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術見聞錄 · 拳術相關短篇
我研究拳腳之實地練習
我十三四歲的時候就極歡喜研究拳腳。離我家五十里以內的拳教師,凡是負些兒聲望的,沒一個不曾指點過我三拳兩腳:硬門、軟門、陰勁、陽勁,雜湊了三四年;到一十七歲便從王志群先生學習。俗語說得好,學打三年輕。就是說初學打的時候,喜輕易和人動手的意思。不過我雖從拳師學打,卻從來不曾輕易和人動過手。什麼道理呢?一則因家裡約束得嚴,沒養成驕慢的習性;二則王志群先生原是一個溫文爾雅的博學君子,一面教我就一面告誡我道:「在於今武器發達到了極點的時代,研究拳腳的目的不應在打人。若想學會了拳腳去打人,不僅打不著人,並是第一個討打的幌子。」連帶地還說了許多不能輕易和人交手的理由給我聽,所以我在研究的時期中,絕沒有實地的練習。後來年事稍長,交遊中常遇著有曾研究拳腳的朋友,每酒酣耳熱時,有要和我較量兩下的,我也未嘗不有些手痒痒的,想試驗試驗,看幾年來所研究的,用得著用不著。無奈有兩個念頭橫亘胸中,每次使我不能出手。哪兩個念頭呢?一個是好勝的念頭,只因要強的心思太切,自己研究的拳腳平生不曾實地練習過,心中沒有把握,恐怕打不過人家,坍台丟臉,甚且受傷。一個是拳腳的念頭,較量拳腳不像打彈子下圍棋,勝負無大關係,學拳腳的有幾句師承話,如「一要學,二要練,三要打人心不善」,「動手不容情,容情不動手」,「不是你死,便是我死;不是魚死,就是網破」,「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黃包袱上了背,打死不流淚」一類的話,差不多成了武術家的格言。雖說是朋友要好,不妨玩玩,但動手既關礙著聲譽,更關礙著性命,豈同兒戲?自己打不過受了傷,固是沒趣;就是我比人強,把一個好好的朋友無端地打傷了,又有什麼趣味咧?因此儘管有實地練習的機會,總是為這兩個念頭所阻止,使我不能出手。
直到二十四歲以後才漸漸地得著實地練習的時機了。然第一次的實地練習,就險些兒送了我和一個至好朋友的性命。在當時不覺怎麼,於今事後思量起來,實令人不寒而慄。一事一事地寫出來,也可使和我同好的青年,看了做個鑑戒,並可以見得學會了拳腳,用之得當,確能救困扶危;用之不得當,就枉送了性命。到了要緊的關頭,便能按捺住火性,審察審察。
第一次是宣統三年三月,我和同練拳腳的程作民到平江縣屬的高橋地方去看做茶。高橋是一個有名的茶市。平江是產茶的縣份,而每年出口的茶,高橋一市所制的總得占全額的十分之四。因高橋地方的位置,又靠山又靠水,茶葉出進,都極便利。每年三月間開市,遠近來選茶的男女,老的少的,村的俏的,足有一萬多人。趁這茶市謀生活的小賣商人,各種各類湊起來,也在一千人以上。一個小小的市鎮中,陡增了這麼多人,其熱鬧之不尋常,自不用說了。程作民的家離高橋不過十五里。我這年二月,從日本回家。程君聽說我回了,就寫信約我到他家去。信中並說高橋茶市已開了,到他家正好同去玩玩。我只知道高橋茶市熱鬧,卻不曾去看過,當下就興高采烈地赴程君的約。這時程君的拳腳功夫,在我二三倍以上。兩膀足有三百斤實力,大水牛向他衝來,他敢擋住去路,伸手撈住兩隻牛角,不提防牛角太長,開叉得太寬,來勢又太猛,左手不曾抓牢,那牛把頭一偏直衝到程君的胸脯。程君能不慌不忙的,右腳向旁邊踏進一步,左手朝牛頸,右手朝牛腹,一個順水推舟的手法,將那水牛推跌五六尺以外,半晌爬不起來。
程君和我二三年不曾見面了,見面自甚歡喜。程君見我穿著洋服,便向我說:「鄉下穿洋服的很少,茶市中都是無知識的人,若見你穿著這樣的衣服,又沒有辮髮,或者把你認作東洋人。三五成群的小孩子跟在後面,冷嘲熱罵,計較不好,不計較也不好。」我說:「不錯,不過我才從日本回來,不久又得去。說起來見笑,我竟沒有可穿的中國衣服。」程君道:「不嫌壞,我有,你我身體的大小長短相當,正可穿得。」那時一連下了好幾日春雨,雖在三月,天氣很涼。程君拿了一件菜青花緞薄棉袍,玄青素緞夾馬褂,給我更換了。只頭上的中折呢帽和腳下的漆皮鞋,程君也說可以不換。
這日很早地吃了早飯,二人就步行向高橋進發。一路閒談著行走,十五里路只一點多鐘便到了。程君引著我到幾個茶廠里都胡亂看了看,就在飯店裡買吃了午飯,打算再閒遊一會兒便是同賦歸歟了。二人走到一個草坪里,草坪兩邊接連擺著許多做小買賣的挑子,中間留出一條五六尺寬的道路,這條路有十來丈長。我們走了一半,忽迎面來了一人,肩上挑著一擔收字紙的簸簍,又高又大。程君在前,向右邊避讓。挑字紙簍的過去了,仍提腳向前走。沒提防我退步避讓的時候,一腳踏進在一個賣油餅的擔子繩索圈裡,繩索絆在我的腳上,剛一提腳就把那油餅擔子拖翻了一頭,這頭是一個小火爐,一口油鍋,半鍋油,鍋上的鐵絲網裡還有幾個炸好了的油餅,一塌刮子都傾翻在草地上。我回頭一看,連忙向那做油餅的認錯認賠。無奈那廝也不聽我說話,跨過倒在地上的擔子,一伸油手抓住我的右膀,就不乾不淨地潑口亂罵。程君趕過來賠話,倒被那廝啐了一臉的唾沫。我這時因護惜借來的衣服,已十二分不願意的被那油手捉拿,加以那口唾沫噴出來,我臉上也濺得不少。濺得我一把無名火,直高三丈。哪裡再按捺得住呢?順勢只將右手一攤,那廝一來不曾練過把式,二來輕視我是個少年書生,想不到能給他這一下。攤得他倒退了幾步,余勢未盡,又撞翻了一個餛飩擔,只倒得大盤小碗,滿地開花。這一來,撞的亂子就更大了。餛飩擔對面一個賣切面的,是賣餛飩的哥子,正拿著一把尺五六寸長的切面刀,在那裡切面。見自己兄弟的餛飩擔被人撞翻了,又見是一個穿長衣的動手打人,他哪裡肯略略地躊躇思索呢?將手中切面刀緊了一緊,一躍跳過了案板,口也不開地朝著我的咽喉橫砍過來,直逼得我不能不動手了。但我還不想打他,只在他脈腕上點了一下,把他的刀點落了。程君高舉雙手,一面揚著,一面喊道:「打不得,打不得!有話好講,打壞了的東西我來認賠。」程君的話他們只當沒聽見。賣餛飩的也不去扶那倒了的擔子,雙手把插在地上的大油布傘拔了出來,當作兵器。用傘把上的鐵鑱猛力向我戳來。我閃身進步,奪住鐵鑱,仍想和他們論理,和平解決。哪知背後有個做饅頭的見我雙手奪住傘把,就抽了一條檀木扁擔沒頭沒腦地朝我脊背劈下。虧得程君手快,躥上前接去扁擔,一腳將做饅頭的踢倒。急忙對我喊道:「事已至此,沒有和平解決的希望了,努力打出去罷!」我一聽程君的話即將手裡奪住的傘把一扶,賣餛飩的兩手便跟著一抬,空出下部來,一腳踏在他小腹上,立時,一屁股蹲了下去,雙手捧住小腹,口裡哎喲哎喲地直叫喚。我二人踢倒了兩個,就犯了眾怒了。大家一聲吆喝,兩邊的小販,扁擔、傘把、菜刀、面棍以及種種可以權當兵器傢伙,每人手中操著一件,蜂擁一般圍攻攏來。我和程君原打算背靠著背,一個顧前,一個顧後打出去的。可惡一個賣糯米粥的,他見扁擔、傘把打下來都被我二人奪了還擊眾人。他就眉頭一皺,惡計頓生。拿起竹勺,將沸騰騰的熱粥一勺一勺地直澆過來。我二人若再靠著脊背,則勢不能躲閃,只得分開來往人多的所在衝進去。因賣粥的發明了這惡毒的法子,一時各小販都改用液體燙人的東西來澆潑。唯有衝進人多的所在,方能避免。只是越打人越多,分作兩個大圈子,將我二人團團圍住。我肩背上著了好幾扁擔,但來得不重,我也不在意,一心想衝出重圍。可恨腳上穿著在上海惠羅公司買的一雙漆皮鞋,皮底踏在草地上滑得站立不牢,一個不留神,正在危急的時候,一跤滑倒了。離我背後最近的,趁我倒下的當兒,朝著我大腿一鐵鑱戳下。這一下,誰也避讓不了,戳穿一件棉袍,一條洋服褲子,一條衛里褲,腿上還戳進半寸多深。只是當時不覺得痛,兩手一按,一個鯉魚打挺,已躥了起來。而倒下的時分用眼向兩邊一望,看哪一方的腳少些,便露空的縫多些,起來就好朝哪方衝出。因周圍的人都是立起的,我被困在當中,不能不將目標縮小。把馬落低,落低了馬,即看不出哪方人多人少,只要連沖兩三次,沖不出去,體力一乏便無生理了。我才朝人少的所在衝去,忽見程君沖了進來,一身衣服撕破了幾處,左額上鮮血直流,只見他兩條臂膊直上直下如發了狂的一般。衝到我跟前,喊一句「跟我來!」又翻身打出。力大的畢竟占便宜,程君隨手抓著人,隨後往左右摜,多是摜得從人頭頂上栽過去。摜開了五六個,我二人已衝出重圍。程君挽了我的手道:「快走罷,不能再打了。」我二人向歸途上跑,幸得後面並無人追趕。
跑不上兩里路,只見對面來了兩個雄赳赳的漢子,腳步很快,離我們三四丈遠,就立住腳問道:「兩位是在高橋打架來的麼?」我和程君都不知兩人的來意,不敢答白。那兩人笑道:「兩位不要疑惑,我們因聽得說高橋幾百人圍著兩個讀書人打架,我們心裡不服,所以趕來想抱不平。不好了,兩位都受了傷,快同到舍間去。我們有傷藥。」我和程君聽了方把心放下,走上前拱手道謝。原來這兩人姓陳,是弟兄兩個。兄叫陳德和,弟叫陳義和。雖是種田的人,卻都練得一身好武藝。家就住在離高橋兩里路。因高橋做小買賣的人,想請他兄弟倆來幫著打我們,反被他兄弟罵了一頓。說幾百人打兩個讀書人,還有道理嗎?罵退了來人,兄弟各抽了一對鐵尺,想跑到高橋打個抱不平;才跑到半里路,便遇著了我二人。我二人同到陳家,剛落座,我和程君都咯出幾口鮮血。陳德和說:「沒要緊,這是用力過度的緣故,並不是被人打傷了。」隨即拿出一包末藥來,用燒酒沖給我二人服了。
這夜在陳家宿了,程君的左額和我的右腿,幸都是浮傷。陳德和也給我們敷了藥,只三四日就落了疤;不過遍身骨節疼痛了半月,方回復原狀。
《星期》第50號民國十二年(1923)3月4日
拳術內外家的分別究竟在哪裡
不必自己是研練拳術的,只要是和研練拳術的接近的人,大約都能知道我國的拳術,有內外家的分別。但是究竟怎麼謂之內家,怎麼謂之外家,這個問題不僅不曾研練過拳術的人,不能明了,不能分辨,就是在拳術中略略用了一點兒功夫的人,恐怕也不見得能說出一個很明顯的標準來。照這樣說起來,難道內家、外家本是沒有區別的嗎?名稱上既歷來區別了內家、外家,當然實際上也應該有很明顯的區別,不過以在下個人所知道的,覺得現在一般拳術家所指定的內家,究竟是不是內家,其中還不無可疑之處。在下識見淺陋,而于海內拳術界諸先達,平日又少接近,所以對於現在所謂內家的懷疑,已不是一日了。於今且將在下個人覺得可疑之處,寫在下面,尚望拳術界諸先達不吝指教為幸。
有人說少林派為內家,武當派為外家,這個內外的分別,很是容易明了。因為少林派是和尚傳授下來的,和尚稱佛學為內學,佛經為內經,佛典為內典,少林拳術,也是表示所以自別於外道,故謂之內家;武當是道教,依少林派區別內外的標準,當然是外家了。這種內外,是就僧道的地位不同而分,與拳術的本身,似乎沒有什麼關係。只是近年來的少林派、武當派都只存在了一個名稱,大家說羅漢拳是少林派,太極拳是武當派,到底是也不是,苦沒有確切的證明。今且讓一步說,即算羅漢拳確是少林派的真傳,太極拳確是武當派的真傳,然於今練太極拳的又都說太極拳是內家。
在下當十幾歲的時候,因生性歡喜拳棒,也曾從拳師胡亂練過幾年,不過所練的拳法多是一般拳術家所指定為外家的,其中也分二種:一種為陰勁;一種為陽勁。初學的於陰、陽勁雖覺有剛柔之別,及其成功,則陰勁中有至剛,而陽勁中有至柔,所不同的,只在拳法的姿勢,與勁路之明暗而已。至其講究氣拳丹田,勻調鼻息,則陰勁、陽勁都是一樣。在下對於這兩種外家拳,雖沒有甚深的鍛煉,然只是功夫不曾做到,於理法的知識是容易得著的。那時因為所學的是外家,才明白還有所謂內家者在,從此就到處訪求練內家的人,卻並不是抱了要研究內家拳術的志願,只因從來沒有遇過做內家功夫的人,不知道內家功夫,與外家是怎樣不同?不倖存心訪求了好幾年,無緣遇著,直到近年在上海會見幾個練太極、練八卦、練形意的拳術家,方知道這三種拳都是內家功夫。據說太極是張三丰所傳,是武當嫡派,但是張三丰傳的徒弟是誰,再傳又是哪個,就是練太極的也說不出來,也沒有記載可以證明確是張三丰所傳的。黃百家所著《內家拳法》當中,有勁緊切等五字訣,而太極、八卦、形意三種拳中都沒有,中華書局所出版的《少林拳術秘訣》當中,也有這五字訣,而自詡少林嫡派的羅漢拳中又沒有。
太極拳的姿勢與勁路,仿佛和在下所會略事學習的字門陰勁拳差不多,唯太極的勁,是連綿不斷的,能打斷勁的也有,如北京的太極專家楊少侯,聽說他就是打斷勁的;至於八卦、形意,多有與陽勁外家拳一般練剛勁的,便是不練剛勁,也不過與陰勁拳一般純任自然而已,其所注意之點,在肩、腰、腿三處,而運用在虛實相生,尤與外家拳略合符節,在下和幾位練內家拳術的朋友在一塊兒研究,想尋出幾處與外家拳不同的所在來,做分別內家、外家的標準,實在難得有很顯明的所在。顧名思義,既名拳內家,應該注重內部,太極拳雖有尾閭正中神貫頂,和氣納丹田的話,能調神馭氣的功夫,須由坐功得來(坐功,新名詞所謂呼吸,就是道家所謂吐納)。在下猜疑太極拳,或者是內家的行功(新名詞所謂運動,就是道家所謂導引之術),應與坐功相輔而行,方能收內部之效,若也和練外家拳的一樣,身體當然是可以練好的,尾閭也是容易中正的,只請問這神如何能使他貫頂,氣又如何能使他納丹田?神不貫頂,氣不納丹田,專從事於掤、捋、擠、按、采、挒、肘、靠八個方式,在下就覺得與陰勁外家拳的分別很少,不應有內家、外家的顯然界限。在下這個疑問,懷之已久,卻有一句須鄭重聲明的話,在下對於太極、八卦、形意三種拳術,懷疑只限於內家、外家的名稱,若以拳術而論,三者都是中國拳術界的精華,得一即足以名世。讀書體弱及年齡在三十以上的人,更以學太極拳為最相宜。
湖北陳慎先孝廉,年三十八,才從楊澄甫練太極,只幾年工夫,便卓然名家,現已來上海專以太極拳法教授徒眾,雖說是楊家教授得法,陳孝廉肯下苦功夫,然也,因練的是太極拳,才能有這般火候。假使他練的是硬門拳,只幾年的工夫,又是三十八歲以後的文弱書生,如何能有來上海教拳的資格呢!
我個人對於提倡拳術之意見
我為最熱心提倡中國拳術之一人,宣統三年,主辦拳術研究所於長沙,遭革命之變,所址侵於駐兵,遂為無形的破產。
民國二年,復宏其規,創辦國技拳會,得湘政府輔助金三千元,延納三湘七澤富於國技知識者,近七十人,才六閱月,又以癸丑之變,我本身亦因政治連帶關係,附屬的亡命日本。在日本復與吾師王志群賃居市外目白,組設專研拳術之學社,十餘同好者,日夕抨擊其中。於時北省人葉雲表等,設武德分會於神田青年會,延郝海鵬為教員,余亦竭盡鼓吹之力,以期其有成。
民國五年,友人電招返滬,復創中華拳術研究會於新閘新康里,未幾因有粵東之行,事又中止。
民國八年返湘,與吾師王志群組國技俱樂部,現其名尚存於湘,而吾以仇者所忌,不能安於故居,吾師好靜,度部務必無發展之望,綜計吾十數年來,對於拳術之提倡,不可謂非竭盡綿薄矣。於社會國家,雖未能有絲毫貢獻,然對於提倡拳術之經驗、閱歷,自信較現在一般以提倡拳術自任者為宏富,閱者或不免以吾言為夸,請看以下論例。
近十年來,各省、各縣之學校,設有拳術一科者,幾於無校無之,而猶以警察署,及稍有戰鬥力之軍隊中為盛。至於上海之武術會、拳術研究會等等專攻之處,通都大邑,所在皆有。在一般熱心提倡者,自以此為中國拳術界之好現象,而我則以為害人群、害社會,無有甚於此輩一知半解,徒知冒提倡美名,而胡亂提倡之者,請言其故。
現在之所謂提倡拳術者,不得謂之提倡拳術,只能謂之代鄉村拳師邀徒弟,及代江湖賣藝者,捧場餬口,言之可為寒心。試問現今哪一個拳術研究團體,非請一二村俗拳師面交十數或數十學徒於彼,一任其手舞足蹈,胡說亂道乎?既無所謂教程,復無所謂學程,終年打拳,打了這趟打那趟,嗚呼!此其弊害,可勝言耶。此等專攻之處,既以專提倡拳術為職志,創辦之久,已有歷十餘年者,匪特不聞於拳術有所闡明,並拳術教科書,亦不聞有能編出一本,為拳術界訂一定之學程者,吾國人辦事之無頭腦、可笑實可傷矣!
吾書至此,禁不住要問現在以提倡拳術自任者一言,君等在今日提倡拳術,豈尚以拳術為打人之具而提倡之耶?苟其心理,不出此範圍,則吾又有一問,吾等不生於野蠻時代,不生於無政府時代,不生於無法律時代,何事用得打著?君等或答曰:「人每有偶然遇險之時,有拳術者,可以脫險。」吾於此,必為一簡單之語答曰:「何不買一桿手槍,可殺人於數十步外,豈不於脫險更有把握?」若假口於日俄之役,日軍得力於拳術,則我輩不為軍人,盡可不必研究。且現世有識者,經歐戰之教訓,方從事於消弭戰禍,我輩猶不宜提倡,為戰爭之預備;吾亦嘗開提倡者言,乃為體育計,此語卻近似之,然拳術中之違背生理者不少,提倡者既乏鑑別之識,而擔任教授者,更視為當然,且一若其手法,為神聖不可侵犯者,以拳術供體育上之研究,則遠不若柔軟體操矣;保存國粹一語,現今之提倡拳術者,無不以之為門面語,然證以吾之經驗閱歷,則現今所提倡之拳,去國粹二字,尚不可以道里計,譬如我輩讀書人,謂古文、詩詞為文學之國粹可也,謂《今古奇觀》《二度梅》《燈草和尚》等書為國粹可乎?有提倡保存之價值乎?今之延納江湖賣藝者,擔任拳術教授,而美其名曰「保存國粹」,是何異視《燈草和尚》等書為國粹,而保存之乎?閱吾書者,必病吾菲薄江湖賣藝者過甚,寧江湖賣藝者之中,無一拳術能手,且當今之世,從何處得許多文學士之能拳者,而延納之以擔任教授乎?更從何辨別其拳,實為國粹,有保存之價值乎?依子前之說,則拳術無提倡之必要;依子後之說,拳術將不能提倡矣,鬍子竭盡綿薄,十餘年來以從事於斯也?
吾曰:「江湖賣藝者之中,盡多能手,即現在之擔任教授者,亦未始非拳術中之能手。但能手自能手,教授自教授,能手是功夫,教授是知識。有功夫無知識,教授不如不教授也。知識能教人,功夫不能教人。猶之《燈草和尚》,未嘗無字也,並未嘗非即古文、詩詞中之字也,《今古奇觀》未嘗無文也,《二度梅》未嘗無情也,其不得謂為國粹者,其知識限之也。無辨別文字之知識,不足言保存文字之國粹;無辨別拳術之知識,又烏足以言保存拳術之國粹哉!今之延納江湖賣藝者任教授,若得謂保存拳術國粹,則三家村之冬烘先生,坐皋比、擁高頭講章,終日咿唔一室者,得為保存文字國粹矣。
天津武德會,其最初創辦者,聞為李富東,北道技術家稱為鼻子李者也(其鼻孔朝天故名),年已七十餘矣,前清侍衛王教師之弟子。功夫雖在中國能首屈一指,要亦不過躀跤廠之一健者耳,以功夫傳徒則有餘,以知識授學者則不足,聞者疑吾言乎?請詳言之。
吾國拳術家之設廠授徒者,吾得而聞命矣,除教授初學者外,集十數或數十稍有拳術研究者,其廷一教師,議定束修後,合請進師酒。飲食畢,此十數或數十之學徒,以次與教師角,皆不勝,則從而師之,一月或四十日期滿,又以次角,皆不勝,則奉束修焉。於此一月或四十日中,教師任意教授。聰悟而勤勉者,於一趟拳中,能領會數手,可以致用;愚笨而怠惰者,勉強奏演而已。為教師者,唯束修之務得,學徒之成績不問也。教師之真有能耐,而欲得一二傳衣缽之弟子者,則拔取此聰悟勤勉者,而加意勖成之。此學徒之成功,或與教師等,或且青出於藍焉,如是者,百不得一也。此其成功,非由於教師之善誘,而在其本人志意之堅強,與習練之精進。是以名教師之師,未必有名,而名教師之徒,猶不必成名也,此其故無他,即知識能授人,功夫不能授人也。有功夫無知識之拳師,僅能使其徒畫依樣之葫蘆,決非所宜於群眾之教授。
中國拳師授徒,歷來無一定學程,一隨其興之所至,無所謂淺深層次也。初學者從之,固是授以一趟之拳架子,即曾有研究者從之,亦必令舍其所學,以更從事於其拳架子焉。因是常有一拳術家能演拳架子,至數十趟之多者,究之此類拳架子,皆為翻板之法帖,精神完好者絕少也。提倡者,無鑑別之實,靡不以此類拳師,擔任教授,誤人子弟,遺害社會,可勝言耶。
精武體育會之創始者,為靖海人霍俊清,其胸襟、其魄力,實足提倡中國拳術而有餘,惜其所志未逮,遽被戕於矮鬼之手,言之傷心,使今之有志研究拳術者,不得一睹霍公之神采,一聞霍公之妙論,矮鬼之賜也。我國拳術界,應引此事為永矢勿諼之哀痛紀念。
此特就我國現今提倡拳術之卓卓有聲者言之,尚未嘗聞有絲毫提倡之辦法,余指為替鄉村拳師邀徒弟,及代江湖賣藝者捧場餬口,閱者能斥余言為過常乎,非冒提倡之美名而胡亂提倡之者乎。今且不論拳術為殺人之具,授非其人,將有大礙於社會之治安,姑認其學者,皆為敦品高尚之人,而如此提倡之法,亦決不能望其成功。反足使有志研究者,因而滅退其銳進之心,其略事究習,即決然捨去者,蓋十居其八也,其中輟之原因雖不一,要為提倡者不得其道則同也。茲就中輟者之種種原因,分條言之:
一、本人之普通知識較高,薄拳師之粗野,不樂為其徒;
二、本人曾研究有年,於身手步法之知識,強半通曉,拳師無高深之知識,足以啟發,甚至令舍其所學,從新打拳師之拳,而所打之拳,或較其所曾學者,理法更庸淺;
三、本人體質瘦弱,拳師所教之拳,純為硬門,習之殊覺吃力,而成就較他人遲緩,因不能鼓其繼續研求之興趣;
四、本人資質較魯,拳師無善誘之方,同學有揶揄之意,興致索然,業何由進?
五、教者與學者之間,或以質疑問難,或因督責糾扶,於聲貌言詞之中,發生齟齬,蓋拳師多無學養,非崖岸自高,即狹昵易與,二者皆不足為人師也。
以上數端,中輟原因之較著者也。尚有或因年齡之關係,或因研習時間之衝突,以及其他種種之不便而輟者不與焉。然則能避免此種種原因,自開學以迄畢業,始終不懈之學生,能有幾何人哉!凡曾經以上之原因而輟學者,至少亦有過半數,心灰意懶,不再起研究拳術之念頭,甚且於其親友之有志研究者,亦多方尼阻之。
然此第就其已事研習,決然捨去者言之,更有因見提倡者不得其道,而唾棄不顧,反勸令其親友子弟勿研習者,又有數原因焉,亦分條言之:
一、因中國拳術家,素重門戶家數,雙方因派別之不同,各不相下,至於決鬥,刳腹剔腸,以身殉技者,在拳術界中,不可勝數。提倡者,既不能冶各家之長於一爐,而所聘之教員,復非能一洗從前拳師之習氣者,子弟學之,適足以增加其好勇鬥狠之心;
二、因無一定程式之教授法,復無足供研習之教科書,學者所得,不過破碎不完之拳法,理與實用,皆無從講求,果有令其子弟習技之心者,毋寧獨延一教師於家教之之較為妥當;
三、因專事武術,無其他之科學,無論武術本無卒業之期,即令三五年可卒業,而卒業後,殊乏致用之途。
總之提倡不以其道,而欲其發達,所謂欲其入,而閉之門也。以現在提倡拳術者之法提倡之,愈提倡,則社會對於拳術之信仰,將愈減少,勢不至使世人聞拳術二字而掩耳卻走不止也。余謂若輩為拳術界之罪人者,即以此,今請言外個人提倡之意見。
在今日武器犀利、體育法亦備具之時代,而言提倡拳術,其目的固不在打人,亦不在強健身體。「保存國粹」四字,自古提倡原因之一大部分,但余猶否認之。蓋無論何種學術,凡能使人研究者,其學術之本身,必有能使研究者發生興趣之處。研究者,既能發生興趣,則此學術,初不必問其對於國家、社會、個人,有何等利益,而後盡心力以研究之也。譬如今之佛學、哲學、社會學、倫理學,及種種精神上之學術,於國家、社會、個人,皆無直接有形之利益可言。而研究者,恆殫智竭誠,學生以從事,則因其學術之本身,有研究之興趣,不待言也。但覺有研究之興趣,斯足研究,至有無研究之價值,有無研究之必要,及其作用、利益,皆非研究學術者所問。若研究而覺其無興趣,則雖有價值,有必要,與有作用、利益,亦無研究之者。即研究,亦不能望其有成,此研究學術者之原理,無或能移易者也。
吾國拳術,創自數千年前,經史不傳其法,薦紳不道其事,君主有禁制摧殘之施,學者無提倡擁護之興趣,不待言也。乃今之提倡者,慨我國士氣之不振,欲因拳術以健其魄而振其氣,遂為普遍之提倡,此固未嘗有不可者,第怪提倡非其道也,在今日提倡拳術,應分兩途:一普遍的,二研究的。拳術有三時期,身、手、步之理法與實用。第一時期之功夫也,皮膚之動作;第二時期之功夫也,納精養氣;而運之以神,則為第三時期之功夫矣!
欲為普遍的提倡,當然只能從第一期功夫著手,第二、三期之功夫,為研究的,當今之世,恐無有能具提倡之宏願者,今請專言普遍的提倡。任提倡者,必須有鑑別拳術之充分知識,方不至誤認翻板之法帖為原板,余為此言,必有疑余擬於不倫者,以為法帖可保存至千數百年,有原板之佐證,始能見翻板之非真,吾人安得觀千數百年前之拳術,而左證之,而能鑑別其有異於原創之拳術哉。余曰,不然。拳法萬端,拳理一也,吾人提倡拳術,當取其理、法、實用三者完備之拳,茲先就不完全者,分條言之:
一、散漫而氣不相屬者;
二、浪大而多曲折者;
三、同樣之出手太多者;
四、足踵先著地,而無聲響不實者;
五、出手以胸當敵,而肩、腰不連貫者;
六、有直力無彈勁者。
茲僅就演拳時形式上觀之,已足鑑別其拳法之佳否,犯其一二,即非完善之拳;六者俱犯,無一顧之價值矣。然余經見之名拳師,其所演拳法,犯六病者,十之七八;犯二三病者,十之二三;不犯者未嘗見也,然則何以能成名拳師?則苦練之效,所謂功夫也。
人果能耐苦猛進,朝夕不輟,無論用若何笨拙之方法,持之十年、二十年,未有不名世者,吾鄉有以力傭於人者,其人性極椎魯,主人有二子,延名拳師授技。力人方年少,欲從拳師學,習數日,拳師慢其魯,不之教,漫以荊干一束與之曰:「若但朝夕置掌中握固,不時運以力焉,當有驗也。」力人如教,行之三年,荊凡數十易,拳師不知也。三年後,荊著手成屑,適有聞拳師名,而來訪者,與拳師角於庭,拳師不勝,忿且自裁。力人亦忿,趨前逕握來訪者之臂,投之於地,來訪者折臂流血,駭請姓字,嗟嘆而去。語曰「同能不如獨勝」,蓋用力專,則造詣深也。然此不足為訓,吾人提倡拳術,目的既不在打人,安用此十年練臂、十年練眼之工也哉。余識見淺鮮,所遇能有幾人,以中國之大,知技者之眾,有心物色,何地無才?提倡者,必先求有充分教授能力之人,規定教授之程序,編成教授之專書,然後可以來學徒,施教授,譬之經商者,設肆於市廛,必依其市招上經售之物,先期存積,其營業方有發展之希望,贗鼎混售,受欺者不終日而悟,則營業如之何能發展也。今之提倡拳術者,所延聘之教師,功夫雖有高下,然皆為有名之拳術家,則不待言也。夫今日之拳術家,其得名亦有甚易者,其人或天稟甚厚,賦性猛鷙,加以三五年之苦練,即成能手,偶與二三名實不稱之拳師角而敗之,則人固譁然驚為拳術大家,即彼亦自疑果無敵於天下矣。若而人者,其氣力與功夫,非不卓絕一方,奈氣力於功夫,皆不可以授受何哉!大匠之授人也,能使人以規矩,不能使人巧,規矩理法也,巧功夫也,吾人提倡拳術,但求其人,能精透拳術之理法,萬不能徒采虛聲,以喜斗善敗人者承乏,此為提倡者根本之道,苟無其人,寧缺毋濫。
拳術家而絕無文字知識者,果其拳法完備,亦可使擔任教授,唯教授須分別門類,門類有三,即理、法與實用是也。無文字知識之拳師,可令教法與實用,但亦須先編有教科書,按程次第教授,絕對不能逾越。教科書編制法,應以中人之資質為標準,而定進級之程期,庶可避免智過愚不及之病。拳術派別,雖然複雜,要不過連貫之點,各不同其式耳,至其手法與勁路,除分陰、陽勁二種外,其他之門戶派別,皆無識者,強名之也。吾輩既以提倡自任,第一步即須打破拳師之家數念頭,此念頭不能完全打破,即其人為中國第一位拳術家,亦不能使之擔任教授,只足備諮詢而已。
學者體質,既有強弱之異,則授令研習之拳,自應有硬、軟之分,如江西字門,湘潭鄔家,一類之手法,體質弱者習之,收效較硬門為易,自能鼓動其研習之興趣。提倡者,宜分陽勁、陰勁二科,方無遍廢之弊。
拳式(即拳架子)無論南北,其中皆有專習二三種手法者,如四門拳、掌子拳,通體僅有鉤、掛、單雙掌數種手法,此類皆為拆練之拳。在昔拳師,從古法中,提取利用者數手,隨意創體,以便學者專習,易於致用。故手數雖多至數十,而手法仍不出二三,轉輾相傳,此拳類式,幾占中國拳式十分之九,習者不能辨別,尚自誇其師承,而不知其去拳式已遠也。此類拳式,無提倡研習之價值,所謂破碎不完之拳法也,提倡者若但以其類似拳式,用為學者之圭臬,則正所謂非徒無益,而又害之也。
拳術家每有以一手享大名者,如《紀效新書》中所指,李半天之腿,鷹爪王之拏,千跌張之跌,張伯敬之打,皆以一手名世,即現在之名家,亦多隻得力於二三手,本來以拳術為打人之具,有二三手得力之功夫,即充足有餘矣。所謂「不招不架,只是一下」也,此講作兩解,一主觀的,拳術於角斗時,以手招架敵人之手,本位極笨之拳法,故不招不架,而直攻之,只是一下,即能克敵;一客觀的,為出手,務使敵人不能招架,故一下即可了事。存此類見解之拳術家,比比皆是,以之擔任普通提倡之教授,未有不誤人子弟、貽害社會者也,豈但不能達到普遍提倡之目的而已哉!
余既分提倡為普遍與研究二派,復分陰、陽勁二種,更分教授為理、法與實用三科,茲當就普遍、研究二派,分別論之。
欲為普遍的提倡,須具絕宏之願力,與絕宏之魄力,還須政治已上軌道,國民教育已經普及之後,出之個人毅力,政府乃得盡相當提倡保護之責。如日本嘉納治五郎之提倡柔術然,不二十年已遍及全國,取日本舊有相撲家之勢力而代之。日本柔術,陳理不取高深,尤不取毒害人之手法,故東京講道館,日聚數百人,相與搏擊於一室,絕未聞有重大傷害之事。有振敝起衰之功,無違法犯禁之懼,政府何患不為之提倡保護,人們何患而不相從研練哉!柔術至三段以上者(日本柔術,以段示研練程度之級,自初段至九段,為登峰造極。初段即不易得,非專攻數年乃至十數年者,不能上段,既上段,則其人之技藝,已升堂奧,未可僥倖得也),出手即多吾國拳術意味,間有惡毒手法,然皆作研究的,不以遍授學徒也。若在目前之中國,盤踞各省者,十九為全無頭腦之武人,關係國家命脈之教育,尚摧殘不遺餘力,若見有聚壯健數十人,日以持槍刺劍為事者,不目為亂黨之機關,則指為匪徒之窟穴矣,得免死為幸,安望其提倡保護哉!吾國政治未上軌道以前,除地方供武人搗亂,人們供武人宰割外,凡百無進行之望,況最觸官僚軍閥之忌之武術哉!(官僚軍閥,最怕人暗殺,以為善武術者作刺客,必較尋常之刺客,難於防範)故在今日,欲為普遍之提倡,於事勢上,為萬辦不到之事,前所論列種種提倡困難之點,尚可尋解決之道,至於此點,則非吾國巽懦之國民,因激刺太深,而有徹底之覺悟,齊起奮鬥,將官僚軍閥,產出淨盡,更無其他解決之道,或者曰:倘官僚軍閥,亦知吾國武術之足貴,出頭提倡如馬子貞者,安檢不能普遍乎?余曰:「官僚軍閥,以提倡武術自命者,舍馬子貞一人外,豈尚有可屈指而數者乎?」即馬子貞之提倡武術,亦僅可謂提倡武術耳,於吾國數千年來之拳術,似無與也。(新武術非純粹之拳術)嗚呼!官僚軍閥何等人也,保存國粹何等事也,官僚軍閥中,苟有一不植黨、不營私者,余即以能保存國粹許之,悲夫,為瞻四方,靡然不知涕之無從矣!
北派拳中之太極、形意、八卦三種,為近今最流行之拳式,法、理亦實在玄妙,決非他種拳式,所可比擬其萬一。唯練者成功不易,可作研究的,不可作普遍的。蒲陽孫祿堂先生,著《形意拳學》《八卦拳學》二書,深遠之意,其文頗足以達之,在武術界中,誠為不易得之著作,惜余學識淺陋,於二種拳式,未嘗致研練之功,而於易理,猶不了了,雖靜讀數過,所以與易理相通之道,猶茫然也,然就淺識所能及者,則確能證明此二種拳式,實有提倡研究之價值,唯孫先生之書,只能備參考,不能作教科之用,何也?《易》為古籍中最難通曉之一經,孔子韋編三絕,猶言假我數年,若以此二書為教科之用,則非通《易經》者,無致力之途。蓋義不能曉,法斯有所蔽,必通經而後從事焉,將絕千古不復有能研練此拳式者也。嗚呼,以文人之筆,穿鑿而附會之,天下萬事萬物,安在不有與易理相通者?
戚東牟謂用棍如讀四書,鉤、刀、槍、鈀,如各習一經,四書即明,六經之理亦明矣。夫能棍者,於鉤、刀、槍、鈀諸器,誠不難融會,然謂通四書者,即能明六經之理,其然豈其然乎?
余姑就十年、二十年後,吾國政治已上軌道,對於普遍提倡之物個人意見言之,負提倡之責任者,須先從事於下列之各條焉。
(甲)須確知內、外家拳術中,以何種拳式,為最有提倡之價值,擇其於生理力學不背馳者,按理法之深淺,定初級普通專修各科,有固定之教程與學程,不能移易;(但如此殊不容易,負提倡責任之人,至少須具備以下兩種資格:一是有武術之充分知識,而又略具文字知識者;二是平日於南、北派武術名家,有相知之雅,或因間接,能延而致之者。)有武術之知識者,然後能判別何種拳式,為有提倡之價值;有文字知識者,然後能知拳術與生理力學之關係,而於編定之教程,始有斟酌妥善之能力,不能延致南、北派武術名家,無以收集思廣益之效,學年與教科書,皆難得適宜之編定。
(乙)須得教育部、陸軍部為有力之贊助,各學校及國軍中,以拳術為學科之一。而所用教科書,及擔任教授者,務以南、北派各名家所編定,及所養成之專門人才充之。故提倡之初期,須粗設一專事養成教材之所,招四十歲以內之曾研究武術有根底者,按其素習,分科作育之,於教授法,尤宜使有心的。
(丙)須有文字上之鼓吹,拳術之為物,有大功於人類之生存與進化,理想、事實二者,皆確然有據,非不侫意測之言,茲姑舍其歷史上之價值,及有益於人生之點,即專就藝術方面而言之,亦殊能鼓動研究者之興趣。然數千年來,文人學士鮮樂道之者,雖半由於吾國重文輕武之積習,亦半由於能拳術者,多粗野不文之夫,不能為學理上之研究,轉移文人學士之心理,而增加其信仰心。故欲為普遍之提倡,務先盡宣傳之量,如發行專研究武術之彙刊雜誌,及聯合各報館,為有力之鼓吹,或著稿投各報館,請其登載。
(丁)作育教材,須取嚴格的,絕未受普通教育,與絕無常識者。其人武術即佳,亦不能使出而擔任教授,即性情乖戾,品行不端者,雖有充分之知識,於過人之技藝,亦不能使擔任教授。蓋國人信仰武術之觀念薄弱,提倡者不足矜式,將益資反對者之藉口,故提倡之能否發展,視所作育之教材,能否勝任為斷。
凡此數端,皆負提倡責任之人,不能不先事注意之點,又拳術之為物,雖能鼓動研究者之興趣,及與人體育上一極大之助力。然今世所以培植體育之具大備,如體操、擊球、啞鈴、球桿、桌球器之類,充滿各學校,苟非極端信仰拳術者,當此文人學士鄙棄不道,勢力衰微之際,決少以有用之時光,以研究此無益於日用尋常生活之武術者,當提倡之初期,即設置作育教材之所。苟不能為來學者畢業後,於此中辟一固定生活之途徑,學者仍未必踴躍,故須得教育部、陸軍部為有力之贊助,規定各學校、各國軍中,以武術為學科之一。而所用教科書與擔任教授者,必以南北各名家所編定、所作育者充之,如是則武術不統一自統一,來學者亦自踴躍也。吾國武術家之門戶積習,由於無識者十之二三,由於武術不統一者,十之七八,果能全國同一傳授,則此界彼疆之見,自無由起,即間有存兩不相下之心者。一可於教員授技之際,以個人道德上,國家法律上,皆不容以所學技藝,任意與人搏擊,以防止其少年輕率舉動;一可以嚴格之章程,以範圍學技者之粗野之行動,門戶積習既除,鬥毆傷生之事自少,人民但見武術之效,以前武術界粗野之弊,皆無薰染之虞,又安見不足轉移社會之心理,使全國靡然從風,為吾國數千年之國粹,放一異彩於全世界哉!
至於研究的,則不必俟之十年、二十年,政治已上軌道之後,此屬於個人之行動,但不觸犯刑律,即在軍閥淫威之下,吾人第為學理上之研究,無招聚徒眾,使刀動劍,相與搏擊於一室之舉動,亦未必據罹於禍。即現今各省學校中,多有拳術一科,而專攻之所,亦嘗有設立者,各省軍閥之不取監視態度,即緣其提倡無法,相從者少,不足以觸各軍閥之忌也!故吾人第為學理上之研究,無普及之希望,則此地有武術名家,即足供吾研究,而設置專研之所,延致南北名家,容納有志此道者,為高深之研究,亦是提倡與保存之道。不過所研究者,不宜重任在手腳,應從理、法上,進而為皮膚與氣分之作用,此種專研之所容納之人物,亦可為普遍提倡者,充各學校、各國軍中教授之用,但仍須有普遍提倡具體之辦法,按照編定之教程教授,不能任意以其所研究之高深者,作普遍提倡之具,尤不能任其人各異其傳授,以長助門戶之惡習也。
余為是說,或不免有病為全系理論,於事勢有辦不到者,余固已言欲為普遍之提倡,須具絕宏之願力,於絕宏之魄力,決非徒傳提倡之美名,而胡亂提倡者之所能辦到也。海內明達,倘有較良之法,幸賜教督。
《國技大觀》民國十二年(1923)9月3日
論單鞭
甲子春,余方為世界書局輯《紅》雜誌,陳君志進以書抵余,囑轉致向君愷然,討論太極拳中之單鞭一手,蓋當是時有某書賈者,發行《國技大觀》一書,貿然列向君名,醜詆單鞭無實用,陳君乃作不平鳴,迨魚雁數往返,始悉《國技大觀》一書,非向君所輯,然則向君之受此夾七氣,非向君始料所及也,豈不冤哉!
癸酉秋仲編者識
(一)陳志進致向愷然書
愷然先生:
我讀了你的大作,很是佩服,又知道先生也喜歡拳術,更有同好,唯《國技大觀》之作,以內容言之,似不足稱為大觀也,當不免名不副實之譏,且對於太極拳,尤不免門外漢之議論,為識者所笑。孔子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何必強不知為知,作一知半解之言,而貽笑大方。
仆二十年來,直隸、山東、河南,以至江浙之地,所見所聞,比較言之,拳術之善,莫善於太極拳矣。不傷人而能擊人於數丈以外,倒亦可,不倒亦可,唯在擊之者主宰,其他之拳,未能如此也。蓋太極拳者,練至柔,以至至剛,且為內剛而非外剛,故人之見者,幾不知為拳術家,而知其暴躁之氣,亦消納於至柔之中。至於防禦之法,更莫善於太極拳矣,而君所知者,只為單鞭,可雲陋矣。蓋用拳之道,與用藥無二,藥無論貴賤,貴於用得其當,拳亦如之。單鞭自有單鞭之用,不能因太極拳有單鞭,遂以為其他手法亦單鞭之類,則誤矣!中國拳術之不發達,由於學之者,學此而輕彼,學彼而輕此,未窺門徑,即露輕視之態,略知梗概,未究深奧,輒議論其短長,多見其不知量也。一藝相傳,歷久存在,必有可存之價值,唯在學之者,善於融通耳。
外家拳術,習之得法,即內家;內家拳術習之不得法,即外家。內外之分,在乎一心之運用,功夫深則近道,更不必斤斤計較也。孫祿堂之太極拳,學非純粹的,雜有形意、八卦在內,許禹生亦然。太極拳者,專門之拳術也,豈淺嘗者所能知其旨趣,極而言之,無有止境,學到老學不了,功夫深一日,則趣味濃一日,蓋有大道存焉。
盲瞽之論,狂狷之言,先生如以為有可探者,不妨研究而討論之。不讓細流,滄海成其大;不遺拳石,泰山成其高。學問之道亦然,未知先生以為然否?
(二)向愷然復陳志進書
志進先生足下:
從《金剛鑽》報中得讀惠書,實深駭怪,鄙人服膺太極拳非一日矣,太極拳之玄妙,豈僅尊論所能盡,其不可思議之程度,直使善狀物者,無可形容。鄙人嘗謂練太極拳者,果能充一蠅不能落,一鳥不令飛之理,即克魯伯四二珊之利炮,猶無奈之何,鄙人何嘗以輕視之態論太極拳乎?
尊論所云,不知究竟何所根據,鄙人對於單鞭手法,不但《國技大觀》中未有論斷,平生實未嘗有一字道及,足下罵人,安得如此魯莽,至《國技大觀》名實是否相副,足下果曾讀其書,察其書未列名之處,當知完全與鄙人無涉,不應冒昧以此相誚。人與人相處,應有相當禮節,拳術家待人接物,尤宜以謙讓為先。鄙人與足下,素昧平生,即議論太極拳有非是之處,要非有意攻訐個人,足下果非存心輕侮鄙人,何妨平心靜氣,以研究學術之態度,相與討論。若意存不屑,或欲藉此名立,則立論亦當有所本,安得捕風捉影,架詞誣衊如此?苟非狂人,則必目不識丁之傖,供人嗾使者,足下豈其人哉!
鄙人今本惡聲必反之,義草此奉答,尚願足下專從《國技大觀》中就拙作切實加以考查,是否有論「單鞭」之語,再放厥詞,未為晚也。否則蜀日粵雪之下,吠聲盈野,鄙人則安得一一以理喻之。
(三)陳志進復向愷然書
愷然先生大鑒:
昨由友人寄來《金剛鑽》報二張,始悉先生因志之一信,大發雷霆,破口謾罵。唯志之心,實未嘗有得罪先生之意,不過辭氣之間,稍有質直耳。而先生以為惡聲,先生未免識淺量狹,至於先生此次覆函,謂「果能充一蠅不能落,一鳥不令飛之理,即克魯伯四二珊之利炮,猶無奈之何」,此更無理之言,夫蠅鳥豈能與克魯伯相比?義和團身避槍炮,已騰笑各國,為有識者所齒冷,先生高明之人,乃出此無意識之言。
先生之信,又云:「鄙人對於單鞭手法,不但《國技大觀》中未有論斷,平生實未嘗有一字道及」,《國技大觀》《拳術傳薪錄》中有雲「形意、太極、八卦等拳,在北方盛行一時,北方之拳術,無不言形意、太極者,然能得其三昧者絕少。練形意、太極不到成功之候,與人角,幾無一手可用,單鞭長手之拳,非至爐火純青,矜平燥濕之度,不能言與人角也」。此一段先生自覽是否先生尊著,抑他人假先生之名乎?至於與人角之能不能,唯在對手之程度如何耳。爐火純青豈獨太極拳然,各種拳術何莫不然,詳察先生之語,更知先生為門外漢。服膺太極者,想徒震其名,強不知以為知,欺騙未嘗學問之人,無人質問,則自以為學問高,見識廣;有人質問,則以謾罵了事。先生可知只手不能遮盡天下人之目,謾罵亦不足威服人,有理豈在謾罵,無理者唯有謾罵而已。
先生函中又云:「足下果曾讀其書,察其書未列名之處,當知完全與鄙人無涉……」志察書未列名,乃著作人向愷然、陳鐵生、唐豪、盧煒昌等,先生所見而雲完全無涉,先生以著作饗國人,蓋自負有先覺之責任,非獨為金錢驅使也。據先生自述,在長沙時亦曾提倡拳術,志讀書未通,學藝不廣,與目不識丁者相去一間耳。不過以先生學問見識,乃亦學無知婦孺下流社會謾罵之故態,志乃無名下士,呼牛呼馬,於我並無稍損,先生不慮貽大雅之譏乎?且志之信,實未有登報之意,亦無藉此立名之心,乃與先生作個人討論,為將來面領教言作一先導,乃先生憤憤然拒人於千里之外。志因不知先生通信之處,乃托某君轉交,詎某君竟登之報端,先生以志為藉此立名,真冤矣哉!
陳志進頓首四月廿七日
陳、向二君,素昧平生,因此一度之筆戰,乃成莫逆交,語云「不打不成相識」,然信,今陳、向二君俱在湖南主持國術分館教授事,倘重讀當年討論單鞭數書,悻悻之色,溢於言表,且啞然自笑也。
《金剛鑽月刊》第1卷2期民國二十一年(1933)10月
紀楊少伯師徒遇劍客事
未曾記述這篇事實之前,在下卻要說一段四川自流井產鹽的閒話。
自流井產鹽是人人都知道的,哪裡用得著在下來說呢,不過自流井產鹽固是人人知道,而自流井的鹽,是怎麼生產出來的,是不是和山東的蘆鹽、江蘇的淮鹽一樣?或者還有許多人不知道自流井的鹽,是從鹽井裡吊出水來,用火煮成的,和蘆鹽、淮鹽完全不同。說起自流井的鹽井,很有可使人驚訝的地方。那井有深到二百多丈的,口徑卻又只有碗口粗細,這種井在機械發達到了極點的歐美各國,只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工程,何況完全不知道利用機械,純由人力打成這麼深又這麼小的井,其成功不是很可使人驚訝嗎?
他們打這種鹽井的方法,初動工的時候,也和平常打吊井的差不多,打到兩三丈深以後就用極直線的松木打空中心,豎在井裡,周圍把泥土填塞了,只留出些松木在地面上。那松木中心打空的圓洞,即是鹽井的井口,於是在井口上搭起一個絞車架子來,並蓋一座房屋,把絞車架蓋在裡面。絞車上盤著篾纜,篾纜尾端系南竹一段,竹端系打井的鐵鑽。那鑽恰有井口大小,長有數尺,鑽的構造很巧,鑽尖與武術家所用的飛抓相似,未曾著地以前,鑽尖鐵爪是張開的,一著地就立時抓攏來。爪中抓泥一撮,上面用絞車將篾纜絞起,鐵鑽出井口,取下爪中所抓的泥,重複放下,是這麼從容不迫的一把一把向外面抓,哪怕遇著石板,也慢慢地抓穿一個圓洞過去。所怕的就是遇著鵝卵石,石質既甚堅硬,而又圓滑不好著力,抓是抓不起來的,鑽也鑽不爛。遇了這種當口,便很費事,須將鐵鑽絞出來,用搥熟了的桐油石灰,吊下井去,把鵝卵石的周圍填緊,不使有絲毫活動的餘地,等到桐油石灰幹了,然後再用鐵鑽,只幾下就得把鵝卵石鑽破,一經破裂便容易著力了。
打井的人家,選擇的地點好,打到七八十丈就成了功的也有,然而打到百幾十丈的居多。鹽井裡的水是黑色的,就拿這水可以煮出鹽來。這井有兩種,一種是水井,一種是火井,在初打的時候並不知道這井是水是火,打成功才知道。火井裡噴出來煤氣,可以燃燒,於是就利用這煤氣,在井旁邊架起許多大鍋大灶來,替別人煮鹽,收人的火費。近處有水的井和有火的井打好了合同,便從水井口旁邊安一個溜筒,與接自來水管一樣,直接到火井旁邊。不過溜筒所經過的地方,不經過有夙嫌人家的土地才好,只出相當的租價,就許溜筒經過;若遇了有夙嫌的,就很麻煩,每有看經過的路線有多遠,用大元寶照著路線密密地擺過去,有多遠擺多遠,拿這多元寶做租價,才允許經過的。
卻說在前清光緒初年,自流井有個姓楊名太和的,為人很是古板,家中略有些產業,一家數口足夠衣食。太和有個兒子,名叫少伯,性質與太和一樣,絲毫不肯苟且。他鄰居有家姓張的,人多勢大,又富有資財,張家的子弟,在外面無所不為。楊太和看了張家的行為,早已有些瞧不上眼,而張家的子弟並不覺得,平日仍是彼此來往。
這日有個與太和沾了些親的妙齡女眷,到楊家來了,張家子弟見這女眷還生得不錯,就起了混賬念頭,竟在楊家做出些無禮的樣子來。楊太和哪裡容忍得下呢?一面送女眷回去,一面表示與張家絕交。
不多幾日,張家在三十年前動工的一口鹽井打成了,出的水極好。張家照例辦慶祝成功的酒席,遍請親鄰戚族,只因曾受過楊家的辱,單獨撇開楊太和父子不請。當時卻不曾想到新鹽井的溜筒,必須打楊家的田地中經過,及至裝設起溜筒來,才慌了手腳,連忙托人去問楊太和看要多少銀子的租價。楊太和一口回絕,無論有多少銀子不租,張家要求了好幾次,無奈楊太和生性古板,簡直沒有商量的餘地。張家見軟求不行,就暗中設計,想把楊太和害死。
那時楊少伯才得十三四歲,以為只要將楊太和害死了,小孩子手裡,是容易說話的,廣錢通神。不消一年半載的工夫,果然把楊太和害得喪了性命,並且張家的手段很巧,暗中害死了楊太和,居然能使楊少伯不知道。楊太和既死,喪葬都需費用,張家托人出面,借銀子給少伯使用,重利盤剝。少年人沒有生利的能力,債務日累日重,產業保守不住,張家這時只托人轉一轉手,楊家的產業便改姓張了。
等到楊少伯覺悟張家的陰謀,已是追悔不及了。後來楊少伯明知自己父親是被張家謀殺的,因為沒拿著絲毫證據,而自己又無錢無勢,沒有報仇的能力,只得忍氣吞聲,暫時按捺住一腔怨憤,先到重慶,在家鹽行里當夥計。因他為人誠樸勤謹,同行的人都欽敬他,只當了十來年夥計,就將積聚下來的薪資,自己開了一個小規模的鹽行,牌名慶隆。營運得法,又過了十來年,慶隆鹽行居然是重慶首屈一指的鹽行了。也是事有湊巧,慶隆行因為進貨,與運商發生糾葛,而這運商又恰是楊少伯不共戴天的人——張家子弟。
楊少伯在重慶做了二十來年的生意,歷來心氣和平,不曾與人齟齬過。這回的糾葛,運商若不是張家子弟,楊少伯原不難讓步了事的,為的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竟弄得打起官司來。但是楊少伯雖說在生意裡面發了些財,然究竟敵張家不過。清朝末年做官人的本領,第一就是要錢,凡遇了打官司的,原告一方面有錢,官司結果是原告打贏;被告一方面有錢,結果是被告打贏;若是兩方都有錢,這場官司,便不容易有結果。一則因為做官兩方面都得了錢,不好判出誰曲誰直;一則因為曲直既經判定,官司有了結束,這場官司,便再沒有得錢的希望了,這是官場中慣例。
楊少伯與張家的官司,就為的兩家都有錢,拖了兩年,還不肯將官司結束,直到楊少伯把錢花完了,知道這方面已得不了什麼甜頭,才肯官司結束,畢竟是錢少的楊少伯輸了。楊少伯本來是一場有理的官司,花了無數的冤枉錢,倒打不過張家,心裡氣憤到了極處,自不待言。而因這場官司,把慶隆行的成本拿空了,眼見得在重慶首屈一指的鹽行,看看撐持不住,心裡更加焦急。勉強設法維持了一會兒,無奈局面太大,虧累太深,要支持門面下去,至少非得二三萬兩銀子不可。楊少伯一時沒處籌措,只得決計將慶隆行盤頂給別人去做,但是在重慶招頂了多少日子,無人承受。
少伯有幾個有錢的朋友在成都,少伯便托夥計照顧行務,自己帶了盤費到成都來,住在成都一家有名的遠來客棧里。少伯曾在這客棧住過多次,賬房茶房都認識少伯,到客棧的二日,少伯從外面看朋友回來,剛跨進客棧門,迎面遇著一個漂亮少年,氣度軒昂,衣飾華麗,很像是一個貴胄公子的模樣。楊少伯不覺停步看了一看,那少年也望了少伯一眼,自大踏步出門去了。
少伯回到自己房裡,恰好茶房進來服侍,少伯順口向茶房問道:「剛才我進這大門的時候,迎面遇見的那個闊少年,是住在這裡的麼?」茶房點頭答道:「上進三開間房子,就是他一個人包住了,不許旁客人再進里去住。」少伯道:「他姓什麼,來了多久,到這裡幹什麼事,你都知道麼?」茶房道:「他來了半個多月了,他說姓邵,行李極多,大皮箱都有四十多口,他說是到成都來看朋友。他到這裡半個多月,差不多沒一天不叫酒席請客,用錢散漫得了不得!」少伯道:「請來的都是些什麼客?」茶房道:「都是本城的一班富貴人家大少爺,聽說他做了好幾個有名的紅姑娘,整萬的銀兩,送給那些婊子。」少伯笑道:「原來是一個遊蕩子弟。」接著長嘆了一聲道:「有用的銀子,可惜落在這種遊蕩子弟手裡,全花在無用的地方。」
茶房去後,少伯也沒把少年的事放在心上。為慶隆行招頂的事,在遠來客棧住了半個月,那些有錢的朋友,都知道少伯因官司打虧了,急於盤頂,遂都存一個勒價的心思,三番五次說不成功。少伯又是急、又是氣,欲待賭氣回重慶去吧,心想為的重慶無人承頂,才到成都來,不在這裡弄妥回去,歸家又有什麼辦法呢?思來想去,只得忍氣再住些時。
這日早起,茶房進來打掃房間,笑向少伯道:「住在上進那個姓邵的後生,今早已病得不能起床了,只怕是在那些婊子家裡,受了人家的暗算。」少伯正在心中焦悶,聽了這話就問道:「他沒請醫生來瞧嗎?」茶房道:「他還請得起醫生倒好了呢,早幾日已窮得一個錢沒有了!」少伯道:「幾十口大皮箱呢?」茶房道:「若是那幾十口大皮箱還在,不仍是很闊嗎?你老人家遇見他的第三天,就一股腦兒賣給晉泰衣莊上去了。於今欠這裡房飯錢和酒席賬,還差二百多兩,我們東家急得什麼似的,第一就怕他死在這裡,自後那三開間房子沒人敢住!」少伯道:「你東家沒問姓邵的家住在哪裡嗎?他是個有身家的人,打發人去他家裡報一個信,他家必然有人來接他,怕什麼呢?」茶房笑道:「怎麼沒問,那後生窮便窮到了這一步,架子還十足,脾氣還大得很呢!我東家因見他病了,就想問他家在哪裡,恐怕我們不會說話,親自到他房裡去,假說看他的病,順便問他府上在哪裡,你老人家猜猜他怎麼回答?」
少伯搖頭道:「猜不出他怎麼回答。」茶房道:「他見我東家問這話,立時兩眼一瞪,放下臉來,反問我東家道:『我初來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問我府上在哪裡,直到此刻才問哦?是了,我初來行李多,手邊揮霍,你不愁少了你的房飯錢,用不著問。此刻看我沒行李,又害了病,怕我死在這裡,因此不能不問,是不是這個意思?』我東家碰了他這個大釘子,只得賠不是退出來,急得沒有法設。」
少伯低著頭不作聲,心想富貴人家子弟,常有瞞著父兄出來,在外面狂嫖闊賭,弄到後來,身敗名裂,無面目回家,就流落死了。這種人很是可憐可惜。這姓邵的氣概,不像是個庸愚人,我於今也差不多是落魄在這裡,然我還不曾落到他這一步,何不去瞧瞧他,若能替他治好了病,幫助他回家鄉,免得他流落做異鄉之鬼,豈不是我不得意當中一件得意的事嗎?想罷即起身走到上進來,冷清清的連茶房都沒一個在裡面。少伯跨進房,只見那少年面朝里睡在床上,少伯先咳了聲嗽,緩緩地走近床前,看少年睡著了,滿臉火也似的通紅。少伯不敢驚醒他,正待且退出來,等他醒了再來,少年已掉轉臉,睜眼望著少伯。少伯連忙拱拱手說道:「我聽得茶房說閣下病了,覺得出門人害病,是一件極苦的事,所以特來奉看。」
少伯說話的時候,看少年的兩眼,也是火一般的通紅,瞳仁不大能活動,知道是極重的火症,心裡或是不甚明白,所以並不開口說什麼。少伯湊近身殷勤問道:「閣下覺得貴體如何不舒服,我去請個醫生來,瞧一瞧,服一帖藥好麼?」少年就枕邊點了點頭道:「服藥是好,但是我於今已是一文錢沒有了,哪有不要錢的藥呢?」少伯道:「藥錢用不著多少,我雖是手邊也不寬綽,然也可以略盡綿薄,濟閣下的急。」說時從懷中拿出二十兩銀子來,很誠懇地放在枕頭旁邊,少年露出很感激的樣子說道:「萍水相逢,怎好便受你的幫助。」少伯道:「快不要說這客氣話,吃五穀白米的人,誰能免得了三病六痛,我是四川人,成都有名的醫生,我能去請來。閣下再靜睡一刻,我便去請。」邊說邊提步要走,少年忙止住道:「不要去請!」少伯即住了腳問道:「怎麼呢?」少年道:「我這病是時常發作的老毛病,自己能開方子服藥,不過這時不能起身提筆。桌上有紙筆,請你替我寫寫,我報出藥名來。」
少伯躊躇道:「閣下的病勢不輕,依我的愚見,還是請個醫生來瞧瞧的妥當些。」少年笑道:「請放寬心,我自己的病,自己知道得比醫生詳細,請寫吧!」少伯只得到桌邊坐下,提筆拂紙,少年報一味寫一味,寫了八味說夠了。少伯不知道藥性,問每味開多少分兩,少年說每味都寫五錢。少伯寫好了,少年道:「還請寫一張。」
少伯愕然問道:「怎麼還要寫一張呢?俗語說得好,藥是紙包槍,不是當耍的呢!」少年笑道:「請你儘管照著寫便了,我不會弄錯的!」少伯沒法,又照著他報的,寫了一張和第一張沒一味相同的,也是每味五錢。寫好了,少年還說請寫,少伯以為他是大火症,精神昏亂了,提了筆不敢寫。少年著急道:「我得的是奇病,非這奇方不能治,我又沒失心瘋,難道拿自己的性命當兒戲嗎?」少伯見他說話明白,不像是精神錯亂的人,就安心照著又寫。一連寫了八張,才住口說道:「請你叫一個茶房來,把這銀子拿去,八張藥方,須分作八家藥店裡去買藥,都要另包。」少伯道:「買藥的錢,我這裡還有,這點兒銀子,留在身邊零用吧!」少伯拿了藥方出來,教茶房分途去買,一會兒買了來。少年要了火爐、藥罐,關了房門,親手煎藥。
茶房躲在外面偷看,見少年只抓了幾味藥在藥罐里,剩下許多藥,都丟進火爐燒了。煎不多久,用碗傾出藥汁來,做一口喝下,罐里的藥渣,也傾在火爐里,燒成了灰,還撥了幾撥,才上床蒙著被窩睡覺,直睡了一日一夜。
次日上午,少伯正惦記著少年病勢,想再去上進探看,忽見那少年走了進來,向少伯作揖稱謝道:「我的病已好了,盛意我非常感激,特辦了點兒小菜白酒,並非酬謝,不過好藉此談談,也沒請一個陪客。」少伯慌忙起身答禮,讓座說道:「哪用得著這麼客氣!我要是和閣下客氣的,這一點點銀子,也不好意思送給閣下了!」
少年笑道:「哪裡是什麼客氣,我素來不知道客氣兩字怎麼講,酒菜已辦好了,你我不把它吃掉,也是白糟蹋了!」少伯口裡不好再推辭,然心裡暗想這少年,真是不知物力的艱難,病既好了,這二十兩銀子何不拿了做路費回家去呢!當時只得跟著到上進房裡來,只見房中擺好一桌很豐盛、很精潔的酒席,僅有兩副杯筷,果然沒一個外人。
少年讓少伯上坐,殷勤勸了幾巡酒才說道:「我這回為想交結朋友到成都來,會見上千的人,簡直沒一個夠得上朋友的。唯有你真是個朋友,我極願意結交。這桌酒席便是略表我願結交的意思,請問你貴姓大名,此番到成都來何干?」少伯是個極誠樸的人,見少年動問,一五一十地將自己平生經歷,並這回到成都的遭遇,說了一遍。少年傾耳靜聽,聽完了倒抽了一口冷氣,問道:「慶隆鹽行得多少銀子,才能接續做下去,不盤頂給人呢?」少伯道:「至少也得三萬兩銀子,若能有五萬兩銀子,生意便更好做了。」少年不作聲,提起壺來勸酒。
少伯本不會喝酒,少年也不勉強,胡亂吃完了飯。少年說道:「我此刻有點兒事,得出外走一遭。我和你還有話說,今夜三更時分,在你房裡見面吧!」少伯道:「你的病才好,不宜出外吹風,什麼事何必親自去呢?」少年連說不妨,就掉臂不顧地去了。少伯想回問少年的名字籍貫,都來不及。少伯回到自己房中,兀自猜度不出少年是幹什麼事的人。看他的言談舉動,老練沉著得很,全不是富貴豪華公子,不懂得人情世故的氣概。即專就開單服藥的這件事而論,也就奇特得厲害,且看他今夜三更時候,到我這房裡來有什麼話說。
少伯這夜因少年有約,不敢上床睡覺,獨自靜坐到二更過後,只聽得呀的一聲,房門開了,一條黑影一閃就到了跟前。少伯就燈光看去,心裡料知便是有約的少年來了,但是見面倒吃了一驚。只見進房的那人,渾身漆黑,連面龐都用黑紗遮掩了,僅露兩隻有神的眼睛在外,背上馱了一個很大的包袱,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和白天所見的截然是兩個人。少伯驚得立起身來,退了一步,正要開口問是什麼人。少年已一手揭去面龐黑紗,一手將背上包袱卸下笑道:「勞你久候了!」邊說邊把包袱往床上一擱,少伯聽那擱下去的聲音,很覺有些分兩。少年隨手指著包袱,接續說道:「這裡面足夠五萬兩銀子,請你收下,慶隆鹽行就用不著招人承頂了!」少伯愕然望著少年打開包袱,一封一封地點了出來,共是三十封。少年又道:「這裡每封一百兩金葉,你可不用著急了。」少伯道:「雖承閣下的好意,幫我的忙,但是我平生不敢取一文非分的錢,何況這麼多的金葉呢!仍請閣下收回去留著自己使用吧!」少年望著少伯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以為這金葉的來歷不明,恐怕反因貪財惹禍。你放心收了吧,若是來歷不明白的錢,我拿來送你,豈不是以怨報德嗎?我家中很有些祖傳的積蓄,這金葉是剛才從家中取來的。我成心要幫助你,你得了怎得謂之非分?」少伯問道:「府上在哪裡呢?」少年道:「在西安。」少伯笑道:「這就更是欺人之談了,此去西安多遠的道路,便是快馬加鞭,來回也得半月,如何說剛才從家中取來呢?」少年也笑道:「此去西安,在你自然覺得很遠,在我卻是天涯咫尺,若不是半途有事耽擱,早已回到這裡來了。你不用驚訝吧,我既說四川唯你一人夠得上朋友,便不能拿來歷不明的錢使你惹禍,更不能強你要非分之錢污了操守。」
少伯還待推讓,少年已露出倦意,說道:「奔波數千里,已疲乏不堪了,有話明日再談吧!」說畢,少伯又覺眼前黑影一閃,就不見了,驚愕了一會兒,只得將金葉收藏起來。心裡顛來倒去地思量這事,直到天光將亮,才矇矓睡著。一覺醒來,即去少年房間裡道謝,已是空洞洞的房間,哪裡有少年的蹤影呢!少伯叫茶房來問,茶房說,一早就算清賬走了。少伯悵然了半晌,料知無處追尋,就從這日帶了三千兩金葉回重慶,慶隆鹽行驟增這麼多活動資本,自然精神陡振,生意更見發達了。
過了些時有從自流井來的人,傳說張家某夜,門不開,窗不動,失去五萬多兩銀子。張家兄弟互相猜疑,兄怪弟偷了,弟怪兄偷了,幾兄弟扭打起來,都受了重傷,於今正吵著分家,已告了狀打官司。楊少伯聽了這類言語,自然痛快,然心裡已明白在成都所得的三千兩黃金,必就是張家五萬多銀子買成的。大約是那少年恐怕銀子礙眼,特地買成金葉免人猜疑。少伯是個深心人,這事並沒外人知道,張家兄弟就因失卻那五萬兩銀子,各不相下的拿錢打官司,竟至都打破了產才罷。楊少伯對於張家的仇怨,算是那少年代替報了。少伯見張家結果如此,也無心再修舊怨了。
有個姓戴名季璜的,十二歲上就在慶隆鹽行當學徒,甚是聰明討人歡喜。三年脫師之後,少伯仍留他做夥計,只是戴季璜的年齡,一年比一年大,嗜欲也一年比一年深,自謂已脫了學徒時代,拿自己賺來的薪水在外面嫖。嫖是不妨事的,起初楊少伯沒察覺,不曾禁止他,他便嫖入了迷,自己的薪水不夠揮霍,就不免在賬上掉些槍花,不湊巧被少伯查出來了。做生意的人,最忌的是品行不端緣戴季璜這種行為的人,慶隆鹽行自然容納不下,查出之後,立即把戴季璜辭退了。
幫生意的人,凡是因品行不端,被東家辭退的,同行中永遠沒人再請這人幫生意。這種慣例,也不獨鹽行為然,大行家、大字號都是這麼的。戴季璜既被辭出,知道沒有再幫生意的希望。他和幾個做騾馬生意的人熟識,遂改業幫同趕騾馬,往來雲南、貴州、四川之間,每年辛辛苦苦的,僅可敷衍衣食,鬱郁不得志,卻苦沒有第二條生路可走。
這日跟著趕騾馬的人,趕了一大批騾馬經過永善縣,因趕騾馬的人有事須在永善縣耽擱幾日。戴季璜閒著沒事,聽說有座廟裡正演戲酬神,他就跑到那廟裡去看戲。
那時雲南的神廟演戲的不多,每逢演戲,看戲的總是盈千累萬。戴季璜擠在人叢中,抬起頭向台上望著,大凡人多擠擁的場所,照例是你推我碰,猶如大海中的波浪一般。戴季璜在人浪之中,自也免不了一時被推過東,一時被碰到西,不能有一定的立足地。擠擁了好一會兒,他偶然看見人叢當中立了一個人,也是抬頭向台上望著,但是儘管眾人推來碰去,那人只是立著不動分毫。戴季璜是很聰明的人,看了覺得奇怪,立時擠到和那人相隔不遠的地點站住,留神細看時,不但推碰那人不動,並且向東邊擠的人,擠到離那人尺來遠,自然會避開去,連衣角也不碰到那人身上,向西邊擠的,向前或向後擠的,也都是如此。
那人立在中間,簡直和有一堵牆把周圍掩護了的一般。戴季璜心想這必是一個異人,我今日既遇了他,這機緣萬不可錯過,遂緊緊地靠著那人站住。不一會兒,台上的戲演完了,那人跟著大眾向外走,戴季璜便跟著那人走。走到人稀的地方,戴季璜幾步搶上前,回身對那人作了個揖,恭恭敬敬地說道:「我有幾句話想對先生說,先生肯賞臉,同到前面一家茶樓上坐坐麼?」
那人望著戴季璜發怔道:「你看錯了人麼?我並不認識你,有什麼話說呢?」戴季璜連連作揖道:「不錯不錯,我是要和你老人家說幾句話,此地不便,非請到前麵茶樓上去不可。」那人遲疑了一下道:「也罷!看你有什麼話說,我就陪你同去吧!」戴季璜喜不自勝地將那人引到一家茶樓上,向堂官要了一間僻靜些兒的房子,教泡了兩壺茶。
堂官退出後,戴季璜隨手把房門關上,斟了一杯茶,誠惶誠恐地雙手捧著,送到那人面前,隨即雙膝往地下一跪,叩頭說道:「我知道你老人家是個聖人,要求你老人家收我做個徒弟!」那人慌忙伸手來拉扯道:「你這是哪裡來的話,我一樣生意不會做,收你做什麼徒弟,不是笑話嗎?」戴季璜賴在地下,不肯起來道:「你老人家不用瞞我了,我確實看出是聖人了。不答應收我做徒弟,我便死也不起來。」那人大笑道:「你既是這麼說,我倒要問問你,你從什麼地方,看出我什麼來,卻稱我為聖人?」
戴季璜道:「上千上萬的人在廟裡看戲,都是你推我擠的,立腳不定。唯有你老人家,獨立在人叢之中,許多人如潮湧一般地擠來,一動也不動,這不是聖人,哪有這種本領?」那人大笑道:「你真說的哪裡話,我不是一般被擠得喘不過氣來嗎?你看錯人了,那立著不動的不是我。」戴季璜搖頭道:「一點兒也沒錯,你老人家定得收我做徒弟。」那人道:「就算你沒看錯,擠不動也算不了什麼稀奇,我的力比人大些,人便擠不動我,這算得了什麼呢?你便學會了不怕擠,又有什麼用處?」戴季璜道:「決不是力大力小的說法,若是許多人擠到了你老人家身上,擠不動,可說你老人家的力大。我分明在場看見的,還離尺來遠,都擠得往旁邊分開了,哪裡是力大的緣故!」
那人聽到這裡,像是很驚訝的樣子,兩眼不轉睛地望了戴季璜一會兒,才問道:「你姓什麼?哪裡人?幹什麼事的?」戴季璜道:「我是四川重慶人,姓戴名季璜,幫鹽行出身,於今改業幫人趕騾馬。」那人脫口問道:「你是幫鹽行出身嗎,那麼慶隆鹽行的楊少伯,你知道麼?」戴季璜高興道:「豈但知道,他就是我的師傅,我學生意是從他手裡學出來的,又是我多年的東家。」那人點頭道:「你起來坐著談吧!楊少伯是我的老友。」戴季璜連叩了四個頭起來,立在一旁。那人道:「我今日獨被你看出來,不能不說是你與我有緣。不過緣是有緣,且看你的福命如何。學道第一重緣法,第二就重福命。沒緣法不得學道的門徑,沒福命不是載道之器。你既要跟我做徒弟,就須把現在幫人趕騾馬的事辭卸,你去辭吧,我在這裡等你。」
戴季璜唯恐變卦,不敢離開,答道:「弟子幫人趕騾馬,並沒有經手的事件,也不該欠人的錢,用不著去辭卸,跟著師傅走便了。」那人道:「那如何使得,你不去說知一番,同夥的不疑你遇了意外的事嗎?快去快來,我等你便了。」戴季璜只得跑去,向趕騾馬的人辭事,回頭到茶樓看師傅,幸喜不曾走開。那人已付了茶錢,帶著戴季璜走到一座深山窮谷之中,莫說沒有人跡,連飛鳥走獸都不大發見的荒僻地方。那人說道:「學道須耐得勞苦,這裡有個石岩,你只坐在裡面,我傳你修煉之法,衣的食的,我自去辦來,你不用分心,一意修道。」當下就傳了吐納口訣,戴季璜便遵師命,坐在石岩里做功夫,那人說了姓名叫邵曉山。
戴季璜不間斷地做了一年功夫之後,邵曉山拿出一片三寸多長金質東西,其形式似劍的,給戴季璜道:「你這一年中在此修煉,所以沒有妖魔異獸前來侵害你,全仗我的符籙道術保護。往後須你自己有保護的力量,方能不為外物侵擾。這是一把劍,可煉成變化不測,妖魔異獸不足當其一割,這是修道人必有的護身之物。」戴季璜雙手接了,跪受了修煉之法,繼續又煉了一年,這劍已煉得小如芥子圓,大如長虹,旋空擊刺,任意所指。
邵曉山這日走來,看了戴季璜的劍術,喜道:「有此足以自衛了。」戴季璜也很覺自負地問道:「師傅的劍是不是和弟子的一樣呢?」邵曉山點頭笑道:「怎的不是一樣,使給你瞧吧!」說罷,只見他將口一張,一道金光奪口而出,破空如裂帛之聲,在天空夭矯如游龍,漸旋漸下,離地還有十來丈遠近,滿山的木葉樹梢,都如被狂風摧折,紛紛墮地,冷氣侵入肌膚,戴季璜不知不覺地連打了幾個寒噤。
邵曉山只將手一揮,金光頓時消滅,只山中樹木,尚在震顫不定。戴季璜道:「師傅怎麼不把這樣的劍傳給弟子,卻又說是和弟子的一樣呢?」邵曉山笑道:「你的功夫沒到這一步,也不怪你懷疑不是一樣。其實我的劍便是你的劍,你的功夫做到了我這一步,就和我這時的劍一樣了。你於今自衛的力量已夠,隨處都是你修煉之所,此後不必專坐在這岩里了。你功夫做到了什麼地步,我自然知道,自然前來再傳你高一層的道法。你須知道到我門下的,初期得嚴守四條戒約,你靜聽仔細記取吧!」戴季璜跪地受戒。
邵曉山道:「第一條戒妄殺;第二條戒姦淫;第三條戒貪盜;第四條戒多事。吾道的法術,是修煉了對付妖魔異獸的,不是對付和我同類之人的,若拿了這種厲害的法術去害人,在尋常人是沒有抵擋的能耐,然天理是不能容的。此間不平的事盡多,然各人有各人的緣法,遭際都有定數。我等雖目擊不平,不能用道術去挽救,因明有國法,暗有鬼神,不干我們修道人的事,多事必遭天誅。這四戒你鬚髮誓遵守。」
戴季璜遂對天發誓道:「弟子今日受師傅的戒,永遠遵守,倘若破戒,來世不得為人。」邵曉山向天打了個哈哈道:「好!後會有日。」說畢金光一亮,即時不見邵曉山的蹤影了。
戴季璜驚異道:「師傅的本領真大,我若能煉成這麼大的本領,豈不可以無敵於天下了嗎?我修煉的遁光,今日且試他一試,到成都去玩玩。」戴季璜施展道術,果然借遁到了成都。他生性是個歡喜遊蕩的人,幫人趕騾馬的時候,幾年沒能力閒遊尋樂;學道兩年,在深山窮谷之中,更是清苦到了極處。一旦得了自由行動的機會,又有了隨心所欲的道術,豈不是和放發了一匹沒籠頭的野馬一般嗎?當下戴季璜因手中沒有銀錢,就使法術弄了些銀子,更換了時新衣,去窯班裡尋開心,手中有了錢,要嫖婊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嗎?
到成都的這一日,就姘上了一個年齡很輕的婊子,睡了一夜之後,兩情異常融洽。那婊子年齡雖輕,牢籠嫖客的手段卻老,把個戴季璜騙得心悅誠服,無所不可,銀錢只要婊子開口,總是用法術取了來孝敬。
這日戴季璜打聽得成都將解協餉銀四十萬兩去雲南,心想我何不一股腦兒劫來,作我一生的用度呢?零星向人家去取,好不麻煩!主意既定,等到解餉的起程,戴季璜趕到半路上,一施手段,真箇全數劫了,存放在一處人跡不到的山谷里,隨身只攜帶了幾百兩,到婊子家玩耍,說不盡心中快樂。
次日早起只見桌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朱筆寫道:「前日受的何戒,今日做的何事?限爾在十二個時辰以內,將原贓全數退還原處,過時即以飛劍取爾首級,切切此諭。」下面認得是他師傅的花押。
戴季璜嚇得汗流浹背,呆呆地望著紙條發怔。那婊子已纏了過來,撒嬌撒痴的,說些快刀都割不斷的話。戴季璜因此陡然想起昨夜和婊子商量嫁娶的話來,心想我答應娶她做老婆,就因為有了這幾十萬兩銀子,可以成家立室了。若依師傅的話,退還原處,這一筆已到手之財,吐出去固是可惜,而我這老婆不眼見得討不成了嗎?一時想思量出一個兩全之道,耽延了好幾個時辰,哪裡想得出好法子來呢?
正在心中著急的時候,忽然見邵曉山揭開門帘進來,一聲也沒聽得外面人呼報,也不知怎麼進來的。戴季璜看了,心裡就是一驚,看邵曉山沉著臉,盛怒之下的樣子,嚇得連忙雙膝跪倒,叩頭請罪。邵曉山揮手道:「用不著這些玩意兒了,隨我來吧!」回身就往外走,戴季璜身不由己,仿佛被人推挽一般,跟著邵曉山出來。
邵曉山在途中也不說話,先到戴季璜藏銀子的地方,從袖中摸出幾封銀子來。戴季璜偷眼瞧時,正是昨夜拿給婊子的那幾封,不知師傅在什麼時候拿回來的。邵曉山顯神通把四十萬餉銀運回了原處,才把戴季璜帶到雲南當時傳道的石岩中,指著戴季璜說道:「你到成都的行為,我一概知道,並不怪你不遵戒約,只怪我自己過於孟浪,妄收了你做徒弟。當初我以為你是楊少伯的徒弟,又在慶隆鹽行幫了好幾年生意,端人取友必端,誰知你是被楊少伯趕出來不要的東西。我查明了就應該把你斥退,只因見你在山修煉尚誠,姑予你一條自新之路,聽你受戒時發的誓,便知道你有今日。你受戒時若不存心破戒,為什麼會發來世不得為人的渺茫誓呢?照你到成都後的行為,久應飛劍取你的首級,只是你原不是修道的人,罪惡應在我身上,由你去吧!這裡五十兩銀子,給你作歸家的旅費,算是你我師弟一場,從此我沒你這徒弟了!」
戴季璜雙手接過銀子,再看師傅沒有了,只見天空中有道金光閃爍了幾下,轉眼也就不見了。戴季璜呆立了半晌,暗自尋思道:我以為師傅帶我到這裡來,必要重重地處罰我一頓,誰想到不但沒惡言惡語地責罵我,並且賞我五十兩銀子,這不是很稀奇的事嗎?他已把道法傳了我,卻不要我做徒弟了,我於今沒有師傅,倒少了個拘管我的人,豈不更好!來世能做人不能做人的咒,便發一百次,也沒什麼要緊,只要今世得了快樂。想到這裡,心中又高興起來,滿擬借遁光,立刻再回成都尋那婊子取樂。但是哪裡還由他遁得了啊,再試別的道法,一件也使不驗了,簡直回復了二年前趕騾馬時的原狀。這才不由得有些慌急起來,心想怪道他給我五十兩銀子做旅費,若是還能借得了遁光,又如何用得這銀子,一時追悔不及,在石岩里痛哭了一場,只好步行回四川來。
行到了四川界,心裡忽然悟道:前年在永善縣茶樓上,師傅不是曾說和楊少伯是老友嗎?我何不就去重慶求少伯,請他替我對師傅求求情,我自願改過,不再破戒。師傅或者看少伯的情面,肯再收我做徒弟,將道法還我,也未可知。想時覺得不錯,及至到了慶隆鹽行,將二年來情形對楊少伯說了,接著說要托少伯去求情的話。少伯初聽摸不著頭腦,後來問明了邵曉山的容貌舉動,才點頭說道:「那姓邵的何嘗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的恩人!我受了他的大恩,已轉眼十年了,只因不知道他的籍貫和名字,就想報答他,都無從報答起。你教我去哪裡向他求情?」
戴季璜問少伯曾受了什麼大恩,少伯笑道:「那得問你師傅才知道。」戴季璜見少伯這麼說,知道沒有希望了,覺得很傷心,又掩面痛哭起來。楊少伯看著他可憐,便說道:「你此時痛哭也沒用處,你真能知道改過,不修道也不失為好人。你於今沒有生路,不妨就住在我這裡,衣食有我擔負,高興幫我做做小事。你師傅的神通廣大,若知道你誠心懺悔,或者再來收你去,也說不定。」戴季璜到了這一步,哪裡還有旁的道路可走,自然依了少伯的話,仍住在慶隆鹽行,痴心盼望邵曉山再來收他。
民國九年十月間,在下因事到了重慶,就下榻在離鹽行不遠的一個旅館裡,在朋友酒席上遇了楊少伯,已是六十多歲的人了,朋友為述這件事。在下要看那姓戴的,次日居然到在下旅館裡來了,在下拿這回事問他,他不說什麼,只是吞聲飲泣。在下還曾托他代買了四川許多土產,其人至今不過五十來歲。然而即令邵曉山再來,他也不見得再有修道的勇氣了。
《偵探世界》第10、11期民國十二年(1923)10月
紀林齊青師徒逸事
於今若有人在湘陰、平江一帶地方,提出林齊青三個字,問當地的土著,是一個何等人物,能答得出來的,必然很少;但是只要換一個說法,提出林齊青的綽號——齊桶子三個字來,便不論老少男女,都得連連點首道:「原來是問齊桶子麼?知道知道,是二十年前一個著名的好漢!」究竟齊桶子是個什麼好漢,在當日沒有電報和新聞紙供人宣傳,所以齊桶子的威名,只限於湘陰、平江兩縣,遠道的人,知道的絕少。
在下原籍雖說是平江人,然半生並不曾到過平江縣城。十多歲的時候,以歡喜和一般會武藝的人來往,時常聽得他們談論拳腳,不說某拳某腳是齊桶子傳授出來的,便說齊桶子用某種手法打倒某教師。像這類的談論,在下兩隻耳里,也不知曾聽了多少次,卻不明白齊桶子是誰,以為必是拳術界中的老前輩,姓齊名叫桶子,自以為這種推測不錯,所以並不追問究竟是與不是。直到民國二年,在下在長沙倡辦國技學會,三湘七澤會武藝的人,招集得不少。其中有一個綽號頭麻子的,年紀三十多歲,身體瘦削,面貌甚是醜陋難看,並像是害了風病的人,行止坐臥,頭頸手足,都驚顫不定。同伴中沒人願意和他同睡,說他睡著了,也和醒時一般地驚顫,只顫得床架喳喇喳喇地響。休說和他同床的睡不安穩,便是和他同房,兩床相隔太近的,也每每被他響得睡不著。在下因問頭麻子是不是姓塗,是不是害了風病。頭麻子搖頭道:「我姓黃,名頭喜,因為臉上略有幾點麻子,大家便呼我為頭麻子,並不曾害了風病,這驚顫的毛病已害了十多年,於身體毫無妨礙。」
在下當時聽了頭麻子這句於身體毫無妨礙的話,不由得心裡好笑,暗想這種毛病如何能說於身體毫無妨礙呢?即算於身體沒多大的妨礙,然我這裡倡辦的是國技學會,招來的全是會武藝的人,不會武藝的不能入會。他既有了這種毛病,還能說得上會武藝嗎?不會武藝,卻跑到這國技學會來幹什麼呢?豈不是一個可笑的人?只是我那時心裡雖覺好笑,口裡並沒說什麼。
過了幾日,忽然從衡山來了一個姓胡的,指名特來會我。我即出外迎接到客堂里坐下。看那姓胡的,年齡約在四十以上,體魄強壯,氣概粗豪,生成一臉的橫肉,頷下一個漆黑的大疙瘩,疙瘩上還長了一撮黑毛,加以兩眼火也似的通紅,使人一望便能斷定他是一個很兇橫的人。賓主坐定,我還不曾開口問話,他便放開破鑼似的喉嚨說道:「我姓胡,人家見我這裡長了個疙瘩,就叫我作胡疙瘩。我家住在衡山城裡,因聽說長沙開了個武藝大會,好本領的人來得不少,我忍不住要來領教領教,所以特地來拜望先生。先生何不把有本領的人叫幾個出來和我見見。」
當時我看了胡疙瘩那目空一切的態度,又聽了這番沒有禮讓的言語,只得帶笑說道:「兄弟倡辦這國技學會完全是一種想保存國粹的意思,因為開辦的日子不多,現在會裡還沒有好本領的人。閣下遠在衡山,所聽聞的,是傳聞失實的話。但是既承閣下惠然肯來,敝會異常歡迎。敝會有了閣下,就可算是有好本領的人了!敝會房屋尚寬,就請屈尊在這裡住下來吧!」
我自以為這番言語說得很周到,誰知胡疙瘩聽了,大不以為然,即時將兩隻火紅般的眼睛朝我一瞪,很嚴重地說道:「先生不要推諉,怎麼能說開會的日子不多,會裡還沒好本領人的話呢?我雖住在衡山城裡,聽來的話,卻十分實在,這裡若真沒有好本領的人,就敢隨意動手打人嗎?」說罷,現出一種氣憤不堪的樣子。
我一聽這話來得有因,但一時想不出隨意動手打人的事實來,因為那時的國技學會,已經開辦了兩個多月,為彼此互相研究武藝起見,時有動手較量的事。一較量自有勝負,不過有較量的限制便了。遂向胡疙瘩問道:「閣下說誰曾隨意動手打人呢?被打的又是誰呢?」
胡疙瘩更生氣的樣子說道:「你會裡的人,在你會裡打傷了人,你還裝馬虎,反來問我嗎?」我心想會裡的武術家,雖說時常有和外來人較量的事,然因限制得嚴密,從不曾把人打傷過,只得答道:「我絕不是裝馬虎,實在是想不起有將人打傷的事,望閣下不要生氣,從容將受傷的人並動手的情形,明白說出來吧!」胡疙瘩冷笑道:「你果是想不起來麼?好!我就明白說給你聽!稽查處處長柳子實,是你們會裡什麼人?」我說:「是發起人當中的一個。」胡疙瘩點頭道:「他跟前帶的護兵周振標,曾在你會裡和人比過拳棍沒有?」我說:「不錯,有過這麼一回事。」胡疙瘩仰天打了個哈哈道:「卻也來,你還能說不曾把人打傷麼?」
我說:「周振標在這裡較量拳棍,確是曾有的事。但是,我當時在場,親眼看見的,可絕對地擔保,雙方都沒有受傷的事。閣下專聽一方面的話,或者還不甚明白當日較量的情形。那日柳處長帶了周振標到這裡來,看了這裡一個姓范的師傅使棍子。柳處長讚不絕口地說這種棍子真使得好,不知能否用這種棍法,教兵士刺槍。范師傅說能教,並解釋許多棍法給柳處長聽。誰知周振標在旁聽了不服,當面做出種種鄙薄嘲笑的樣子。好幾個同場的人看了都不睬他,他忍耐不住了,忽然對柳處長行了個禮,說道:『請處長的示,護兵也懂得幾下棍子,想和范師傅領教一番。』柳處長是個少年好事的性格,聽了周振標的話,不但不阻攔,反連連地點頭道:『你既會幾下,就弄幾下給我們瞧瞧也好。』范師傅連忙將手中棍子放下笑道:『我這棍子是假玩意兒,認真打起來,是不中用的,不要見笑大方吧!』周振標哪裡肯聽呢?從兵器架上搶了一條棍子,在手晃了一晃,棍顛指著范師傅道:『何用客氣,拳棍是當面見效的東西,來吧!』范師傅望著我不作聲,我就對柳處長道:『你是這會的發起人,中國武術之所以不昌明,就在會武藝的動輒相打,一相打就不免受傷,因此有身份和自愛的人不肯學習,有知識的人不敢提倡。這國技學會若時常打傷人,會務便決無進行的希望,請叫遵紀不要勉強范師傅動手吧!』柳處長笑道:『沒要緊!我們都是本會的人,隨意玩幾下,有什麼相干。周振標時常自負其勇,我也正想借范師傅試驗試驗他!』范師傅見柳處長這麼說,便不開口,將放下的棍子取在手中,笑問周振標道:『玩幾下使得,不過會裡定了較量武藝的章程,你知道麼?』周振標道:『什麼章程不章程,我都不管,你打翻了我,算我輸給你;我打翻了你,算你輸給我。』范師傅仍從容不迫地笑道:『倘若打個不分輸贏,如何罷手呢?會裡的章程,是若我不願意打了,我就把棍子往地下一豎,你便不許再打進來,趁我措手不及。你豎棍子也是一樣。』周振標愛理不理地點點頭,於是二人就扶棍打起來。范師傅的棍法,確比周振標高明一籌。周振標身上穿的白衣白褲一霎眼間,衣上褲上,都著了無數點棍顛黑印。因范師傅不肯重打,所以只沾在衣褲上,著肉極輕,以為周振標受了這麼多下,必然知趣不來了。哪曉得他誤會了范師傅的意思,認作棍法不老辣,打不入木,反一棍緊似一棍地逼攏來。范師傅只得將手中棍子朝地下一豎,周振標明知豎了棍子不能再打了,卻故意裝作沒看見,一步躥進去。范師傅已來不及扶棍,隨手接住周振標的棍尾,往後一帶,周振標立腳不住,撲地栽了一個跟斗,跳起來要再打。我不答應,柳處長也不許。周振標才悻悻的不敢多說。他在這裡較量,就只這一次,自後並不曾見他跟隨柳處長來過,如何會有受傷的事呢?」
胡疙瘩聽了我的話,怒氣似乎略平息了點兒,然仍很倔強地說道:「周振標真受了傷與不曾受傷,我當時不曾看見。此刻我也懶得爭論,只是當日曾動手相打,你已承認是實有其事的了。我這番特地從衡山到這裡來,也就只要會會你這裡的范師傅,請你即刻叫他出來吧!」我說:「且請閣下在敝會住下來,因范師傅已於前日下鄉掃墓去了,須遲幾日才得回來。」胡疙瘩不相信的樣子冷笑道:「有這麼湊巧的事?我不來,他不下鄉掃墓!我前日從衡山動身,他也恰好是前日從這裡動身!」
我見了胡疙瘩這種不相信的神氣,並輕侮人的言語,不由得心中發生不愉快之感,說道:「胡君不要誤會,看朋友的,適逢朋友不在家,是常有的事。范師傅並不曾接得胡君今日來會他的通知,他要下鄉有他的自由,並且范師傅在敝會雖是會員之一,卻無重要職務,來去本可聽便。」胡疙瘩道:「我倒不一定要會姓范的,你會裡的好漢,我都想領教領教,難道一概都下鄉掃墓去了不成?」
我還不曾回答,忽從客廳後面轉出幾個人來,都是從各州府縣招集來的武術名手。一個姓彭的在前面,開口對胡疙瘩道:「你是定要和我們會裡的人動手麼?答應你有在這裡十八般武藝,聽憑你想來哪一樣!」這姓彭的原是一個石匠出身,兩膀有三四百斤實力,拳腳功夫也還去得,平日和人動手,全憑實力勝人,性情異常猛烈,心地卻很光明。他這幾句話一說,說得胡疙瘩托地跳起身來,大喝一聲道:「不找你們動手,也不到這裡來!」一面說,一面用右手往桌角上一拍。甚是作怪!那方桌是椆木的,十二分的牢實,想不到只被他那麼一拍,竟拍斷了一條桌腳,而落手掌的所在,也削下了一片巴掌大的木屑。這麼一來,把姓彭的和同出來的幾個名手都驚得呆了。我一時也驚得沒作擺布處,胡疙瘩卻得意揚揚的,連聲催促道:「誰敢來就來!」這幾個名手都眼見了這情形,還有誰敢自討沒趣呢?
就在這個大家很著急的當兒,只見黃頭喜一步一驚顫地走來,笑向胡疙瘩道:「牛角不尖不過界,我正沒有見過衡山人的本領,難得你跑到長沙來,就請你借兩手功夫給我看看。」胡疙瘩翻著白眼,望了黃頭喜一望,立時做出鄙夷不屑的樣子,把黃頭喜遍身打量了一會兒,問道:「你這人就在這裡嗎?只怕還有忘記帶來的吧!」黃頭喜似乎沒懂得胡疙瘩說挖苦話的意思,怔了一怔,說道:「我沒什麼忘記帶來。」胡疙瘩大笑道:「就是你一點點人兒,恐怕不夠,我勸你且把你這風病治好了再來,我胡某便打勝了一個病人,也算不了什麼好漢!」黃頭喜這才明白鬍疙瘩的意思,也大笑著說道:「原來你是到這裡來和人比身體輕重的。隔壁磨坊里有極壯大的牯牛,你去和他比吧!這國技學會只比武藝的高低,不比身體的輕重!」胡疙瘩沒得話說,姓彭的連忙拖開斷了腳的方桌,騰出施展的地位來。
這時我非常擔心黃頭喜不是胡疙瘩的對手,只是沒有阻止他們不動手的方法,只好一面打發人去請長沙省城裡幾個著名的拳師來,一面準備人在旁邊等著。黃頭喜若支持不住,即上前救援。我布置方妥,胡黃二人已交手了。奇怪黃頭喜驚顫的毛病,至此全不見發作了,二人僅走了兩個照面,猛見黃頭喜渾身一顫,仿佛貓狗睡了一會兒才起來,抖落身上灰塵的抖法一般,黃頭喜這一抖不打緊,只抖得胡疙瘩哎喲一聲不曾叫出,已跌倒七八尺遠近,半晌爬不起來。我這時只喜得心花都開了,唯因所處地位的關係,不能拍手叫好。上前將胡疙瘩扶了起來,敷衍了幾句安慰的話。胡疙瘩當時就吐了兩口鮮血,很狼狽地去了。
黃頭喜已來會裡住了幾日,我因疑他是個有風病的人,不曾和他談論過拳棒,許多的武術家每日各顯身手,他也只立在旁邊瞧瞧,不肯出手給人看。既有了這番驚人的舉動,我心裡自不由得不敬服他。於是才把他單獨請到我房裡,和他細談。我問他的師傅是誰,他道:「我只一個師傅,我師傅也只我一個徒弟,就是齊桶子。」我聽了更驚喜問道:「齊桶子是現在的人麼?」黃頭喜笑道:「他老人家還不過四十多歲,怎麼不是現在的人呢?」我問此刻在哪裡,黃頭喜說:「於今在四川,前月還有信給我。」因將齊桶子平生的歷史,很詳細地說給我聽。我聽罷,不覺發生無窮的感觸,以為像齊桶子這種人,決不僅是湘陰、平江兩縣人異口同聲所稱的著名好漢,簡直要算是武術界中的一個傑出人物!他的生平事跡,很有足記述的價值,在下且將他當一篇武俠小說寫出來。
光緒二十五六年之間,黃瑾武(即黃興,那時名軫,字瑾武)想革清朝的命,在長沙秘密組織了一個團體,名叫興漢會,所招集的會員,十九都是湖南有名的武術家。那時齊桶子的聲名,並不甚大,年紀也只三十來歲,不過他練的是童子功,遍身刀劍不能傷損。他時常脫了衣服,仰睡在地下,任憑大力的蠻漢,推一車四五百斤的麻石,走他肚皮車過去,他鼓起氣來,一點兒痕跡沒有。他因姓林,名齊青,身體甚高,地方上本來都叫他為齊長子,後來見他有這麼好的武功,就改口叫他齊桶子,便是恭維他桶子勁好的意思。他的師傅,也是平江人,姓黃,名其壽。當時黃其壽在平江並沒人知道是個身懷絕技的人,僅收了林齊青一個徒弟,且只整整地傳授了三年武藝,黃其壽便出門不知去向了。林齊青家中略有些兒田地,由他哥子林步青耕種,每年勉強足一家人的衣食。林齊青因得專心練武,離開他師傅後,又整整地練了七年,一次也不曾和人比試過。這年三月,高橋地方正在做茶的時候,林齊青獨自走到高橋去看熱鬧。湊巧這日義泰茶莊裡面因為爭論工價,茶商與選茶的工人打起來,茶商照例得花錢雇些會武藝的強徒保護。每到與茶工相打的時候,總是關了莊門,雙方在莊裡鏖戰。打死了茶工算不了什麼事,萬一將茶商方面的人打輸了,這場官司就得使為首的茶工受多少說不出的委屈。這回義泰莊裡的男女茶工,共有三百多名,只因老弱的居多,強壯有力的,不過三四十個。但是義泰莊雇的把式,也只得八個,所以雙方相持不決的惡戰了許久。莊門外擠了一大堆想打不平的人,卻苦於莊門太厚太牢實,沖擠不破。林齊青走來,一問得了緣由,真應了小說上的那兩句「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的套話,即對那大堆人揚手說道:「我進去救他們出來,你們不要把莊門阻塞了。」說著一聳身就飛上了二丈多高的風火牆,在牆頭朝莊裡一看,只見被打傷倒地的茶工已有十來個,都是頭破血流,在地上亂滾亂叫;不曾被打傷的,都紅了眼睛,拚命圍住幾個人,打作一團。只是不會武藝的人,儘管拼著性命,究竟打不過會武藝的。一轉眼又打倒了兩個茶工。
林齊青再也忍不住了,兩腳只一縮,早飛下了青草場,高聲喊道:「眾位選茶的兄弟不要怕!幫助你們的來了!」旋喊旋舞著兩條賽過鋼鐵的臂膊,衝進人叢,在牆頭的時候,已看清了幾個穿什麼衣服,打什麼包巾的,是茶商雇來的把式。這時衝進去,一見分明,可憐那八個把式,哪一個上得了林齊青的手,加以和眾茶工已打得有幾分疲乏了,林齊青如抓小雞子一般,一手一個,搶住辮髮,往空中摜去。把式氣力小的,不抵抗摜得輕些,越是動手抵抗,越摜得重些。不須半刻工夫,八個把式都摜得昏頭搭腦。眼見得茶商方面沒有戰鬥的能力了,林齊青才開了莊門。外面蜂擁了無數的人進來,這許多人,全是和茶工表同情的。
林齊青向義泰的茶商說道:「我就是齊桶子,你們的人,是我一個人打傷的,與眾選茶的無干,你們要到縣裡去告狀,只許告我齊桶子一個人,我並不走開,就住在高橋客棧里等候縣裡的官差到來。」林齊青交代了這番話,真到客棧里住著,於是高橋附近的人,無論老少男女,沒一個不知道齊桶子的,更沒一個不欽佩齊桶子的。義泰茶莊受了這回大創,自是免不了去縣裡告狀。當時茶商都具有相當的勢力,呈詞上去,縣裡派了八名干差到高橋來拿齊桶子。官差到時,齊桶子正立在一個麵粉擔旁邊吃麵粉,官差想乘他不備下手拘補,兩條鐵鏈,同時抖出來,往齊桶子頸上一套,打算拉著便走。齊桶子只當沒有這回事,不斷地用筷子夾著麵粉往口裡送。當場有好幾個在義泰的茶工曾受過齊桶子救援的,見有官差來拿齊桶子,發一聲喊,都跑過來要打官差。齊桶子才忙將手中碗筷一丟,舉起雙手向兩邊揚著,口裡大喊道:「打不得!打不得!你們一動手,就害死我了!」
眾茶工聽了這話,才不敢動手了。林齊青回頭對官差道:「勞動諸位多遠的來辦案,我不曾盡一點兒東道之誼,心裡很不安。想請諸位到前面客棧里喝幾杯淡酒,略表我一點兒敬意。我還有些兒行李在那客棧里,也得去取來,方好陪諸位到案。」官差見林齊青這麼說,以為有些油水可得,都欣然答應,一路同到客棧里。林齊青招呼辦了酒菜,對官差道:「這鐵鏈鎖在我頸上,吃喝都很不方便,請解下來吧!」官差搖頭道:「這是國法,我們不敢做主。」林齊青道:「我若要走,還待此刻嗎?你們解不解?再不解時,我就自己動手了!那時卻不要怪我不肯到案!」
眾官差見情形不對,恐怕林齊青脫逃,握鐵鏈的,將鏈端牢牢地握住,其餘的或拔出單刀,或抽出鐵尺,準備先將林齊青打傷,再押著上路。林齊青哈哈大笑道:「你們做夢麼?」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笑聲裡面,只聽得咯喳一聲,兩條胡桃粗細的鐵鏈,即時變成了四段。林齊青搶了兩段在手,掃地只一甩,早把兩個立得近些的官差每人扔了一個跟頭。這六個舉刀的舉刀,舉鐵尺的舉鐵尺,想一齊撲攻過來。林齊青將右手的鐵鏈一抖,仿佛成了一條鐵棍,直指著六人說道:「你們若還想我到案,就得趕快立著不動,聽我的吩咐。如果真要討死,就不妨動手殺來!我饒了你一條狗命,也不算齊桶子厲害!」六人看了齊桶子這種神威,誰還肯不顧性命地上前自討苦吃呢?遂連忙各自放下兵器,齊聲說道:「我等身不由己,衝撞了你老人家,求你老人家不要計較,只要肯同去到案,什麼吩咐都能遵從。」
林齊青至此也放下鐵鏈說道:「我若不願意到案,早已離開高橋了。不過我到案是到案,卻不是犯了罪的人。一不能上刑,二不能趕路。在路上行走的時候,我高興走就走,高興住就住,並得好酒好肉地供給我。你們受得了我的吩咐,即刻便可動身;若受不了,休想我去!你們回頭請縣太爺再派過人來,你們不是能辦我這案的人。」官差聽了,不敢不遵,一一地答應了,林齊青才跟著動身。高橋各茶莊所有的茶工,沒一個不流淚相送,從此齊桶子三個字的聲名,震驚遐邇。正經紳士聽了齊桶子這回遭官司的事,很有些出力替齊桶子幫忙的。齊桶子到縣裡,一點兒委屈不曾受,絕不費事地就開釋了。
黃瑾武組織興漢會,極力地羅致他,他起初不大願意,後來感激黃瑾武的知遇,才答應如到有所舉動的時候,可竭他自己的力量,聽候驅使;在沒有舉動之前,不與聞一切進行會務。黃瑾武也只要他能應允到這種程度,就覺滿足了,平日進行會務,自有擔任的人。那時三湘七澤的豪傑之士,如馬福益、王福全等,都為黃瑾武收羅在興漢會裡。這種秘密運動,一人多口眾,便不免泄露風聲。光緒末年,湖南拿革命黨,拿得十分認真,黃瑾武那時在明德學堂當國文教習,險些兒遭了毒手。幸虧他為人機警,化裝作擔水夫,挑著一擔水桶,到小西門外,上了外國輪船,才得逃亡到日本。當他挑著水桶從明德學堂後門出來的時候,正遇著去拿他的差役剛剛走來堵截後門。因見是一個挑水的,不曾注意盤詰,反向黃瑾武打聽道:「從前門進去拿黃瑾武的,不知已拿住了沒有?」黃瑾武神色自若地笑答道:「我才挑水回來,不知道。」
等到眾差役將全學堂搜查了沒有,疑心到那挑水夫時,已是來不及追趕了。然而黃瑾武有脫難的機智與亡命的能力,方能逃到日本去,留著性命做異日的大偉人。至於馬福益、王福全這般無名之英雄,如何能逃得了呢?殺的殺,死牢的死牢,能逃出性命如劉揆一等,都是些讀了書,或家中富有財產的人。這時林齊青避匿在平江西鄉的叢山之中,除自己至親骨肉之外,沒人知道。官廳中人,也知道興漢會裡面,最勇敢可怕的只有齊桶子一個人,派了幾班精幹有名的捕快,帶著強壯兵丁四處偵緝,並懸了三千串花紅,偵緝了兩三個月,得不著一些兒蹤影。於是就有人出主意將林步青拿了,用種種嚴酷的刑罰,逼著要供出齊桶子藏匿的地方來。林步青初不肯說,後來實在熬刑不過了,只得把叢山之中的地名說出。差役不相信,要林步青領著去拿。林步青無奈,只得引著一行二十四個兵丁、八個差役,同到林齊青藏匿的所在來。
林步青在路上對眾兵士差役道:「我兄弟藏躲的所在,我不能不引你們去。不過我兄弟的武藝,你們大概也曾聽人說過,很不是容易可以將他拿住的。我是一個種地的人,一些兒武藝不懂得,不能幫著你們捉他,我只能引你們與他見面,見面之後,便不干我的事了。你們一共有三十多人,各人手中都有兵器,就不要把他放走了,卻又抓了我來拷打!」眾兵士差役齊聲應道:「只要你引我們見了面,就不干你的事。任憑他本領登天,便活捉他不住,也得將他打死。你沒有這種兄弟,也可免多少禍害!」
一路說著,已走近那所在了。林步青一面指著房屋,告知眾人,一面高聲喊著林齊青道:「捉你的人來了!你不要逃跑了害我呢!」眾兵士差役,哪敢怠慢,一轉眼就將那座小小的茅屋包圍了。捉拿林步青的人怪林步青不應該高聲喊叫,是有意教齊桶子逃跑,順手就是兩個嘴巴,把林步青的牙齒都打落了。林齊青這時正橫躺在床上,吸鴉片煙。他本來不是吸鴉片煙的人,林步青因知道他的性情急躁,不肯獨自藏匿在深山人跡不到之處,才特地弄些鴉片煙給他燒吸,使他好藉此消磨日月。他有了這鴉片煙,果然不覺得獨居岑寂了。這時忽聽得自己哥子的聲音在外面這麼喊叫,他原知道是有意教自己趕緊逃跑,但是心想自己做的事,豈可連累哥子?遂不作逃跑之想,仍舊燒煙,躺著不動。外面包圍停當,在三十二人之中,揀選了八個精悍的人,押了林步青進來。林步青一見自己兄弟還躺在床上燒煙,只急得跺腳嘆道:「我做哥哥的害死你了!」八人各操兵器,堵住門窗。林齊青從容坐起來,見林步青淚流滿面,不由得自己的鼻子一酸,兩眼的淚也要奪眶而出了,只是唯恐亂了自己的懷抱,連忙忍住,反哈哈大笑說道:「這算得了什麼事!你們快放了我老兄,我跟你們到案便了!來來來,請上刑吧!我很值價的,不勞諸位費手腳。」邊說邊將兩膀反操起來,這八個精悍漢子,因齊桶子的威名實在太大,初進屋的時候,只敢堵住門窗,沒一個敢爭先上前動手,及見齊桶子自請就縛,才敢上前抖鏈條鎖了個結實,並拿出兩副純鋼手銬來,都套在林齊青兩隻手腕上,因為要帶著走路,不能上腳銬。眾人覺得萬無一失了,方歡天喜地地放了林步青。
林步青帶眾到這裡來的時候,以為林齊青得著一點兒風聲,必然逃跑,這三十多人,逆料絕不是對手。他的心理,只要兄弟能脫難,自己不是犯罪的人,便拿去也沒死罪。沒想到自己兄弟竟肯束手就縛,明知兄弟的心思,是因為怕連累自己,不禁深悔不該把眾人引來。林步青這麼一著想,哪裡忍心撇了自己兄弟,獨自回去呢?哭哭啼啼地跟在眾人後面走。林齊青走了一會兒,只得回頭喊道:「哥哥,你放心回家去吧!我有把握,不至送了性命,才敢是這麼做。」林步青雖聽得這般說法,然心裡怎麼能相信咧?因為興漢會裡的人被拿住的,沒一個留了活命。林齊青儘管這麼說,林步青仍是跟著不舍,這才把林齊青急壞了,要求眾人許他和老兄說句話。眾人冷笑道:「你知道你犯的什麼罪?有許你和親人說話的道理麼?」眾人一面這麼回答林齊青,一面分班回頭,把林步青趕回去。林齊青看著,心裡才高興了。
這日行了五十多里路,天色已向黃昏了。眾人不敢夜行,就落在一家老飯店裡,三十二個人,分作兩班,輪流看守,吃飯的時候,將鏈端鎖在林齊青坐的凳腳上,一頭坐一個兵士,用腳踏住那凳。林齊青說道:「我從來做事,不肯含糊。我果是想逃跑,什麼時候跑不了呢?並且你們這種刑具,也不能禁止我不跑。何不做個人情,把這兩副銬子去了,讓我好拿碗筷吃飯呢?」眾人恐怕去了手銬,對付不下,都不肯解。林齊青也不多說,就用指頭抓住飯菜,慢慢地往口裡送,兩手一上一下的,暗中運足了氣力。純鋼雖堅,然越堅越沒有彈力,禁不住林齊青的神力,只几上幾下,就拗得喳喇一聲,兩銬齊斷了。林齊青到這時豈肯放鬆半點,兩拳往左右一開,猛不防早將那兩個用腳踏凳的兵士打得仰天便倒,也來不及再扭鐵鏈,帶了那條板凳一跺腳,便從桌上躥出了店門。
眾人發聲喊,操兵器就追,只見林齊青在前奔跑,那條板凳懸在背後,與放風箏相似。眾人心想只要追上了,有了這鏈條板凳,拖在他背後,要抓住是容易的,遂拚命地追趕。看看越追越近了,遠望前面更有一條很寬的河擋住去路,眾人益發放了心,滿打算齊桶子是跑不掉的了。果然,眼見齊桶子跑到河邊住了腳,像是很慌急的樣子,大家鼓起勇氣,散開來包圍過去。相差已不到一丈遠近了,林齊青哈哈一笑,連鐵鏈帶板凳橫掃過來,手腳快的閃開了,遲鈍些兒的,被掃倒了幾個。再看時,林齊青已赤手空拳地飛過了河,立在對岸大喊道:「有勞諸位遠送,後會有期!那板凳請帶回飯店裡去,少陪了!」
眾人眼望著他從容緩步地走了,看這河有三丈多寬,河流極急,須到上流兩里多路才有橋樑。這時天色已快黑了,便繞過河去,也萬分追趕不著,只得扶起被板凳鐵鏈打傷的人,垂頭喪氣地回去。林齊青這夜跑到徒弟黃頭喜家歇了,悄悄地在黃家傳授了好些時的武藝。因聽得官廳又有派兵來緝拿的風聲,黃頭喜才籌了些盤纏給他,步行到四川去了,在四川改姓名投入軍隊,在下倡辦國技學會的時候,黃頭喜說他正在四川某師長部下當營長。他自從亡命到四川,幾年之中,也很乾過幾件驚人的快事,在下筆墨有餘閒的時分,仍當繼續寫出來,作武術家的圭臬。在下因和黃頭喜相處得久,才知道黃頭喜渾身晝夜不停地驚顫,並不是毛病,乃是林齊青傳授的一種功夫。做了這種功夫,渾身皮膚都能發生抵抗力,哪怕敵人猛不防從後面暗算,一沾皮膚,就自然於驚顫之中,發生了抵抗,使敵人受傷。黃頭喜與胡疙瘩交手,得力就在功夫上。
《偵探世界》第13、14期民國十二年(1923)12月
拳術家陳雅田之逸事
在三十年前,湖南長(長沙)、平(平江)、湘(湘陰)三縣的人,不論老少男女,無有不知道陳雅田這個人的。陳雅田的為人行事,在下已替他做了一篇傳,在《拳術見聞錄》那部書裡面。不過在下做過那篇傳以後,又得了他不少的事跡,其中並有一兩樁事,饒有小說趣味,正不妨詳細寫將出來,以補前傳之不足,而在研究技擊的看官們讀了,或者也有可以借鑑的地方。
陳雅田的身體,天賦的強壯過人,兄弟排行第四,鄉里人都順口喊他陳四。他家裡世代種田,他父親陳光照少時,曾略略地練過些武藝,只是苦不甚高明。陳雅田十五歲的時候還是跟著父兄下田做工,只因這年夏天大旱,他父親和人爭水,雙方動起武來。他父親本領不濟,被人打得受了重傷。打既不曾贏得,水也自然不曾爭得,直把他父親氣個半死,思量要報仇雪恨。除了教自己兒子練習武藝,沒第二個方法可施。自己已是五十上下的人,就是想發奮在武藝裡面用一番苦功,無奈精力衰頹了,吃苦也不得成功。陳光照共有五個兒子,那時最小的都有十三歲了,打算花重金聘一個極好的教師來家,專教五個兒子的武藝,但是物色了好幾個月,不曾物色得一個相當的教師。
陳光照報仇心急,料想長沙省會之地,必有好本領的人物。恰巧他到長沙尋師的時候,長沙正新來了一個大名鼎鼎的教師,姓羅名大鶴,在戥子橋設廠教徒弟。遠近聞羅大鶴的名,特地前來拜師的,不計其數,但是羅大鶴收徒弟,不問年齡,不拘男女,不論貧富,只憑他一雙眼睛驗看。他說這人有學武藝的資格,便肯收這人做徒弟;他說這人不能學武藝,任憑這人送他多少錢,如何哀求苦告,他總是不作理會。有時被人纏急了,他就大聲問道:「黃牛可以當馬騎麼?」有許多曾經練過好幾年武藝的人,去求他收作參師徒弟,他教這人做兩手功夫看,看了總是搖頭長嘆,說很難很難。這人問他什麼事很難,他就說走回頭路,不是很難嗎?多有聽了他這話仍是不解所謂的,再追問他,他才直截了當地說道:「你索性是不曾學過的,我倒好教你,你於今已學到了這一步,譬如走路,原是要向正東方去的,你卻錯走到正西方去了,此刻若要回頭走過,勢必退回起初動身的地方,才能改道向正東方走。你看這一大段回頭路,豈不要走煞人嗎?」
羅大鶴收徒弟的資格,既限制得如此之嚴,所以在長沙的聲名雖大,沒幾個人能拜在他門下的。陳光照到長沙見了羅大鶴的面,說了來意,羅大鶴教陳光照將五個兒子,都帶來看看,後來一一看了,僅有第四個陳雅田能學,就收了陳雅田做徒弟。
陳雅田這時的性格極是頑皮,最不肯用功練習。陳光照眼巴巴地望這個兒子練習武藝,替自己報仇雪恨。見兒子偏不肯用功,就租了一間房子在廠子旁邊,趁三九酷冷的天氣,親自動手將陳雅田身上的衣服完全剝了,只留給一條單褲,向租了的那間房裡一推,把門反鎖了,自己坐在門外等候。
陳雅田凍得一身如篩糠一般地抖個不了,只得咬緊牙關,拚命地苦練。運動得越激烈,身體越覺暖熱,四肢一停頓,就寒風侵骨了。每次是這麼監督著,苦練點兩根線香的時間,才放出來穿衣,休息一會兒。
苦練二三年以後,陳雅田的本事,也漸漸長大了,拳腳中的趣味,也漸漸能理會了,哪裡還用得著陳光照監督呢?陳雅田的氣力最大,又最喜和人較量,和他同學的幾個人,沒一個及得他那般大的氣力。學武藝在和同學較量的時候,貴在持久,持久就是氣力大的占便宜。同學的和陳雅田動手,結果總得吃陳雅田的虧,弄得一班同學的,都不願意和他動手了。和他同學的,尚且不能跟他持久,以外會些兒拳腳的人,更是做夢也不敢想到與陳雅田比賽了。
陳雅田學成了歸家,正在六七月間。陳光照多年不敢相爭的水利,這時見兒子武藝學成回來了,自己田裡本用不著水,卻故意提了把鋤頭,將仇家田裡的水口放開。仇家自然不肯隨便放過,立時邀集了十多個會武藝的人,各人提一把鋤頭,蜂擁一般地來掘陳家的水口。
陳光照教陳雅田去抵抗,陳雅田這時的年紀,還不過二十來歲,赤著兩手出來,迎面抓住走第一的一個,往左脅下一挾,右手奪過鐵鋤,也不和那些把式動手,挾了這個把式,徑向仇家田裡走去。十多個把式,都跟在後面追趕,陳雅田一隻手拿著鐵鋤,一面招架,抽空就在田塍上掘一鋤。被挾的這把式痛得手足亂動,但是越動得厲害,便挾得越緊。打過一條田塍,也就掘過了一條田塍,十多個把式當中,勇猛些兒的,都受了傷,膽小不敢上前的,就不會挨打。
陳雅田見田塍也掘了,把式也打傷的不少了,才慢條斯理地將脅下的這個把式放下來一看,覺得詫異,怎麼放下來倒不動了呢?仔細看的,原來已不知在什麼時候,被挾得斷了氣了,不禁哈哈大笑道:「什麼把式,怎這麼不牢實?」這回的事,陳家雖遭了一場人命官司,然陳雅田的勇名就從此震動遠近,仇家也再不敢和陳家爭水了。不過陳雅田生性喜斗,他的勇名愈擴大,敢和他交手的愈少,終年在家單獨地練習,覺得十分枯寂。
這日他在野外閒逛,猛然間遇著一條發了暴性的水牛迎面奔將過來,牧牛的孩子跟在後面,旋追旋大聲喊人讓開。陳雅田正苦一身本領沒處施展,哪裡肯讓呢?支著兩條鐵也似的臂膊,向前等待。那水牛見前面有人擋住去路,多遠的就把頭一低,撐起一對二尺來長的倒八字角,蓄全勢力戳將來。
陳雅田叫聲來得好,雙手搶住兩角,一個鷂子翻身,那牛便立腳不住,身體跟著一翻,背脊著地,四蹄朝天,倒下去半晌爬不起來。陳雅田自從此次於無意中,得了這麼一個好對手,便每日四處尋找喜斗人的大水牛,用種種方法,挑弄得牛性大發,不顧性命地向陳雅田沖斗。論陳雅田的力量,本不難一兩下即將水牛推翻,只因水牛的意志並不堅強,第一次被人推翻了,第二次便不肯奮勇上前。很不容易地才能找著一條歡喜斗人的水牛,若僅僅斗過一次,就使它失了戰鬥的能力,豈不可惜。所以陳雅田為欲保留水牛這一點鬥志,總不肯儘自己的力量。不過水牛這東西,畢竟不是一種能強硬到底的畜類,儘管不將它推翻,只要接連和它游斗幾次,每次累得它疲乏不堪,它的氣就餒了,聽憑你如何挑弄它,它只低下頭,往兩旁避讓。陳雅田尋牛做對手,斗不到幾何時,陳家附近十多里的凶牛,沒一條不是見了陳雅田的影子就俯首帖耳的,動也不敢動一動。陳雅田沒有方法能激怒那些牛,只好和一般牛販商量,教牛販遇了喜斗人的凶牛,就牽到陳家來,每斗一次,給牛販二三百文的酒錢。一般牛販樂得有新奇把戲看,又有得錢的希望,離陳家百里以內的斗人牛,只要是搜羅得著的,無不牽到陳家來。
有一個種田的人家,養了三條大水牛,本來都是極馴良,會做功夫的,不知因什麼緣故,其中有一條,忽然像是瘋了一般,逢人便斗。尋常斗人牛多是喜斗面生的人,自己的主人和每日牽到外面吃草的牧童是不敢斗的。這條水牛不然,不問什麼人,見著就斗。沒人的時候,連樹木磚石,它一發了暴性,都得沖斗一會兒,簡直沒人敢駕著它下田做功夫。並且還不敢照平常的樣兒三條牛做一個欄關著,若關在一處,那兩條牛難保不活活地被這條牛斗死,只好另關一處。既不敢教它做功夫,自然也不敢教它出外吃草,每日送水草到欄里給它吃。送水草的仍不敢把腳跨進欄去,只在牆根下留一個窟窿,水草從窟窿里遞進去。
那時私宰耕牛的禁令極嚴,安守本分的種田人,絲毫不敢做違法的事,加之水牛的肉,湖南人最是忌諱,便宰了這條牛也賣不出多少錢來。想活的賣給人家,誰也不敢過問這牛,在這個人家,整整地關著餵養了三年。遠近的人,都知道這家有一條兇惡的斗人牛,受了陳雅田囑託的牛販子,得了這個消息好不歡喜,連忙跑到這家交涉。這家但求脫貨,情願充量的便宜,牛販子如此這般地報給陳雅田,陳雅田巴不得有這樣的好牛,催牛販從速牽來。
牛販子牽牛,無論牛有多凶,他們總有方法能牽著行走。最安全的方法,就是用兩根長竹竿,分左右拴在牛牶上,兩人在牛背後,一人支著一根竹竿往前走。牛想向左邊回頭,有左邊的竹竿撐住了,想向右邊回頭,有右邊的竹竿撐住了。不過這種方法,只能牽著在路上行走,不能用了使做田裡的功夫。這回牛販子就用這方法,將這條凶牛撐到了陳雅田家。
陳雅田家的大門外,有一片很大的青草坪,坪中有幾棵樹。牛販子將兩根竹竿分開,系在兩邊樹上。牛立正當中,只能向前後略略地進退一兩步,仍不能向左右走動,系好了牛,才報知陳雅田。陳雅田喜滋滋地跑出來,看這牛時,比尋常的水牛,特別壯大。兩隻圓鼓鼓的眼睛,暴出來有半寸多高,火也似的通紅,不問什麼人,見了這一對兇惡的眼睛,也得害怕;左邊的一隻角,不知因何折斷了四五寸,據牛販子述養牛人家的話,是在一個石岩上觸斷了。
陳雅田一面捋衣袖,一面教牛販子把竹竿解開來。牛販子躊躇不敢解,說這牛實在不比尋常,只能把兩邊的繩索放長,不能完全解開,萬一給它跑了,沒人能製得住,它不知要斗壞多少人。
陳雅田笑道:「怕什麼,我若制不住它,也不教你們弄它到這裡來了。」說完又一迭連聲地催促,牛販子沒法,只得二人同時把兩邊系在樹上的竹竿一松,隨即都爬上了樹,看陳雅田和牛怎生鬥法。
這牛三年不曾得著自由,胸中鬱結的憤氣,日積日深,無處發泄。今一旦脫離了羈絆,眼睜睜地看見一個人在面前揎拳捋袖,還能忍得住,不拚命地來斗麼?當時拔地跳了幾下,翹一翹尾巴,晃一晃腦袋,傾山倒海地撞將過來。
陳雅田仍使出平日鬥牛的手法,雙手去搶牛兩角,就沒想到這牛的兩角,與平日的牛角不同。這牛是一長一短的,因這一點不會注意,牛力又來得太猛,比尋常牛大了幾倍,左手沒搶牢,右手便按壓不住,牛頭向左邊一偏,直衝而上。
陳雅田不提防右角折斷的所在,比刀鋒還要尖利。見牛直衝上來,遂用左手再搶右角,誰知自己的力也用得太猛,牛角折斷的所在又只剩了半邊,禁不起搶住一拗,嘩喳一聲響,半邊斷角,應手而斷了。然角雖斷了,陳雅田的手掌,也被鋒利的角棱劃破了一條裂縫,鮮血直往外冒。
陳雅田從十五歲上練習武藝,十來年不曾受過一次創,鬥牛上百次,更不曾被牛傷著過。這番竟被牛傷得如此厲害,又有兩個牛販子在樹上看見,如何能不又羞又氣呢?他平日鬥牛,本不肯使儘自己的力量,這回火冒上來,便顧不得許多了。趁這牛直衝上來的勢,將身子往右邊一閃,讓過牛頭,雙手奪住左角,順手牽羊地往下一拉。牛的前腳支不住,就跪在地下,雙手再一扯,牛到了此時,一點兒抵抗力也沒有,牛身隨扭而倒。陳雅田余怒未息,用膝蓋磕住牛頸,對著牛肋兩巴掌拍下,正要再打,忽然轉念,像這樣的牛,不容易找著,一次打怕了,不敢再和我相鬥,未免可惜。心中有此一轉念,即住手不打了,忙立起身,打算將牛牽起來,只見牛躺在地下,張開口雷一般地喘氣,並噴出許多白沫。
兩個牛販爬下樹來,吐舌搖頭道:「好厲害,好厲害,只兩巴掌,就把一條這麼強壯的水牛打得不能活了。」陳雅田吃驚問道:「怎麼呢,這牛已不能活了嗎?我並沒用力打它,哪裡就會死咧!」牛販子笑道:「暫時是不會死的,然至多挨不上一個月,我們專做這種販牛的生意,眼睛是不會有差錯的。你說沒用力打它,它的肋骨已被你打斷好幾條了。若不是折斷了肋骨,你磕在它頸上的膝蓋一松,它抬得頭,就應立得起身子來。只因肋骨斷了,抬頭即牽動得肋痛,所以只些微抬了一下,就只管吼喘。」
陳雅田道:「還有藥可醫治得好麼?」牛販子搖頭道:「斷了肋骨,縱然能醫治得不死,也已成廢物了。」陳雅田聽了,很悔自己魯莽。然已無可如何,後來這牛果然只活到二十多日,就躺在地下,一息奄奄了。教宰牛的宰了,剖開看時,肋骨斷了三條,靠近肋骨的臟腑,都腐爛了,陳雅田從此再也不敢和牛鬥了。
陳家附近有幾個武童生,終日操練弓刀矢石,陳雅田生性好動,時常到那些童生家,看他們操練。那些童生知道陳雅田的武藝好,對陳雅田說道:「你既有這麼高強的武功,何不跟著我們操練操練,同去趕考呢?」陳雅田道:「那只怕不是容易的事,我學習的武藝,完全與你們的不同,趕考的功夫,我一件也不懂得,教我怎生跟著你們操練呢?」童生們笑道:「你這真是呆話,我們趕考的武功,雖然與你們的不同,但一般地以有氣勁、能靈巧為主,講到功夫,還是你學習的功夫難做,我們這種呆板功夫,只怕你不肯用功,肯用功一學就會。」
陳雅田聽了高興,便跟著一班武童生,照樣操練。有陳雅田那般神力,開弓掇石的勾當,哪裡用得著操練,真是一見便會。所難的,就是幾條步箭,再也練習不好,以極大的力,射極輕的弓,居然射不到靶,這才把個陳雅田急得發慌。看看考期近了,陳雅田的步、馬、箭,都毫無成績,本已灰心不肯去考了,無奈那些童生們,定要拉著他去,推託不了,只得跟去。
這場考試,陳雅田的步、馬、箭,一箭都不曾中靶,但居然得了一名武秀才。其原因就是在點名的時候,不知怎的,有一個童生應錯了名,在下面吵鬧起來。長沙武考期中,一班武童生,照例有相打的事發現,這回的相打,牽扯了陳雅田在裡面。陳雅田施展出平生本領來,一個人抵敵幾百人,打得個落花流水,到底沒一人敢近他的前,拉他同考的童生們都替他擔心,而考試官倒注了意。考弓石的時候,陳雅田將兩把頭號弓合攏來,拉棉條似的,一連幾下,弸然一聲響,兩條弦齊被拉斷了。考試官都失色站起來,陳雅田也自知失儀,以為進學是沒有希望了,誰知發出榜來,竟高高地進了第十二名。於是鄉下人平日叫他陳雅田或陳四的,自後都改口叫他陳四相公了。
不過陳雅田雖然進了個武學,在家仍是下田做功夫。他的兄弟和族人都不以為然,說秀才們應該是秀才們的服裝、行動,才顯得與尋常白丁不同,這是與族人爭光的事,不可馬虎。陳雅田道:「我本是個種田的人,除了種田,沒旁的事可做,不能說進了個武學,便把我的職業荒廢了,你們大家教我不種田,卻教我終日在家幹什麼事呢?」那時陳家的貼鄰,恰好有一家藥店,想盤頂給人,陳家兄弟和族人,就花錢頂了那藥店,由陳雅田主持開設,於是陳雅田從農人一變而為商人了。
陳雅田在當農人的時候,曾遇見一個不知姓名、籍貫的大力士,因這日陳雅田正駕著牛,在自己大門外的田裡犁田,忽來了一個背上馱著黃色包袱的大漢,年紀不過三十上下。江湖上的規矩,不是自己有武藝,特地出外尋師訪友的人,不敢馱黃色包袱。江湖上有句老話,說是「黃包袱上了背,打死了不流淚」。
陳雅田知道這種規矩,見那大漢背上馱的包袱是黃色的,就料知必是有本領的人。一面催著牛犁田,一面偷眼看那漢子,走到大門口,停步四處望了一望,想提腳走進大門,卻又停了,回頭走到田塍上,向陳雅田問道:「借問老哥,陳四相公陳雅田,是住在這屋子裡面麼?」
陳雅田忙勒住了牛,答道:「不錯,四相公是我的少東家,又是我的師傅,你要見他麼?」那漢子點頭道:「我不要見他,也不多遠地到這裡來了。」陳雅田道:「你今日來得不湊巧,他有事下漢口去了,今日剛才動身,你既多遠地到這裡來,我師傅雖不在家,我也應該款待你一番才是道理,請進屋去坐吧。」那漢子搖頭道:「我是特來會陳雅田的,陳雅田不在家,我還坐些什麼,我走了,等他回了的時候再來。」陳雅田如何肯這麼放他走呢?連忙止住道:「不要走,我有話請問你,你尊姓大名,從哪裡來的,要會陳雅田有什麼貴幹?」那漢子回身說道:「那些閒話都用不著說,你且把牛解下來,它也累得太苦了,我替它犁幾轉。」
陳雅田心想這漢子有意在我跟前賣力,我倒要看看他。隨即答應著,將牛解下來。漢子教他在後面掌犁,一手挽住犁頭索,拖起就走,來回犁了三轉,還待拖往前走。陳雅田將掌犁的手。使勁一按,那漢子拉了兩下,拉不動了,回頭望了陳雅田一眼,便不再拉了。陳雅田笑道:「你只能拉到三轉,我師傅可以整天地拉著,我都能拉到半天。」
那漢子不相信道:「你就拉給我看。」陳雅田搖頭道:「我師傅不在這裡,我不敢拉。」漢子問是什麼道理,陳雅田指著那牛道:「這畜生見我師傅不在這裡,我又在拉犁,沒人管它了,它一定要跑菜地里去吃菜。你若是定要看我拉,我得先把這畜生送回家裡去,再來拉給你看。」漢子點頭道:「使得,我在此等你,你送了牛回去就來。」
陳雅田遂走到牛跟前,伸起兩條臂膊,往牛肚皮下一托,將牛托起離地有二尺來高,那條大水牛足有四百多斤,平時被陳雅田托慣了,並不害怕。陳雅田托牛送到家裡,轉身出來看那漢子時,已走得無影無蹤了。陳雅田隨教家裡的長工掌犁,自己用手拖著,雖也來回犁了三轉,只是很覺得有些吃力,不能像那漢子行所無事的樣子,才驚異那漢子的力大,不知他為什麼不別而行地去了。
後來有人說,那日遇了那漢子在一家飯店裡打中火,對人說陳四相公的本領大得駭人,連他的徒弟都能用兩手托起一條大水牛,水牛動也不能動一動。我多遠地到湖南來,本是要會陳四相公比武的,見了他徒弟的本領,就嚇得我不敢停留了。
陳雅田聽了這消息,心中暗喜,幸虧那日不曾承認自己就是陳雅田。倘隨口承認了,兩下比試起來,不見得能打得過那漢子。如此看來,此間有能耐強似我的人盡多,我的聲名太大了,自免不了常有好手來找我比賽。古言道得好,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從此遇有來訪我的人,總以不說出真姓名為妥,免得吃眼前虧,壞了自己的聲名。
陳雅田存著這種避人攻擊的念頭,在開藥店的時候,也遇了一個好手,不過這好手的本領,並不比陳雅田高大。這日陳雅田正睡午覺,忽被徒弟推醒來,神色驚慌地說道:「外面來了一個外省口音的人,進門就問師傅,我曾受師傅吩咐過的,見來人問話的神氣不對,便回他說師傅不在家,你有什麼事,可對我大師兄說。那人放下臉道:『誰認得你什麼大師兄,我要買三五百文胡桃,快拿胡桃來,給我看看。』我聽了,以為他真要買胡桃,即抓了些胡桃給他,他哪裡是要買胡桃呢?原來是要拿胡桃顯本領。我抓了十多顆胡桃在櫃檯上,他用兩個指頭拈一顆胡桃,只輕輕一捏,隨手變成了粉,捏碎一顆,給我看看道:『這樣朽壞了的胡桃,也要人花錢買麼?』一陣捏,十多顆胡桃都捏碎了,我便向他說道:『不用忙,我大師兄有不曾朽壞的胡桃,你等等,我去教他拿來。』看師傅如何去對付他。」
陳雅田翻身爬起來,跑到放胡桃的所在,悄悄地試演了一會兒,才用籃裝了一籃胡桃,親自提出來,往櫃檯上一擱,望著那人笑道:「我這胡桃,也販來不少的日子了,不知道朽壞了不曾,等我來試給你看看。」說著抓了十幾顆在左手掌內,用右手掌合上一摩擦,就如經磨盤磨碎的一般,胡桃粉紛紛地往下掉,卻故意裝出驚訝的樣子說道:「我的也畢竟朽壞了,可惜我師傅不在家,不曾朽壞的沒有了。」那人看了,一句話都不敢說,只向陳雅田拱了拱手,說聲領教就走了。
陳雅田不會使棍,遇了會使棍的人,他總是以白眼相看。有人問他,何以瞧會使棍的不起,他說不曾見真會使的,若真使得好,我安有瞧不起的道理。一般會使棍的人,都畏懼他的力大,他說人不會使,人只得承認,不敢和他辯論,然受了他的白眼,沒有不恨他刺骨的。
長沙宋滿,是負盛名的老棍師,使一條六尺長的椆木棍,神出鬼沒,二十歲得名,徑到七十歲,不曾逢過對手。生平收的徒弟,沒一千也有八百人,但這許多徒弟當中,沒一個的本領趕得上宋滿,所以都遭陳雅田的白眼。那些徒弟一恨了陳雅田,就跑到宋滿跟前挑撥,說陳雅田當著人罵宋滿,不曾和會使棍的人見過面。究竟宋滿是老於年事的人,火性已退了,聽憑徒弟如何挑撥,宋滿只是心平氣和地說道:「不見得陳雅田肯說這話。」徒弟們見師傅不信,就大家賭咒發誓,證明陳雅田確曾當著人如此說了。宋滿仍只當沒這回事地說道:「陳雅田不曾見我使過棍,單看了你們這些沒下死功夫的棍法,自然是這麼說,誰也不能說他的話錯了。」一般徒弟挑撥不成功,反受了一頓訓斥,只好忍氣吞聲不說了。
這年長、平、湘各鄉鎮,都練團防,凡是會武藝的人,一概請到團防局裡,教練團兵。陳雅田、宋滿,皆在被請之列,陳、宋二人因此才會了面。一個會拳,一個會棍,不同道,原不至發生忌嫉的心,奈宋滿的徒弟平日對於陳雅田的積怨,無可發泄,自己師傅不受播弄,便改變方法,反激陳雅田。時常三五成群的談話,故意使陳雅田聽見,話中總露出宋滿輕侮陳雅田的意思來。陳雅田認真走過來聽,他們卻又連忙住口不說,還要擠眉弄眼的,做出種種形跡可疑的嘴臉。
陳雅田有經驗、有閱歷,遇事能細心體察的人,怎能不落這些人的圈套。一連幾次,所見所聞,皆是此類,不由得憤火中燒,趁宋滿在教棍的時候,走上前大聲說道:「你不要自以為你這棍法了得,在我四相公的眼裡看來,簡直一文錢不值。你若不相信,不服我這話,你拿棍,我赤手空拳,就在這裡,較量一番試試看。」
宋滿初聽這突如其來的話,不覺吃了一驚,心想我和他遠日無冤,近日無讎,彼此才見面不久,無緣無故的,他不應對我如此無禮,必然是聽了人家挑撥的話。一點兒不動氣地答道:「四相公的話不錯,我於今已老得快要死了,若不是國家的功令無可推諉,如何敢到這裡來教團兵呢?」
陳雅田一肚皮的憤氣,被宋滿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說得面上很難為情,不知要怎生收科才好。一轉眼又見宋滿的徒弟幾個人聚作一處,一面交頭接耳地議論,一面對陳雅田表示一種鄙夷不屑的神氣。陳雅田不知不覺地火氣又冒了上來,以為宋滿狡猾,假裝著謙虛樣子,也不顧自己無禮,接著向宋滿叱道:「你這老狡猾,不要當著我就裝出這彬彬有禮的樣子,你的棍,我知道是有名的,但是你不能仗著你這點兒虛名,欺我的棍法不如你,我倒拿拿棍,和你見個高低,誰贏了,算是誰強。」
陳雅田這麼一逼,逼得宋滿實在不能再退讓了,只得將手中棍往地下一頓說道:「陳雅田未免欺我過甚,你難道真以為我老了,容易壓服下來,好得聲名嗎?好,好,請拿棍過來吧。」陳雅田還沒答話,旁邊想瞧熱鬧的團兵已將自己手裡拿的木棍,遞給陳雅田。
陳雅田的棍法,不過不甚高妙,然有了他那麼好的拳腳功夫,也就不是尋常會棍的人所能和他挈長較短的。陳雅田接棍在手,也不答話,起流水點殺進去,他不知道宋滿的棍已超神入化了,才一踏進步,前手大指拇就實打實落地著了一下,打得破了皮,冒出血來,只因年輕氣壯又十分要強,忍住痛用「直符送書」逼過去。他不逼倒沒事,宋滿的棍顛,如蛇吐信,沒有一霎眼的工夫,前胸肘膝,連著了好幾下。好在宋滿沒有傷害他的心思,棍顛到處,只輕輕地使他知道便罷。然陳雅田已是又羞又憤,賭氣將自己的棍一摜,一手就把宋滿的棍也奪過來摜了,要和宋滿打拳。宋滿這就不敢了,慌忙避讓著,拱手說道:「四相公要和我比拳,就是要我的老命,用不著動手動腳,只須你一下就夠了。」
陳雅田滿臉怒氣,見宋滿這麼說,竟不好意思再逼過去動手,只得恨恨地指著宋滿說道:「老奸巨猾,我這一輩子也不願意和你這種人見面。」陳雅田一時氣頭上雖是這麼說,然心裡不由得不佩服宋滿的棍法,便是宋滿也極佩服陳雅田的手快,自後常對人說:「我的棍,稱雄五十年,和人較量的次數以千計,不曾遇見能敲響我棍一下的人,陳四相公居然能從我手中將棍奪去,可見他手法之快了。」於是二人從此都成了知己。
《小說世界》第3卷1期民國十二年(1923)7月6日
述大刀王五
大刀王五,耳其名者,皆許為關東大俠。余友江西人丁季衡知五甚悉,嘗為余言其生平梗概,余以為頗足資治技擊者之觀省,故為述之。
五字子斌,賦質魁偉,生有強力,善御雙鉤,北人多稱為雙鉤王五。為人好任俠,喜交遊,綠林豪客,震驚其名,莫不讋服。商旅因爭求護焉,五遂為會友鏢局於京師,業甚盛,四方治武技有聲者,慕名投謁,嘗接踵至。五因喜交,款洽逾恆,門下旅食之徒,輒以百計,數年如一日,未嘗間輟。
御史安維畯,以彈李相,觸怒西後發口,朝野震懼,無敢近安者,即親故亦望望然去之,唯恐波及。五獨投袂而作曰:「李賊禍國無敢言,言者獲罪無敢救,朝中除安公外,尚有人乎?某無言事之資,無救安之力,唯有躬護安公出口外,以明嚮慕之懷耳!」因見安,以意為請。
安於五素未謀面,聞五言,則大驚嘆,堅謝不獲,姑從之。沿途起居服食,五躬親調護,備極周至,一若仆御之勤勤奉其主者焉。安益不自安,後固卻之,五曰:「某來非他,正欲人知公骨鯁可敬,而愧夫忘國媚權之朝臣耳,卒殷勤護出口外。」五名因是益著,顯於公卿間,四方之士,歸之者日益眾。
五居有室,用以習武事者,室中武具備具。囊三石沙懸室中,五以腿為前後踢,激囊越頭而過,其力之巨,見者撟舌。五亦殊自負,謂儕輩無及己者。
一日,五正擊囊,忽聞太息聲發自室表,審睇則有人四十許,高鸛鷹目,體遜中人,蓋食客中之山西人,董其姓,未肯告名者也。董至五許將一月,五嘗與言技,董初以病謝,五謂其非能者,雜食客中禮之,至是聞太息,則請故。董笑曰:「無他,吾耳為吾目詬病,吾天君為之不寧,是以嘆耳!」五未喻,請所以,董曰:「吾不憚修阻,存君於此,以耳君名,謂技必有足觀者,不虞負吾目之至於斯也。荒時廢事,虛此一行,安得而不嘆乎?」
五以勇名震關內、外十餘年,曾不聞有面毀之者,聞語,憤火中結,作色對曰:「某技誠無所底,然未嘗奉迎,何辱見臨,既荷存注,請證瑕隙。某頑軀頗耐顛撲,其賜教勿吝,若徒為大言欺人,則君不求來而自來,當令君求去而不能去矣!」
董曰:「無禮哉孺子,輒敢反唇稽長者,無惑乎技之不進也!子姓王行五,則王五之可也;名子斌,王子斌之亦可也,胡為以技冠其名,而曰『雙鉤王五』哉,此雙鉤雲者,謂非迎人之柬得乎?苟吾為吝教者,早舍子他適矣。子既以雙鉤冠名,吾即以身驗雙鉤之利否。」
五雙鉤未逢敵者,復易視其微弱,乃操鉤而前曰:「君所御為何?室中武具皆備,一唯君擇。」董遍視各具,略不當意,五曰:「謂其輕而非利乎?」董曰:「特病其重且銳,易創人耳!」五曰:「不創人,安用具焉?殆不欲見教耳。」董不答,舉目見支簾小竹,欣然揭之曰:「即此可入劍樹槍林矣,子但進撲無忤。」
五猶豫曰:「小竹寧勝擊之具,子不欲角,罷斗易耳,無為作態凌人。」董夷然笑曰:「子真不解技,以子之能,詎足當吾角?具之重且銳者,創子不為勇,而人將謂我欺子矣。」五曰:「咦,是更欺我之尤者也,脫受刑者不為我,人復將謂我何耶?」董曰:「毋然,吾已得見子技矣。吾誠愛子,宜令子伏而就我,非然者,何辱事手腳。」五曰:「如此,則請君先之,不幸而創,咎不在我。」董曰:「可慎之,吾當以中平槍加子矣。」言已,竹已及五,五左鉤格竹,將以右鉤還刺,鉤及竹,即受巨震,腕為之戾,鉤膠,苦不得脫,竹長,右鉤亦不及董。董徐徐屈伸其竹,類觸五胸次,五情急棄鉤,將奪竹,董已抵竹於地曰:「使此非竹者,子胸不已創鉅而痛深乎?」
五疑未盡己長,請復角,董曰:「中平槍為槍中之王,非唯子不能格,天下鮮有能格之者。此番其慎備子下三路,吾生平不以暗器傷人。」五頷之,遂復角董竹。及五膝,五發鉤,復受震,戾肘於背,身為之俯,左鉤又不得逞,五再棄鉤。董笑問服未,五忸怩良久曰:「輸若長手矣(治技家以械鬥為長手,徒手為短手),請更以短手相見可乎?」董曰:「從未說則可。」五問將何說之從。董曰:「有從子業者乎?」(五)曰:「有。」(董)曰:「將四人來,支被於室隅,然後與子角耳。」五曰:「何謂也?」董曰:「短手與長手異,長手不憚傾覆,第具之不創人者足矣;短手非傾覆人,將無以見其長焉。支被以承之,則吾不慮子或以傾覆見傷,而致我蒙欺人之誚。」
五極怒其見輕,置不答,但攘臂請角,董不可,必支被而後交手。五自思一足之力,無慮三百斤,董當之,必無幸,支被之辱,安知不在彼也,遂從之。命從業者四人,支被於庭,乃奮身而斗。
適數合,五抵隙進以腿,未及董,董手已出五臀後,五一足不能支,竟仰墮被內。五羞憤無地,亟思有以復之,自念其腿能作前後擊,適為所乘,悔不以擊後者擊之,此度當復三敗之辱矣。亦不作語,立趨撲董,董左右避,又數合,五陽以腿進擊,實覘董手及身後,陰以後擊者乘之。詎董捷不可目,後擊之腿,方發不可遏,乃董手已及五腹,無可支吾,仍投體於被。五至是始信非敵,頓首請屬為弟子。董曰:「技之易知而難及者,莫武技若也,技未及,而名先及之,適足自喪其驅而已。他技角於人不勝,足以為辱,未足以戕肢體,捐生命也。唯武技輒孤注性命,故治武技者,其技愈高,其慮名也亦愈甚,彼囂囂然,患人不己知者,特未嘗知技耳。今子以名先及之故,致技終無由進。吾鄉治技先輩,有自京師歸者,為吾言子,殊致惋惜,因不憚修阻,思出子於死徒,然已嫌失之晚矣!」
五感激泣下,言當屏絕人事,晝夜勤習,或不恨晚。董曰:「非此之謂,夫名者,所以死治技者之具也。治技而得名者,無不死於技,不必其技之高下,其死一也,未聞有倖免者也。今子已勇名震關內、外,欲免死難矣,吾為子謀,唯能使子不死於技,若死於名則命,吾無能為役也。西北之能者,多與吾有舊,吾當以單刀法授子,至不獲已,與人角,宜無不勝,苟其能有加於子者,非吾徒,即吾友,舉山西董以告,必見宥焉!」五再拜受教。
單刀亦稱大刀,故人呼之為大刀王五。董去,五謝賓客,遣徒眾,日從事董法。歲庚子,義和團禍作,聯軍陷京師,德軍以其大使,實戕於拳匪,誤善拳勇者,於匪為類,捕殺唯力所及。而任俠好義之王子斌,亦遂被害焉。
有人見其就刑時,容態自若,夷然語觀者曰:「吾師真神人,數年前已知吾之必死於名也。」觀者唏噓,莫能仰視,死時四十有六,其刀法無傳人。
《國技大觀·拳師言行錄》民國十二年(1923)9月3日
趙玉堂
十年前舊友皖人農勁蓀,曾為余言霍大力士俊清事甚詳,余既為之傳於《拳術見聞錄》中矣。農與霍公交甚久,霍公平生一言一行,無不能言之纖悉靡遺,上海精武會之創設,農一言啟之也。
余詢農,霍公平生,亦有服膺之人否?農沉思久之曰:「霍公平生心許者,其唯趙玉堂乎。若言服膺,則未嘗聞也。」因為余言趙玉堂事曰:「趙玉堂者,直隸人,霍公弟子劉震聲之甥也。趙氏世精拳藝,男婦老少皆以能武名於當時。及玉堂,數歲而孤,母劉氏,震聲之姊也,撫玉堂成立,而授之以技。玉堂生而敏悟,矯捷異常兒,然母教極嚴,二十以前,未嘗令出以技與人角也。玉堂天性篤厚,事母以孝聞。有叔曰趙善山,北道有名之鏢局頭兒也,河南、直隸、山東以至哈爾濱之綠林,無敢犯其鏢者。
「玉堂時年二十五,家中本無遺業,依母針黹度日。無賴者知玉堂勇捷,以越貨誘玉堂,玉堂以為然,遂劫行商,得物而取其輕者,歸則飾以他詞奉母。然行商有善山之鏢旗,或攜有善山之名刺者,則不劫,習久漸安,趙母不及知也。行商見善山之鏢獨無恙,因爭求護於善山,善山之生涯日盛,而玉堂則終日無所獲矣!
「無賴者復設詞激玉堂,欲玉堂並劫善山鏢,玉堂曰:『吾不畏彼,第以親親之誼,不敢出耳,吾當往說之。』遂詣善山許,慨然語善山曰:『吾家所貴乎能武者,以有勇能立事功,為國出力,為家增光,使人慕為好男兒也。與齷齪商人做看家狗,何為者哉!』
「善山聞言大怒,斥玉堂無狀。玉堂不言,疾趨而出,善山慮其將劫己鏢,亦戒備而出,夜分無所見始歸。方就寢,忽聞門外剝啄聲甚厲,善山啟門,不見有人,問為誰,則有聲自內出曰:『我也。』亦不審其音,趨入內,又不見,又問之,聲又自外至曰:『我也。』如是三數出入,善山怒曰:『誰惡作劇?再不出見,吾將以惡口相加矣!』語未已,則見玉堂據案而坐,從容笑曰:『叔乃不識堂兒乎?』玉堂年幼,年事略長者,皆呼為堂兒,故以自名也。善山憤,不知語所從出,玉堂笑曰:『叔為人保鏢,脫有能於堂兒者,叔之頭,毋亦將不保耶,適從叔頭飛過者六,而叔不及覺也,堂兒為叔羞之。』言已,倏不知玉堂所在,但聞室外數武,笑聲大縱,漸笑漸遠,瞬息而杳。
「善山憤火中結,無可為計,翌日哭訴趙母,趙母亦憤,呼玉堂責之曰:『汝不肖竟至此乎?欺一年邁之叔,不得謂勇,失長幼之節,忘尊卑之分,何以為人,不亟請罪,將驅汝出趙氏之門矣!』玉堂無奈,至善山前屈膝謝罪,自是不復劫行商。
「玉堂聞霍公以勇名於天津,其舅氏劉震聲亦相從於淮慶會館,遂請於母,如天津省劉,實將以窺霍公之能也。抵淮慶會館,聞劉言霍公救教民,誅義和團首領等事,玉堂極為心折。
「一日玉堂與霍公繞丹墀並肩閒步,霍公欣然曰:『夙聞震聲言堂兒矯捷,曷一試擴吾眼界?』玉堂遜謝,霍公固言之,彈指間,玉堂已飛登屋脊矣。從丹墀至屋脊,高几三丈,霍公脫口呼好,呼聲未歇,玉堂已復立原所,絕無聲息,霍公亟稱其能。
「玉堂歸,以善山故,不劫行商,生活頗苦,乃奉其母居哈爾濱,每於夜間竊鉅商家財物,甘旨之餘,盡供揮霍。數月之間,盜案迭出,俄國警署,偵緝不遺餘力,卒不得盜主名。而被盜之家,皆門窗未啟,每有盜後數日始覺者,遂漸疑非趙玉堂,無此矯捷。偵玉堂所居,乃在僻野,並不與其母共處,唯白日詣母二三度,夜則獨宿於僻野之孤室中。室四周以土為牆,樹皮覆其上而加泥焉,無窗牘,一門供出入而已,晝出則反扃,室中作何狀,人不及知也。
「俄警署既偵得玉堂宿所,復偵其行動,已得證實,將加逮捕,又慮其勇,乃於夜深,出武裝警察二百名,圍孤室,數十名登屋頂,實彈於槍四擬之,而以善拳術之華人四名,持械當門而立。嚴密布置已,始叩門呼堂兒,則聞玉堂自內應曰:『請稍待,即奉迎。』門忽辟,但聞砉然一聲,門破裂騰起,善拳術者略避讓,已失玉堂。二百餘人,無一見玉堂蹤影者。蓋玉堂於啟門時,一足踢門,使破裂有聲,當門而立者,必驚避,乘其驚避之際,已從頭上飛越而過。夜昏如漆,玉堂又全身衣黑,出以不意,故無見者。善拳術者,率警察入室搜索,室中除稻草破絮外,一無所有,歸以情告署長,署長殊駭異。
「署長為俄之拳斗家,嗜武若命,聞玉堂事,頗致愛惜之意,令於眾曰:『有能生趙玉堂者,賞千金。』久之不能獲,而盜案續出如故,署長憂之,有華人進策曰:『聞趙玉堂事母甚孝,若拘其母,趙必自至。』署長以為然,遂遣人拘趙母至,署長辟精室以居之,無何,玉堂果自投曰:『速釋吾母,吾所為,吾母皆不知,盡法以處為可也。』
「署長見之,驚嘆不已,立釋趙母出,而謂玉堂曰:『以汝之青年,汝之技藝,何所之而患不得存活,乃甘為盜賊何也?』玉堂曰:『吾武技外無他藝,賣技江湖非所願,以力傭人,所得復無幾,舍為盜,無以養母、自養也。』署長曰:『養母月需幾何?』玉堂曰:『養母月僅數十金,自養非百餘金不可,合之月需二百金也。』署長曰:『月畀汝二百金,供吾驅使可乎?』玉堂喜出望外,頓首稱甚願。署長喜,遂置玉堂於署中,聞至今尚居哈爾濱也。」
農之言如此,余遂因以書之。
趙玉堂治技之功,無足為異,我所異者,吾國有此等人而不能用,乃至為他國人所收買,也不亦哀哉!
《國技大觀·拳師言行錄》民國十二年(1923)9月3日
拳術家李存義之死
北方最盛行的拳術,大都知道是太極、形意、八卦三種,這三種拳術各有各的好處,任是誰人,也不能隨意分出個優劣。北方拳術名家,對於這種拳,有專練一種的,有兼練二種的,也有三種都能抉取精微的。
李存義是北方拳術名家中的老前輩,平生於太極拳造詣獨深,形意、八卦也有相當火候,在北方拳術界中,近四十年來,允稱獨步。不知道拳術的人,不談論拳術便罷,談論拳術,便沒有不滿口推崇李存義的。李存義在拳術界中的聲望地位,和伶界中的譚鑫培不差什麼。
在下十五年前,在東京和一般北方會拳術的朋友往來,耳里無時不聽得「李存義」三個字。不是說某種手法在李存義如何運用,便是說李存義某次與某人交手系如何的打法,因此在下雖不曾見過李存義的面,腦筋里總覺得李存義是個很熟識的人。後來回到國內,凡遇著北方會拳術的朋友,無論如何倉促,李存義此刻還好麼這句話,是免不了要問的。
去年馬子貞將軍統率了許多北方健兒,到上海來,在公共體育場開全國武術運動會。在下這時又遇著一個多年不見面的北方朋友,寒暄了幾語之後,便問道:「李存義先生這回能來參與這種盛會麼?」這朋友聽了在下問的話,翻起一雙眼睛,望著在下怔了半晌說道:「你還不知道李存義已死了麼?」在下也怔住了,問道:「已死了嗎?什麼時候死的,何以前幾月,我有個朋友從北京回來,還對我說,曾會見李存義呢。並說李存義究竟是個內功做到了家的人,哪怕這麼高的歲數,精神還了不得,尋常少年人哪裡趕得上,照這種情形過下去,只怕能活到一百四十歲呢!」這朋友長嘆了一聲,點頭說道:「若果然照他平常的情形過下去,便不說能活到一百四十歲,再活二十年,連我也能擔保的。我當聞得他老先生死耗的時候,也和你是一般的心理,四處打聽所以致死的病症,竟打聽不著。後來才有一個知道底細的朋友,悄悄地說給我聽,並叮囑我不要向人亂說,替李老先生保存一點兒身後的榮譽。」
在下見朋友說得這般慎重,唯恐他謹守他朋友的叮囑,不肯把底細轉述給我聽,便用極誠懇的態度說道:「我和李老先生雖不認識,然確是我十五年來,心中最崇拜的人,如果致死的緣由確有妨礙他身後的榮譽,我決不拿了向人亂說。」這朋友笑道:「有什麼妨礙,古今多少豪傑,十九死於所長。在我輩看來原不算一回事,李老先生之死雖說是被人打死的,然我並不承認於他的名譽有損。」在下忙問被誰人打死的,朋友道:「就是這回到上海來,開全國武術運動大會的馬子貞將軍的部下,馬子貞不是多年就印行了幾本新武術的書嗎?」在下答道:「不錯,那書有什麼關係呢?」朋友道:「李存義之死,就說是死在馬子貞的新武術上,也可以說得過去。」
在下聽了這話很覺得詫異,暗想:「馬將軍的新武術,才現世不久,縱然有練得好的人,也不見得能將李存義打死。」只得問道:「這話怎麼講?」朋友道:「聽說馬子貞在天津,因想集合許多拳術名家,在各名家所練的得意的拳術裡面,每一種拳提出幾手最好的來,合成一種拳術,以補前此所創新武術之不足,於是李存義也在被邀請之列。馬子貞將自己想集各家之長的意思,說給李存義聽了,要李存義從太極拳裡面,提出幾手來。李存義很不以馬子貞這種主張為然,說:『一種拳有一種拳的體態,不但身法手法,與他種拳不同,運氣用力,也完全不能與他種強合。至於太極拳法,更是天衣無縫,無所謂哪一手最好,哪一手次好,哪一手不好,若要提一兩手與旁的拳合,世間沒有合得他上的拳。』馬子貞說:『我也知道太極拳很好,但我原欲集各家之長,創設一種混合體的新拳術,李先生不要誤會了,以為我是疑心太極拳不好。』李存義說:『混合起來斷不能成一種拳,你口裡說知道太極拳,只怕未必,你若真知道太極拳的好處,便不至要我在太極拳裡面,提出幾手來的話。什麼新武術,新武術是什麼東西,你不要以為我老了,能說不能行,你這裡練新武術的人多,不妨和我走兩趟,看是新武術行呢,還是太極拳行。』馬子貞笑道:『誰不知道李先生是拳術界中名宿,莫說我這裡沒人是李先生的對手,便有也不敢和李先生動手。一則我這番迎接李先生到這裡來,為的是崇拜李先生的德望,決沒和李先生動手的道理;二則李先生這麼高的歲數了,我這裡都是年輕晚輩,更不敢許他們在長輩前無禮;三則中國從來拳術家的惡習,動輒便和人打起來,每每不死便傷,以致社會上視練武如畏途,社會的信仰心愈薄弱,拳術的前途便愈黑暗。我是歷來抱提倡中國武術的人,就是旁人有這種動輒相打的行為,我的力量能禁止的應禁止、能勸阻的應勸阻,豈有我自己反主張人和李先生動手的道理。』李存義更加不服道:『不和人動手,用得著什麼拳術,提倡了又有什麼用處?拳術不動手不見高低,要提倡拳術,就免不得要打著瞧瞧,看畢竟是誰的拳術好,便提倡誰的拳術。我知道你跟前教師不少,你不要以為我老了,藉故不教人和我動手,須知本領沒有老少……』
「李存義正說到這裡,門開處走進來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馬子貞和李存義在房裡談話的時候,部下的教師們,都在門外偷聽。有個姓楊的教師,本領在一般教師之上,一般教師見了李存義這種目空一切的神氣,又聽了這類逼著要和人動手的言語,都有些忍耐不住,大家推著姓楊的進房,都說如果李存義定要和這裡人過不去,我等為保存提倡新武術的資格起見,不能不答應他,哪怕他有三頭六臂,既找上門來了,也沒有避免的方法。姓楊的當然也是這種心理,因此就推開門進來。
「李存義曾經馬子貞介紹,知道進房的漢子是姓楊的教師,哪裡看在眼內。一時想顯自己能為的心思太切,隨立起身,指著姓楊的,對馬子貞說道:『他就是你這裡的教師,我和他走兩趟也使得。』馬子貞連忙搖頭說道:『不行,我提倡武術的章程,不許和人以炫耀本領的目的交手。』姓楊的也謙著說道:『你老人家的本領,誰的耳里也聽得說,我雖不曾領教過,然而人的名兒、樹的影兒,你老人家有這麼大的聲名,本領想必是不差的。我們這裡的章程限定了,就是一點兒本領沒有的人,到這裡來吹牛皮,我們師長也不許我們動手,何況是你老人家,這一大把子年紀的人呢?』
「李存義不聽楊教師這番似恭維帶譏諷的話倒也罷了,聽了不由得更冒上火來,對馬子貞說:『非得走兩趟不可,不然你手下的人,背後定要罵我在這裡瞎吹牛皮。』馬子貞見李存義執意要打,自己也未免有點兒忍氣不過,便對李存義說道:『李先生既這麼說,我也不便過拂尊意。我這裡章程,只限定了不許和外人無故交手,自己人每每因研究的目的,也有免不了必須走兩趟的時候。我這裡有一間房子,無論什麼人在外面,都不能向裡面張看,李先生如定要和楊某玩玩,就請到那房間裡去,連我都不在那房裡,只兩位去裡面,隨便玩幾手,不問勝負誰屬,外面不會有一人知道。』李存義連說很好,馬子貞把李、楊送進那間密房子,自己退出來將門帶上。
「楊教師向李存義拱手問道:『請問是來單盤呢,還是來雙盤呢?』(二人同時動手為雙盤,甲讓乙先打若干下,打完了甲再如數打還為單盤)李存義說單盤也好,楊教師道:『既來單盤,就請你老人家先來吧。當下又議定了每人打七下,李存義推讓了幾句,只得先動手。七下之中打著了楊教師三下,楊教師體強氣壯,雖著了三下,並不甚感覺痛苦。李存義打過之後,只得讓給楊教師打。
「李存義的功夫,雖是到家,然畢竟多了幾歲年紀,哪及得楊教師矯捷。加之李存義的家境很好,近年來對於自己的技藝,不能如少壯時候下苦功;楊教師正在壯年,又正在教學相長的時候,因此七下之中,竟有五下打著了,並有一下打在李存義胸前。李存義當時便覺得這一下頗有些兒分量,不過還能提起氣功來,支持得住,得以保全一時的顏面。
「這麼一來,再打的勇氣,自然沒有了,也沒說什麼,很喪氣地辭了馬子貞回北京,聽說在火車上就咯了幾口鮮血。這血不見得是傷了內部,只因他是個十分要強的人,不待說自認這回的事,為平生第一次受人挫辱,連急帶氣,所以咯出血來。到北京沒多少日子,便歸了道山了。這事外面知道的人很少,馬子貞是個長厚人,當然代他守秘密。」
在下聽朋友述到這裡,忍不住仰天長吁了一口氣道:「有這種事嗎?照這種情形看來,李老先生之死,不能說是死於新武術,只能說是死於太極拳。因為擁護太極拳的心思急切,才有這番結果,這真是以身殉技了。」
在下於今把這事寫出來,也可使專講門戶派別的拳術家得著一個教訓。在下敢武斷說一句,於李老先生平生的榮譽,絲毫沒有妨礙,因為學術技藝,都是沒有止境的,強中更有強中手,何況李老先生這麼高大的年紀呢?
《偵探世界》第24期民國十三年(1924)5月
李存義殉技之訛傳
第二十四期《偵探世界》,在下做了一篇《拳術家李存義之死》,是說李先生死在一個姓楊的手裡。當在下做那篇文字的時候,因耳里所聽的,是那麼一種事實,當時很覺得以道高德昭的李先生在拳術界中享盛名數十年,而其結果乃如此,實在令人痛惜不置,所以將所聽得的情形,做成那一篇文字,以志感慨的意思。然做過之後,心裡仍不免有些疑惑,以為李先生的拳術,為當世名宿,非等閒可比。並且曾聽得長沙王志群先生說:「李先生有幾個徒弟,已為今世極不易得的好手。」何至便被名字不見於經傳的楊某打傷,且至於送命呢?即算李先生年老氣衰,誤為奸人所算,何以李先生去世了這麼多日子,從沒聽說李先生的高足,對於那姓楊的,有施報復的舉動。難道那姓楊的,真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李先生縱有好徒弟,也不敢向他尋仇嗎?然則事隔多日,何以姓楊的並不在拳術界中嶄露頭角呢?這種疑惑在下存之於心,已有好些日子了。直到昨日,會見一個知道李先生生平最詳細的拳術家,閒談中,在下談到李先生之死,那拳術家忽然跳起來道:「誰說李存義是死在姓楊的手裡?這話來得太荒謬了,太無根據了。」
在下聽了,不覺吃驚問道:「原來李存義不是這麼死的嗎?我也正有些疑惑,我是一個多年就存心欽仰李先生的人,巴不得這話荒謬沒有根據。不過說這話給我聽的人,說得有源有本,我不是深知道李先生的人,不由我不認為事實。足下既說這話荒謬無根據,實在情形,畢竟怎樣,務請說給我聽。」
那拳術家說道:「李存義的武藝,高與不高,本來是可以隨人說的。和他有嫌隙的人,存心破壞他的名譽,固然可以將他的武藝,說得一文不值半文。如果真有武藝強似李存義的人,也不妨批評他的武藝不好。只有事實是有一定的,不能隨人的愛憎,將事實變更,顛倒黑白,誣人名譽。我於今且簡單說幾句,便可以證明足下所聽得的這些話,的確是荒謬無根據的了。馬子貞請李存義去,是在民國二年七月,馬子貞在山東濟南鎮守使任上的時候。而李存義之死在民國十年二月,其間相隔七八年,世豈有受傷七八年之後才死的道理?這種事實,何能隨人的愛憎而變更顛倒呢?」
在下不禁狂喜道:「好極了,我正苦沒人能證明我所聽的話不實在,心裡雖對於這事有種種的疑惑,只因我一則不知道李先生的生平;二則不知道馬子貞部下的人物,聽了這種消息,唯有感嘆,無從判別是非真偽。難得足下知道詳盡,即請把實在的情形說出來,我好據實再做一篇更正的文字,方對得起李先生在天之靈。而我十數年來欽仰李先生的誠意,也就可以不因此而有遺憾了。」
那拳術家道:「我對於李存義、馬子貞二人,都無所容心,只就我所確實知道的事實說一說。李存義,字忠遠,直隸深縣南小營村人。少小時就慷慨好義,初學拳術的時候,從劉奇蘭先生,學習形意拳;後從董海川、郭雲兩先生學八卦拳,也兼習形意拳。至於太極拳,我始終不曾見他練習過。他在北洋享武術的盛名很久,經他教授成為武術界健全的人物極多。他平生待人接物,恭而有禮,輕易不見他有疾言厲色的時候。更喜歡獎掖後進,門弟子質疑問難的,自朝至暮,現身說法,毫無倦容,務必使門弟子疑難之處,得完全了解才罷。這是由於他好藝出於天性,而學養又能兼到的緣故。所以凡是曾和他接見過一次的人,莫不心悅誠服地說『其學可及,其養不可及』。他既是一個最有修養的人,休說他的學力已到了絕境,便是第二等武藝的人物,但能養也決不至得足下所聽得的那種慘結果。誤傳那種消息的人,是不是有意中傷,雖不得知,然與事實相差太遠,即令不是有意,也不能辭荒謬的罪。
「民國二年,馬子貞在濟南鎮守使任上,發願要統一中國的武術。統一的方法,就是想將中國研究各派武術的人,揀出類拔萃的,由馬子貞出面,延聘在一塊,大家各出其所研究有得的精華,融會貫通,創成一種混合的新拳術。就拿這種特創的新拳術,教成一大批人才,再由馬子貞將這一大批人才,分派到各處教授,漸漸推廣,及於全國,於是中國的拳術,便可由此歸於統一了。馬子貞既是這麼一個志願,已經被延聘幕下的各派拳術家,當然有幾個。那時做山東省長的是蔡儒楷,知道馬子貞這種志願與辦法,便對馬子貞說道:『君欲統一中國拳術,形意、八卦這兩種拳的法門,似乎非研究加在裡面不可。北洋李存義,為武術界老前輩,並是研究形意、八卦兩種拳種之傑出者,應該派人去,禮聘他到這裡來。』馬子貞見省長這般說,只得打發一個姓郭名永祿的人,迎接李存義到山東。
「李存義以拳術雄視北方數十年,北方拳術界中的人才,誰強誰弱,縱不能遍觀盡識,然一般稍露頭角的,即未見面,也已聞名。及到馬子貞部下一看,知道能手很多,心裡甚是歡喜,以為可得些切磋的益處。想不到馬子貞見面便對李存義說道:『敝處的武術,起手就用打人的方法,不知形意拳的用法怎樣,請李先生指教指教。』李存義見馬子貞開口就要他較量武藝,心裡不免有點兒不愉快。只因自己處於來賓地位,又本為研究武術而來,不便表示不願較量的意思。其實李存義之不願輕易和人較量武藝,就是他平生待人接物,恭而有禮的緣故。因為武藝不較量則已,較則勝負立分,勝了的志得意滿,負了的便不免惱羞成怒。殊非他平生待人以禮讓為主的本意,並不夾著絲毫畏縮的心在內。但是馬子貞的志願,既在融匯各派之長,創造新武術,其勢又非互較一番不可。
「李存義明知終不免於一較,不可以謙讓得畏縮的聲名,有玷宗派,只得問馬將軍怎生比法。馬子貞道:『敝處比武素有定規,拿白粉在地下畫一個圓圈,隨二人的便,一個站在圈子內,一個站在圈子外,動手的時候,在圈子內的,不能打出圈外來;在圈子外的,也不能打到圈子內去。』李存義原沒有求勝人的念頭,就立在白圈子內。馬子貞指令一個兵士裝束的拳術教習,和李存義較量。那教習的武藝,果然矯捷異常,確不是等閒之輩,竟與李存義支持到半小時之久,才被李存義挒住手腕,一腿打撲在地。但是這一腿打去,卻打出了白圈,馬子貞急忙喊道:『這不能算是你勝了,你的前足出了圈外,違背了定規。』李存義聽了,從容笑道:『是,只怪我的武藝,不用前足不能撲人,用前足自不覺出了圈子。』馬子貞見李存義態度閒雅,絕沒有驕矜使氣的樣子,似乎自覺說得太唐突,即改口帶笑說道:『好,好,你真是名手,請你就在敝署當教官。』隨即送了份委任狀給李存義,月俸六十元。
「他怎麼甘願幹這玩意兒呢?只因有打撲了這個教習的事,覺得不受委任就走,反為不好。既成了在一塊共事的人,受撲的便有嫌怨,也可以消釋了,所以接受委任,並不推辭。在那裡住了兩天,第三天有個姓楊的教習,直到李存義的臥室來拜訪。李存義殷勤招待,楊教習寒暄了幾句之後,便質問形意拳的用法,詞氣之間,很帶著尋瑕抵隙的意味。李存義明知其用意所在,然以自己才來不久,與楊某又是初次相會,不能不存些客氣,仍以研究學理的態度待楊某。那姓楊的武藝,不待說也很有些驚人的地方,加以年壯氣盛,咄咄逼人,使李存義不能不出手自衛,一個不留神,將楊某也打撲在院子裡。李存義吃了一驚,連忙上前扶起來賠話道:『對不起,對不起,我偶然失手,老哥不可見怪。』幸當時沒有第三人在旁邊,楊某也是一個能虛心服善的人,並沒有嗔怪的表示。不過李存義的為人,素來謹慎,逞強爭勝的心思,更從來沒有。終恐因此賈怨,於提倡武術前途,必多妨礙,遂極力與楊交歡,並願結盟為兄弟。楊某見李存義這麼謙溫藹,本來沒有嗔怪的表示,至此更不把這回事擱在心上了。
「李存義在濟南沒多久,就因赴王芝祥的約,辭職到廣東去了。直到民國九年八月,李存義在北京得了痢病,醫治無效。到這年年底,才由幾個常在他跟前的徒弟,送他回深縣原籍,還支持了一個多月,到民國十年二月才去世。這便是李存義到馬子貞幕下以及去世的實在情形。
「從馬子貞那裡辭職出來的時候,不但雙方都沒有受傷的事,並且好來好去,彼此連嫌隙都說不上。李存義年高德劭,固不至掩敗為功,便是馬子貞,他是個以提倡中國武術自任的一世賢豪,也決不至造作蜚語,厚誣長者。向足下妄傳那種無稽消息的,必為局外不明當時情形的人,以訛傳訛,以偽傳偽,才有那種與情理事實兩相悖的報告。」
那拳術家說完這一大段事實,在下不禁怔住了好一會兒才說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就實在太對不起李先生了。」李先生雖已去世了幾年,然其人生前學力,為武術界斗山,一言一動,都足為後生矜式。反使他死後無端遭此不虞之毀,這如何使得?只是那篇記載,已經在第二十四期《偵探世界》雜誌裡面刊布了,無論有多大的力量,也收不回來。唯有再根據這位拳術家所說的,重記一篇,以代更正。然在下對於李先生在天之靈,終覺抱歉之至。
《紅玫瑰》第1卷6期民國十三年(1924)9月6日
孫祿堂
孫祿堂在拳術界的聲名不減於李存義。論班輩,卻比李存義晚一輩;論本領,據一般深知二公的拳術家評判,火候還在李存義之上。
孫祿堂原是專練八卦拳的,雖兼練形意拳,然功夫究不如八卦拳老辣。後來知道太極拳的妙用,在八卦、形意二拳之上,便改變趨向,專練太極拳。
從來拳術家肯下苦功的,大概要推孫祿堂為最。孫住的地方,離教他太極拳的師傅家中,有二百來里旱路。孫在家用功,每遇到疑難之處,自己思索不得,立時就動身到他師傅家去,決不因路遠躊躇。他家清貧,總是裹一點兒乾糧,在路上充飢。二百來里路一氣走到,不在路上停歇。見著師傅把疑難之處解釋明白了,又立時欣然歸家,也不在師傅家停歇。在他心目中,看這來回四百來里路,直如平常人看三四里路一般容易。
他做功夫並不限定時間地點,隨時隨地都在用功,所以孫祿堂的武藝純熟自然到了絕境。
他近年著了八卦拳學、形意拳學、太極拳學三部書,凡是研究這三種拳術的人,沒有不拿他這三種書當參考資料的。他的聲名,當初原只拳術界中人知道,自這三種書印行,聲名就漸漸地揚溢了。
日本著名的柔道家坂原,在日本是很強的四段。聞了孫祿堂的名,又看了孫所著的書,特地從日本到北京來,拜訪孫祿堂。孫祿堂殷勤接到家中款待,住了幾日,略略做了點功夫給坂原看。坂原研究的是柔道,是兩人對扭對搏的,像中國這種單獨研練的拳術,坂原不曾研究過。因此孫祿堂雖演出些手法,坂原卻看不出功夫的深淺來。見孫祿堂的體格並不魁梧,態度又很溫雅,不像有多大氣力的樣子,以為是徒有虛名的。
坂原來訪孫祿堂的目的,一不是崇拜英雄,二不是想研究中國的武藝,只是仗著自己的柔道在日本很享些聲名,想憑著一身本領,到中國來出出風頭。知道孫祿堂是當今中國拳術界負盛名的人,心想若能將孫祿堂打翻,聲名在孫祿堂之下的拳術家,當然不敢出頭露面,和他較量。他這一來在中國拳術界的風頭,不出得十足了嗎?
坂原非不知道日本的柔道,原是從中國流傳過去的。但他的心裡以為圍棋也是從中國流傳過去的,而日本圍棋界四段的高部道平、瀨越憲作,先後到中國來在中國圍棋界裡,風頭出了個十足。以為中國圍棋的程度如此,拳術的程度大約也差不多。坂原自己的藝術階級,也和高部瀨越一樣是四段,所以敢抱定一個出風頭的目的到中國來。加以見孫祿堂言不驚人,貌不動眾,更覺得這回出風頭的目的,有把握可以達到。
在孫家住過三五日之後,自以為看透了孫祿堂的本領,要和孫祿堂交手。孫祿堂是個生性誠篤的人,平常待人接物,十分謙虛有禮。坂原遠道前來拜訪,孫祿堂只認作一番崇拜自己的好意,絕對不疑心有將自己打倒,好藉此揚名出風頭的心思。在殷勤款待的這幾日當中,只自己做功夫給坂原看,卻不曾要求坂原顯什麼本領,忽見坂原要和自己交手,連忙謙遜道:「我從來不曾和人交過手,因為一則拳腳生疏,不願意獻醜;二則拳術是一類很兇的技藝,動手便難保不傷人或受傷,非真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宜使用。先生過都越國到寒舍來,我正感念得很,豈可與先生動手動腳。我一點兒功夫已經做給先生看過幾次了,更用不著真箇交手。」坂原聽祿堂這麼推辭,疑心真是不願意獻醜。心裡很高興,面上卻做出失望的樣子說道:「我從敝國特地到這裡來,所希望的就是先生肯賜教幾手功夫。幾日來雖承演了些手法給我看,但彼此不同道,看了仍不能領會,覺得與貴國普通知道拳術的人所奏演的,沒有什麼區別。若只圖看看貴國拳術的模樣,非但用不著到先生這裡來,並用不著到貴國來。日本人當中也多有曾研究過貴國拳術的,教他們演給我看看就得咧,我嘗聽得說貴國的拳術家有句古話:『動手見高低』,可見得拳術不動手是不能見高低的。」孫祿堂見坂原說話帶些不相信自己的神氣,只得說道:「不錯,這句古話是有的,但是我並沒有要和先生見高低的心思,所以這麼說。」坂原即立起身來將上身的洋服邊脫邊說道:「先生不要辜負我一番拜訪的誠意。」孫祿堂到了這時分,知道再不能推託了,遂也起身拱手道:「我平生還不曾見過貴國的柔道,不知道是怎麼樣的法度。請先生不要存個決勝負的念頭,可以解說給我聽的所在,不妨互相交換,庶幾彼此都能得著互相發明的好處。」孫祿堂說這話,確是出於誠心,而坂原聽了不由得心中暗笑。
於是一賓一主,就在孫家一間很長的客廳里交起手來。孫祿堂有十來個徒弟,都立在遠遠的看。坂原一心想把孫祿堂打跌,很兇猛地一步一步逼過去。孫祿堂確實不曾見過柔道的手法,存心要看出一個路數來,手手只略事招架。坂原逼進一步,便退後一步。坂原的身法手法,孫祿堂已看得瞭然了。知道絕對不是自己的對手,只須一出手,就能把坂原屈伏。但孫祿堂是個生性誠篤的人,忽轉念坂原在他本國很有點聲名,功夫做到四段,也不容易。我如將他打敗,他將來回國頗不體面。他本好意地來拜訪我,不可使他掃興而去。孫祿堂這麼一想,即一倒挫,退了五六尺遠近。對坂原拱手道:「罷了,罷了,已領教過了,欽佩之至。」坂原因孫祿堂只有招架,不能回手,已存了個輕視的心思。此時見孫祿堂一步退了五六尺,背後離牆不過尺來遠,沒有再退一步的餘地。孫祿堂只顧向前望著,他自己好像還不覺得的樣子。不由得更暗暗歡喜起來,以為趁孫祿堂尚不覺得背後沒有退步的時候,趕緊逼過去是個求勝的好機會,哪敢怠慢,故意發一聲吼,使孫祿堂專注意前面,不暇反顧。只一躥便到孫祿堂跟前,剛要施展柔道中極毒辣的手法,誰知孫祿堂見坂原不肯住手,反緊逼過來,已看出坂原不良的心事了。哪用得著什麼退步,也容不得坂原施展,隨手將坂原撈過來輕輕地向前一拋,只拋得坂原四體凌空,翻了一個跟頭,才落下地來;並沒有跌倒,仍是兩腳著地。看落下的所在,正是起首時坂原所立的地方,離孫祿堂已有一丈四五尺遠近。坂原這才大吃一驚,知道孫祿堂的本領比自己不知要高強多少倍。自己一晌想出風頭的心理,確是不度德不量力。心裡並很感激孫祿堂,毫沒有給他過不去的心思,定要跟著孫祿堂學拳。
孫祿堂因坂原是個日本人,素知日本人厲害,不問對於什麼學術,都肯拚命地研究。若將太極等拳術傳到日本去了,十年之後,中國的拳術家,絕不是日本拳術家的對手。不須二十年,也就要成今日兩國圍棋的現象了,決心不肯收坂原做徒弟。坂原見要求做徒弟不許,就再三地說,只要能學了剛才一拋丈四五尺遠的那一手,也就罷了。孫祿堂笑道:「中國的拳術,須全體會了,才能分作一手一手地使用。專學那一手,是永遠沒有成功希望的。」坂原這才垂頭喪氣地回國去了。
《紅玫瑰》第1卷16期民國十三年(1924)11月15日
秦鶴歧
現在長江流域的武術家,不知道秦鶴歧這名字的,在下敢武斷說一句,是絕少絕少的了。普通知道秦鶴歧的,可分出兩種性質來:一種是知道秦鶴歧武藝高強的,秦鶴歧今年活到六十三歲了,還不曾逢過敵手;又很有幾次的機會,使他顯出驚人的能耐來,所以聲名揚溢,遠近皆知。一種是知道秦鶴歧為傷科聖手的,江湖上有一句老話,未曾學打先學藥;可見得學打的人,都是要研究研究傷科的。只是武藝既有強弱之分,傷科的學問,當然也有精粗深淺之別。秦鶴歧的武藝和外面一般負盛名的大武術家比較,自是當仁不讓,他自己也未必承認弱似哪個。若和他秦家歷代相傳的祖宗比較,則他這一身武藝,就不免有一代雄鷹一代雞的遺恨了。但是秦鶴歧的武藝,便趕不上他自己歷代祖宗。至於傷科,卻又比他歷代祖宗更研究得精到。這一則是由於他性之所近,二則由於最近幾十年來,歐西的醫學,盛行於中國,使他有可資參考與佐證的所在。因此他的傷科,不但繼承祖訓,且能發揮而光大之。
人的名兒,樹的影兒。秦鶴歧傷科既研究得這麼精到,懸壺幾十年,經他手治好的,不待說是盈千累萬的人。一人傳十,十人傳百,聲名又安得不震驚遐邇呢?不過依上說兩種性質,知道秦鶴歧的,僅知道秦鶴歧是個善傷科的武術家罷了。至於他家武術的來源,以及他本人幾次顯出驚人能耐的事實,外面知道的人很少。
在下震驚他的聲名,已有好幾年了。雖苦於沒有機會去拜識這位武術界的名宿,然間接從秦鶴歧的朋友口中,所得來的消息,已有不少了。並有幾件在武術中,是很有價值的。在下素性喜表揚人的武德。像秦鶴歧這種於武術中有價值的事實,在下尤樂為之宣傳。不過希望看官們不要拿著當武俠小說看,但在下所知道的,究屬傳聞之詞,中間或者不免有不實不盡之處。是又希望比在下知道詳細的看官們,加以糾正,或另寫一篇出來,使知道秦鶴歧的程度和在下差不多的人看了,能更知道得詳盡些。那就不是在下一個人的希望,可說是宣傳武化的人所應盡的責任啊!
閒話少說,卻說秦鶴歧的原籍,並不是上海人。他以前第八代的祖宗,康熙年間才從山東遷到上海浦東來,就在浦東落了業。至於他這第八代祖宗遷到浦東來的歷史,也是武術界中一段很有價值、很有趣味的故事。要寫秦鶴歧的事跡,就不能不先將這一段有價值有趣味的故事寫出來。秦鶴歧的八代祖,說的人已不能說出他的名字。說的人因與秦鶴歧有朋友的關係,隨口以秦先生代之。在下圖著落筆時的便利,不好任意杜撰一個名字,也只好跟著人稱呼他秦先生。
秦先生當少年的時候,生性喜歡練武藝。山東是個民性最強悍的省份,是一般人都知道的。因為民性強悍的緣故,練武藝的從來非常之多。但看中國的響馬賊,只山東一省出的最多,就可以證明山東會武藝的人多了。秦先生既生性喜武,又生長在這歷來尚武的山東,從十幾歲研練到二十多歲,其造詣自不待說是很有可觀的了。不過武藝這種東西,造詣是沒有止境的,強中更有強中手。要做到登峰造極這一步,無論什麼人,竭多少時間的力量也做不到。這便是所謂天外有天,永無窮境的緣故。
秦先生苦練到二十八歲的這一年,在山東的聲名,已是震動一時了。會武藝的一享了盛名,在中國武術界的慣例,自然免不了有同道中人前來拜訪。拜訪的原因,異人同辭地都說是慕名。其實何嘗是慕名?忌名也罷了!拜訪的目的,也是異人同辭地說是領教,其實領什麼教?無非想打倒人,以成全他自己的聲名罷了!當時來拜訪秦先生的,一個也逃不出這兩種的範圍。只是那時秦先生的本領,雖仍是不能說做到了登峰造極的這一步,然普通來拜訪他的,卻沒有一個能達到了來拜訪的目的。落在一般襟懷狹小、故步自封的武術家,練武練得了這種成績,縱不昂頭天外,驕氣逼人,也可以自己安慰自己,不必再和初練的時候一般下苦功夫了。終成大器的人物,畢竟不同。秦先生越是在山東打得沒有對手,越覺得中國之大,本領強似自己的人必然很多;並相信越是有真本領的人越不會無故找尋同道的動手;要求自己的本領有進境,勢不能不親往各省細心訪求。好在秦先生那時父母已經去世,自己又因練武的關係,不曾娶妻。單獨一個人,來去沒有牽掛,正好出門訪藝。因多年就聞得少林拳棍的名,遂徑到河南少林寺。誰知少林寺拳棍,只是歷代相傳的聲名。那時寺內的和尚,並沒有練拳棍的,秦先生大失所望。在寺內盤桓了多時,才知道眾和尚中,有兩個老和尚,年紀都在七十歲以上了,武藝高到不可思議。其來歷沒人知道。秦先生便在寺內從兩老和尚學藝,直學到三十九歲,已經過十一年了。
這年少林寺不知為了什麼事,被官軍圍剿,大約牽涉著種族革命的關係在裡面。官軍在夜間將少林寺包圍,用火箭向寺內亂射。官軍存著聚而殲之的念頭,所以圍得水泄不通。一聲兒不警告,就四周用火箭放起火來。寺內幾百僧眾從夢中驚醒,都慌亂不知所措。
秦先生當這種時候,真是藝高人膽大,哪裡把這些官軍放在眼裡。但是因有兩個師傅在跟前,不敢魯莽舉動罷了。便在兩個師傅面前請示道:「弟子願一身當前,將重圍衝破,救一寺僧人性命。」老和尚從容說道:「劫數如此,不可救也。你不在此劫之內,你自逃生去吧。以你此刻的本領,能不傷一人出去,仍以不傷人為好,免得自重罪孽。」在這說話的時候,正殿已經著火了。老和尚催秦先生快走。滿寺僧人號哭的聲音,慘動天地。秦先生見師傅不許他救眾僧人,不由得著急道:「弟子一人逃去,兩位師傅怎樣呢?師傅不走,弟子寧守在這裡。」說時也流下淚來。老和尚揮手說道:「你能逃,還著慮我兩人不能逃嗎?」秦先生聽了這話,才恍然兩師傅的本領在自己數倍以上,豈有逃不出去之理。只是這時四圍都已著火,總不免有些覺得兩師傅都是八十歲的人了,自己做徒弟的不在跟前,心裡實在放不下,因此遲疑不肯走。老和尚似乎知道秦先生的用意,遂捏了一捏指頭說道:「你快向東南方逃去。在五里外某處一株大松樹頂上等我,我只待經過這劫便來。你此去東南方甚利。」秦先生至此才向兩老和尚叩了幾個頭,施展出十一年來所得的功夫,就在院中憑空一躍,即飛出了重圍。
回頭看少林寺時,已燒得如一座火山。因牢記兩師傅的吩咐,在五里外松頂上等候,不敢停留,頃刻奔到了指定之處。秦先生才飛身上了松樹頂,天色已將發亮了。只見半空中遠遠地來了四盞紅燈,越來越近。定睛看時,原來就是兩師傅每人兩手擎兩盞斗大的紅燈,凌虛向東南方飛去。經過松頂的時候,都含笑對秦先生點頭,轉眼就沒入雲霧之中去了。秦先生從松頂上下來,因兩師傅有此去東南方甚利的話,便不回山東原籍,一路尋覓可以安身的地點,到浦東就住定了。漸由小本經營,幾年之後,即成家立室起來。
兩個老和尚也到了秦先生家裡,一個沒住多久,仍出外雲遊,不知所終。一個直在秦家住到一百零三歲,就在秦家圓寂了。老和尚所有的本領,都傳授給秦先生,秦先生也活到一百多歲,見了曾孫才死。秦先生的傷科,自然也是精妙極了。連同武藝,一代一代地傳下來,到秦鶴歧已是第八代了。中國武術家能歷代流傳,不墜不失,像秦家這樣的,只怕也可說是絕少絕少的了。
秦鶴歧從小即苦練他家傳的武藝,也不找人較量,也不向人誇張。秦家的家教是絕對不許子弟學了武藝在外面逞強的,因此秦鶴歧練到三十多歲,雖練了一身本領,除同道的人知道而外,便是浦東本地方人也少有知道的。
這日秦鶴歧因閒著沒事,在外散步,順便到一家茶樓上,想喝杯茶消遣消遣。上樓就揀了個臨街的座位坐下來。秦鶴歧雖生長在浦東,卻並不曾在這茶樓上喝過茶,不知道這茶樓的性質。原來這茶樓是一個船戶開設的,平日在這樓上喝茶的人,船戶居十之八九,不過有一二成商民。船戶有什麼事須集會的時候,照例以這茶樓為集會的地點。遇了這種時候,這茶樓便不賣外客的座位。有時就不是集會而來這樓上喝茶的船戶太多了,沒有座位,也得強令外客騰出座位來。一般商民都畏懼船戶人多勢大,每每不敢表示反抗的意思,忍氣將座位讓給船戶。後來浦東人都知道這茶樓是船戶的勢力範圍,已沒人肯上去喝茶了。
秦鶴歧不知道這種情形,才上樓坐定,還不曾喝了一杯茶,湊巧緊跟著上來了一大幫船戶,約莫有四五十個。這時在樓上喝茶的,已有十多個人,不待說儘是船戶。唯有秦鶴歧一人,非其同類。衣服容貌,誰也能一望便知道不是個駕船的人。那四五十個船戶上得樓來,登時把樓上所有的座位都坐滿了。剩下五個人走到秦鶴歧所坐的這張桌上,揮手教秦鶴歧讓開。秦鶴歧既不知道這茶樓的性質,也從來沒聽說有這種無理的事。並且這五個船戶,都只揮手大喝讓開讓開,沒一個肯略假詞色,說句溫和些兒的話。
秦鶴歧正當壯年氣盛的時候,如何能受這種橫不講理的待遇?當然坐著不動。據理和船戶爭道:「凡事得論個先來後到。我一般地花錢來這裡買茶喝,並非不給茶錢,為什麼就這麼教我讓開呢?」這五個船戶也都是從來沒見過有不同業的人敢在這樓上不肯讓位的事,聽了秦鶴歧的話,不但不自覺得理虧,倒比秦鶴歧的氣更來得大。其中有一個性急的,早忍不住,對著秦鶴歧的面孔,大呸了一聲道:「你聾了呢,還是瞎了呢?」這呸一聲不打緊,卻呸了秦鶴歧一面孔的唾沫。
秦鶴歧到了這時分,無論有多大的度量,也不能忍耐了。托地跳起身來,就桌上拍了一巴掌罵道:「你們難道都是些強盜嗎,怎的竟這般不講理?你們不聾不瞎,也應該知道我秦某不是好欺負的。」秦鶴歧這幾句話,倒罵得這五個船戶怔住了。五人的心裡都以為這茶樓在浦東開設的日子不少了,浦東人沒有不知道這茶樓是船幫的勢力圈,從來教外人讓座,無有不唯唯遵命的。今忽然見秦鶴歧這麼強硬,而說話的口音又分明是浦東人,何以竟有這般膽量呢?五人因是如此心理,所以一時倒怔住了,不好怎生擺布。同時兩旁桌上的船戶,便不假思索,三五個年輕力壯的早已挺身搶過這邊來,指著秦鶴歧回罵道:「你不是好欺負的,我們倒是好欺負的?我們也沒工夫和你多說,請你滾出去打聽明白了再來。」邊罵邊動手來拿秦鶴歧。
秦鶴歧見有人動手來拿,反笑起來說道:「好的,看你們人多便怎樣!」趁那人來到切近,只伸手用兩個指頭輕輕在腰眼裡點了一下,那人登時兩腿一軟,身不由主地痿癱了下去,眼也能看,耳也能聽,心裡也明白,只渾身如喝醉了酒的一般,沒絲毫氣力,連四肢都柔軟如棉,不能動彈半點。餘人見這人無故倒地,雖也有覺得奇怪的,只是都是些腦筋簡單的人,哪裡知道見機呢?一人不濟,三四人一擁上來。秦鶴歧一用不著解衣捋袖,二用不著躲閃騰挪,只兩手穿梭也似的在每人腰眼裡照樣各點一下,頃刻之間左右前後,橫七豎八地躺了二三十個,就和一盤眠蠶相似。座位隔離遠些兒的,因不能近秦鶴歧的身,才看出這紛紛躺下,一躺便不能轉動的情形來,不由得都驚得呆了。任憑這些船戶有萬丈高的氣焰,天大的膽量,眼見了這種情形還有誰敢上前來討死呢?
秦鶴歧點倒了二三十個船戶之後,等待了一會兒,不見再有人上來,才高聲向這些座上的說道:「怎麼呢,要送死的請早,我也沒工夫久等。」眾船戶有面面相覷的,有以為打死了這麼多同夥,勢不能就此善罷甘休,溜出去叫地保街坊的。秦鶴歧高聲催問了幾遍,見終沒人再敢上來,便跳過躺著的船戶的身體,待提步往樓下走。眾船戶自是不肯放秦鶴歧走,然也不敢動手來拿,只得大家將秦鶴歧包圍著。年老些兒的就出頭說道:「你打死了我船幫里這麼多人,就想走嗎?沒這般容易的事,我們這裡已打發人叫地保去了。」秦鶴歧從容笑道:「很好,我正待去叫地保來收屍。你們既打發人去了,我就等一會兒再走也使得。」回身坐下。
等不一會兒,有兩個船戶跟著地保和幾個街坊紳士來了。一上樓,船戶就指著秦鶴歧向地保道:「他就是兇手。」地保、街坊都認識秦鶴歧的,見面很驚訝地問道:「就是秦先生在這裡嗎?畢竟是怎麼一回事?剛才他們船幫里人來報,說這樓上打出了幾十條人命,把我們嚇得要死,急忙趕到這裡來。秦先生府上是浦東有名的紳耆人家,這裡到底為著什麼?」秦鶴歧便把爭座的言語、動手的情形說了一遍道:「這茶樓的招牌上並不曾寫明不許非船幫的人買茶,如何能在人一杯茶還沒有喝了的時候,教人讓座呢?即算這茶樓上有這習慣,也應該向人將情由說明,要求通融辦理才是。然要求儘管要求,人家花錢買來的茶座,讓不讓還只能憑人高興。不論如何,斷沒有恃眾欺人,硬動手要將人打下樓去的道理。這樓不是才開張不久的。我今日初次上來,就遇了這種對付,可見得平日在這裡,曾受他們欺負的已不知有多少人了。他們不先動手打我,我只一個人在這裡,絕不會先動手打他們。他們既仗勢打人,又經不起人家的打,只一個一下就打得都賴在地下不肯起來,請諸位去仔細瞧瞧,看是不是夥同放賴,想藉此訛詐我。」
地保和街坊齊向躺著的船戶一看,只見一個個都睜眼望著人,臉上也沒一點兒不同的顏色,只不轉動,不說話。地保揀一個望著自己的問道:「你們為什麼都這麼躺著不起來,身上受了傷麼?」這船戶只將兩眼動了一動,仍不開口,一連問了幾個,都是如此。地保說道:「秦先生是浦東的正經紳士,他家歷來待人很和平的,並且這回你們船幫里人多,他只得一個人,料想他不至無緣無故動手打你們。你們於今又沒打傷什麼地方,何苦都賴在地下不起來幹什麼呢?你們報事的人也太荒唐。現在一個個面不改色地睡在這裡,說什麼打出了幾十條人命。」船戶中有兩個略有些見識的說道:「我幫里人若是想藉此訛詐,就得裝出受傷的樣子,不會都睜開眼望人。分明是姓秦的用點穴的功夫,將我幫里人點成了這個樣子。仍得姓秦的動手,才能救得轉來。」
地保和街坊聽了這話,才恍然秦家的武藝是歷代相傳,有很多人知道的。遂轉向秦鶴歧道:「他們都是些不懂道理的粗人,秦先生不必與他們計較,請秦先生看我等的情面,將他們救起來。再教他們向秦先生賠罪。」秦鶴歧笑道:「我要他們賠什麼罪?諸位先生教我救他們容易,只是要這茶樓的老闆出面和我說個明白,看他為什麼不在招牌上將不賣外客茶座的話寫出來,是不是有意把外客招來,受他船幫的欺侮。他把這道理說給我聽了,我不但願將這些人救起,並願向他賠罪。」地保即高聲說道:「這裡的老闆本也太糊塗了。他茶樓上鬧出這麼大的亂子,他為何還躲著不出來。」當下就有個堂倌出來說:「老闆病了,不能起床,因此沒有出來。」地保和街坊紳士久已知道這茶樓是船幫人開的,素來橫不講理地驅逐外客,也都有心想藉此勒令茶樓老闆取消這種惡例。聽了堂倌的話,即正色厲聲說道:「胡說,什麼病這般厲害,不能起床,抬也得抬到這裡來。這裡老闆不到,休說秦先生不答應,我等也不答應。他店裡出了亂子,他安閒自在地睡著,倒累得我等來勞唇費舌,於情理上也恐怕說不過去。」
眾船戶急欲救人,又見地保街坊都動了氣。這些船戶平日倚著人多勢大,欺侮單弱客人,是再厲害沒有的了。及至遇了力量聲勢都比他們大些的人,認真和他們交涉起來,便嚇得都縮著頭不敢露面了,巴不得把老闆拖出來抵擋一陣。也跟著地保街坊催堂倌去叫老闆。這老闆自然也是和眾船戶一類欺軟怕硬的人物,並不是真箇有病,只因知道這回遇了對手,自覺理虧,不敢出頭,才教堂倌說病了的話。堂倌這時被逼不過,只得到裡面如此這般地向老闆說。老闆明知非自己出來,這事不能了結。只索硬著頭皮,跟堂倌一同出來,仍裝出有病的樣子。出來除向地保街坊道謝,並向秦鶴歧賠罪而外,沒有道理可說。
秦鶴歧到了這時候,在勢不能不強硬到底,據理教訓了這老闆一頓。地保街坊也勒令這老闆從此取消驅逐外客的惡例。老闆當眾答應了。秦鶴歧才使出手段來,在躺著的船戶身上每人按摩了幾下,按摩過了的就霍然跳了起來,一些兒不覺著痛苦。秦鶴歧自從顯了這回手段之後,浦東才無人不知道他的本領。
秦家祖遺的產業,原有三四萬。傳到秦鶴歧手裡,因經營得法,那時已有七八萬財產了。有七八萬財產的人家,在浦東地方,當然要算是一個富戶。三十年前的銀行業不曾發達,富戶將銀錢存放銀行里的很少。除了買田購地而外,餘下的銀錢多是擱在家裡的。秦鶴歧家既有七八萬銀子財產,通常存放在家中的銀錢,至少也有一千八百。因此遠近一般做沒本錢買賣的竊賊,無時無刻不轉秦家的念頭。無奈秦家的房屋,因是祖傳巨宅,異常堅固。想從牆壁上鑿窟窿進去實行偷盜,是一件絕對不容易辦到的事。並且秦家是遠近知名的好武藝,而秦鶴歧在茶樓上顯手段的事,更傳播得四境皆知,那些竊賊越是不能達到目的,越是念念不忘。醞釀了多時,居然被一個會些武藝的竊賊頭目,邀集了二三十個亡命之徒,也都懂得些武藝的,打算趁黑夜偷進秦家,硬把秦鶴歧殺翻,搶了銀錢遠走高飛。
那時好像是八九月間天氣,秦鶴歧為圖練功夫便利起見,不曾和他夫人同室。獨自一個人,住在一間很寬大的房子裡面。每夜須練到二更過後,大家都安睡了許久才睡。秦鶴歧所睡的房間及入睡的時刻,竊賊都探聽得明白了。派定了某人先動手,某人緊跟上去,某人從旁幫助。任憑秦鶴歧有登天的本領,乘正在睡著的時候下手。八九月間天氣,既不能蓋多厚的棉被,又不能穿多厚的衣衫,要殺翻尤比較冬季容易。眾竊賊布置得鐵桶也似的嚴密,無論如何絕不任秦鶴歧有逃生的門路。才趁月色無光的這夜,相率到秦家來。
秦鶴歧這夜練過了武功,覺得有些疲倦了,就上床安歇。竊賊的種種布置,事先沒得著絲毫音信。照例一上床就入了睡鄉。但是練武藝的人,本來睡覺比尋常人警醒些,而秦鶴歧又處於夜夜防盜的地位,不待說更不敢放膽鼾睡。剛合上眼矇矓不久,猛覺有人撬得房門響,驚醒過來。一聽就知來了不少的人。連忙翻身坐起來,正待下床,黑暗中覺得有很尖銳的東西朝著自己胸前刺來,來勢甚為兇猛。哪來得及避讓,只順手往旁邊一牽,恰好牽著了一支矛杆。來的勢猛,這一牽的勢更猛,那矛已脫離賊手,直射向床角落裡去了。那持矛的賊不提防這一牽的力量有這麼大,趕不上提腳,已撲地一跤,向床前跌下。秦鶴歧哪敢怠慢,下床一腳踏在賊背上,只將足尖一緊,賊哇地叫了一聲就這麼死了一個。第二個緊接著上來,迎頭向秦鶴歧一刀劈下。秦鶴歧背後被床緣抵住,不能退步閃開,只得仗著身上的硬功夫,明知劈來的是一把單刀,也不害怕,舉右手迎上去,刀鋒正劈在手掌上。誰知這使刀的賊極刁,將刀順勢往自己懷中一拖。不問什麼硬功夫,遇刀只能受砍不能受拖,這一拖就險些把秦鶴歧的右手掌截斷了,只痛得秦鶴歧冒起火來,也顧不得右手掌的傷痕怎樣,左手朝賊人胸前,屈一個食指,一釘錐戳去。賊人哎喲了一聲,還不曾倒地,秦鶴歧的右手早到,一把撩住賊人的下陰,也是一拖。可憐連小腸都拖出來好幾尺。用不著說,這賊也登時倒地死了。第三個使一條檀木齊眉棍,沒頭沒腦地劈將下來。秦鶴歧更懶得避讓,踏進迎頭一拳,連喊叫的聲音都沒有,賊人的腦袋已被這一拳打作三四開,腦漿迸裂,也不能活了。這三個能耐高些兒的賊都死了,以外的不敢單獨上前,然也不甘心饒了秦鶴歧就走。大家逼在一間房裡,與秦鶴歧混戰了一會兒。畢竟二三十個賊人手中所持的刀矛棍棒之類的武器,都被秦鶴歧在黑暗中奪了。個個都剩了一隻赤手空拳,沒有戀戰的資格了,才相率逃去。秦鶴歧因打死了三個之後,不由得心裡軟了,不忍再下毒手打人,只要奪了各賊人的武器,便不能傷自己就罷了。所以眾賊能不受傷逃去。若秦鶴歧不如此存心,盡著平生本領施展出來,這二三十個毛賊,一個也休想有活命。
等到秦家的婦孺老弱,以及僕婢驚醒起來時,眾賊都已逃去了。房中除三個賊屍外,滿地都是武器,有多半被秦鶴歧隨手摺斷了。秦鶴歧脫衣看自己兩條臂膊,也現了無數的傷痕。不過都是皮膚上的輕傷,只右手掌傷了筋骨,他自己既是傷科聖手,家中有現成的傷藥,毫不費事地就治好了。
這事自免不了要報官相驗,官廳派員驗了屍,問明了格殺情形,十二分佩服秦鶴歧的本領。逆料賊人受了這回大創,必然要來尋仇報復。官廳知道秦鶴歧是個極正直的人,飭地保將賊屍葬埋之後,即送了一桿六響手槍給秦鶴歧做自衛之具,免得遇急難時赤手和有武器的賊對搏,致受傷害。秦鶴歧得了這杆手槍,膽量自然更壯了。
這事沒經過多少時日,那些從秦鶴歧拳頭底下逃得了餘生的惡賊,果然又糾眾前來,意圖報復。這回秦鶴歧卻發覺得早些,賊人正在撬後門的時候,秦鶴歧還不曾睡。聽了響聲覺得有異,即抽了手槍,躡足到後院。聽撬門的聲音很急,快要被賊撬開了。忙向天開了一槍,才對著後門高聲說道:「勸你們不要再來和我姓秦的為難,上次他三人若不下毒手要我的命,我也不至要他們的命。上次已開了你們一條生路,還想來報復我嗎?官廳於今已給我這手槍自衛,你們的武藝就比我高強,料也擋不了這手槍。就進來也討不了便宜去。」秦鶴歧說完這幾句話,外面登時沒一些兒聲息了。自後便沒人再敢前來嘗試。
秦鶴歧三個字的聲名,自經過這一度的宣傳,比上次在茶樓上顯手段更容易使聞名的人震駭。因為茶樓上雖也一般地打倒了二三十個人,然都是些毫不懂得武藝的船戶,又在白天。船戶不知道秦鶴歧是何許人,存著驕矜欺負人的念頭,不提防秦鶴歧有這麼厲害,所以都被點倒在地。至於這二三十個竊賊,都是挑選了會武藝的。黑夜乘秦鶴歧不備,二三十件兵器,打秦鶴歧一雙空手,竟打成如此一個結果,安得不駭人聽聞呢!
宣統元年,天津霍元甲因與英國大力士奧皮音訂了約在上海比武。霍元甲一到上海,就聞到了秦鶴歧的名,特地到秦家拜訪,這時秦鶴歧已住在英租界戈登路了。與霍元甲會面,彼此談論得很投契,自然雙方都存著欽佩的心思。秦鶴歧評判霍元甲的武藝,幾句話說得異常中肯,說後不久便應驗了。秦鶴歧說霍元甲當練武藝的時候,因急於做手上的功夫,將身上的功夫忽略了些,以致手上功夫先成功,身上還沒到成功的時候,若盡手上的功夫使出來打人,受著的固然是受不了,而自己身上也不免受傷。這話說出來,在外行固是不明了這道理;便是內行,也多有不承認有這麼一回事的。及至霍元甲在張園擺過一個月擂台之後,身體上果然發生了毛病,起病雖尚有其他的原因,而秦鶴歧所說的這種弊病,得居原因之一大部分,許多內行朋友才相信秦鶴歧的話應驗了。
霍元甲被小鬼毒死後,有些會武藝的人研究秦鶴歧評判的道理。秦鶴歧說道:「這道理不容易明白嗎?且拿一艘海軍戰艦做比譬:二萬噸戰艦上的巨炮,在二萬噸的艦上開起來,有十二分的威力;無論什麼堅城要塞都可以攻破。然若將這種巨炮移到一萬噸或幾千噸的艦上,不開則已,開則載炮的艦必先自受了傷損。這就是因為噸數太小了,受不起那麼大的反動力的緣故。拳術何獨不然?一拳打出去的力多大,反動力也有多大。霍元甲右拳打出去的力,足有八百斤;而身上所能受的,才四百餘斤。不用全力打人,沒有妨礙。一用全力,自己身體就先吃不住了。這便是霍元甲致病的大原因。」一般人聽了這種比譬,不由得不佩服秦鶴歧的見解高妙。
數年前,唱武生的戲子賽活猴來上海唱戲,聞了秦鶴歧的名,也是特地到秦家拜訪。賽活猴的武藝也是曾下過死功夫的,平生不大肯許可人。會著秦鶴歧的面,談了些武藝中的言語,究竟看不出秦鶴歧的本領來。又有些不敢明說要比試比試。一則恐怕敵不過秦鶴歧,跌了跤,便無面目再在上海立腳;二則見秦鶴歧已是六十歲的人了,又不是拿武藝在外面誇張騙飯吃的人,無緣無故地說要較量武藝,總覺有些說不出口似的。因此只坐談了一會兒就起身作辭出來。此時的秦鶴歧,早已矜平躁釋,爐火純青的了。哪裡還有無故想和人較量武藝的心呢?見賽活猴作辭,即殷勤送出大門,拱手道再會。賽活猴忽然覺得既會了面,安可虛此一行;念頭一轉,便不暇仔細思量,趁秦鶴歧拱手的時候,猛不防雙手在秦鶴歧脈腕上一按,打算用平生氣力,將秦鶴歧的拱手按下。誰知秦鶴歧的手就和生鐵鑄成的一般,哪裡按得動絲毫呢?秦鶴歧隨手往上一領,便把賽活猴的身體領得懸空起來了,不能上,不能下,只得恭維秦鶴歧道:「到底名不虛傳,黃忠不老,拜服拜服。」秦鶴歧笑著從容放下說道:「領教了。」賽活猴不覺羞得滿面通紅而去。秦鶴歧事後向一般朋友說道:「賽活猴倘在二十年前和我開這玩笑,就不免要請他吃點兒小虧。在今日來見我,實不能不算是他的幸運了。」前年山東馬良到上海來開全國武術運動大會,還請了秦鶴歧出來。當場演了些他祖傳的武藝,給一般人見識見識。只可惜在下沒這緣法,不曾去瞻仰這位老英雄的丰采。
《紅玫瑰》第1卷36期民國十四年(1925)4月4日
楊登雲
凡是與現在上海武術界接近的人,大約不認識劉百川這個拳教師的很少,便是不曾會過面的,十九也得聞他的名兒。不過上海一般與劉百川認識的朋友們,無論當面背後,多不叫他劉百川,也不稱他劉子潮,因見他是個瘌痢頭,都直截了當地呼他為「劉瘌痢」或「劉瘌子」。他聽了不但不怪,並且欣然答應。他自從到上海來至於今,才有五六年。雖是以教拳為生活,然在上海以教拳為生活,像他一樣,年數還比他長久的,何止數十人?只是和他一般得聲名的,卻是不多幾個。
在下初次和他會面的時候,記得是壬戌年的冬季。那時在下在中國晚報館編輯《小晚報》,有時也做些談論拳棒的文字,在《小晚報》上刊載。於是就有些會拳棒的朋友,誤認我對於拳棒是確有研究的人,紓尊下顧。而劉百川也就在這時候,因汪禹丞君的紹介與我會面的。那時他才到上海不過一年,在汪禹丞君所辦的中華拳術研究會裡擔任拳術教授。他初次與我相見,即口講指劃,唾花四濺。談到興發,表演幾個架勢,跺得地板震天價響,牆壁都搖動起來。我此時也很讚嘆他豪爽痛快,然心裡總覺得他的江湖氣太重,而所發揮的又未見精透。
相見後不多幾日,中華拳術研究會即假座寧波同鄉會,開周年紀念之拳術表演會。這夜由劉百川邀來幫場的拳教師雖也不少,然並沒有表演出特殊技藝的。在下不耐久看,已打算回家了,只因表演次序單上,最後載有劉教師的「千斤鐵板橋」。在下看了這名目,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又見演台角上,安放了一塊二尺六七寸見方、七八寸厚薄的大麻石,不知是做什麼用的。找著汪君打聽,汪君笑道:「這就是劉瘌子的大玩意兒,也還有點兒道理,且看了再走吧!這裡人手不多,到時說不定還得請老兄幫幫忙。」我見汪君這麼說,只得不走了。
等到各教師按次序都表演完畢了,即見劉百川一手託了一條很粗壯的板凳走出台來。將板凳作「二」字形安放台口,脫去上身衣服,露出粗黑多毛的赤膊來,放開破喉嚨對台下觀眾說道:「兄弟這個玩意兒,名叫『千斤鐵板橋』,看了是有些嚇人的。其實兄弟若沒有這力量,也不至來幹這玩意兒,望諸位看時不要害怕。」說畢將兩條臂膊接連屈伸了幾下,好像是運動氣功的樣子。只見他身上的肌肉,登時膨脹起來,較平時壯大了許多。隨即仰面朝天地睡在兩條板凳上,腰背懸空。在旁邊做幫手的人七八個壯健漢子,一齊動手將那塊大麻石托起來,平平正正地放在劉百川胸腹之上;又有四個大漢子,擎四個大鐵槌,各盡平生氣力,朝著石塊上打去。在下也是其中擎鐵槌的一個,不過那塊麻石,質地異常堅結,又太厚了,雖有四個鐵槌敲打,但是敲了幾十下,只敲得石屑四迸,苦不能將石塊敲破。喜得當時還有一個上海著名的李大力士在場,看了忍耐不住,提了一個約重四五十斤的大鐵槌,跑出台來,兩三下就把石塊槌得四分五裂。劉百川見石塊已破,便一躍而起,拍著胸脯給觀眾看,沒有一點兒傷損。觀眾無不搖頭吐舌。那石板的重量,雖沒有一千斤,然實重也有七八百斤。並且那麻石極不平整,台角上的木板尚且被那石壓成許多破痕,而劉百川胸脯上的皮膚,沒有傷損,這點能耐也就不小了。
後來會見了一個老走江湖的武術家,偶然閒談到這事,那武術家卻不在意似的笑道:「這算不了一回事,與空手劈碎大塊麻石的同一江湖眩人之術,毫不足奇。」我說:「難道所劈的石塊是假的嗎?不曾擱在他胸脯上麼?」那武術家道:「這如何能假?」我說我親眼看了,親手摸了,知道確是不假,何以算不了一回事呢?武術家道:「我所謂算不了一回事者,因為這不是真能耐,不是真武藝。論情理這人胸脯上能擱七八百斤重的石塊,聽憑四五個大力的人用鐵槌敲打,應該不問多重的拳頭,也打他不傷,也打他不痛。其實不然,其不能挨打的程度,與平常拳師一樣。即如空手能將斗大的麻石劈成粉碎,論情理這種硬手還了得?應該打在人身上,不問什麼人也受不住。其實打在人身上,也與平常拳師的輕重一樣。可見這不是真能耐,不是真武藝,只能算是賣看的一種把戲而已。你若不相信,我也可以當面試演給你看。」
在下因這樣把戲,非有相當的地點及準備不能試演,心裡又相信他不至說假話,便點了點頭說道:「用不著試演,我已很相信了。不過既不是真能耐,不是真武藝,然則是道法嗎?」那武術家笑著搖頭道:「『道法』兩字談何容易,若果真是道法,怎麼還算不得真能耐!」我說:「那麼究竟是什麼呢?」武術家沉吟了半晌說道:「我也在江湖上混飯吃,說話不能爛江,一言以蔽之,不可究詰罷了!」在下聽了這番話,不好再問,然至今還不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也無從證明那武術家的話是否確實。
近一年來,時常與上海武術界中人會見,提起「劉百川」三字,知道的尚少;一提到「劉瘌痢」,倒是都說認識,並且異口同聲地稱讚這瘌子的武藝了得。在下計算起來,已有四年多不與劉百川會面了,很想會會他,好順便打聽他學武藝的歷史。遂托朋友帶信給他,看他能否趁閒暇的時候,到我家裡來談談。機會還好,托信去不到幾日,這位劉教師居然下臨寒舍了。相見時口講指劃,唾花四濺,粗豪爽直的神情,還是和當年一樣。
這日天氣很熱,進門就脫去了草帽,露出光頂來。我留神看他那光頂,凡是沒有頭髮的所在,都低陷下去一二分深不等,與尋常的瘌痢頭不同。我知道他是不忌諱人家叫他瘌痢的,便問他這瘌痢頭是何時成的。他笑嘻嘻地把那成瘌痢的歷史說出來,使我聽了異常高興。因為他成瘌痢的歷史,就是他學武藝的歷史,也就是他半生的履歷,且有記述的價值,故不憚煩瑣地寫出來。也可以見得我國的劍仙、俠客,無時無地不有,只是無緣者不能遇,無福者雖遇亦無所成就也。
劉百川是安徽六安人,雖不是世家大族的子弟,但他的曾祖、祖父,都以經商為業。在鄉鎮之中,開了一個招牌名「劉全盛」的雜貨店,已有五六十年了。地方遠近的人,沒有不知道劉家是一門忠厚的。劉百川生長到十四五歲的時候,照他家的家規,是應該已讀過了幾年書,要到自家店裡,跟著父兄學做生意了。只是劉百川生性不似前輩人忠厚,從十歲送他進蒙館讀書,他就只表面上奉行故事,骨子裡專跟著附近一般頑童無法無天地胡鬧。好在他父兄對於讀書的事,也不認真,每日放學回來,更不知道盤詰。父兄是忠厚人,以為子弟也忠厚,見劉百川每日進學堂去了,只道是發憤讀書無疑的了;誰知道他掛名讀了四五年書,實在所認識的字,不滿一百。到了應該進店學做生意的這年,見他提筆寫起賬來,竟寫不成字,才知道他讀書不曾用功,然已遲了。他不但讀書不肯用功,並不耐煩守在店裡做買賣,仍是歡喜三朋四友的,到各熱鬧之處閒遊浪蕩。
離他家四百多里路,有一處地名叫周家口子,是一個水陸交通的碼頭。那碼頭上有一個名叫石泰長的鏢局,鏢頭就是北道上有名的「花槍」王義。還請了一個鏢師叫趙老平,這兩人時常押了鏢走劉百川所住的這鎮上經過。這時劉百川所結交的一般朋友,多是生性和劉百川一樣粗暴兇橫的,合夥聘了一個拳教師練習拳棒。這個拳教師與花槍王義、趙老平都是朋友。王、趙兩人每次押鏢走這鎮上經過的時候,必停步拜訪這位拳教師。劉百川因身體生得強壯,又能下苦功夫練武藝,在一般同學之中算他的拳棒最好,教師很歡喜他,因此王、趙二人也對他特別注意。
他這時同練拳棒的共有十多人,那時蒙童館裡的讀書學生,因為集聚的人太多了,況且無惡不作,每每弄得地方上的人厭惡。以致有許多地方,禁止教書先生開設蒙館。像他們這種粗暴兇橫的惡少,十多人聚作一處,終日不干好事;又仗著會些拳棒,地方人簡直奈何他們不得,竟是無法無天,沒有他們不敢做的事。地方上人怕了他們,將他們比作一群猛虎,一個一個地取出綽號來,都離不了一個虎字,如飛天虎、坐山虎、搜山虎之類。劉百川那時就得了一個「出山虎」的名目。他們這一群猛虎,雖不曾在地方上殺人放火、擄掠姦淫,然除卻強盜這類行為而外,也可以說是肆無忌憚、無惡不作了。久而久之聲名越弄越大,竟至瀘州府都聞他們這群猛虎的名了。
那時做瀘州府的,是一個極風烈嚴正的人,對於地方上的敗類,用訪聞案也不知辦過了多少。既聞了他這群猛虎之名,當下就委派了一個候補安徽直隸州崔樂書下鄉查辦。誰知這位崔大老爺,是個很倒運的候補官,候補了好幾年得不著一件差事;一旦忽然受了這件委任,也就當作一件好差事來辦,打算在一群猛虎身上撈一注大財。利用那瀘州府辦事嚴厲,凡是在地方行為不正當的人,一經拿到府里是沒有輕放的,遠近聲名惡劣的人,無不害怕。一遇府里派來查辦委員,都情願花錢極力運動,只求委員口頭上方便一句。瀘州府所派去辦訪聞案的委員,似這般飽載而歸的已有幾個。
崔樂書是深知個中情弊的,一到劉百川所居的這個鎮上,就派出許多差役,按照訪案名單,往各家拿人,並聲言一個個都須拘拿到案。劉百川這群猛虎雖然都聞風避開了,不曾被差役拿住,只是各人都有家庭,差役在各家橫吵直鬧,勒令各家長交出人來。各家長明知種種逼勒純是為幾個錢,也就照例托人向崔樂書說項。無如崔樂書的慾壑難填,各人傾家蕩產都不能了案。
劉百川這群猛虎,被逼得憤恨極了。他們多是年輕性暴的人,不知道厲害,十多人藏匿在一處商議道:「我們生長在這地方,從來只有人家畏懼我們,我們不曾畏懼過人家。我們所到之處,有誰敢在我們衣角上碰一碰?於今崔家這小子到我們這裡來,不但嚇得我們藏躲著不敢出頭,並且把我們家裡都鬧得天翻地覆,不能安生。這小子張開眼睛要錢,說出數目來傾家蕩產都不能繳納。這小子若不給點兒厲害他看,老是這麼藏躲著,以後我們還能在這地方混嗎?」
劉百川的膽量最大,聽了這話,即攘著臂膊說道:「這小子住在周家飯店裡,我們趁黑夜劈開門進去,抓住他一頓毒打。我們也不開口說話,把包頭齊眉扎了,使他認不出面貌,聽不出聲音。打過一頓之後,摜下就跑。料他有天大的膽量,也不敢再在這裡耀武揚威了!」他們都只是十幾歲的人,有什麼見識?一個人說委員可以打得,大家也都說非打他顯不出厲害。於是三言兩語,計議已定,當夜三更時候,這一群猛虎就蜂擁到周家飯店,劈開大門進去。飯店裡人以為是強盜打劫。崔委員所帶來的差役,雖也是一些吃人不吐骨子的惡物,但是教他們欺壓良善,本領都覺得很大;教他們抵抗強暴,卻是膽小如鼠。從夢中驚醒聽說強盜來了,只嚇得一個個爭著向床底下藏躲。崔樂書仗著自己是個委員,以為強盜絕不敢對他無禮,翻下床來正要開門出來,向強盜打官腔。不料這群猛虎已撞開房門進來了,見面不由官腔開口,揪翻身軀就打。
崔委員見強盜居然不畏官府,只得將官腔收起來,放哀聲求饒。他們多會拳棒,手腳打下來不輕,又系十多人爭著打,沒一人肯輕輕放過。崔樂書的年紀已有五六十歲了,怎麼受得起這般捶打呢?他們見崔樂書被打得伏在地下不能發聲了,才摜下來跑了。
次早探聽消息,想不到崔樂書不經打,當晚就嘔血而死。各家的家長,知道這禍又是他們撞出來的,逆料這亂子更鬧大了。唯有教各自的子弟,分途逃往別處去,自尋生路。非待十年八載之後,風聲平息了不得回來。
劉百川到了這一步,也只好獨自逃生。他心裡計算,逃往別處不能生活,只有周家口子的石泰長鏢局,有花槍王義和趙老平在那裡,不妨前去投奔他們。當下也不暇計及自己與王、趙二人有多厚的交情,人家肯不肯收留身犯重罪的要犯。從他家到周家口子有四百多里旱路,破三日三夜工夫就走到了。喜得那時王、趙二人都在局裡,不曾押鏢出去。
劉百川見面也不相瞞,照實將打死崔樂書的情形說了。王義說道:「像這樣的貪官污吏,打死了很好,也可以替那些被他敲詐了銀錢的人出口惡氣。你住在我這局子裡不要緊,無論哪條衙門裡差來辦案的人,不得我們親口答應,照例不能進局子辦案。你放心住下就是。不過這事只能對我兩人說,萬不能使這地方的人知道。暫且躲住些時,等待外面風聲略為平息,再作計較。」劉百川見王、趙二人如此仗義,不用說心中十分感激。
周家口子離劉家雖只四百多里路,然一則因那時交通梗塞,消息也就跟著遲滯;二則因鏢局不似尋常人家,照例是一種庇護罪犯的所在。有這兩種原因,與劉百川同時動手打崔樂書的那些朋友,雖也逃到了別處,然不久多被捉拿了。幸虧都是些未成年的人,加以不曾承認殺官的事,又更換了瀘州府,只是打的打,關的關,馬馬虎虎地結了案。不過劉百川家裡,就為這場官司破產了。
劉百川在石泰長鏢局裡隱居了幾個月,不曾出門,自覺氣悶得非常難過,見王、趙二人押鏢出門,就要同去。王義巴不得多有一個夥計,好在路上照料照料,遂許可帶劉百川同走,劉百川就此做起二鏢師來了。王義的武藝,是在北道上享大名的,每到高興的時候,也傳授一點兒給劉百川,是這般也跟著混了兩三年。
這次又押著幾十輛鏢車到山東去。一日走到封沛小盪山底下,在趙大房飯店裡歇了。劉百川因連日天氣太熱,受了暑氣,忽然有些腹瀉起來,睡到半夜,起來到後院裡大解。這後院左邊便是關帝廟,廟裡有幾株數人合抱不交的大樹。此時天上月色,正如懸掛一圓明鏡,晴空萬里,沒有一點浮雲。樹影倒射在這邊後院地下,微風不動,枝葉都仿佛可以數算得清的樣子。劉百川一面蹲下身軀大解,一面無意識地望著地下樹影,覺得樹尖之上還有一點黑影,不似枝葉,又看不出是什麼東西。毫不遲疑地抬頭向樹上一看,只見離樹尖兩三丈高以上,儼然是一個和尚,盤膝坐在空中,豎脊腆胸,動也不動一下。
劉百川心想難道我肚瀉了這幾日,連眼睛都瀉昏了嗎?心裡邊是這麼想,邊用衣袖揩了揩眼睛,再仔細定睛看時,確是一個和尚坐在上面。只是太離遠了,看不清那和尚的面貌。覺得這事太稀奇了,也顧不得大解完結了沒有,連忙拽起小衣往那樹下跑去,卻被一道六尺多高的土牆擋住了去路。劉百川雖不會縱跳,但是喜得這土牆不高,急搬了兩塊石頭墊腳,翻過了土牆。立在那樹底下朝上一望,因被枝葉遮掩了,看不見天空。暗想爬上樹尖,便不愁看不見了,遂使出十來歲時候在鄉下爬樹的本領來。剛向樹上爬了兩步,忽覺腿上有人拍了一下,接著就聽得很沉著的聲音說道:「你是什麼人,半夜三更爬上樹去幹什麼?」劉百川想不到下面有人,倒吃了一嚇。低頭看時,原來也是一個老年和尚。劉百川跳下地來,跑到旁邊,向樹尖上一看,已不見那和尚了。
地下的這個和尚,現出吃驚的樣子問道:「你這人瘋了嗎?這般慌裡慌張地看些什麼?」劉百川看這和尚的衣服身段,好像就是坐在空中的那個,隨口答道:「我是好好的人,怎麼會瘋?剛才坐在空中的那個和尚,就是你麼?」這和尚搖頭道:「空中如何能坐人?你不要亂講。」劉百川道:「你不用瞞我,我又不老,兩眼分明看見你盤膝坐在空中,所以翻過牆來。正想爬上樹尖去和你談話,你卻已經下來了。」這和尚笑道:「你在這裡做夢啊,哪有這種事?我在這關帝廟住了好些時,也不曾見過有坐在空中的和尚。你姓什麼?此時已是半夜了,怎麼不去睡覺?」
劉百川道:「我是周家口子石泰長鏢局裡的二鏢師,這回押了幾十輛鏢車上山東去。今日走到這裡忽害肚瀉,因此半夜起來大解,就看見你坐在空中動也不動。請問你貴姓?你這種本領肯收我做徒弟,傳授一點兒給我麼?」這和尚露出詫異的神氣說道:「你還是一位保鏢的達官麼?這倒看你不出。你既保鏢,武藝是不待說,一定很高明的了。失敬之至!」
劉百川連忙作揖道:「我於今雖是當了一個二鏢師的名目,實在並沒有當二鏢師的本領。完全是花槍王義、趙老平兩位師叔重義氣,格外周全我,藉此混一碗飯吃。」這和尚滿面笑容說道:「花槍王義麼?這人我也久已聞他的名,是一個歡喜交結的好漢。他於今也押鏢到了這裡麼?」劉百川聽和尚說知道花槍王義,不由得十分歡喜答道:「王義、趙老平都來了,就住在隔壁趙大房飯店裡。請問你的尊姓大名,我立刻就回去叫他們過來拜訪你。」
這和尚從容搖頭笑道:「用不著這麼辦,我等做和尚的人本來是沒有姓氏的,不過我這個和尚與尋常的和尚不同。尋常的和尚是出家和尚,既出了家自然不要俗姓了;我是在家的和尚,因此還是姓楊。」
俗話說「福至心靈」,也有道理。劉百川平日是個心粗氣浮、不知道什麼禮節的人,此時心裡明白了,覺得不容易遇到像這樣有本領的人,既是遇著了就不可錯過,應拜他為師,學些本領才好。心裡一這麼著想,立時就換了一副很誠懇的神氣說道:「我今夜有福氣遇著了楊老師,這是非常難得的事,千萬要求楊老師可憐我,收我做個徒弟,教我一些兒本領。」說時就拜了下去。
楊和尚連忙伸手扶起劉百川笑道:「說哪裡的話,我有什麼本領教給你?你終日和花槍王義在一塊,還怕學不到本領嗎?」劉百川道:「花槍王義的本領雖好,但是他有他的正事,哪有閒暇工夫教我呢?並且我雖承他兩位師叔看得起,給一碗飯我吃,然我終日只是懸心吊膽,不得安逸也不好練武藝。」楊和尚問道:「這話怎麼講?平白無故的要終日懸心吊膽做什麼呢?」劉百川道:「我知道你是和神仙一般的人,我的事不用瞞你。我是因為在家鄉地方打死了人,於今逃命出來。那件命案不了結,我不能回去。」
楊和尚問:「打死了什麼人?」劉百川便將打死崔樂書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道:「這碗保鏢的飯,我不但沒這本領,夠不上久吃。就是有這本領,我也不情願久吃。武藝是我歡喜練的,只苦沒有好地方去,不得好師傅教;今夜既遇了楊老師,我絕不能不求你收我做徒弟。我甘心一輩子在你跟前伺候。」楊和尚道:「我不是能收徒弟的人,你也不是能做我徒弟的人,這話請收起來不要再提了吧!天氣也不早了,快回去睡覺,我也就要睡了。」
劉百川哪裡捨得走呢?正要再叩頭請求,只聽得花槍王義的聲音,在土牆那邊說道:「百川,百川!你無端跑到那邊去做什麼?害得我哪裡不找到。」劉百川見是王義找來了,好生歡喜,幾步跑到牆跟前說道:「快跳過牆來,見見這位楊老師傅,他說也久聞你的名呢!」王義是能高來高去的,聽了劉百川的話,只一跺腳已跳過牆這邊來了。劉百川匆匆將大解時,看見空中有人坐著,及楊和尚對談的話,說給王義聽。王義不待說完,即「哎呀」了一聲說道:「照你所見的說來,不是別人,必是直隸楊登雲老師無疑。我雖沒見過面,然早已聞他的名,如雷貫耳,立在那邊樹下的就是他麼?」劉百川點點頭,王義已緊走上前抱拳說道:「楊老師傅可就是直隸的楊登老么?」
楊登雲合掌應道:「不敢當,貧僧俗姓楊名登雲。」王義行禮說道:「江湖上提到楊登老的威名,誰不欽敬,誰不讚嘆!不過大家談論起來,都恨無緣與登老親近。我今夜得在這裡拜見,真可算是三生有幸了,登老此刻就住在這廟裡麼?」楊登雲忙答禮說道:「貧僧居處沒有一定,這回因到小盪山採藥,暫借這關帝廟小住些時,采完藥就得走了。」
劉百川插嘴將要拜師的話,對王義說了道:「我不打算練武藝便罷,既打算練武藝,遇了這樣有飛天本領的師傅,我還不拜師,再去哪裡找師傅學武藝呢?我於今是個無家可歸的人,練成了武藝我方有生路;練不成武藝不能謀生,就只死路一條。他老人家若定不肯收我這個倒霉的徒弟,我的武藝也不練了。不練武藝將來不凍死就得餓死,與其日後凍死餓死,落得人家罵我沒有出息,倒不如此刻為求師不得,情急而死好多了。請師叔代我向他老人家求求何如?」
王義即對楊登雲說道:「這小子說的話,登老也聽得了,他現在的境遇委實可憐。我把他留在左右,也就是為見他無路可走。這小子心地很仄,登老若必不肯收他,他真箇死了也太可惜。我與他初學武藝的師傅,是知己的朋友,此刻我那朋友已經死了。我看在死友的情分上,情願幫助他幾十串錢,不教他以衣食等費用累登老。」
楊登雲道:「不是貧僧怕受拖累,不肯收他做徒弟,實在是因看他的骨格太差,不是載道之器。無論有什麼好師傅,也不能造就他成一個人物。白費精神,白費氣力,彼此都討不了好,又何苦多此一舉呢?於今他既這麼誠心,王大哥又代他請求,我再不肯也對不起王大哥了,暫時且收了他再看。不過我有幾句話,得事先交代明白。」
劉百川一聽暫時且收了他的話,即拍了拍身上衣服,待上前拜師。楊登雲忙搖手止住道:「且慢,且慢!我要事先交代的話還沒說出來,知道你能不能答應呢?」劉百川笑道:「只要老師肯收我做徒弟,傳我在空中坐著的本領,不問什麼話我都能答應。」楊登雲也不作理會,只對王義說道:「貧僧既看他的骨格不能成器,勉強認他做徒弟,於他毫無益處,於我卻有大害。只因看他這時候的心還誠懇,如果能安排這片誠懇之心,持久到十年八載下去,就是骨格差些,也未始完全無望。不過這就得從容看他的毅力如何,一時的誠懇是靠不住的。暫時不要拜師,在我跟前過了些時,等到我認他能做我的徒弟了,再教他拜也不遲。我十多年來,山行野宿慣了,不能為他弄個地方居住。我雖是落了發,披了袈裟,然並不是出家受了戒的和尚,葷素菜隨緣便吃。有時為採藥到了深山之中,幾日得不著飲食,只好挨飢忍渴,不能為他不到深山裡去,也不能為他多帶乾糧。山中盡有可以充飢的草芽果實,他不能貪圖美味不吃。但是在能買辦衣食的地方,我有錢給他去買辦,用不著王大哥送錢。」
王義道:「要學武藝,自然隨時隨地都得順從師傅。」劉百川道:「這些話我若不能答應,難道想跟著老師享福嗎?休說不至教我凍死、餓死,就是教我凍死、餓死,得跟著老師在一塊兒,我也甘願。」王義對劉百川笑道:「恭喜你得遇明師,將來造就是了不得的。今夜且回去歇了,明早我再送你過來。」楊登雲向王義合掌道:「貧僧禮應過那邊回拜,只是夜已深了,驚擾貴同事不妥。」王義謙謝了幾句,即挽了劉百川的胳膊,提起來跳過土牆。回房後對劉百川說道:「你的緣法不小,眼睛也不錯,遇著他就知道要拜他為師,這確是很難得的機會。」
劉百川道:「我雖則一時想起來,應該拜他為師,學些本領。但是這楊老師究竟是怎樣的人,我此刻還是不知道。他在江湖上也是有名的嗎?」王義道:「豈但有名,威名大得很呢!他是河間府人,十八歲上就中了武舉,因不曾奪到武狀元,賭氣把頭髮削了,改成僧裝,雲遊天下。行俠仗義的事,也不知做了多少。江湖上人只知道他的本領大,然都不知道他本領大到什麼地步,能在空中行走坐臥,是曾有人見過的。只就這一點本領而論,已不是尋常人所謂英雄豪傑所能做到的了。」這夜已過,次早王義、趙老平取了三十串錢,同送劉百川到關帝廟來。
劉百川從此就跟著楊登雲做記名徒弟了。楊登雲也不對他談起武藝的話,每日天還沒亮,就提起一根裝有鐵鍬的禪杖和一個斗大的竹籃,上小盪山去尋藥。劉百川跟在背後,在山上走來走去,遇了可用的藥草,即用鐵鍬鏟了起來,放在竹籃裡面。有時遇了顯露出來的枯骨,隨即教劉百川收集一處,用鐵鍬掘一個深坑,將枯骨掩埋了。劉百川是這般跟著跑了半年,楊登雲才漸漸將所尋藥草的名目用途說給劉百川聽。又過了半年,藥草也認識得不少了。
這日楊登雲忽問劉百川道:「你從前所練的拳棒還記得麼?」劉百川道:「記是記得的,不過練不好罷了。」楊登雲道:「不管好不好,且練一趟給我看看。」劉百川就在關帝廟的大殿上,紮起辮子,捋起袖,聚精會神地走了一趟拳。楊登雲看了點頭道:「拳法確是不差,不過有許多地方被你打走樣了。我也懶得重新教你,只就你的原架子改改便行了。不問什麼技藝,最要緊的是自己下苦功夫,不下苦功,聽憑什麼明師傅授的武藝,也不中用。你跟我跑了一年,尋常應用的藥草,已認識不少了。此後不必每日跟我出去,只在這廟裡練拳就是了。」劉百川唯有諾諾連聲地應是,楊登雲當將劉百川練錯了的所在更改了。劉百川從此便不跟著出廟。
楊登雲有時朝出晚歸,有時一去數日才回,采了幾個月的藥草,采足了一料,就有多少時閉門不出,專一守著火爐煉丹。煉完了丹,又出外採藥。無論在家與出外,每夜亥子相交的時候,必盤膝在空中坐一個時辰。騰空時的情形,並不是和會縱跳的一樣,突然一躍而上。先盤膝在地下坐好,用兩手扳住兩腳尖,冉冉騰空而上,騰到離地十來丈高下,便不動了。
劉百川心裡十二分地羨慕這種本領,只是不敢要求楊登雲傳授,整整地在關帝廟練了一年拳腳。為練踢腿的方法,每日提起腿向那樹兜踢去,踢到一年之後,那株數人合抱不交的樹,都被踢得枝葉震動起來。早起能將枝葉上的露珠踢下,如雨點一般。
這日楊登雲在殿上,看見劉百川一腿踢下幾片枯葉,不覺笑問道:「你這一腿有多重?」劉百川道:「大約也有三四百斤。」楊登雲道:「這還了得!誰當得起三四百斤一腿來,向我腿上踢一下試試看。」劉百川道:「我天大的膽量,也不踢老師。」楊登雲道:「我教你踢,你有什麼不敢?快來踢吧。」劉百川總覺得自己的腿太重,不敢踢師傅,遲疑不肯上前。
楊登雲生氣地說道:「你以為我老了,受不起你一腿嗎?好好你就此滾出去吧,我已夠不上教你這樣的徒弟了。」這幾句話說得劉百川害怕起來,連忙走上前說道:「既是老師這麼說,我踢給老師看就是了。」楊登雲這才點了點頭道:「你踢了吧!」劉百川還是不敢盡力和向樹上踢的一樣,只輕輕地對準楊登雲大腿上踢了一下。楊登雲道:「你為什麼不使勁踢,不想練好麼?你要知道我身上比這株大樹堅牢多了,不是你這種腿子可以打得壞的,盡力踢來看看。」
劉百川心想他既如此逼著我踢,我就踢斷了他的大腿,諒他也不能怪我,遂用盡平生氣力猛然一腿踢去。這一腿踢去不打緊,那種反震力哪裡受得住?踢去的一腳仿佛被人抵住推了一把,只推得左腳站立不牢,仰天往後便倒。殿上階基有五尺多高,一個倒栽蔥翻跌下來,頭頂正撞在鐵香爐的腳上,竟撞了一個茶杯大小的窟窿,登時鮮血迸流,昏死過去,不省人事。
楊登雲將他抱到床上,立時用藥收了痛,止了血,半晌才甦醒轉來。只見楊登雲苦著臉立在旁邊說道:「這回苦了你,可恨這近處找不著『滴水成珠』那味草藥,然沒有那味藥,又救不了你的性命,這卻怎麼好呢?」劉百川問道:「我此刻並不覺得傷處如何痛苦,大約沒要緊。」楊登雲搖頭道:「此刻不大痛苦也是藥力,只是這藥僅能止痛,撞開了的腦蓋骨,非有『滴水成珠草』合不起來。再過十二個時辰,就有仙丹也不能止痛了。沒奈何我只得去尋覓那味藥,看你的緣法何如!」說著抽聲嘆氣地去了。劉百川相隨他兩年,不曾見他苦過臉,不曾聽他嘆過氣,這回算是第一遭。
楊登雲去了不到一個時辰,劉百川漸漸覺得頭痛起來了,越痛越厲害,自己知道腫得比斗桶還大,一陣一陣地痛得昏死過去。也不知經過了若干時候,忽覺有東西撬開了自己牙關,有涼水灌進口來了。極力睜開眼看時,見楊登雲正立在床邊望著,一手端了一個茶杯,一手握著一根筷子。楊登雲見他睜眼了,即帶著笑容說道:「合該你命里有救,居然尋著『滴水成珠草』了,那東西真是寶貝。你的頭已腫到三倍大了,那藥水一灑上去,就和吹起來豬尿泡鑿了個窟窿的一般,頃刻之間便收小了。」劉百川也自覺頭已消去了大半,欣喜地問道:「『滴水成珠草』是什麼樣子,請老師說給我聽,下次我也好尋了救人。」
楊登雲道:「藥草中只有這東西最容易認識,也只有這東西最不容易遇著。這草要石山上才有,根在最高的石岩上面,苗向岩下垂下來。若有石頭擋住它下垂的路,它絕不繞彎,無論多大的石頭,它能在石上穿一個洞再垂下去。苗長足了,就在苗尖上結一個圓球,最大的有雞蛋般大,形像仿佛金瓜,那個圓球就叫『滴水成珠』,是治頭傷的聖藥。你於今有了這味藥,性命是可保無妨了。只是在不曾完全好了以前,不可使頭上出汗。」
過了幾日,傷處果已結疤了,一點兒不覺著痛苦。心裡只是不明白何以那一腿踢去,楊登雲動也沒動一下,自己倒仰天跌了那麼遠。問楊登雲是什麼緣故,楊登雲將反動力的道理說出來,並將當時如何迎受那一腿的動作方法,詳細演給他看。他看了記在心頭,等楊登雲出外的時候,就獨自照樣練習。不提防練得過勞了些,累出一頭的大汗。這一來卻壞了,傷處所結的疤還不曾長好,被大汗浸透了創疤,連髮根浮了起來,裡面又有鮮血流出。楊登雲回來看了跺腳道:「叫你不要使頭上出汗,你不聽說;於今非把頭髮剪掉不能上藥。這不是自尋苦吃嗎?」劉百川沒得話說,只好由楊登雲把頭髮剪了。想不到受傷的地方髮根既浮了起來,固是永遠長不出頭髮;就是旁邊沒有受傷之處,只因傷處流出水來,那水所至之處,即時發爛,一爛就把髮根爛掉了。是這般爛了幾個月,便爛成了一個瘌痢頭。
幾個月過後,楊登雲取了幾十兩銀子給劉百川道:「我於今有事得往別處去,萬不能帶你同走,你去自謀生活吧。我們將來有緣,還可以在江南相見。」劉百川見楊登雲的神氣十分決絕,知道求也無益,並且相隨了兩年半,饑寒之苦也受夠了,情願自謀生活。遂接了那幾十兩銀子,與楊登雲分手了。
據劉百川說,從別時到此刻已有二十多年了,在江南相見的話,還不曾應驗,大概是沒有再見之緣了。
《紅玫瑰》第2卷41、42期民國十五年(1926)9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