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術見聞錄 · 拳術見聞續錄

平江不肖生 《拳術見聞錄》
陳榮廣伯熙序 向君愷然精武術,間以所得著諸篇,顧不多見。前以參觀精武體育會,聆孫中山言是術之關係,慨然為此,此以次刊諸報端,世有識者,固可借廣宗風,否亦足存國粹,甚盛業也。第觀所述,可得兩例,門戶見深,一也;授受不誠,二也。凡學囿於家數,不能會通,於群已咸無幸,治拳術者,多各尊所聞,務勝人為快。勝固驕,負或犧所長視為無物,或憤而詭求一逞,兩均無所益,而會打必遭凶一諺,遂懸為座右銘。士大夫不復道,流而為江湖賣技之賤業,其極殆如漢武獨尊儒術,文化以阻,不僅漢宋之爭,尚得一義已也。至師弟之閒,學成後微特不知感,且逆臆所授,欲創師以證業造何許?故師不敢盡其傳,有十步留一之說。近代相承,薪傳以燼,至今幾莫得一名師,即得亦疑為幻詫為神,均此兩例,閼其演進,弱種之名,不武之誚,乃轟於國外,轉使東邦學者嘉納治五郎,竊吾北地翻交之餘緒,以振其國俗,豪於東方,豈不大可哀也哉!夫拳勇只武術之一翻交又拳術之一,彼得之而效顧若是,吾苟即固有而祧祖師,不必光大,已足嗚喑咤叱一世,固非其他持國粹說者,讀《論語》半部治天下之夸言,所得概例,向君既罄其見聞而牖世,固媵以是說,聊致繾綣焉! 周正華 周正華,湖北嘉魚之賣解者也,一女,年十七,名婉貞,娟好如良家子。歲庚戌,正華挈婉貞鬻技於湘潭之學坪,觀者逾萬人,其技之到,有不可思議者。 余少好事,自長沙往觀,正華握枯枝,長丈余,徑可一把,植空如小樹;婉貞手雙劍,侵入秋水,望之起栗,交手從容,禮觀者已,迴旋而舞,觀者既驚婉貞之神彩,復駭雙劍之光芒,皆狂呼顛倒。婉貞舞興方酣,枯枝驟下,劍光頓斂,婉貞已顫立枝頭。正華舉枝,婉貞乘勢躍高丈余,墜地了無聲息,劍光復發,枯枝三下而三躍之,不患傾跌,觀者撟舌不下。正華棄枝,取彈弓,探手於囊,出三丸示觀者,婉貞面正華而立,相距逾五丈,正華發彈,寒星一點,直貫婉貞髮髻;更發,鏘然激前彈出;三發,而髻中終實一彈。婉貞取之微笑,語觀者曰:「彈大如棟實,復位置不移,誰不命中?吾父自謂驚人,技實未到。」 正華佯怒,舉弓擲向婉貞曰:「若試為之,但願較乃翁賢也!」婉貞受弓,亦探囊出二丸,並實髻中者而三,一納口中,一扣於弦,力吐之,彈脫口如發於弦,扣弦者亦發,三彈次第相激,火星四射,正華盛氣擎枯枝撲婉貞格以弓,弓弦著枝而膠,婉貞身隨弓上,及頂始墮,群疑枝為鐵,驗之良不爾,亦云輕妙矣。 湘潭某紈絝子,艷婉貞色,啖正華以重金,謀納作妾。正華不可,紈絝子無奈,偶見婉貞顧之而笑,心益惶惑,雲不吝二百金,作宵一之聚。正華謀於婉貞,婉貞許之,紈絝子立出金,且治酒招友賞其事,命婉貞侑觴,婉貞姿態橫生,座客莫能自主,競賀紈絝子艷福,紈絝子益自得,念既得定情,明日強謀作小星,當無不諧,席終就寢。 翌晨,紈絝子戚額而起,怒叱正華牽婉貞去。友詢紈絝子,紈絝子慚恧不能言,固詰之,忸怩曰:「石女耳。」友亦怒責正華,正華但笑謝,出告人曰:「吾婿今年十八矣,狡童自薄福,吾女何石焉。」自是不復見其鬻技。 楊先績 長沙楊先績,與陳雅田同學拳技於羅大霍,勇名噪一時,先績咸同間人,至今道其軼事者,猶若目睹。夫名字不見於志載,而入人之深也如此,足征其當時之概矣,述余所聞,或猶足資治技擊者之觀省。先績三十始學技,所治為辰州言先生手創之八拳。八拳象龜鶴之斗而成(余著《拳術》及《拳術見聞初錄》二書中曾詳言其手法),其起頓吞吐之法,不可以常理測。先績治之六年,能委四肢於地,不屈伸作勢,奮登高屋,追逐犬馬而邁其前。 湘人喜治技,無與右者,雅田以力聞,而矯捷遠遜之,相角輒不得逞。雅田性偏急,以是雖共事大霍,亦陰有門戶之見,先績年事稍長,多所憂容之,雅田不知也。大霍死,二人皆蓄徒眾數十人,弟子之袒其師者,互相牴牾,甚且糾群而斗。雅田之徒,適有死者,余徒附會之,謂實戕於先績之手,雅田不勝其忿,要先績於途,不容致詞,遂攘臂而斗。先績避之田中,田中泥水深及尺,先績履之才沒脛,雅田欲追擊,陷膝不能舉,先績以其狼狽,顧之而嘻,雅田益怒,傾家訟先績故殺其徒。先績訴不得直,下長沙獄,年已五十矣! 越二年,有力者始為白其冤,先績出獄,其徒相集,謀復雅田,先績不許,自是謝徒眾,其子亦不令習技,且諷雅田無為與虎狼之徒處。雅田疑其將圖己,慮禍甚,而傾軋之心益熾,先績簡出,雅田不得間。 又數年,巴陵江宗海,走函聘先績教其子,先績辭不往,使者三反,先績遂如巴陵。江宗海固巴陵之治拳技有聲者也,子五人俱魁偉強力,十年前雅田曾館其家,未盡技而退。先績至之日,宗海禮甚優渥,湘俗授技新徒,必與師角,謂之「打入場」,不負不相師也;期滿復角,謂「打出場」,不負不奉束修也。一二鄙魯無識者,導之於前,遂相習不復計道理。先績謂五人必角,席間不敢飲,宗海曰:「兒輩教導無素,先生清淡,啟其茅塞足矣!不煩事手腳也。」先績方遜謝,五人者各擎石鼓,當筵而坐,石鼓重數百斤,蓋示勇於先績也。先績夷然笑曰:「多力無裨於技,人重不百斤,數十斤之力,顛之足矣,過此徒自製耳!」五人相顧大笑,先績曰:「君等疑吾言乎?適言猶未盡,吾意也。習技擊者不宜多力,多一分力即減一分技,君等力至數百斤,已無技可言矣!」 宗海請其說,先績曰:「力能舉石耳,於人何與焉。吾體重才數十斤,腿當身四之一,郎君信多力,曷試勝吾腿,宗海次之,力最富,有力無所用之也。」五人皆慚恧,宗海亦失色,先績曰:「治技貴勁,十斤之勁,百斤力不能勝也。君等全身是力,而無一斤之勁,著於人者幾何哉!」 宗海長子善棍,以為平生獨到,先績弗如也。請與較,先績頷之,以棍授先績,棍為巨竹,通其中,實以鐵砂,重且百斤,先績不能受,墜地砰然有聲,請輕者,亦重數十斤。凡五易,得木棍才數斤,先績猶病其重,宗海笑曰:「師欲以徒手角耳?」先績顧室中有竹竿,取之,笑曰:「是足以入劍樹刀林矣,請賜教。」宗海長子握固不敢進,恐竹竿之不勝戰也,先績知其意,固請進撲,遂斗。先績左右避,須臾,宗海長子所持棍,忽墜地,右手拇指中斷,血濡衣袖,方共服先績能。 先績居月余,五人未嘗請益,先績辭,宗海祖之,實鉛於壺,酒酣,偽為奉觴者,卒擊先績。先績已覺,舉臂觸壺,壺脫手,中宗海面,墜其二齒,先績笑謝魯莽,五子欲以刃加先績,宗海目禁之。 先績歸,值大風雨,投止逆旅,入暮,有少年至,高顴鷹目,袒其中衣,結紐重疊,炯炯視先績,若有所思。先績疑之,方欲啟詢,少年已趨別室中,先績聞有聲殷殷然,有似步驟。潛起壁窺,少年方奏技於中庭,庭中有銅罄,拳足旋轉之風,激罄殷殷而鳴。先績大驚,念此傖年未三十,技何精到乃爾,出叩其人,為丁昌禮,湖北嘉魚人,游技江湖,數載未逢敵者。昌禮前訪雅田,敗之,雅田欲以創先績,設詞激昌禮之巴陵,宗海之聘先績也,亦出雅田之謀。昌禮至巴陵,適先績辭宗海,因尾之至逆旅,昌禮之意,但欲覓能者,雅田之謀,固不及知也,覿面遂挑燈共言技,昌禮請較,先績不可。 昌禮見先績無驚人之語,輕之,強請一戰。先績無奈,略試即斂手,昌禮已知非敵,顧少年氣盛,終疑未盡己長,因先績遜謝,騰一足攻其無備。先績大驚,以手格之,昌禮鞋底納利刃,斷先績一指,而昌禮之趾亦斷。先績詈曰:「狼子奈何慢長者,挾區區之技,而以暗刃圖人,於人不幸,於己寧有幸耶?」昌禮大慚請罪,先績裹創,不復以為意,昌禮深服其量,締交而退。 先績抵家,翌日,即詣雅田,雅田謝病,先績必欲見,雅田嚴備而出。先績但述往年相切磋事,雅田感動至泣下,先績亦哭,雅田自是不復尋仇。 先績見治技擊者,示其指戒之曰:「謹讓如我,猶蒙斷指之辱,君等可不慎乎?」 陳廣泰 南康陳廣泰,習字門拳之技者也,字門拳不尚力,俗謂之陰勁。乾、嘉時期盛行於福建,其創之者不可考,要為一時之俊也。 廣泰幼隨其父翌園賈於閩,有僧見之,謂有異骨,宜習拳技,日誘至寺,授以方法。廣泰性復近技,跳踉無停晷。數月,與諸兒角,皆莫勝,翌園畏之。詢得其情,遂詣僧委贄焉,僧名歸納,住錫寺中有年,未嘗與人角,無知其善技者。廣泰素肥腴,習拳技數年後,瘠若不勝衣,然矯捷如狙獮,以索牢束其體,能縮身如蛇脫。歸納戒無與人角,廣泰不能從,卒與長真知善技者角,斃之,翌園因是盪資,尋以憂死,歸納為營葬,廣泰早失恃,至是孑然一身,年才十五也。求歸納為之剃度,歸納曰:「吾授汝技,誠欲廣其傳於世人,非為空門求護法也,其暫止吾許,能盡吾所長,無患不能自立。」 復二載,歸納圓寂,寺僧多不善廣泰。廣泰去之粵,欲授徒博資,以年稚無委贄者,遂鬻技市廛,日獲數百十錢,供食宿。有偷兒慕其能,請受教。廣泰不知其偷兒也,方慮不得徒而授之喜,為指點月余。偷兒入富室被縛,送邑宰追求同類,偷兒以廣泰對,遂拘廣泰。廣泰力白其誣,邑宰終以襤褸憔悴類賊,痛笞之,監半載始釋。廣泰忿極,竟思作賊,偷兒復慫恿之。遂以出獄之夕,盜邑宰珠玉值數千金,邑宰比曉始覺,捕治甚急,偷兒得金,衣飾游飲甚豪,廣泰戒之,不聽,卒為吏捕。 廣泰知禍且及,急遁之韶州,仍作賊。廣泰能緣壁而行,又能服氣,數日不飢,嘗臥巨室承塵中,逾月不出以伺便,飢則入廚竊食,因是捕吏無如之何。韶州數月之間,巨案疊出,所失皆至萬金,俱廣泰所為也。廣泰得金,輒穴土藏之,捕吏苦於追比,恆徹夜搜索。 一夜,月色溶溶,捕吏數人,方悄立暗陬。忽聞檐端有聲窸窣,疑為鼠,舉目偶盼,一人飄然越屋脊而去。捕吏大駭,有能升屋者,視之,已無所見。以情白韶州令,韶州令召大名老捕趙勝至,廣泰已入湘,趙勝欲蹤跡之,而當時治盜者,皆以鄰國為壑,令倦於移檄,廣泰遂得從容湘中。湘中善技擊如鄔把式(湘潭人)、朱八相公(湘潭人)輩,皆服其能,以為非常人,不知其盜也。廣泰留湘十年,不為盜,亦不授徒,忽念己為贛人,先人邱墓所在,宜歸南康結廬奉祀,遂買舟至南康。登岸,見有以巨挺承油八簍,負之而趨者,油簍重且百斤,廣泰駭其多力,就詢姓名,為王金龍,年才二十也。 廣泰止逆旅,遣人招之,問知技否,金龍曰:「富力如吾,寧復須技,始足加人,吾十四與知技者角,未嘗敗北,知技者安有加於吾哉!」廣泰笑曰:「汝不知技,以何者與人角?」金龍握固示廣泰曰:「恃此一對拳耳。」廣泰大笑曰:「汝能負八百斤,吾謂汝力在肩,乃在拳耶?吾體雖弱,然願以權尊拳之輕重。」金龍注視廣泰,良久曰:「九江洪教師,名聞贛北,吾當之亦唯遜避,謂:若能當我耶?吾尚恐若隨風飄去,奈何昧昧。」 廣泰色怒,牢握金龍腕,金龍若中刀斧,顧忍痛不聲。須臾澈心脾如火烈,哇然不知聲之出口也。廣泰徐搖其首曰:「汝力果在肩,胡為欺我?」金龍羞憤,奮拳擊廣泰,廣泰左拳觸案,案為傾。復進,倏不見廣泰,旋身,廣泰已顛金龍於地,金龍躍起,將一逞而甘心。廣泰攫其二臂,笑曰:「知技者果有加於汝否?」金龍跳躑撐拒欲脫,怒目巨吼,廣泰徐納之坐,溫慰之曰:「汝毋然,吾誠愛汝,欲以方法相授,不爾何勞顛倒?」金龍俯首若有所思,既而曰:「吾亦願知技,第不審若果能師吾未也,適間之顛,出吾不意,夫不意而顛,猶夜行者之蹶於石,石豈知技者耶?」廣泰曰:「然則吾將何者證吾知技於汝?」金龍曰:「有斗耳。」廣泰諾。 二人遂斗,三復而三蹶之,金龍始伏地請益,是為字門拳至江西之始。 王金龍 余既紀陳廣泰,不能不紀王金龍,以為陳廣泰之結穴。 王金龍者,入室操戈之弟子也。廣泰既賞金龍之力,欲授以技擊之術,三敗金龍於旅邸,金龍伏而受教,廣泰授以搖靈手。搖靈手者,字門拳之第一手也,極奇正變化之巧。金龍性固近技,謹識之而退,三月不復見,廣泰念甚,欲求之,已杳。 一日,金龍忽負錢數十千而至,廣泰喜,詢適安往者。金龍曰:「某家貧,無所得束脩,一年之力,所獲僅此,謹以為贄。」廣泰感其語而受之,詢搖靈手,金龍曰:「不敢忘。」試之,廣泰驚曰:「即是足軼老拳師矣。」金龍意頗自得,請與廣泰角,廣泰欣然交手,窺其意弗善,視其眸子,灼灼有凶焰,大驚斂手,而金龍已進撲,廣泰唯左右避,金龍不得逞,怒負錢而去。 廣泰知其將復三敗之辱也,不敢復授以技。南康人多從廣泰學,皆相戒勿授金龍。金龍益銜廣泰。 越數年,南康富室周某,延北教師廷玉訓其子。周某有兄,別室而居,兄弟積不相能,亦延廣泰以相抗。廣泰自入湘後,恆自省生平,不敢多結仇怨,慮或發其伏,遇廷玉甚謹。廷玉疑其不剛,然以其有盛名也,不敢嘗試,相就日諗,於夜靜時,私叩廣泰所習。廣泰盡言無隱,略較,廷玉不能勝,遂相約為兄弟。 廣泰以字門拳授廷玉,而忘其戒。會畢業,周某餞廷玉,兼招廣泰,方遜坐,金龍昂然而入。周某以其不速,禮數殊減,廣泰見其傲岸,亦不禮之。廷玉命之坐,金龍曰:「今日之座,能者應首例,二君治技無所底,而來吾贛,強顏為人師,吾深懼誤人子弟,故來間今日之席,屈二君於末座,所以警卑弱也。」廷玉大怒曰:「豎子習技幾日,遽畔其師。」廣泰聞言大駭,踐廷玉之足,廷玉始不復言,卒以首座遜金龍。金龍據案大嚼,廷玉忿欲踣之,目廣泰,若無視然,笑語自若,知廣泰必有以復之,遂不動。 席終,廣泰陰詢廷玉,以何手授金龍,廷玉曰:「金龍習技甚敏,從吾只三日,八字盡悉,後即不復來,今始見其至耳。意者其技果足邁吾儕乎,何子懼之甚也?」廣泰蹙額曰:「恐吾不復能創之矣,以為言前事,且曰:『習技本無難,貴在專耳。』金龍稟數百斤天賦之力,益以字門之拳,復能專習,誰則及之。角而不勝,辱滋甚矣,會當以計取之。」 廣泰解館,廷玉即至廣泰家。金龍以能辱二名師,勇名籍甚,從之者數百人。廣泰求鄉里小兒之聰慧者,使習技。凡數易,始當意,授以點穴之法,使偽從金龍學,伺金龍袒衣納涼而臥,點之。 金龍覺,已無及,越日,失血而死,其族人拘小兒之官,小兒不能勝榜掠,具道其實,吏捕廣泰。 廣泰與廷玉走湘中,易名曾耀南。廷玉旋死,廣泰娶妻生子,終老湖南,晚年始為密友道其生平,其徒有二王三蔣。二王,王椿年、王習和;三蔣,蔣喜麻子,其二不知名,皆不審其技之所到。 吳劍庵 甲寅三月,余居東京,有為余言鳳凰廳人吳劍庵者,善技擊。餘生平喜聞人談武事,因友人蕭齋見之,其人三十餘許,談竟日,不聞其放言。偶談技擊,亦不審其所自,余但知其非常人,嗣得交其聰角好鄂君,始悉其生平,余深感其能折節也。 劍庵二十時習技擊,不承師學,見鄉人所習技,反其所為,自作理解。閉戶一年,以出角,人莫不披靡,而訝其身手之異詭,然以其不矜才也,雖勝而人猶輕之。 鳳凰廳人多喜獵,劍庵亦獵,但入山恆終日無所獲,以其徒手無可得禽,遇獸且易逸也。久之,頗怪鄰人甲,技恆人而得伙,因以共獵。甲故狡獪,詢劍庵何所挾,劍庵言無之,問何所挾而可,甲曰:「短刃耳。」劍庵遂懷短刃,甲腰銃而手長矛,將入山,遇獵者乙,素相識也,裝束與甲等。劍庵之意,固不在得禽,第思觀甲乙獵,以覘其異。 三人相將入山,山路崎嶇,至不易行,所為指尖嶺者,尤巉岩峻削。三人先後捫蘿蛇行以上,及嶺,覓飛走俱無見。且下山,忽十餘武外有豹,巨如牛,猛趨而至。甲以其大倍尋常也,懼不勝,驚竄下山。乙見甲遁亦將奔,劍庵止之不可,遂奪其矛,轉身而豹已至,刺之不中。豹騰且及頂,劍庵挺矛逆之,入其腹,豹墜山半,劍庵亦隨之墜,而矛已脫手,豹帶矛而奔。劍庵追之,呼甲乙,不之應,劍庵慮喪矛,追益急。 豹方欲入穴,而矛橫穴口,血出如瀋,反顧及劍庵,復以爪爬地作勢。劍庵趨之,已握矛柄,力刺之,洞腹且陷地,豹痛極而嗥,血流益多,須臾就斃。劍庵徐拔矛,下山招甲乙。 甲乙聞嗥聲,已知劍庵斃豹,相將上山。乙取劍庵所懷短刃割豹頭,甲與劍庵舁豹軀而歸,鳳凰廳舊例,獵虎豹,先動手者,得虎豹之頭,鄉人致賀焉。乙既執豹頭,鄉人疑乙先刺豹,環觀者皆致賀,乙因向眾謝,且張大其搏擊之狀,以示有勇。劍庵聞而嘩辯,欲甲實其言。顧甲左袒乙,鄉人多不直劍庵,乙笑謂劍庵曰:「君挾短刃而謂能殺豹,將誰欺乎?且豹腹為矛所洞,君安所得矛者,矛端有鄙名為識。」因舉示觀者,以驗其言之不妄。 觀者譁然,劍庵羞憤無地,旋向觀者述遇豹之情景已,謂乙曰:「汝實不刺豹,然吾無所得證,汝得豹頭,吾亦無辭,但豹無二傷,非有勇者,不足以死之,今請與汝角,負者宜不能斃豹。」 乙躊躇未答,而觀者皆謂尤當,乙遂頷首。劍庵握矛在手,謂觀者曰:「我死不責償,死者非我,當如何?」觀者皆雲當如之。 二人遂挺矛而斗,只數合,劍庵之矛已陷乙腹,乙溢腸而斃,劍庵大呼曰:「此我刺豹之手法也。」觀者愕眙,劍庵回顧,見甲顏色慘沮,乃曰:「君非證明刺豹非我者耶,今尚有何說?」甲始自投,謂謀實出於乙,今伏罪矣,於是觀者以豹頭至劍庵家,相與索飲而去。 乙家人葬乙,不甚哀戚。鳳凰廳民性悍獷,蠻爭觸斗而死者,月有數作,不足異也。然劍庵頗悔於心,自是折節讀書。 癸丑秋,湖南考送留學生,遂得東渡,與余居密邇,過從甚數,文章書法,皆有足觀,談次亦略及技擊,唯茲事則其所深諱不言者也。 劉三元 河南劉三元,幼從其父販木於湖南辰州。十餘年,其父死,葬湖南,遂落籍為湖南人,善技擊,不知其所自學,能以三指夾石臼而舞。 洪楊之役,三元居常德,為發軍所虜,乘間奪馬而逸。追者至,擊殺數十人,幸得免,家資因此蕩然,不能繼父業。轉輾流徙,亂定,始得以力為人傭,年四十矣。 積數載,略有羨餘,娶力人女,以技授徒於湘陰,湘陰人輕之。湘陰米販最悍獷,恆十數為群,以巨車輦米,與行人爭道,輒至殺傷。米販咸知技,又能群,有斗輒勝,行路者側目視之,而無如何,三元思重創之,以顯己長。 伺其大至,借騎故當其道,米販怒叱三元下,三元不顧,策馬疾馳,顛其一車,餘人奔突而至,三元急下馬謝過,至者環攻三元,三元拱手笑曰:「某賤骨不畏顛撲,唯馬當怯驚擾,容暫緩。」 須臾,置馬於前道:「君等數十人,當不虞余之逸也。」言已,以兩手納馬腹,捧馬越車而躍,數十躍達前道,掘橋石置韁其下,複數躍,返其群,笑曰:「勞君等久須矣,我名劉三元,平生樂受人擊,唯君等肆擊無悋。」米販皆愕眙,撟舌不能下,三元復言之,米販各相顧,三元怒曰:「人言米販強暴無人理,其虛語哉!」因舉手左右抨擊,當者披靡。有跪地號泣者,三元戒之曰:「其歸善謂爾同類,無以狂暴加行人。」米販皆頓首涕泣,輦車而去。 自是湘陰人,無不知劉三元,從之者月易數百人,非其技之易精,謂人不敢侮其徒也。鄉里老拳師,不敢嫉其名,甚且年輸數十千,以劉三元之參師弟子炫於人,以來學徒。三元子金萬亦治技,自童稚及成年,無敢與戲較者,其鄉人震驚三元之名如此。 一旦三元挈金萬山行,有虎卒至,不及避。三元力持其項,金萬抉其二眸子,虎盲目無所施其爪牙,引歸未終日而斃。三元笑謂金萬曰:「虎徒有虛聲,不足懼乃如此。吾年垂七十,當之不異犬羊,及吾壯時,欬吐之勞耳!」金萬以為然。 未匝月,三元居二十里,有山,以其位於邑之西也,因呼之曰「西山」。西山有虎,數殺行人,居民以獵者候之,飲彈無算,而奮疾如故,數日死獵者二人,相驚以神,罷不復獵,近山數里無行人。三元聞而恚曰:「縱虎不獵,何異率獸食人?近居咫尺,而有虎患,吾實恥之。」因率金萬操械入山。 金萬殊不欲,三元怒批其頰曰:「辱子乃畏虎逾於汝父耶?」金萬不敢違,遂入山。目左右顧,三元盛怒呵叱。移時入稍深,披榛擗葛,茅穎時迷其眼,三元亦有悔意,不欲示其子以不勇,改徑而趨。 林木密茂,風吹葉落,勾刺時掣其衣裾,三元中怖,頗欲引還。方佇立凝神,覺叢錯中有物而黃,矚之赫然虎也。大怖,不覺械墜於地,以手遙示金。金萬亦棄械援樹欲登,三元強拽之。謂虎方鼾,乘之必無患。金萬戰慄不能成聲,三元曰:「逃亦無幸,刺之而死,幸也。不幸為所傷,吾能藥汝。」 金萬不獲已,持槍躡虎後,猛刺之,棄槍而奔。三元已登樹杪,見虎僵仆不能興,蛆蟲生其腹下,蒼蠅繞其左右,始知為死虎。呼返金萬,相與大笑,破虎得彈丸數斤。三元以告人不稍諱,人亦不以是輕三元。 三元所治技名「大練」,練步拳指一種也,尚勁主條達,金萬技遠遜其父。三元徒眾雖多,無過人者,以是湘人習技多大練,而大練中無名手。 張孝思 甘肅張孝思,故家子也。幼讀詩書能文,稟賦弱,其父母畏其不壽,為延拳師使習技。拳師天津人姓李,善單刀,人以單刀李稱之。年七十餘,鬚髮皓然,雙眸猶若飢鷹,步趨狀者不能及。以太極、形意二拳授孝思,期年孝思大健,因益致力,遂廢書。 數年,其父母疾終,孝思挾技游南北,未嘗與能者遇。至鳳翔,止於逆旅,解裝訖,欲事游眺,于山中得蘭若,入之。有群兒戲斗於廣場,一老僧負手顧之而樂。孝思見斗者分曹,舉止皆中法度,審視且精捷無倫,驚禮老僧。老僧合十笑曰:「檀越亦樂此乎?」孝思敘述所好,老僧欣然曰:「是為空谷之足音矣。」因罷群兒斗,延孝思入方丈,群兒亦趨入。老僧命就大殿,相撲娛客,群兒復斗,有騰至丈許者,孝思自省不若,不敢言技。 斗已,老僧大笑曰:「兒戲,兒戲,是戲合兒輩為之耳。尊師何人,檀越清俊之氣,溢於眉宇,所治必非等閒。」孝思見老僧和易,頗思就正其所學,作揖而言曰:「安敢於師前言技。吾師天津單刀李,吾未能罄其技之十一。」 老僧傾首沉吟曰:「單刀李,老衲乃未聞其人,技冠其名,當亦不弱。檀越曷以技飽老衲眼福。」孝思惶悚,遜謝不遑。老僧笑曰:「老衲方外人,以技自淨身心,不以餙人耳目,抉人肚腸,故所事不在手足,無以娛檀越。將謂老衲有窺探之意,不敢以技自顯耶?」 孝思念既欲得其指引,何能終默,計不如略奏以觀其揮發,遂解衣斂神,搓手欲作。群兒相顧耳語,孝思猶豫,老僧若陰知其意,叱群兒散,群兒跳躑而去。孝思乃奏技,老僧拊掌曰:「佳哉!佳哉!足為名師矣。」孝思聞譽,氣稍盛,請正謬誤,老僧遜曰:「老衲未能知技,如檀越之精潔無瑕,尤所罕覿。」孝思固請,老僧曰:「治技之檀越,猶不能目得師耶?創技者亦猶人也,老衲所治為內功,言之無補於檀越。」 孝思請內功之效,老僧曰:「是難言,請以物為譬。」言已,於櫥出鐵櫃,縱橫各尺許,厚及寸。啟之無物,納玻璃盞其中,嚴闔之,舉手示孝思曰:「以此加鐵櫃當何如?」孝思不審老僧技何等,漫應之曰:「碎耳。」老僧笑搖其首曰:「檀越曷為碎之?」孝思曰:「唯師能為然。」老僧曰:「不然也,鐵厚至寸許,斧斤不能入,謂手能碎之,殆欺人語,第能碎其中之玻璃盞耳。」 孝思思之欲發笑,玻璃盞受震而碎,理固宜然,初無待善技者。老僧即舉櫃請孝思,孝思奮拳擊之,中有聲鏘然,老僧啟櫃,出玻璃屑,目孝思曰:「檀越喻未?」孝思沉思曰:「弟子所治為外功,茲實未喻。」老僧曰:「是何難喻?老衲以鐵櫃譬治外功者也。治外功者外堅不如鐵櫃,中脆則更遜玻璃矣,何能受擊?內功使內外如一,所為混元一氣,無營衛之辨,其效須日修不見其益,且不成無以勝病夫,故治之者少也。檀越少年氣盛,方事進取,尤無所用之。」 孝思不敢復詰,退詢居人,老僧為廣真和尚,善技知易數,行法術,喜養魚。寺中有池,廣八尺,修倍之,深才及膝,蓄魚數百尾,日負手池畔,玩其穿插。一日忽招群兒曰:「吾有事他適,作數日勾留,慎勿盜吾魚,池中若干尾,損一鱗當責償汝等也。」 廣真去,群兒戲藏其一尾,及歸誶群兒曰:「奈何不遵吾戒?」群兒不承,廣真笑曰:「數給汝等看。」因以杖驅魚聚池角,投杖池中,戟指向池而畫,魚隨指躍杖而過。廣真數至若干數,果少其一,群兒大駭,由是鳳翔人皆驚其神術。群兒從習技,不責資,唯禁與外人角,角則不復令習。 孝思居鳳翔月余,欲偵其跡,不可得,亦異人矣。 孝思遨遊江湖,不知所終。其同鄉王棣生君,為余言之如此,王亦善技擊者也。 蔣煥棠 祁陽蔣煥棠,以善技擊名於都中,曾充李准、孚琦衛護。辛亥,黃興留守南京,煥棠以技請謁,閽人以其野,難之。煥棠怒,將用武焉,黃朗山叩其技,煥棠欣然奏之於庭。朗山不解技,然見其遒勁,復聞其歷史,知不弱,問所欲言,但欲得差事。朗山言於黃興,畀以顧問。 煥棠有子,亦入軍籍,會兵變,其子戕於亂兵,煥棠大怒,入亂兵中,以手擊落數十人頷,朗山力阻之。始已,後隨黃興入湘,聞王志群能,訪之於逆旅,余適在座,觀志群奏技,嘆曰:「二十年來所僅見也。」亦演拳報之。將演時,周堂而走,舉步沉重,落足處鋪磚盡陷。自言一指之勁無多,可百二十斤,所宗有「噓唏咳」三字之氣功。 煥棠居長沙一月,余及志群往來甚歡,得聞其習技之由來。蔣氏於祁陽為式微之族,祁陽民性悍獷,於蔣氏多所輘轢,蔣氏苦之久矣。煥棠生而荏弱,四歲始能行,然志意堅強。年十五,見地方無賴,頻以小故辱其宗人,煥棠恥之,以將治技請於父母,父母意其弱,不許。遂竊資走寶慶,終日覓師。寶慶之老於治技者,莫不憫其志,而悉授以方法。煥棠有所知,但刻苦自勵,無所宗袒,數年集諸家之長,融澈貫通,自成一式,卓然名家矣。 歸祁陽,適其家與鄰人爭水。鄰人糾群示威,家人正慮斗必無幸,不鬥又失水利,聚族謀之,不決,亦不措意於煥棠之歸。煥棠主斗,族人目笑之,煥棠曰:「不鬥則和平,亦願任和議。」族人問和當奈何,煥棠曰:「不戰而屈人之兵,則和矣。」族人誚其妄,煥棠知不可辨,酣然就寢。 次日,鄰人吸水者大至,族人不敢出,煥棠徐至其處,卒舉一人投水中,群驚,煥棠復握一人足,倒提作兵,來回作商羊舞,群不能近。舞已,擲之數丈,大言曰:「吾已分抵罪,今日不盡殺汝醜類不止也。」因出袖中流星,急繞以進,當著立踣,族人承之,鄰眾如獸竄。煥棠止族人弗追,鄰人扶傷者去。煥棠告族人曰:「吾勇名未立,未足以懾敵也。敵今夜必大至,宜早為之備。」族人皆承煥棠意。 煥棠以巨釜煮石灰,於屋脊制長柄勺十數,謂族人以此加敵,雖善技者不能當也。復植杙於要道,截大竹橫系之,力牽其顛而環焉,以族人守之,謂敵至則發。入夜令滅火,煥棠伏伺於門右,鄰人果以百餘人至,人擎一火,光耀數里,勇敢善技者為之率,及杙,環竹驟發,勇敢者裂腹而斃,傷者數人,群大號,趑趄不敢再進,久之復噪而前。及門,已嚴扃,方欲破扉,石灰水建瓴而下,當者驚卻。 煥棠舞械出斗,族人張聲助戰,煥棠入群棄械,溜步攢擊,鄰人不知煥棠所在,但聞呼號慘痛之聲。移時皆相率敗去,煥棠語族人曰:「敵人不敢復以力相向矣,速斂資理訟事,死傷過多,懼成大獄。」族人鬻公產賄當道,事竟和寢。自此鄉人見煥棠,拱立避道,煥棠亦和悅不復以技忤人。 癸丑七月,余創辦國技學會於長沙,煥棠諾助余教授。今別數載,不知其焉往也。煥棠名永年,於辛亥之年,四十有八矣。 張燕兒 張燕兒,天津人,幼失恃怙,流而為丐。有榜人憐其稚弱,收養之,使學操舟。 一日,附舟有行腳僧,年貌高古,清瘦如瞿曇,腰鐸背葫蘆,音吐如金石。燕兒時年十四,頎然骨立,把篙不勝,行腳僧屢目之。既濟,招燕兒前曰,汝骨相不合操舟,曷從我得方術以自娛樂。燕兒怪之,告榜人,笑曰:「是略人口者,烏可從。」行腳僧怏怏自去。 越日,燕兒方躑躅河干,驀見行腳僧至,以手招燕兒。燕兒如中魔,但隨之行。僧止亦止,僧食亦食,中途凡十五宿,抵一山麓。僧禹步戟指,向燕兒喃喃,燕兒遽昏仆。比醒,張目沉黑,無所睹。以手摸索,觸石壁而濡,己身臥毛毺,幸不苦浸濕。傾首見星火當前,思起捫捉。轉側而天光忽入,見僧趺坐,合掌瞑目,前植一香,蓋所見星火也。 天光從石壁罅而入,室修廣不盈丈,草荐毛毺外,葫蘆囊鐸數事,散錯其間。燕兒大驚欲起,顧疲不能舉,僧忽張目言曰:「孺子醒乎?」言時探囊出餅餌,置燕兒頭畔。燕兒正苦飢,就枕啖之,精力頓健,霍然起坐揉目,僧笑曰:「餅甘乎?」燕兒頗憶往事,知僧有異行,頂禮膜拜,言甚甘。僧曰:「餅中有藥,能青神益氣,童男服之強筋,吾憫汝孤弱,挈至是間,將授汝方術,覓人世快樂。汝當順吾意旨,茲室辟自仙人,無緣者不能自入,汝試出觀其結構。」 燕兒四顧不得門,罅隘才可容足。就罅窺之,曲折如裂痕,罅外唯睹天日,下視不見所底。觸足有物而軟,捫之得黑幔,度其修廣,蓋以障壁罅者也。顧僧瞑目趺坐如故,燕兒徘徊不能出,念入時必有所自,殆密合嚴謹,未得其隙耳。復四壁摹索,終不可得。 僧曰:「孺子抑何鈍,將謂葬身此穴中耶?室方凡六,而汝遺其二,粗心哉孺子也。」燕兒頓悟,念上過高不得登,道當在下,伏地窮極自身,仍不可得。僧望燕兒而嘆,燕兒忽起曰:「弟子得之矣。」趨捉僧臂。僧頷首笑曰:「汝得之矣。」因亦起,撥草得環。挈之,有方石連環而起,便得暗穴,僧顧燕兒曰:「入之。」燕兒趑趄不敢下,僧笑曰:「鼠子乃憚穴,事亦奇矣。」遂攜燕兒下。 有石級甚整,曲折行數十武,復有光耀前路,僧曰:「出矣。」須臾豁然開朗,回顧來徑,茅茨滿目,洞口已迷。燕兒游目四矚,白雲生其胯下,山川城邑,但略具模型,微如聚米。僧曰:「此山人跡罕至,孺子可潛心習技,技成,吾有以命汝。」言已,復攜之入洞,授以輕身縱跳之術,饑渴僧自下山將飲食至。 燕兒山居二年,僧一日忽下山不返,燕兒忍饑渴。待至三日,始下山求覓。披榛覓道,時復迷惘,幸二年勤習,健步能追逐飛走。一晝夜始逢行人,詢其地知為遼陽,山則帽兒山也。燕兒以乞行遍遼陽,終不與僧遇。後至哈爾濱,為人夫頭,所獲僅足自活。時以技顯於其儕,能於火車行時,抵隙橫越而過,其捷蓋不可以目矣。 今其人才三十,未有拔之於沉淪者,燕兒自言於人如此。余聞之吾友之至遼陽者,雖其跡近荒誕,然吾國奇才異能之士,實不一其人。且其事亦非絕對不可能者,謹述之於此,好事者倘一存其人乎。 柳木兒 柳木兒不自言其籍,不知何許人。嘗負柳木署「天下第一」四字,以技遊行江湖,雲能者上之。 行數省,經數十載,未嘗與能者遇。至天津聞李富東能,登門請教,富東與角二百合,富東進以腿,柳木兒亟以木上富東,訂交而去。至今人稱李富東為「天下第一」雲。 周貴堂 周貴堂粵垣之無賴子,諺所為潑皮者也,人無可稱,其技有足多者。貴堂自言皖北人,幼聰慧,十歲遇略人口者,攜之赴粵,鬻為李氏家奴。李家故豪富,延名教師王春林護其家。貴堂好弄,春林以其活潑,復憐其孤苦,早夜授以技擊,貴堂亦能得春林歡。 春林年五十餘,無子,欲撫貴堂為己子,請於主人。得諾,貴堂遂父春林,得盡傳其技。春林死,貴堂出李氏家,春林遺產數百金,貴堂以設藥店,數年略有羨餘。無賴誘之博,瞬息蕩然,然博術因以大進,遂復誘人,亦破人家無數。 貴堂因出入博場,得識綠林數輩,綠林慕其勇,招之入伙,貴堂遂為盜。然不敢公然劫掠,引線分肥而已。久之事泄,邑令將捕治之,貴堂知被捕必無幸,逃復無所之。方事徘徊,捕者已至,貴堂見來者僅六人,乃曰:「公等來何為?」捕者出鐵索,貴堂奪之,斷而為二,擲地笑曰:「我果何罪而以此相見。」捕者駭愕,貴堂已奪門而逸。追之,一躍登屋脊,迅如飛鳥。 捕者還報,邑令以重金購之,一年不得其跡。而自貴堂逸後,盜案重疊,所失皆甚巨,獲盜責供,皆及貴堂。 黃沙有私娼,貴堂眷之,雖捕治之急,而夜必宿其家。恃技藐官,捕者無如何也。私娼不知其盜,情好甚篤。一日,私娼謂貴堂曰:「子恆自詡多力,究多至何等,能令我知之乎?」貴堂笑曰:「何不可者,但此間無物足征我力,我力能斷鐵索,他可知矣!」娼曰:「我則以索縛子,當能自解。」貴堂曰:「然。」娼笑曰:「是真欺婦人孺子之言也,虎豹且不能自解縛,而謂人能之,其信乎?」貴堂權以博娼歡,乃曰:「惜汝無索,不爾當驗吾言!」娼沉思曰:「以麻代之若何?」貴堂曰:「鐵不足懼,況麻乎?以麻來縛吾手,吾能一舉而寸斷之。」娼遂於床頭出麻一束,牢縛其手,傾水其上,狂奔呼捕盜。 貴堂知為所賣,麻不受力,掙之不斷,捕者塞門而入,貴堂以足破窗,捕者拽其裾,貴堂以腿盤旋進擊,顛其二人,逾窗而遁。室外荷械而立者,數十百人,見其神捷,皆股慄,舉械若不勝。逝遠,乃從而追之。 貴堂旋奔旋以口解縛,及河,舉二手示追者曰:「若等速來。」追者相顧失色,貴堂曰:「吾不耐久須矣!」遂越河而行。河寬且二丈,追者繞樑,貴堂已杳。 是夜娼失其首。 知非和尚 西安崇德寺主持知非和尚,粗暴不言戒律,興至,劇飲大嚼,不異恆人。其主持崇德寺,亦以強力得之。先是主持法圓,有相人術,主持茲寺十餘年,戒律精嚴,山門清寂,不染纖塵。知非掛單至,運廣長妙舌,法圓不能難,寺僧以其魁梧有異表,群奉為羅漢。 法圓私招群僧曰:「異哉!知非之表也,乃與其知識不倫。是合死於婦人之手,不亦奇哉!立根未穩,不可以污佛門清淨之地,吾明日當遣之行也。」是夜,方丈忽火,法圓初入定,驚覺火已封門,自疑當火化,即屏慮絕息。須臾,火已燎其鬚眉,突覺有挈之而升者,震盪移時。聞佛號,張目知非合十於旁,所止乃在曠野,方欲啟詢,而群僧奔至,驚相問訊。知非謂見方丈火,先驚起,往救。火已及檐,乃破屋瓦,負師騰空而出。群僧羅拜,法圓亦異其行,相將歸寺,火已熄滅,自是群僧敬禮知非,逾於法圓。 數月法圓證菩提,知非遂為主持,方丈之火也,實知非察法圓有遣行之意,思有以結其心,故縱火而市恩焉。 知非既得主持,禮經拜佛都廢,日誘群僧搏擊,自號「金剛禪」,為佛門護法。鐘鼓鐃罄之屬,一易以樁石棍棒,群僧樂為嬉戲,皆相與為蠻爭觸斗。 一日,群僧相擊於殿上,有少年昂然而入,年可十八九,似將瞻禮佛像,見群僧斗,乃負手而觀。觀已,微哂而行。群僧不樂,爭問,奈何見哂,少年曰:「尊師何如人?佛門弟子乃事拳腳,將以殺人放火耶?且技止如此,寧不足羞。」群僧怒捽少年,少年還擊之,左右披靡,少年大笑。群僧奔告知非,知非盛怒,出攘臂叱少年,少年亦怒,遂斗。 須臾少年不勝,狼狽而逃,知非不追,笑謂群僧曰:「此奴一月合死,汝等曷尾之行,觀其所止,吾當往探之。」群僧中善走者二人,遂尾少年至一村落,有茅屋數椽,背山面野,藤蔓蘿衍其表,蓬葺如土阜,編竹為籬,門亦竹為之,少年及門,忽俯身而吐,旋吐旋以足聚土掩其跡。吐已,推扉入,扉即自闔。 二僧趨視吐處,鮮血朱殷,掩土盡濕,歸告知非。是夜知非短衣草履,潛入少年之家。見室有火,就隙窺之,少年仰臥榻上,一中年婦坐其旁,以袖掩面而泣。久之聞少年徐徐言曰:「嬸母毋怨,兒傷或不至死,適痛似少已。」婦哽咽曰:「恃技者死技,無足悲痛,但金氏血祀,由汝而斬,我罪大矣。汝父母無祿,以煢煢者付我,謂我能育汝以斃其仇,汝乃屢梗我命。今羈處天涯,數年物色,大仇未復,而汝且攖禍及身。」言已,悲號失聲。 知非大驚,歸匿寺中,不敢出。越月,知非偶出,遇婦於門,欲避已為所見,怒曰:「殺吾侄者亦汝耶?狠哉禿也!」出手箭射知非中顱。知非仆,婦摘知非心,首官。 知非本劇盜,與少年父金耀宗約為兄弟,同劫巨商銀數十萬,知非獨挾之逸,耀宗憂憤以死。死時以孤托婦,婦與耀宗同師,適人數載而寡,養於耀宗家。耀宗死未逾月,其妻亦卒,婦遂撫遺孤。蹤跡知非,不知其業剃度也。至西安聞崇德寺有僧,魁梧能武,固已疑之,顧知非既落髮作僧裝,容體迥異曩昔。婦不多覯知非,未敢必其非誤。少年傷後,細詢其手法音吐,乃信其然。 一月,少年果死,婦斂葬訖,即覓知非。官感其義,將為減死,婦已自殺於獄。婦與耀宗皆山東人,知非籍甘肅,本姓吳,名洪禿,乾隆時人。山東張惕卿君,為余言之於日本。 潘厚懿 潘厚懿,丁昌禮之弟子,與郭人璋之師鄭慶堂同門者也。厚懿幼從村拳師學技,數月,以力敗其師,由是村拳師皆憚其力,不敢與角。厚懿自負其勇,設帳授徒,從之者亦數十人,村拳師忌之,而無可如何。 巨室陳某,以重金聘丁昌禮至,村拳師遂共譖之於昌禮,昌禮亦頗欲觀厚懿。會昌禮誕辰,巨室為設筵,飲諸村拳師,及厚懿,厚懿不至,蓋藐昌禮也。昌禮遣使三數敦促之。厚懿至,見昌禮短小若童稚,益視之蔑如。 席中昌禮談及技擊,厚懿拂然曰:「功夫貴能實行,逞口辯非功夫也。」因顧諸村拳師曰:「諸君皆我前輩,為教師數年或數十年,何理不曾道破,究之諸君自問,能實行者幾手?選一二騰挪躲閃之語,作口頭禪,於臨陣毫無所補,不值有識者一笑耳!」 村拳師皆目昌禮。厚懿仰天而吁,意若不相屬,昌禮頷其首曰:「潘君之言是也,但潘君不讀書,不識篤學、審問、慎思、明辨之道,四者皆所以實行也。」厚懿愕然顧昌禮,徐徐言曰:「謀誠不讀書,第習拳何與讀書事?君既能書,何為不教書而教拳?」言已憤憤。 昌禮大笑曰:「書、拳皆不可教,可教者糟粕耳,謂君所教者為有補於臨陣耶?氣盛言宜,本無所不可,但無為侵及長者。」諸村拳師相視而笑,厚懿怒起而言曰:「子來吾鄉授技,不聞以一言相候,何藐我之深也?敢請與子角。」言已,奮其袂。 昌禮謝曰:「今日屈尊之意,即以修好,不謂乃攖君怒。彬彬一堂,何如鬧雜,必從事手腳,亦太殺風景矣!」厚懿意猶未降,瞋目曰:「以言人者,無勇耳。子長不滿五尺,而好為大言,自視雖高,而人卑之矣。」昌禮曰:「潘君無過相辱,吾以不欲忤客之故,任君肆言,非然者吾寧識若。」因以五指據案,案破。案足入土寸許,杯匙盡覆。 厚懿驚疑,亦以指據案,而加力焉,不動毫髮。厚懿色撓,諸村拳師大笑而起,各拿巨觥賀昌禮。厚懿羞憤無地,念人安有力多如許者,是必有術,如賣藝者之欺人耳。即大言曰:「破案何足多,能者亦破人耳。吾請與汝角,案不能技,何汝角哉!」昌禮曰:「子必欲角,即煩賜教。」厚懿曰:「此間隘,未便施展,曷詣廳事,以決勝負。」昌禮笑從之。左手把酒壺,旋吸旋示厚懿令進。 厚懿極怒其慢,思一擊而碎其顱,或洞其胸,全力以進。昌禮退一步,吸酒如故。更進,昌禮猛迎之,跌厚懿於胯下。厚懿霍然而起,以足擦地曰:「磚滑不受力,非汝所能跌也。」諸村拳師竊竊笑曰:「人滑不受力,於磚何尤?」厚懿忿,握拳逐村拳師,村拳師避地,而笑益劇。 厚懿謂昌禮曰:「敢復角乎?」昌禮笑曰:「君所謂不敢者何也,謂我不敢令君跌耶?既已跌之於前,何妨更跌之於後,君欲跌,則但進勿已。」厚懿切齒復進,復仰跌數步外。才及地,昌禮已捉其臂,如提童稚。厚懿掩面遁歸,遣其徒曰:「汝等真欲學技,其速從丁先生,餘人皆誑汝等者也。吾自此亦將從丁先生學。」徒欲留不可,相將散去。 厚懿鬻祖遺,得錢二百千,盡輦以與昌禮,涕泣求賜教。昌禮感其意,返資而授以技,卒成名拳師,其徒多至三千人,卒時年七十五。 其死前一年,余見之於陳壽人家,身高不逾恆人,而壯實倍之。魯與成其入室弟子也,所傳手法,有鐵關象、雪裡過、山行手等稱,全式以力勝,荏弱者治之無所取長焉! 陳雅田 余述楊先績,已及陳雅田,雖其為人用情偏急,技遜先績。然其多力,實足令人驚駭,且為述其生平。 雅田有兄弟五人,雅田其四也,鄉人皆呼為陳四相公。幼多力而怠於習技,其父於冬日使裸居一室,反扃之,不汗不令出。故其所治多弓勁,而手法因以鈍滯。年十九,以第一人及第為武生員,其父張筵於家,以宴親友。忽來一丐,襤褸鶉結,當門而坐,以阻賀客。畀以錢不受,畀之食不食,力人怒牽之,不動。雅田聞喧聲,出視丐,雞骨支撐,瘦削不可名狀,而數人索之如攪岩石。知其炫技者,舉投尋丈外,甫即地,一躍復至,迎奉之,丐拱手曰:「相公之力殆神授,賤子聞教矣!」躄蹩而去,挽之不反。 雅田家設藥肆,一日,有客買胡桃,以兩指夾之而碎,怒責胡桃朽敗不堪食。店伙驚告雅田,雅田笑以斗承胡桃出,傾案上,以掌撫之,皆成齏粉,客慚而去。 雅田恥捷不若先績,獨延羅大霍於家,朝夕請益。常德胡鴻美以技雄湖南,耑訪雅田於家,雅田禮之。入夜而角,大霍窺之於門,二百合不決。雅田入詢大霍,大霍欣然曰:「客殊不弱,汝出手老五分,則敗之矣。」雅田復出,一角果敗鴻美,鴻美驚曰:「當門而窺者尊師耶?曷請相見。」大霍出,鴻美執弟子禮,大霍笑曰:「足下與雅田,患病一也,其病為嫩,弊在戲角,足下非日以技求角於人耶?」鴻美大服,立請屬為弟子,大霍許之。其技有加於雅田,惜不壽,未數年而卒。雅田力名震遐邇,丁昌禮亦嘗訪之。 雅田之鄉,有湛四者,以善受擊聞,久慕雅田,未敢耑訪。一日相遇于山中,湛四曰:「聞相公多力,願以身權尊拳之輕重。」雅田不可,固請曰:「四能受拳,且善醫,但拳勿慮。」雅田不得已,略拳之,四微覺目眩而已,因笑曰:「力止此乎?」復拳之,火星四繞,身飄飄如在雲霧,拳處如中刀斧。四銜雅田,乃依墓前華表而立,思側身以創其拳,強笑語雅田曰:「先生悋力如此,亦淺淺乎視四矣!」雅田驚其頑固,奮拳之四,不及避,華表亦受震而斷,四遂暈仆,雅田大駭,負至家醫之。數日,而甦,自是四成廢人。 雅田居恆喜與人角,治技者皆憚其力。覓牛之喜觸人者與斗,久之,牛亦畏雅田,見雅田則奔避。雅田言於販牛者,物色鬥牛一。農家有牛喜觸人,扃之三年矣,販牛者賤價得之,以二竿支其鼻詣雅田。雅田命去其竿,販牛者恐,雅田自去之。牛植尾怒躍,猛觸雅田。雅田執其角,牛進抵雅田,握未牢,傷及左臂。雅田怒,拳牛,折其二肋,復提其足而顛之。牛喘急不能起,二日遂斃。 長沙宋滿善棍,滿居哀山,名哀山子午棍,人無及之者。洪楊之亂,長沙各鄉鎮俱練團勇自衛,宋滿遂以棍授團勇。雅田往觀,相見各有輕意,團勇復雙方慫恿之,以棍授雅田,使與滿戲角。雅田亦頗欲敗之以益己名,遂相交手。雅田舉棍,滿棍已傷其拇指。雅田驚服,欲輟斗,而團勇縱笑於旁。雅田怒,棄棍驟進,滿急避,已為所捉,奪其棍而折之,滿笑曰:「吾所能治棍耳,不謀與君斗拳,然吾服君力矣!」自是二人相處甚歡,不復言角。 雅田平生唯畏先績及丁昌禮。 哀山子午棍,至今猶獨雄於湖南,而治之有聲者為范慶禧。慶禧學於周三,附記其學棍始末於後。 棍師周三 周三長沙人,居哀山,兄弟四人,皆從宋滿學棍,鄉人稱之為「一針三堵牆」。周大唯善針,能以棍針八寸土牆而通之;餘三人盡得宋滿傳,稱之「三堵牆」,蓋美之也!然一、二、四皆以斗死,唯周三獨存。年七十,餘一子,以技授徒他鄉,恆終歲不歸,媳悍潑無人理。 范慶禧自幼喜習棍,治之數年,自謂有進。或以周三告,慶禧往訪,而意不相師也。比至,見其家徒四壁,周三方負楦織屨,絮衣破不被體。惻然憫之,便道相師意。周三曰:「吾棍為人間絕技,必欲相師,當重其贄。」慶禧詢需贄幾何,周三曰:「能出三千三百文者,便以相授;不若,寧葬技泉壤,不輕授人也!」慶禧益憐其窮苦,笑曰:「即不以技相授,三千三百文,費亦無幾,何勞囑致之也。」周三欣然而起曰:「子平昔亦偶習之否?」慶禧曰:「習數年矣!」周三曰:「無益也,棍非哀山子午棍不足習,習則徒懸受擊之的,且甚於不習者。謂我不信,門後有二棍,曷以相較。」 慶禧正欲試其技,乃取棍,以一授周三。視己所提棍,晶瑩如象齒,不知經幾許摩挲矣。試之靈滑異尋常,周三所持,視己略短,色頗相類。周三以左手持棍,語慶禧曰:「哀山子午棍,有名左手棍也,對敵最宜破人右。他人之棍,右手為多,故吾棍戰無不勝,子無慮吾年邁,而留手不進。須知技愈老則愈精,但盡子所長,吾習棍五十餘年,未嘗遇勁敵。棍端無擊痕,其明證也。他人治棍雖善,唯能須人不及其身,棍則受擊勿恤;唯吾棍不然,能著吾棍,吾即認負。吾師及吾兄弟皆死,當今之世,無與我為偶者矣!」 慶禧意其誇誕,漫頷之,舉棍請教。周三曰:「汝但擊來。」慶禧猛劈之,未及下,周三棍已著右臂。方欲挑撥,棍復著胸,轉瞬之間,全身皆著。慶禧大驚,棄棍伏拜於地。周三扶之起,遂授以法。 慶禧家距哀山十餘里,越日詣周三受教。一日以事不得至,遣人饋食於周三。翌日,周三語慶禧曰:「子後無饋食,吾媳遇吾虐,雖有食不得嘗也。」言已大悲。慶禧殊戚動,遂延周三於家,而日進美饌焉。周三每食至泣下,悉以技授慶禧,蓋報之也。居慶禧家三年,無疾而沒,慶禧為治喪甚豐。 余創辦國技學會時,延慶禧至,嘗觀其與人較棍。其出沒實有不可端倪者,吾師王志群亦從習焉。 林氏兄弟 吾師王志群先生嘗語余曰:「治技貴有恆,初不必問其師承之精到與否,即以意為之,苟能持之久遠,亦必有不可及處。」又嘗舉平江林氏兄弟卻虎事,以證其言。謹為吾國治技者述之,或亦有當於萬一。 林氏兄弟,幼失怙恃。祖遺有山地數千畝於隱珠山,二人乃支廬其間,種薯植茶以自生活。平江民俗尚斗,二人慾從師治技,苦無束脩,乃竊取一二成法,治之,朝夕不輟。山中石之二三百斤者,兄弟各擎其一,互相投接。夜眠不以榻,支板於壁,委身而眠,足伸終夜不能屈。 隱珠山多麂兔,恆掘食其所種薯,二人患之。日伺無所獲,乃藏薯於庭,雜以香餌,夜不閉戶,以俟其至,聞聲則闔扉舉火而殲之,夜有數作以為常。一夕有聲響至巨,其弟方潛起,闔扉,忽覺有物來襲,隨手得椅迎擊之,椅碎而物亦龐然墜地;即聞喘息聲,須臾復至,揮以拳,物顛仆數步外。其兄以火出,物突前,燭之,虎也。方驚愕,而火滅,虎遂撲其兄,兄拳之,適與虎爪值,大呼傷臂。其弟趨拳擊虎,而迷所在,復舉火,則虎已在樓上矣!共以槍斃之。 治技擊者,非盡能卻虎,林氏兄弟,治技未嘗有師,徒竊取一二成法,與投石、強臥,持之久遠,其不可及且如此。今之治技者,徒知詡其師為名師,詡其所得之手為名手,嗚呼!師何名乎,名手何名乎?名者不可以相授受者也,求於師者知識,求於己者功夫也。一秒鐘之知識,終身做之不到,用之不窮,人曷貴乎多師,師曷貴乎有名?且技擊小道,理至淺易,苟非無腦之人,莫不能尋思而得其概要。自習不外乎鍛煉,對敵不外乎攻守,鍛煉五官百骸皆與焉。名家所宗,其道雖多,而體欲其堅實,耳目欲其聰明,一也。斯皆求之於己,無與於人,攻守,奇正虛實之道與焉。攻可以為守也,守不足以為攻也,人無堅甲之衛,一身皆受矢之的,攻則勝人,守則自敗。斯亦求之於己,無與於人者也。理至易明,功至難就。 今之學者,多馳騖於虛遠,而忘實在功夫。治技數年,所得不過幾路拳架子耳,打得五花八門,不值能者一笑。試思對敵如風雨,哪容得許多撐架?戚繼光曰:「拳打一下,不抬不架。」是真知拳術者矣! 齊四 成都仁昌典肆,貴州朱仁輔所設也。仁輔少襲祖遺甚豐,以善治技廣結賣藝江湖之士,耗其產。賣藝者善諛人,率吾能,即有能,亦深秘以為奇貨,仁輔因是盪其產,而技不加進。然自信謂無與侔,家既陵替,而好諛不倦。數百里之解一技者,有所需輒詣仁輔,略奏所長,仁輔即欣然陪演,但稱譽之,不問當否。仁輔初若不樂,請角,則佯負以實之,然後白所求,無不典質以應者。 一日,有布客至仁輔家,適仁輔與客角於庭。客三復三敗,拱立稱仁輔為神人,仁輔大樂。客脅肩與仁輔竊語,仁輔傾首若有所思。須臾微頷首而入,久之易綈袍出,以錢二十千授客曰:「辱君枉顧,未審此去將安所之,以何時復戾此間?」客笑曰:「某固不他適,事了須當奉候起居。」言未已,布客忽大笑曰:「事了何必來,再來恐此綈袍,亦被神人送卻。」 客驚顧布客,怒之以目,怏怏欲行。布客耍之曰:「主人賞汝善敗,吾將以敗邀主人賞,求敗豈不易?第主人衣服有限,將不勝賞。此二十千者,宜以半畀我。」客怒曰:「我自假主人錢,何與汝事?」布客無言,攫其錢於懷。仁輔怒斥布客,布客笑曰:「先生謂彼真敗耶?特敗以易錢耳!吾觀彼技誠不佳,然過先生遠矣!先生以彼輩傾家,至今猶未悟,抑何可憐。」 仁輔未之信,客已棄錢而遁,布客舉錢迎仁輔曰:「數百里莫不知先生治技,然莫不謂先生無能者。彼輩利先生好諛之心,先生奈何數年不悟?」仁輔不悅曰:「吾治技以次與人角,未嘗敗北,君安所見而云然也!」布客笑曰:「吾少年時亦嘗學技,以恥不若同學,未兩月而輟,然以技言,先生尚不及吾十日之效也。先生不信,請略事手腳,不遑為先生辯也。」 仁輔瞋視良久,念布客短小不逾恆人,又治技才兩月,奮拳則洞其胸耳。因奮袂曰:「來!吾與汝角。」 仁輔進,布客伸一足,仁輔當之而蹶。布客掖之起,為拂衣上塵,仁輔自疑。布客請復進,仁輔數進而數蹶,布客曰:「先生且休,喜與人角者,其技固不能進也。」仁輔默然久之曰:「君誠能者,然謂彼輩為詐則不然。知技者與人角,求勝以得名,人之情也。彼輩胡為自弱以成吾名哉!」 布客大笑曰:「弱於先生何害焉?且吾聞與先生斗弱而出者,其親友致賀焉,是可知彼輩之誠偽矣!吾蜀人齊四,聞先生之為人,欲謀一面,以啟先生之蔽。」仁輔嘆曰:「先生誠仁者也!然先生二月學技,胡遽至此?吾好技之心未死,乞先生以誠相授,先生謂當何如?」 齊四曰:「不以吾為弱,胡不可者?但耑治技不足以給衣食,技成安所用之?計不如營商,以暇及技。」仁輔謂無資,齊四曰:「無慮,吾實不販布,家有資足供營運。」齊四遂出資與仁輔共經商,復以技授仁輔,數年不能盡其長。 相處凡十稔,得羨餘金數萬,齊四悉以畀仁輔,仁輔攜家從齊四入蜀,設仁昌典肆。 吳大吉 朱仁輔既與齊四相處十稔,攜家入川設肆,始知齊四為川中大俠,以治童子功平生未嘗近女色,故無家人,孑然一身,營運所得,輒以助貧乏。 朱仁輔入川之年,齊四已六十歲,猶欲奔走江湖,仁輔尼之,遂居仁輔家。仁輔事奉唯謹,不敢略忤其意。齊四性好施捨,日出必攜數十金,傾囊而後返,身抱絕世之技,未嘗以技顯於人。 一日與仁輔共坐肆中,有偉丈夫昂然而入,出典券一紙,錢數百,店友對券捧錫盒出,其人注視良久曰:「吾昨日所典非此盒,奈何易吾原物?」店友愕然曰:「無之。」其人以掌按盒成餅,牢握之,錫為液,自指縫溢出。店友大驚,其人曰:「吾所典為錫盒,此面為之耳。典肆慣欺壓異鄉人,即此可見一班。」言已,舉臂推庭柱,庭柱大合抱,斬然中折,屋瓦都震。 仁輔大怒,欲出拳之,齊四曰:「不可,是欲窺吾技者也,吾將有以曉之。」乃從容出揖其人曰:「吾齊四也,足下何遽盛怒如此,不亦太自勞乎?」其人亦揖曰:「仆誠莽夫,但摧柱奈何?」齊四曰:「易耳!」即當命匠完成之。因遜其人入,叩其姓氏,為吳大吉,廣平人也。齊四曰:「足下之力,可謂至矣!但物毀之易,而成之難,何必毀物以見力?吾言非為人惜物,乃為足下惜福也。吾年過六十,復何心向人詡力,然不能不以錫盒還足下。」言時拾錫盒屑團之,須臾成一盒,厚薄如一,表里略無指痕。 大吉駭其技之神,復服其工之巧,大喜,請與訂交。仁輔留之於家,言技終遜齊四,仁輔則不逮之也。 居數月,一夕,鄰人不戒於火,且及典肆,齊四驚覺,忽失大吉所在。趨出,見大吉方以絮被瓦屋,上下取水濡之,仁輔相助吸水於旁。齊四見大吉挾水上下,捷如輕燕,忽技癢,以石瓮吸水,雙手抱持之,奮登屋瓦。瓦脆薄,不勝,頹然傾覆,遂折一臂。 仁輔驚救,齊四已起,嘆曰:「好勝一念,吾把持數十年,自謂能免,不意竟以此念賊吾肢體,吾死有餘愧矣!」是夕之火,環典肆皆毀,唯典肆以大吉之故,僅焚其一角。 齊四折臂後,終日吁嗟,不自聊,未匝月而卒。齊四死,受其惠而哀悼之者八百餘家。大吉助仁輔營葬訖,辭歸廣平。仁輔感其義,贈數千金,不受,乃為製衣而納珠於里。 大吉行數月,復至,以珠還仁輔,痛哭於齊四之墓而去。噫,亦義人矣! 余嘗言知技貴知道,不知道與猛獸何異?余每見抱高藝享大名者,其接人必恂恂然若不及。非必不獲己,必不以技示人。世俗謂為慮人窺竊之者誤也!拳師獨到之手法,必其平生用力者,寧窺竊之所能得?所為秘傳者,特其理之少精者也。庸俗拳師,聰悟不及數年,面壁才得一解,便自以為神會,沾沾自喜,秘不示人。其實此一解亦附麗此手,手用力較多者,其功效止於此手之奇正變化,無能融會貫通之者。余言非武斷,能融會貫通,天下之拳,盡此一理,更何所得,理而秘之哉! 癸丑年,余過湘潭掌教師曾勤圃於長沙,是時余創辦國技學會,方訂期開幕,曾忽以事將他往,辭余曰:「吾適有故,須自經營,勾當訖,猶及見先生開幕也。至時吾當以妙手示先生。」余笑曰:「先生之技皆妙,復何妙也?」曾曰:「吾有手能跌人於不覺。」余曰:「受跌者何如人也?」曾曰:「知技者也。」余曰:「能跌知技至何等者也?」曾曰:「普通拳師皆能跌之。」余曰:「先生何手不足以跌普通拳師,而必以此妙手?」曾曰:「他手不能跌者,唯此手能跌之。」余曰:「有非此手不能跌之拳師乎?此手能跌盡天下之拳師乎?」曾無以答。 余曰:「先生曷言此手,何手也?尚勁者耶,尚快者耶?」曾曰:「皆非也。」余曰:「不尚勁,不尚快,是則邪法也?」曾曰:「亦非邪法,所以謂之妙手。」余大笑曰:「吾敢必其無此妙手,曷為見欺?」曾堅謂不然。 曾之徒至者數人,亦譁然袒其師,余至不能耐,乃曰:「吾等爭技,何必以口,請以身試先生妙手。」因推案而起。曾色撓,怏怏遂行。 曾年五十餘,治技垂四十年,徒以數百計,湘潭人鮮不知其名者,而見地若此,為可哂矣! 劉屠 湘鄉劉屠戶,以勇名,其實徒多力而猛,技固不佳也。性暴厲,人無敢逆之。有攖其怒者,輒鼓刀相向,然未嘗真殺人。非劉不敢殺,人畏避之,不敢與較也。 同邑人朱八相公,治技精到無倫而為人謙抑,與人無所爭。屢見劉持刀逐人,亦惡其野,呵禁之,劉反唇相譏,侵朱先生。朱怒奪其刀,劉知不能敵,憤然而歸。 朱有子方八歲,劉懷刃伺其出,割其一耳。朱縛劉詣邑宰,痛笞之,下獄一年,復痛笞而釋之。劉釋未幾日,復掌朱子頰於途曰:「吾掌汝頰以代笞臀。」子號泣,訴於朱,朱無奈之。 劉自是益驕放,無賴某屢窘於劉,銜劉次骨,乘劉袒衣納涼,以釡煮油,驟澆其背。劉炮烙幾死,數月方能起,操刀覓無賴,已不知所之,聞者莫不稱快。劉雖受創,然暴厲之性不稍改。 劉妻略有姿首,劉愛惜備至,未嘗忤其意,而其妻視劉蔑如也。會其妻與鄰人之子通,鄰人之子,深懼事覺,劉妻堅言無患。一日,果為劉所掩執,以椎碎鄰人子之首。陰拽之,棄通衢。及明,觀者大集,疑劉者皆不敢言。 須臾,劉妻忽披髮號啕而至,撫屍大慟。劉自後奔至,強牽其妻歸,妻行不數步,以頭觸石而死。劉哭之甚哀,觀者咸嗤笑。 劉屠暴厲之性,獨不加於其妻,至於知其私人而不弛其愛,行為亦足怪矣! 朱八相公 湘鄉朱八相公,技擊家前輩之傑出者也。其遺言軼事,湘人盛傳之,至今不絕。茲紀其一事,深足資治技擊者之警惕。 朱賦性活潑強毅,年十五,侍父宦宜昌。宜昌有劇盜羅某,捕置之獄數年矣,朱聞其多能,潛入獄,叩以藝。羅自分無生理,深自悔恨,朱許為營救,羅遂以技擊之術授朱。朱性殊近技,一年有成,乃竊資畀羅,潛釋其鐐。今逸,而以越獄聞,然其父坐是罷官。 朱勤於練習,次年以案首第一為武生員。二十,如長沙,下武闈。朱家有大刀,重逾三百斤,朱以擔行李。舟抵長沙小西門,小西門之擔夫素強悍,無論行李多寡,非經擔夫搬運,不許登陸,客商苦之久矣。 朱舟才泊,擔夫蝟集蠲首,次第搬運已。及朱,病其重,將以數人共舁之,朱少年氣盛,欲顯己力,必不可曰:「吾以一人擔來,汝等必欲擔,亦必以一人擔去。不然,吾自能將入逆旅。」擔夫大嘩,謂刀重數百斤,附以行李,豈一人之力所能任?朱曰:「誰實強汝等任,吾固言自能任也。」言己,以刀承行李,欲行。 擔夫環而阻之,朱怒,以手推數擔夫於河中,余夫大怒,爭以扁擔加朱。朱一躍至岸,委刀於地,大呼曰:「汝等恃眾橫行乃爾乎?不令吾前者,請以理相見。」擔夫若不聞,叢擊朱如故。 朱懼殺人,不敢舉刀,袒二臂如雪,以格扁擔,無不立折。草潮門擔夫各數百人,聞斗,皆持扁擔蜂擁而至。一時斗者、觀者達千人,呼聲震數里,斷扁擔橫空飛舞,歷一時許不絕。 朱斗久,漸不能支,思舉刀重創擔夫,忽見一偉丈夫排眾躍至前,以手遍奪擔夫扁擔,投之河中,瞬息而盡,因為朱負刀及行李。朱愕視,乃宜昌所釋盜羅某。但隨之行,不敢聲。及逆旅,朱謝援拯之雅,羅笑曰:「子技誠足觀矣!然胡不奪其兵,以致久困,則失算也。子今面色青白,五臟俱受震損,不亟治,恐因此成內傷。」 朱初至逆旅,尚克自支,聞言,頓覺憊甚,若有物塊然格於胸臆,亟臥榻以所患語羅,羅於腰間解藤索,長三尺許,授朱曰:「細嚼二三寸,當有驗。」朱如言,味苦澀而膻臊,問何物不適口如此,羅小語曰:「我輩全恃此物作護身,名『全生帶』,產于田塍間,冬月葉脫,采之歸,納尿桶中。次年夏至日取出,曝於屋脊,過三伏,以治跌打傷,其效如響也。」 朱服後吐血片大如盅,胸臆乃暢,蘧然臥,積月余,筋力始復。是年武闈因不得入。朱病時,羅日夜護持之甚謹,詢其居湘之故,乃逆知朱是年必入武闈,耑候朱來者。是日聞小西門之斗,漫往觀之,初不疑為朱也。 朱筋力即復,羅乃從容語之曰:「子尚一時之氣,貽百年之憂。治技者之舉動,誠不可不慎也。數百斤之刀寧恆人之力所能勝者,且數人共舁,於子亦何所損?今如此,所失不既大耶?」朱亦殊愧悔,自是雖遇橫逆,亦強自退抑,不敢以力求上人矣! 羅自宜昌逸去,即改行為力人,後卒於朱家。 王志群(一) 長沙王志群,幼讀書而敏,年十五,淹博逾耆碩。其居鄰平江,平江人多治技者,遂亦治技。初從彭少和學,彭少和者,村拳師之佼佼,未喻乎道者也。少和因強力,即以力教人。治之期年未有當,而力日有加。 楊先績之入室弟子何延廣,年六十,挾技不以授人。志群三數往候,始欣然曰:「吾非欲葬技於泉壤也,唯師弟子之間,授受不以誠,吾實恥之。吾不能視束脩之豐約授技,以自儕於市儈,而人復不我知,故寧終默。」 志群從延廣學,五年,始罄其長。甲辰、乙巳之交,黃興與郭人漳,謀復清社,時郭人漳治軍廣西,黃興使志群、黃朗山等七人,往依之。七人唯朗山不知技,余皆有強力。 湘潭劉澤勛性尤暴厲,人不敢侮之。一日行過午,始得逆旅,具食,而蔬冷不適口,澤勛將召主人詰責,主婦出對客,村嫗粗野,適逢澤勛之怒,掌其頰,乃至暈仆。主人大呼奔出,須臾鄉人荷械而至者數十人。澤勛以其眾,惶駭不知所措,五人亦相顧失色,志群咎澤勛曰:「斃一村嫗不足為勇,欲示勇此其時也,奈何恇怯?」六人唯聞志群善技,不知其技至何等,至是皆目焉。 志群示六人食如故,己以身背門而坐,亦舉箸,若不知人之大至也者。至者見主婦猶僵臥,皆狂呼勿失兇犯,即有人以鐵尺擊志群背,志群迎之,鐵齒不勝震,脫手飛躍。復以左手者下,志群舍箸奪之,傷其腕,廢不能舉。餘人欲繼進,志群握鐵尺揮止曰:「殺人者抵罪,國家自有法律,無為洶洶相向。若輩數十人,我等才七人耳,必將用武,如我說則可,我等不勝,就拘任所處;幸而勝,則僵臥者不能責償也。我有術能令僵臥者立起,然須棄若輩兵,若輩自擇之。」 逆旅主人懼喪其偶,即棄械而前曰:「速起吾妻,罷斗易耳。」志群索涼水,戟指書符其中,以飲主婦,果霍然而起。觀者愕眙,六人亦驚其神。志群解囊出二千錢,授主人曰:「以此謝主人,祛驚恐。」主人欣笑而謝,其事遂寢。 志群出,朗山叩之曰:「夙不聞君有術,且何神也?」志群笑曰:「吾有何術,主婦之強,臥偽也。君等自不察方鄉人至時,主婦已醒,吾觀其眸子微動,知其欲以佯死未鄉人藉叩,及斗者不勝,則羞於卒起。故吾得假術以掩飾之,然而悻矣!劉君睚眥殺人,禍至又無以自解,幾何不以自累累人,望勿復爾也。」 澤勛慚謝,自是暴厲之性稍減。 王志群(二) 郭人漳性嗜技,左右多能拳。有王姓者失其名,拳技尤精到。人漳有衛士二百人,多辰州寶慶產,率悍獷不近人,王姓者為之長,他人不敢長之也。 王善腿,居恆以堅木為杵,自叩其脛,硜硜然如斧之於石。又嘗以尺木植堅土,見其寸顛,舉足掃之,隨足而發,一足之力,蓋無慮數百斤矣!其腹堅實,能仰面受舂。又嘗袒腹,令其徒提石鎖於尋丈外,奮投,王承以腹,反射之力,激鎖越其徒。 王嘗觀劇,與人爭座,劇場設長座,坐數十人。王請遜,不可,乃合掌納座中,力辟之。左右紛仆,王遂得入座。 王亦湖南人,人漳頗優禮之。志群性沉默,不輕言技,抵人漳月余,無知其能者。志群居室,與王密邇,朝夕不廢功夫,王聞聲,異之,壁窺大驚,便叩所治。志群無所隱,王喜曰:「先生所治,為吾夢寐求之不得之者也。吾幼時聞八拳,名即思用力,顧知者絕少,無所得其理法。偶遇一二習者,亦不過徒事手腳,非真能解此中艱苦者。先生曷為我細演之?」 志群察其無他,遂演之。王愕然,不解手之來去,志群演竟,不復言。王請以手為戲,志群許之,王數進,志群數避之。王命志群進,而忘不及避,抵榻乃已。王詢腿法,志群言不知(八拳無腿),王曰:「吾以腿與先生易拳如何?」志群曰:「固所願也。」王遂以腿及縱跳之法授志群,而從志群習八拳焉。 其縱跳之法甚簡易,但朝夕直腿植立,以全身之力,注於兩趾,自舉其身上騰,不屈伸作勢,一躍能至一尺,作勢則一丈有餘矣。王言:「人謂有輕身術者,謬也!腳有力則身自輕矣。」練腳力之法,朝夕於沙洲縱步,極疲而止,持之有恆,其極能如水上行風,履屋瓦無聲,其當然者也。 王治氣功,如蔣煥棠,微頹日本北里博士及川合春允之呼吸,殆即道家所為吐納也。志群與王居數年,所獲不一,而八拳之精神,王亦領略無遺矣!王久欲歸里,以無能代其職者,人漳不令行。至是以志群自代,人漳初疑志群不勝任,及見二百人無敢枝梧者,始信王知人。 人漳數與志群言技,志群溫雅,於人無所可否,人漳益服其學養。後志群見人漳無發難之意,且不甚禮同志,遂辭歸湘。時余肄業湖南實業學堂,友人介見志群,志群謂余稟賦不厚,宜習技。余時不審技之功效,漫應之。志群即諄諄授余以站樁之法,久之不得要領,後亦不時晤及。丙午東渡,忽值志群於日本,始得請益焉! 王志群(三) 志群既東渡,何陶、湯松輩慕其技,欲事研習,請於志群。得諾,遂賃屋於大久保。課餘,輒相與抨擊其中,余亦與焉。 余居與志群最近,得朝夕就正,旋學者頗以為苦,漸越日至,漸竟不至。不輟者二三人,然亦趑趄無勇氣,唯余已得此中趣味,體日益充實,一年無或間阻,是年增體重二貫余(每貫約中國六斤四兩),效亦云著矣。 李富東之弟子葉雲表,治技有年,渡東訪志群。觀志群奏拳,嘆為集南北派之大成,相與往來至數,未嘗敢言較。雲表創辦武進會於天津,李富東為之長,欲致志群主其事,志群以故不果行。尋入講道館習柔術,知者怪之,志群曰:「柔術皮相,誠無可取,然日本全國無智愚貴賤,趨之若不及,必有足研究者。即不足學,亦何傷於我?」 志群初入講道館,但隨人俯仰,命之立則立,趺則趺,一月不敢以意出手。柔術師三船者,日本有名之六段,能略解中國拳技,舉講道館無能敵之。志群日與之顛倒,二月,盡悉其身手。柔術之相角也,必互握其襟袖,遊蕩其步履,相與伺隙而作。多高樁不落馬,故易致傾跌,其不敗者,力足自震懾也。志群既盡悉其身手,遂間以拳術與三船角,須臾之間,數跌三船於地。三船驚愕失色,志群慮三船不自安,不復入講道館。三船終疑志群,訪於志群於寓。志群告以所學,惶悚而退。 志群語余,柔術即中國之小翻交,翻交法創自蒙古,二十年前翻交場尚盛,設於北京、天津間,有大翻交與小翻交之別。大翻交時投人於十步之外,小翻交則略從容。翻交定有制服,麻結厚分許,殊耐拿攫。著制服斗死者不能責償。日本柔術服即甚相類,為有識者提倡之,去其粗野之習,而隆其禮儀之節,學者無受戕之虞,而有強體之樂,故全國靡然從風,而無治安上之障礙。若中國聚數百治拳技者於一堂,不日以殺傷聞者,吾不信也。 余之辦國技學會也,志群曾止之曰:「中國拳術為殺人之技,又門戶繁多,各自標異,相見如仇讎,提倡者不思有以維繫之,後患將不堪設想。」余雖服其言,而自見之心切,遂不果從。後治技者日集,莫不自以為賁育,言語輒相牴牾,甚且攘臂。至今思之,猶堪嗢噱。 志群謂中國拳術,不謀統一,不能提倡。其見解蓋甚確也。志群抱茲主義有年,未審何時得遂其統一之志,余禱祝之。志群今年三十四,字刃生。柳大謐、午亭、陳長策壽人,其入室弟子也。余略窺其藩籬而已。 向樂山 平江向樂山孝廉,生有神悟,膽力絕大。十歲隨其兄應童子試,岳州府尹某,貪墨敗紀,府試前十名,皆以賄得。懷才不市者,忿怒切齒,時為激越之言。樂山竊聞之,陰懷石以伺府尹,擊之,不中,破籃輿,府尹大驚,索賊,得樂山。高不盈三尺,疑不類,而樂山自承,遂拘之於獄。 樂山長兄閔賢,羅慎齋之門人,文名藉甚,當道殊敬慕之,輾轉為樂山緩頰,得釋,而樂山竟以是年及第。及第後,每自恨力弱,擊之不中,貽人羞笑,遂從老拳師習拳。然從習數年,未嘗見其與人角。常以繩系發於梁,縱身投仆,人不知其何以治。 舉孝廉後,廢書事游縱,性益狂放。嘗夏日行,夜裸其體,及明,而失其褲,乃伏叢莽中,伺浣衣就曝攘之,為人覺,猶嘩辯,而所攘為女褲,狂笑受縛。呼曰:「吾實作賊,然唾面則不可。」鄉人若不聞,系其發於庭柱,將施唾焉。樂山大怒,大呼斷索,發牽柱,柱震撼,屋瓦都簸。鄉人大恐,有逃逸而仆者,樂山笑曰:「本欲以褲還主人,然吾無褲不能出,且假我須臾。」言已,徜徉自行。 華容巨室某,延拳師訓其子,拳師善溜步,一時無及之者,傲岸特甚。樂山故欲攖其怒以窘之,偽為相人,審睇拳師曰:「尊貌何太不揚,合是賤種。」拳師果大怒,舉拳擊樂山。樂山趨避之,拳師追不及,益怒,溜步以進。樂山笑而狂奔,奔時髮辮垂若飛鳥之尾,拳師亟拽之。樂山奔不止,拳師半握不釋;樂山奔益急,拳師之足遂騰空,釋手則患傾跌。樂山旋奔旋笑呼,觀者譁然從其後。拳師羞憤,力復不勝,失手而墜,樂山亟扶之,已喘息不能言。樂山命肩輿載之歸,拳師懊惱致疾,遂罷館。 巨室欲聘樂山,誤為拳師之爭席者也。樂山不卻,便相授受。後聞李昌蔓(《拳術見聞錄》中曾言其事),以善破人手名,遂往訪之,相與流連數月。昌蔓謂樂山全身毛髮,皆具絕大氣力,至不易破。昌蔓著《拳經》一書,曾載樂山工課。昌蔓死,稿存樂山家,余曾一見之,其論拳分理法用三者,惜不具圖,或有圖而遺佚之乎,異日當求其稿,為輔成之,亦後學之津梁也! 劉鴻采 清侍衛教師劉鴻采,廣東三水縣人也,技藝精到,乾隆朝推一時無兩。相傳其少時從村塾師讀,穎悟絕倫。一日,鴻采入塾獨早,途中天忽欲雨,抵塾而已傾盆下。見村塾師方從外以手捧石臼入室,臼中貯陳米數斗,已就濡濕,師顧鴻采曰:「擬今日不雨,將以陳米就曝日中,不虞雨乃驟至,且不及易器。」鴻采詢師何多力,師禁勿聲,鴻采果默坐。 越數日,師遺諸生去,命鴻采後,謂之曰:「汝亦欲多力如我否?」鴻采言甚欲,師頷曰:「汝能終默,當以力授汝。」此後宜早至而後歸,便以相授。鴻采如其言,遂得從師習技。 數年,師小語鴻采曰:「速為我購白布數端。」鴻採購至,師慘然曰:「數年之聚,決然分袂,令人無歡。」鴻采驚問焉往,師長嘆不言,既而曰:「徒事耿戀何益,後會終有時也!吾有所作,汝不可窺吾室。」言已,吁嗟入室,遂扃其扉。 鴻采木立久之,欲窺室,復不敢忘師戒,須臾,聞裂布聲,不能忍,窺之,見師裂布纏腰際,漸裂漸纏而上,及頂而止;復纏而下及踵,兩臂互相纏,纏已,以端納口,仰臥榻上,不言不動。鴻采駭極,不敢聲,將破扉入,師已叱於房,乃於室外坐伺之。終夜,但聞鼾聲,遲明師榻格格作響,窺之昏不見物,旋有咤叱聲甚厲,便覺房壁震動,室中忽漏天光,榻中已失師所在。知彼破空飛去,奔出仰天而觀,但見白光如練,殷殷然向西南飛去。 鴻采惆悵移時,入室檢其物事,都無所有。唯綈袍一襲,束以韋帶,有朱書其上,字畫不能辨。方將挈之而歸,忽數人奔呼而至曰:「敗矣,敗矣!今又不知其瞬息幾千里也。」見朱書笑曰:「狡奴又施故技,然我輩終無可如何也。」從鴻採取綈袍挈其領,數人聚捫之,出數珠皆大如棟實。數之,適符人數,分懷之。鴻采方欲啟詢,已長嘯而去,良久,猶聞裊裊之聲。 鴻采莫測師為何如人,終身亦未嘗再見。世傳劍俠,行蹤相類,殆其流亞歟。 愷然曰:「吾國奇才異能之士,所在皆有如上所述,雖其跡近荒誕,然不可以吾人理解所不及,遂謂為無。功夫本無止境,大而化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聖、神非不可能者也,視其人之操持如何耳。黃其昌指能入木,余蓋目睹之,亦理之不可解者矣!」 黃風奇 湖南黃風奇,曾為清之侍衛教師,其技藝之精,實所罕見,今其年七十矣。 壬子年桃源蕭汝霖主筆政於長沙軍國日報館時,因曹典球得識之,精力猶若二十許人云。蕭慷慨有雄略,風奇特重愛之,為忘年交,相得甚歡。蕭為余言:「其人有文采能書,而簡樸如村農老圃,冬日臥不施茵褥,一毛毺而已。」談論風發,每至忘倦,嘗舉其卻盜一事,以為談助,謹為述之,閱者足征其所治之精矣! 辛卯九月,風奇南歸,無一僕從,囊中數百金,躬自負之。登舟察其載甚重,而舟子皆偉岸,且人數多於常舟,心已疑其為盜。顧急於首途,復不欲示之以怯,遂任之啟椗。 舟中無他客,風奇雖無所恐,然非頹日夜伺隙於旁,亦慮為所乘,惴惴不敢安寢。一日逾午,即泊舟叢葦間,風奇登首偶眺,就萎之葦花,飄蕭滿目。四野杳無人居,但有成群小鳥,飛鳴上下,風奇知舟子必以是夜間圖己,故問曰:「今日泊何早也?」舟子應曰:「入夜恐不得泊所。」風奇曰:「此間風景絕佳,對此頗思痛飲,吾瓶中有佳釀,日來心緒不佳,未得縱飲,今可與若輩共謀一醉。」 舟子甚喜,風奇復入舟出錢一千,授舟子曰:「為我購下酒物。」舟子笑曰:「此間去十里無村落,安所得下酒物而購之?」風奇沉思曰:「易耳!若輩可與吾登岸,有絕好下酒物,不須錢買。」舟子漫語諾之。 風奇遂登岸招舟子,舟子數人隨之,風奇拾石之大如卵者數枚於手,命舟子亦如之。葦間小鳥飛越,風奇投以石,應手而墜。舟子大驚,奔拾之。須臾得數十頭,風奇笑曰:「如此下酒物,詎不佳耶?」舟子拜伏請姓名,風奇告之,舟子相顧曰:「幸得見黃公神技,不然,我等將死無葬地矣!」因以圖劫之心告,風奇曰:「吾固知若輩不類,故為是以寢若輩之謀耳!」舟子股慄不敢仰視,歸舟。 風奇烹治小鳥,招之放飲。舟子舉杯,而酒淋衣袖,風奇慰藉之,示無意發其事,久之,始安。自是舟子奉風奇若神聖,達所如不敢受值。 羅七 蕭子培垓為余言,光緒初年,常德朱雲岩孝廉,將囊巨金北上,有所營幹。當時,無輪船火車之便,徒行商旅,時慮萑苻竊發,皆結侶荷械以行,復有營鏢業者,豐其值以為護持焉。然鏢局多設於北道,南方絕少,湖南無有也。朱以物色將護者不得,稽遲不敢就道。 朱有姑,饒於財而寡處,朱偶存其家,道濡滯之故,其姑曰:「吾家力傭羅七者,當能任護持,其勇足驚人也!」朱曰:「聞萑苻中屢有邁倫之士,非常人之所謂勇者,所能任也。」其姑曰:「曾有群盜入吾室,他傭噤不能聲,獨羅七從容擊卻之。盜銜羅七,次夜復大至,伏健者於壕,誘羅七往追。及壕而矛發,羅七乃能奪矛,而盜不能逸。羅七獲盜,數而放之,自是盜不敢犯,吾謂亦邁倫之士矣!」 朱欣然請見,其人年四十許,長眉覆睫,稜稜然,科頭赤足,泥垢滿衣襟,其貌蓋至不揚也。朱以其多能,立而為禮,羅叉手報之,其姑為道朱意,朱亦殷勤致詞。羅曰:「若及吾少時,有請,行不遑耳!今弛廢已久,誠懼有始無卒,致辱先生命。湘南不乏絕塵之士,曷措意焉?」 朱固請,且言已窮物色,羅沉吟曰:「途中脫有他變,能恕吾不卒之罪,則唯命耳!」朱曰:「君慮他變者,何謂也?其逆知途中有足為君梗者耶?」羅曰:「不然,是或吾過慮,本無庸早計之,第不敢不預以為請耳。」朱喜,便請就道。 山川跋涉,羅事朱一若僕從,朱屢致不安,羅宴然不以為意。一日薄暮,就野店宿,羅為朱治臥具訖,納朱安寢。於篋中出青絹長丈許,系圭石其端,復出制錢千數,就燈下審視。朱微睨之,其緣似銳於常錢。羅審視已,一一面壁而擲之,入木震震有聲,復取而納諸囊。朱知即所謂暗器也者,亦不啟詢。 次日乘騾車朝發,濃霧漫野,數步之外,不能見物,朱惴惴懼不免,羅堅慰無慮。久之,微聞嘯聲起於遠林,羅傾耳移時,令騾夫抑騾,笑語朱曰:「先生若怯,幸勿窺窗。」言已下車,疾馳而去。 朱念果不免,窺窗何害,遂薄窗窺之。重霧蔽目,不能遠矚,但聞詫聲四起,騾車驚懼,欲策其騾,朱叱止之。須臾,詫聲已,而嘯聲復作,漸微不可聞,即見羅飄然至車際,手霜刃,狂笑捧腹。朱喜,詢卻盜之狀,羅以青絹示朱曰:「幸賴此君,奪得寶物,此行不為不折閱矣!」朱視其刀,寒光霍霍,侵肌起栗。朱就車中為寶刀行以壯之,憶其末句雲「呂虔之刀王覽佩,佩得其人物益貴」。羅言不解書,然若深感朱意。 車行過午,羅忽悄然曰:「吾有言,先生無恐,今夕報仇之師必大至,憑區區之技,幸而勝,先生之福也;不幸有他變,則已請恕吾不卒至罪於行日,或不為忤耳。」朱愕然欲詢所以,騾忽驚駕,車震撼幾覆。羅急顧行篋,已失其一,抽刀大呼,破窗而出,足不及地,已失所在。朱駭汗浹背,視騾夫亦不知所往。自出車周視,覺道旁草間,微有吐息聲。求之,乃騾夫,泥首其中而顫。朱曳之,出問何所見,而驚懼若此。騾夫惶惑移時,始曰:「正驅騾車疾行,突覺有風甚厲,中人如刃,騾跳踉踶蹶,若將見攫於異物。方事抑勒,即聞呼聲震耳,吾懼遭強人毒手,故潛匿草間耳!」 朱聞言不知所措,念羅屢以他變為憂,所慮殆即為此,脫一去不還者,將何以為懷!悲愴一時許,羅忽自車後躍出,右提刀,左挈行篋。汗被其面,短髮若截,蓬鬆肩際,委行篋於地,撟舌喘息而言曰:「適間我非此刀,業不免矣!吾追賊入窮谷,賊無所匿跡,折而與吾致命。吾戮其一耳,賊方伏而哀免,救者忽至,二人驟出仙人掌(暗器也,以鋼為之,狀如人手,著物即自牢合),曳吾發,幾致顛覆。疾自截其發,始已。」 朱喜曰:「必君所謂復仇之師也!」羅頷首曰:「患方未已,今夜宜早投止,及時急行二十里,能安寢達旦,明晨即無患矣!」言已,掖朱登車,自驅騾疾行。且十里,道旁有旅舍,數人引首門外,睹羅呼曰:「至矣,至矣!」即有抑騾不令行者。 羅躍而下,揮止諸人曰:「勿驚吾主人,吾非怯見曹者。」朱見狀,已不寒而慄,強自鎮定,齒猶相擊有聲。羅啟車傭朱入室,朱顧行篋,羅躡其足,納朱坐於旅室。索酒肉大嚼,壯者數人眈眈於旁,羅舉杯笑語曰:「此間非若曹納命之所,今夜三更時,可於某某處傾巢來候,畏避者非丈夫也!」數人相視良久,無言而去。 羅勸朱進食,朱慮禍甚,強咽不能下。羅食已,略事慰藉,即襥被與朱就寢。朱至三更未成寐,羅已遽然而醒,提刀欲出,朱呼曰:「君將焉往?」羅曰:「先生但安臥,及明猶未歸者,已以死報先生矣!」不顧而去。 朱起視之,已無所見,嗟嘆就枕,張目達旦。忽聞步履聲,有二人舁一物入室,委榻而去。朱急就視,羅也,酒氣撲人,已爛醉若泥矣!朱坐俟其旁,日午始醒,醒後為朱道其故。 羅安徽人,十年前與其同學兄某,同為此間盜魁,羅因同黨破案被戮者,月有數人,深慮禍及,遂思洗手(盜罷即謂之洗手)。謀於同學兄,同學兄嗤之,乃不告而去。為人傭,將食力以其終身也。是夕出門,不期與其同學兄遇,相對感念,故致沉醉耳! 送朱抵京後,不知所之。 余去年曾附益其說,為小說二千餘言,名其篇曰《皖羅》,售於商務印書館小說社,茲篇則紀實也,傳聞異詞,又相去數十載,亦惡能必其不虛哉!著者如是我聞,閱者作如是觀可耳。 喬瞬燕 松江朱乾,鹽商之子也。天性孝友,讀書殊聰穎,年二十時,其父為盜殺于山東,以不得盜名,乃誓戮盡山東之盜,以復父仇。 時咸豐初年,捐例大開,朱以巨資夤緣。數年之間,果得濟南府尹,下車伊始,即窮治囹圄,無首從皆斬之。募名捕數十名,復躬自易裝探訪,二年所殺以千計。 一日,有白髮飄蕭之叟,以殺人自首於朱。朱訊其情,死者為少年,博賭無賴,因喪資將逼嫁其寡嬸。寡嬸號泣於途,叟因怒殺少年。叟自言姓張,朱感叟義,釋不究詰。 越數月,朱將他調。張叟忽至,叩頭言感朱見釋之惠,將以孫女瞬燕備妾媵為報。時朱已有室,且怪其突兀,辭焉。叟復言瞬燕年十七,頗不陋劣,即以下人蓄之,亦所感激。朱心動,顧慮其妻姤,猶豫未及答,叟若已窺其隱曰:「小民衰朽之年,誠慮旦暮委溝壑,不得當以報大德。煢煢弱息,襁褓失怙恃,及小民未就萎為之所,而受恩者知所復,兩善之舉。小民請以請命於夫人,夫人仁慈,或不以小民之言為忤。」朱許之。 朱妻命瞬燕入見,荊釵布裙,秀娟天成,舉動言辭,居然大雅。朱妻頗憐其稚弱,遂留署中。朱辭出,瞬燕殊無戀容。未數日,瓜代者至,朱整裝待發。叟復至,以篋畀瞬燕後,附耳小語。移時,朱詢瞬燕,若翁適作何語,篋中又何實者。瞬燕笑曰:「無他,但囑妾小心耳!篋中為在家時所御服。」 朱遂與叟興辭,叟曰:「小民步履匪適,深憚跋涉,不能遠送,至深惶悚。瞬燕雖稚,然頗諳行旅之苦,已命其小心奉侍。得達所止,鹵薄不驚,公之幸也!」朱疑其言,退詢瞬燕,白無有,堅詰之。始嘆曰:「公二年之間,誅盜以千數,安免無致怨懟於公者?」朱笑曰:「我方恨不能盡得山東之盜,怨懟何傷?」遂不以為意。 發數日,瞬燕忽語朱曰:「前途艱險,此間有旅舍,乞便休止,容妾以公威德訓示志丑。」朱夷然曰:「吾有名捕數十,兵從復富,群醜又奈何?」瞬燕笑曰:「圖公者非名捕兵從所能為力。公去年誅盜魁趙某,怨毒於群醜深矣!去此數里,即趙之巢穴,安可不預為備者?」朱不忍過拂其意,遂共投之。 方解裝,有人窺於門,瞬燕若驚。入夜,啟叟所畀篋,得軟甲一襲,折刀一柄。瞬燕以青帛裹頭,襲甲握刀,小語朱曰:「群醜伺偵之時,不能宴然安寢,妾當伏檐端之,聞聲幸勿驚擾。」朱諾之。 瞬燕一躍越窗,攀檐而上,倒懸若蝙蝠。朱夫婦駭愕相顧,屏息不敢動。更次,聞屋瓦墜地聲,旋復有聲砰然,即聞屋上有人驚詫。頃之,砰然聲復作,呼聲繼之,謂小寨主遇害,此中必有能人,相率俱去,聲響遂寂。 瞬燕瞥然而入,憮然曰:「本圖略殺以示威,不意適深寇讎,趙某之子復死妾刀下,事益紛如亂絲矣!」言已,屬耳於垣,急提刀逾窗而去,久之不返。朱夫婦惶懼無計,將呼名捕往緝。瞬燕已倉皇入室,青絲撩亂,帛巾已失,粉汗盈腮,氣息緊促,卒然曰:「事急矣!不能兼顧及他,公與夫人急隨妾遁,猶可及。」因以肩負朱,納朱妻於脅下,奮身登屋,疾馳如鷹隼。 屋盡乃下曠野,一人奔而至,呼曰:「來者燕妹耶?」應之,其人已及前,以肩就朱。瞬燕曰:「兄請為殿,吾當急去此二十里大梨樹下以遲兄,毋戀戰也。」言時,四野嘯聲大作,瞬燕以刀揮其人去。復疾奔而前,遇岩石,二人伏其中。驟出,將舉刃,瞬燕力斬其一,戳一人耳,其人嗥呼而逝。朱夫婦面目皆濡血,瞬燕疾奔不已,須臾二十里。委朱夫婦於地,揮額汗坐憩。朱夫婦以堅持瞬燕,身手痹麻不仁,瞬燕掖之坐,側耳遠聽,久之,蹙然曰:「吾兄殆矣!公及夫人少俟於此,幸勿聲,聲且致厄。」復疾馳而去。 朱夫婦驚悸而栗,互相抱持,不敢吐詞。忽所憩大樹,枝葉紛墜,若有人撼之者。朱失聲而號,一人飄然自枝而下,挾朱如飛而走,朱妻哀號無所措。有頃,瞬燕偕一人至,睹狀大驚,朱其泣述所遇,瞬燕尋思曰:「敵中度無能為此者,我等此行,必有人暗助。憶吾初遇敵時,頭巾已為敵掠去,幾致不支,忽覺有物電馳而至,中敵胸臆,因以得脫。謂吾兄所謂,後悉不爾,吾已疑之。今後有此,必前暗助者護持之而去。」偕至者曰:「然則曷為遺夫人?」瞬燕曰:「至者男耳!奚以挈夫人,且敵意不屬夫人,有我在,尤可無慮。疾追之,當在前路。」 瞬燕負朱妻,趨去十餘里,及河,朱及張叟已艤舟而待。見瞬燕等至,叟拊掌大笑曰:「小民固言無礙也。」朱迷惘,不知叟等何如人。叟曰:「小民言姓張者偽也,實姓喬,幼時好武技,因與群盜伍,後漸知薄群盜所為,遂營商以自給。十年前見盜劫一舟,盡殺舟人。小民往救,僅遺一女,才七齡,盜以其美,將挈之而遁,故不死。詢其身世,茫然不能道。蓋幼時見惑於略人口者,攜歸養之,授以技擊之術,瞬燕是也!此同來者,亦小民之徒,習稔群盜,故得以趙氏之謀告小民。小民方感公惠,遂借托瞬燕於公,以行小民之責。此去皆坦途。」因顧瞬燕曰:「善事朱公,且復得相見。」瞬燕嗚咽泣下。 叟頤指其徒登岸,朱夫婦強挽叟留,叟不可曰:「小民之事已畢,所不能無憾者,扈從數十人悉就夷戮耳!」朱聞言泫然,叟竟偕其徒去。 朱後以事奏聞,時清廷方竭兵力於東南,而守土者復不窮治,事遂忘於無形。 朱甥易關甫為余言之,惜不傳叟之名字。余以其事類小說,頗疑為易所虛構,姑志之以俟知者。 陳鶴梅 長沙陳鶴梅,幼與王志群同學,均好拳技,而各有師承。鶴梅師王福全。 王福全者,與黃興、劉揆一同設華興會而死於長沙獄者也。治技非精絕,而勇邁之氣,蹈厲無前,村拳師皆聞其風而下之。雖強與人角,人無敢攖之者。 鶴梅性佻達,膽力過人,未學技時,即喜抨擊人,同學中呼為「陳二打手」。時志群已從彭少和學,鶴梅漸不能敵,因發奮事王福全。福全多其氣盛,以所得授之,其意蓋欲為華興會得人也。鶴梅治技既日游進益,乃不復與諸同學角,唯見志群則攘袂而斗。塾師呵叱所不計,兩不相下,往往斗至昏厥。後志群從何延廣學八拳,八拳無從容之手,不能戲較,屢避鶴梅。鶴梅猶時故攖志群,志群佯負以壓其欲,始已。 距鶴梅之家數里,有貧家婦而美,鶴梅惑之,日周旋其門。鶴梅固魁偉有丰采,舟旋未及月,而遂有私。貧家子好博,恆外宿,鶴梅即宿其家。事為鶴梅之祖母所悉,其祖母約鶴梅素嚴,至是及夕即扃門下鍵。陵坦高峻,恆人所不能踰也。鶴梅亦不習縱跳,乃於人靜,潛入竹園,緣竹而升。及顛,力投其身於坦外,系竹顛於地,趨從貧家婦。歸後,緣之而入,家人不知也。 里中無賴某,久涎貧婦色,不能入,固疑婦不能貞。窺之,見鶴梅。既而入昏暮,不辨為鶴梅也,操刀伺於暗陬。鶴梅出,猛劈之,鶴梅見刀光,疑貧家子乘己,及刀未下,急沖其懷,無賴棄刀大呼而仆。鶴梅察其聲不類,乃批其頰,齒落血出始已。無賴銜鶴梅,而力不能復,遂橫播蜚語,貧家婦不能堪,遂絕鶴梅;鶴梅亦不復顧。 長沙南門白衣庵尼,有殊色,與崇福寺主持僧證一通。證一能書畫,有口辯,縉紳先生多喜與游,以是人莫敢舉。鶴梅偶至白衣庵,見尼,而驚其艷。以詞挑之,不納。出詢人,知證一之事,乃糾同學技者數人,掩證一於白衣庵。證一鑿壞而遁,鶴梅等大索庵中不得。尼怒,控鶴梅,證一復構會之。邑令以吏捕鶴梅等,鶴梅獨踣吏而逸,餘人燕下獄,鶴梅因是除學籍。 鶴梅之父官雲南巡警道,鶴梅往省之,道署有馬而良,鶴梅喜騎之而馳。某西人有球場,修廣數十畝,最宜馳驟,禁吾國人入。鶴梅故策馬往來其中,西人呼止之,不聽,即有吾國人之役於西人者,執杖奔呼而至,舉杖擊馬首。鶴梅素惡西人跋扈,更痛吾國人之為虎作倀者,乃下馬擊之。其人將奪馬,鶴梅怒挾其人,載騎馳歸,系署前柳樹上鞭之,見血。西人不勝其忿,於滇督前索鶴梅,鶴梅欲詣署自白,其父不可,因是罷官。 將歸湘,鶴梅復與某校英文教員爭妓,擊之至斃。將論抵,鶴梅忽佯死,受驗不虛,獄解,乃潛入粵,卒以好狹邪染惡疾而死,時年未三十,知者皆惜其質美而失教。 志群嘗言其人聰明天賦,讀書一二過無或遺忘,喜為詩,每多麗句。其治拳不演式,擇散手不拘泥者,苦事習練,自言有一二手循環相生,即用之不竭。而與人角,及之者果少也,亦治拳術之別開生面者矣! 愷然曰:「東牟戚繼光所言:山東李半天之腿,鷹爪王之拿,千跌張之跌,張百敬之打,皆以一法名也,豈拳術固不必大知哉!此足語乎上智耳。上智者舉一隅不以三隅反,明乎攻守之勢,進退左右,操之一心,及人者實一二手而止耳!余始習技,甚病左手之勁於右手為遜,乃專致力於左手,久之而右復遜矣。以詢吾師,吾師笑曰:『刀曷貴有刃?』余曰:『能入間耳!』曰:『何不兩其刃?子謂左右如一,即足加人乎?則治長手者(治拳稱短手,治器械稱長手),宜皆雙刀雙拐矣。一指即足跌人,進退在我,右來而左承之,亦何損於捷?且兩手雖不專致力,而進益適相等,實不遜也,曷剋日以物權之,其驗一也。』余時方囊鐵砂,晨起手提投擲,日增其量,一月而左右投擲之數適均,始知吾師經驗之言,為不誣也!」 吳公藻《太極拳講義》序 客有致疑於太極拳者,曰:「拳之為用,主搏人,四肢百骸,人所同具,欲操勝算,舍快與力奚由,故拳家有『一快不破,一硬不破』之言。乃今之言太極拳者,則曰:『以不用力為體,以慢為用,得毋與拳之原理相悖』。謬乎?」 余曰:「誠然!拳之為用,舍力與快無由。客將謂拳之快而多力者,有逾於太極拳者乎?」客曰:「吾習太極拳三年於茲矣!先哲嘗詔吾曰:『一舉動周身俱要輕靈,用勁如抽絲,不可斷續,是云云者,非慢而不用力之謂乎。吾寢饋其中,無間寒燠,然嘗與里中之習他拳才數月者角,輒敗退不知所以支吾之道。曩固疑其非搏人之術,茲益信其然矣。今吾子顧曰:『拳之快而多力者,無逾此。』願聞其說。」 余曰:「異哉子之所謂快與硬也,豈不以手之屈伸、足之進退為快;肌膚之粗糙,筋骨之堅實為硬乎?是屬於人類自然之本能,無關藝術之修養者也。且屈伸進退,為用甚簡,雖至迅,必有間,人得而乘焉。太極拳之為用,雖亦不離乎屈伸進退,然曲中求直,其象如圜,唯其圜也,為用不拘一方,猶之槍之為用,人知其在穎也;刀之為用,人知其在鋒也,非甚簡矣乎。若夫圜之為用,則無在無不在也,唯其用之無不在也,故一舉動周身俱要輕靈。庶幾無習於拳者,難於掌;習於臀者,難於足之病。其迅捷視他拳不可以數字計。拳經載:一處有一處虛實,處處總此一虛實。又謂:一動無有不動,一靜無有不靜。是可知其一舉動為用之繁頤矣!他拳鮮不用斷勁者,斷而復續,授隙於人。太極拳泯斷續之跡,用時隨在可斷,斷而復進,王宗岳謂:『粘即是走,走即是粘;人不知我,我獨知人。』正是於此等處,用力久而後能臻於縝密。試思一舉動之為用遍周身,處處皆當詳審其虛實所在,則其形於外者,安得不慢乎?」 客曰:「慢之道,得聞命矣。其以無力為多力之說,可得聞乎?」 余曰:「拳術不貴力,而貴勁,不僅太極拳也,一切拳術,則皆然矣。夫人不患無力,特患其力之不能集中耳。力為人所恆有,世固無力之人。一臂之重十斤,能屈伸運動,則一臂具十斤之力矣;一身之重數十斤,未聞其足之不能自舉,則足具數十斤之力矣,此為天下至弱者之所同具。但以其為力而非勁也,不能集中一點,以傳達於敵人之身,故不足貴。習拳者,在使力化為勁。倘能以十斤之勁,集於手而中於人,人必傷;數十斤之勁,集於足而中於人,人必斃,則亦何患乎力之不多也。他拳之勢,掌則為掌,肘則為肘,顯然易知。然學者積久成習,尚多有粗疏木強,不能集中其勁以達於敵人者。病在知有力之為力,不知無力之為力也。握拳透爪,齧齒穿齦,自視殊武健,而不知力因此已陷於肩背,徒為他人攻擊之借,力雖大何補?太極拳之原則,在化力為勁,尤在能任意集中。用之則行,舍之則藏,無粗疏木強之弊,無屈伸斷續之跡。故經曰:『無氣者純剛。』是不用力也,非不用勁也。」 客曰:「誠如吾子之說,則吾三年來寢饋其中,未嘗不慢,未嘗用力,何為而不得一當也?」 余曰:「古人緣理以造勢,吾人應即勢以明理。不知理而徒練勢,他拳且不可,況精深博大之太極拳乎?雖寢處其中三十年,亦何益也。」 客曰:「然則如何而後可?」 余曰:「練體,唯熟讀經論,力求體驗;練用,則玩索、打手歌,及十三勢行功心解,斯亦可矣。」 客曰:「是不待吾子之命,曩嘗從事於斯矣。論言:由著熟漸悟懂勁,由懂勁階及神明。吾日習幾三十遍,著法不為不熟矣;為時三年,用力不為不久矣,而豁然貫通之效不見,是以疑之。」 余曰:「子之所謂著熟者,殆其形於外之進退周旋歟!若能心知其意,虛實分明,則勢愈練而意愈縝密。所謂行氣如九曲珠,無微不至,則一身之四肢百骸,無在不可以蓄勁,無在不可以發勁。即是隨處能走,隨處能粘,復安有敗退於學他拳才數月者之理?」 客至是恍然若有所悟,曰:「虛實無定時、無定位,以意為變化,於理則然矣,施之於事,每苦進退失據,甚且頂抗蠻觸於不自覺。雙重之病,有若天性使然,避之甚難,吾非不知病在虛實未分明也,觸覺未敏銳也。然有時明知其然,而法無可施者,其故亦別有在乎?」 余曰:「十三勢以中定為主,掤捋擠按十二勢為輔。有中定,然後有一切。一切勢皆不離乎中定,然後足以言應付。陳品三謂『開闔虛實,即為拳經』。吾人應知無中定,安有開闔。譬之戶牖,開闔在樞,樞若動搖,云何開闔?不開不闔,虛實焉求?是可知無中定之虛實,非虛實也。無中定之觸覺,猶瞽之視、跛之履,觸如不觸,覺如不覺也。經曰:『中正安舒』。安舒雲者,定之謂也。」 客曰:「求中定有道乎?」 余曰:「子但知虛實無定時,無定位,以意為變化,而不知每一虛實,皆先有中定,而後有變化。處處有虛實,即處處有中定。蓋法無定位,而一切法皆從中定中出,則聖人復起,不易吾言也。法遍周身,中定亦遍周身。然初學者,不足以語此,無已,則求左右開闔之樞,在脊;上下開闔之樞,在腰。先哲所謂『力由脊發』,所謂『尾閭正中』,所謂『氣貼背斂入脊骨』,所謂『頂頭懸』,皆明示其樞在脊也;所謂『腰如車軸』,所謂『腰為纛』,所謂『命意源頭在腰際』,所謂『刻刻留心在腰間』,所謂『主宰於腰』,皆明示其樞在腰也。學者先求得腰脊之中定,然後一切法,乃有中定。非然者,雖童而習之,以至於皓首,猶無益也。十三勢歌云:『若不向此推求去,枉費功夫貽嘆息。』嗚呼,昔賢悲憫之言,如聞其聲矣!」 客聞而再拜曰:「微吾子言,吾雖日讀經論,而不得間也,抑更有請者,經言『氣宜鼓盪』,論言『氣沉丹田』,十三勢歌言『氣遍身軀不少滯』,十三勢行功心解言『以心行氣,以氣運身』,其言氣者多矣。究竟氣以何法使鼓盪、使沉丹田、使遍身軀?心,如何行氣?氣,如何運身?明知氣為此中肝要,然苦無下手處。且丹田在臍以下,今之生理學家,謂『呼吸以肺不以腹』,橫隔膜以下,非呼吸所能達。所謂『腹部呼吸』者,橫膈膜之運動而已,其將以何法使氣沉丹田?」 余曰:「善哉問乎。夫人舍呼吸外無氣,所謂『氣沉丹田』,即『意存丹田』也,亦即所謂『腹內松淨氣騰然,刻刻留心在腰際』也。習太極拳者,求每勢之開闔,勢勢存心,揆其用意,然後以呼吸附麗於開闔之中。呼為開,吸為闔,各勢中有手開闔、足開闔、身開闔、縱橫開闔、內外開闔。一開闔即一呼吸,開闔所在,即意所在,亦即呼吸所在。習之既久,自然氣遍周身。下手之功在呼吸,成就玄妙不思議之功,亦在呼吸。行功心解中,謂『能呼吸,而後能靈活者』,此也。」 客曰:「讀太極拳經論者多矣,果能心領神會,事理無礙者,實未易多覯。吾子曷書適所論列者,以昭式來茲,或亦足為研習此道者解惑之一助歟?」 余曰:「唯湖南國術訓練所太極拳教官吳雨亭君,能傳其父鑒泉先生之術,有聲於時,並為諸生編《太極拳講義》,以視常世僅注圖解,毫無當於精義,或摭拾五行八卦與藝術無關之艱深易理諸著作,自有天壤之別。責序於余,余久悲此道之難有正知見也,與客適所論列,復為吳著所不詳,故書以歸之,是為序。」 民國二十四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