之婿孫從一皆領薦,渠亦領癸酉鄉薦。辛巳渠、臬皆登進士歸,概以諫南遊捶死,槊亦病死,止得渠、臬在。臬與予同官刑曹,謹愿清苦,有文學,敦行誼,後改御史雲。前輩所云若是,是他亦有見否?
損益盈虛,天道之常,故前輩往往有惡處其盛者。
運河搭船入京,率計主出一人挽船。時有一舉人止攜一仆,適供炊爨,不得去。眾舉人之仆皆以為我輩為爾挽船,爾豈是都舉人耶?因譁然喧噪不已,主者不之禁。其舉人聞之殊不怒,但令其仆以一詩達其主云:「滿船盡罵舉人都,蓬底銜杯到日晡,醉耳朦朧聽不得,依稀似是念南無。」主者得之,哄然共發一笑,其仆乃已。唐子鎮嘗為予言其事,予以為事雖近戲,然推是以往,可以為處變者之法,不知何如?
此人亦有雅量。孔子三人行必有我師,此人即同舟之師也。
通政司每日奉天門奏事,唱諾節奏,殆類歌曲,殊失古意。又其所奏皆尋常小事,日日循襲一律,亦且使人厭聞。某謂通政職專出納王命,當先期以所奏事總共凡目若乾,卻視其中有關係者一一摽出,總具一說帖,開寫某日中外大小臣民章奏凡若乾,內某事關係軍國、人才、政事、風俗、災異、宦官、戚里、權貴,俱關重大,合與大臣科道面議可否施行。待通政司奏事畢,卻令鴻臚寺唱說各衙門官有事欲面奏者,許具說帖對仗面奏,如此庶下情上通,不至壅蔽,國家之利莫大於此。向見陸子潛奏云:「國初自公卿以下至庶人,無不得面奏者。後來始令通政司先期具奏,自春坊官擬旨上。蓋春坊東宮之官,是時猶欲使太子知天下事,故凡奏啟,先令太子知之,然後具奏,其意亦甚善,不至如後但止是摘取五事具奏,每日一律,聞者亦且厭之。」其言欲更其制,大凡人臣皆得面奏,人主時召百官講論面說可否,其說亦甚好,恨當時寢不行耳。不知以為何如?
國初各衙門面奏,御前親決可否而奉行之,後來不同。然此朝廷之制,未可私議也。
給事中閻閎常言:「陽明先生軍中斬劉養正,獄中救冀元亨,此是陽明術之妙者。」予曰:「劉養正義當斬,冀元亨義當救,若以為術,則非知先生者矣。」閻不以為然,此說如何?
義當斬而斬,義當救而救,我無容心,何術之巧?
金吾舍人劉鑒嘗捶其妻,其父劉雄止之,不聽,捽其父推之門外,復捶其妻不已,為邏者所縛,欲寘之官。鑒欲賄免,乃向其父乞錢物,其父與之錢十四文,鑒嫌少,復欲脫父之衣以貸錢,父不與,至扯其衣斷帶。父號呼稱冤,遂自縊。鄰里執鑒於官,訊其捶妻之故,皆云:「鑒素不養其父,語其妻,令俟渠不在時,勿與父飲食,其妻以為不可,嘗飲食之,鑒因是怒,遂欲捶之。又將日糧竊賣與人,止留其半自飲食之,不顧父之養。其父與之語,至毆其父折齒。」復訊其親兄、族黨,語皆合。然以其非親告,乃坐鑒子毆父,比附律斬。獄成,時見山署刑部事,駁之曰:「劉鑒之父既與錢十四文,是猶有愛子之心,使非邏者索錢,父終不至死。」又以非親告,駁下改問。世隆曰:「致其父之死,雖因邏者之索錢,然所以致邏者之索錢,則因劉鑒不聽父之言乃爾。況其父既死,安得親告?眾證明白,即同獄成,系乾人倫,恐難輕貸。」遂復擬死罪上,後三覆奏上,實時命斬於都市。此意是否?
王制制刑,必即天倫郵罰。麗於事,最天理人情之至當者。劉鑒只捽父推之門外,欲貸父衣而致號呼以自縊,已為逆天之罪,已在不赦,更不必問其素行之實不實、親告非親告也。
嘉靖戊子春,指揮楊恭等擁眾寇京師東北,所至之地,焚毀掠劫財物,強壯者脅之使從行。初獲三人,兵部皆以為當死。後予訊之,三人者皆脅從在內,其二人為日頗久,一人被脅一夜半日,然以令甲有「強盜聚至百人以上,不分曾否傷人,俱梟首示眾」事例,不得不擬死罪。後遇四月恩例,世隆以為,此人所犯事既出於倉卒,情有類乎迫脅,雖於強盜聚至百人事例有礙,然令甲之意,本謂原謀為盜者發,非謂良民在脅從者,況稱未曾得財,其罪亦應末減,且賊黨未盡,中間未免迫脅者多,若不原情定罪,不惟良民受戮者多,且風聲傳遞,而益堅其從賊之意,其事非便。乃具白於大司寇胡晉庵先生,先生狀上,得減死,編配山海從軍。後桂總兵再獲四十人,送刑部廣西司,時聞此事,亦察其脅從凡二十人,俱得減死論。此事如何?
此議處甚是,此便是惻隱之心,此便是仁術,由此心擴而充之,可保四海矣。體認天理之功,何往而不得力。
大名府元城縣強盜甲與乙,各因分贓不均,揚言將訴於官。同類者忌之,乃共殺乙死。甲聞之逃去,具以其情訴於官。官司緝捕各賊至,賊因稱甲亦曾殺乙。按律,盜自首免罪,所以開人自新之路,且以散其黨與。又云:「侵損於人,不准自首,所以懲其故怙,使不得復出為惡。」有司遂援此律,將甲問擬謀殺人死罪。獄既上,世隆曰:「甲首各賊殺人,各賊遂歸罪於甲,中間別無證佐,恐出仇攀,難以憑信。況令甲謂『強盜若能捕獲同伴首官,不惟但得免罪,且應與常人一體給賞。』乙系得財強盜,罪本應死,縱使甲果殺乙,亦難與謀殺平人同論。問擬前罪,不惟法有可疑,且絕人自新之路,亦於事體不便。」乃白於晉庵老先生,先生遂駁下,不准死論雲。此意如何?
甲與乙皆盜也,皆得財強盜也,律令有自首免罪之例,取其自新也。甲果以分贓不均而謀殺乙,非自新之類矣,且自首免坐之例,不謂免其謀殺之罪也,直免其為盜之罪耳,何謂難與謀殺平人同論乎?惟其謀殺之狀別無證驗,是或眾賊忿甲首己而仇攀甲,則如所駁從末減宜也。
內江劉希召太守與五清先生為舉子時,每因貧窶賦詩自遣。嘗記一聯絕句有云:「我有窮坑萬丈深,要填除是斗量金,流行坎止皆由命,且學韓豪自在吟。」詩雖近謔,亦庶乎謂知命之不可求,故自處以不求者矣,因附記於此。
此詩亦似知命,然非實知命安義也。縱斗量金何補於性分之缺?言窮坑萬丈是猶有苦貧之意,猶看得貧賤太重在,看得重則不得不為其所陷耳。惟是見大則心泰,心泰則無不足,便我大而物小,我有餘而物不足,我重如泰山,而物輕如鴻毛。此舜、禹有天下而不與焉者也,亦何貧賤富貴之足累乎!
嘉靖戊子七月間,京中大風霾三日夜,聲如雷吼,天色如火赤焰,莫辯牛馬。兵部吳職方入內閣見邃老,邃老問:「邊上有聲息否?」吳答以「無有。」邃老曰:「胡人寇邊,時惟俟大風霾乃入。連日風霾大作,邊上定有聲息。」吳未答。次日邊上果以變聞。此亦是在邊久,知其事甚熟乃爾,非必有他術也。我朝邊備雖甚嚴,然北失河套,南失交趾,議者至今惜之,不知此二地今仍可復否?
風霾憂邊寇,此人人知之,非特邃翁在邊之久,非有他術也。交趾奉正朔、修職貢,不必取之,聖人公天下而不私也。河套之寇,吾嘗深慮之,幸其未大著,若他日大著,則五胡、金、元之患,皆若此為之漸耳。
嘗聞陽明先生平寧賊後,朝廷遣二內官來監軍,比至,聞先生已破賊,意甚忌之,至出不遜語與先生抗曰:「先生破賊有何能?」因欲請與先生較射。先生許之。期日至教場,弓矢已具,諸將吏皆在。先生令二內官偶射,先生在堂上自擁大座趺坐以觀,二內官心不平,且怒且射,一中三矢,一僅中二矢。既已,先生下座後,邀二內官使上座,二內官怒稍解,先生乃往射,一發九矢皆中,二人始心服焉。二人平日善射者,至是皆下風,蓋先生以怒激之,使其心志耳目皆不精專故爾。先生御小人之術如此,彼小人者政在範圍中耳。向聞李秀夫言如此,不知此意如何?吾聞君子待小人不惡而嚴矣,未嘗以術也。況此非能使二人心志耳目不精專而寡中也,有意激怒之,則己之心志亦先不精專矣,又何能九發皆中乎?還只是[善]射不善射。以上二十七條門人王世隆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