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有此理 · 巳部

空空主人 《豈有此理》
文人豈有此理 文人向以酸臭著稱,其「酸」可能被視為清高,所以有不知恥的文人常自詡「才高八斗,恃才傲物」。 但文人又歷來受人尊敬,曾有書法家在酒店牆壁上寫字,觀者如潮,扔過來的銅錢淹過了腳面。 書法和書法家受到尊重是自然的,但秦檜和蔡京也是書法家,卻沒人喜歡他們,連秦檜發明的秦體字,也被稱為「宋體」。 看來,連酸臭之文人都有人尊重,但沒有人瞧得起品格低下的,因為他們不是真正的人。 畫史問答 畫法不行久矣,所傳於世者有二焉:一曰「行樂」,一曰「春宮」。 畫行樂、春宮者,莫多於虎阜山塘,來游虎阜山塘者,莫不喜春宮而惡行樂。故行樂之勢不敵於春宮久矣。有業此業者,因其業之甘苦不均,乃遂嘩爭不已。 畫行樂者曰:「子畫令人褻,不如予畫令人敬。」 畫春宮者曰:「子畫令人憎,不如予畫令人愛。」 畫行樂者曰:「子畫所以教淫,不如予畫之可以教孝。」 畫春宮者曰:「子畫所以利鬼,不如予畫之可以利人。」 畫行樂者曰:「予之畫,吳道子點睛術也,宜乎古。」 畫春宮者曰:「予之畫,仇十洲寫生手也,宜乎今。」 畫行樂者曰:「幻相不如實相,傳神者難。」 畫春宮者曰:「死法不如活法,有情者貴。」 畫行樂者曰:「床笫之私,久成俗套,奚待爾之描摹?」 畫春宮者曰:「衣冠之輩,多屬遊魂,何勞君之點綴?」 畫行樂者曰:「予能以貧賤易富貴,有挽回命相之權。」 畫春宮者曰:「予能以男女合陰陽,有彌補化二之力。」 畫行樂者曰:「以爾處心積慮,入誘人犯法之條,罪可殺。」 畫春宮者曰:「以爾張冠李戴,罹亂人宗祧之律,法當誅。」 畫行樂者曰:「爾若近取諸身,恐即是自家之兒女。」 畫春宮者曰:「爾但因人成事,徒然為眾姓之子孫。」 畫行樂者曰:「家家不可無行樂,人人未必有春宮。爾之用隘,不如予之用廣也。」 畫春宮者曰:「人人未必有行樂,家家都有活春宮,爾之法拘,不如予之法靈也。」 畫行樂者曰:「去行樂之冠屐,安知不是春宮?」 畫春宮者曰:「加春宮以袍服,未必不成行樂。」 畫行樂者曰:「裸體跣足,宜於夏而不宜於春,夏宮非春官也。」 畫春宮者曰:「奠酒焚香,動乎哀而不動乎樂,行哀豈行樂哉?」兩人之言若此。 君子曰:「行樂為祖宗計也,春宮為子孫計也。今人為子孫計者多,而為祖宗計者少。宜乎,行樂之勢不敵於春宮也!」 棋譜銘 棋不在高,有仙則名;著不在勤,弗悔則靈。斯是棋譜,唯吾得情。精明無懈局,草率不連贏。談笑有國手,往來非賭精。可以調素心,役神明。無紙竹之亂耳,無籌碼之勞形。棋輸木頭在,著著見將軍。君子云:「何臭之有?」 象棋源 人皆以象棋為戲,然鮮知象棋之源流也。 宋玉《招魂》言:「象棋,有六些。」其所云「象棋」,乃是以象牙為棋子,非今之所謂「象戲」也。今象戲不知起於何時。 劉向《說苑》云:「雍門周謂孟嘗君曰:『足下閒居好象棋,亦戰爭之事。』」似七國時已有此戲。 《太平御覽》又謂:「象棋乃周武旁所造,然有日月星辰之象。」此復與今之象戲不同。 近又有三人象戲,士角添旗二面,在本界直走二步,至敵國始准橫行,然亦止二步。去二兵添二火,火行小尖角一步,有去無回。棋盤三角,中為大海,三角為山為城。兵旗車馬,俱行山城。炮火過海。起手大抵兩家合攻一家,然危急之際,亦須互相救援。緣主將一亡,則彼軍盡為所吞,以兩攻一,勢莫當也。 故往往有彼用險著制人,而我反從而解之者,夫救彼正所以固我也。鉤心鬥角,更難於二人對局者。 書以人貴論 蘇、黃、米、蔡乃宋之四大書家,人咸知「蔡」之為蔡襄久矣。其實不然,「蔡」乃蔡京也。世以蔡京為奸佞,故隱其書名,而以襄代之也。秦檜為奸佞,其書不傳於世;岳武穆號忠義,其墨跡遍天下。然以書名論,檜之過飛多矣。 子曰:「不以言舉人,不因人廢言。」嗟夫!人皆是其言,然不能行其事,不隱善,不虛美,何其難也! 書 寶 書之珍品,人皆寶之。然真愛書者,鮮矣。書者,人為之,然書亦可變人也。有以書而貴者,亦有以書而罹禍者。 昔僧智永弟子辨才,嘗於寢房伏樑上為一衺檻,以貯王羲之之《蘭亭》,保惜貴重於師在日。 貞觀中,太宗以聽政之暇,銳志玩書,臨羲之真草書貼,構募備盡,唯未得《蘭亭》。尋討此書,知在辨才之所,乃敕追師入內道場供養,恩賚優洽。 數日後,因言次,乃問及《蘭亭》,方便善誘,無所不至。辨才確稱往日侍奉先師,實常獲見。自師沒後,薦經喪亂,墜失不知所在。既而不獲,遂放歸越中。後更推究,不離辨才之處。又敕追辨才入內,重問《蘭亭》。如此者三度,竟靳固不出。 上謂侍臣曰:「右軍之書,朕所偏寶,就中逸少之跡,莫如《蘭亭》。求見此書,勞於寤寐。此僧耆年,又無所用。若得一智略之士,設謀計取之必獲。」 尚書左僕射房玄齡曰:「臣聞監察御史蕭翼者,梁元帝之曾孫,今貫魏州莘縣。負才藝,多權謀,可充此使,必當見獲。」太宗遂召見。翼奏曰:「若作公使,義無得理;臣請私行詣彼,須得二王雜帖三數通。」太宗依給。 翼遂改冠微服,至洛潭。隨商人船,下至越州。又衣黃衫,極寬長潦倒,得山東書生之體。日暮入寺,巡廊以觀壁畫,過辨才院,止於門前。 辨才遙見翼,乃問曰:「何處檀越。」 翼就前禮拜云:「弟子是北人,將少許蠶種來賣。歷寺縱觀,幸遇禪師。」 寒溫既畢,語議便合,因延入房內,既共圍、撫琴,投壺握槊,談說文史,意甚相得。乃曰:「鄒陽云:『白頭如新,傾蓋如舊。』今後無形跡也。」便留夜宿,設缸面、藥酒、果等。江東雲缸面,猶河北稱瓮頭,謂初熟酒也。 酣樂之後,請賓賦詩。辨才探得「來」字韻,其詩曰:「初釀一缸開,新知萬里來。披雲同落寞,步月共徘徊。夜久孤琴思,風長旅雁哀。非君有秘術,誰照不燃灰?」 蕭冀探得「招」字韻,詩曰:「邂逅款良宵,殷勤荷勝招。彌天俄若舊,初地豈成遙。酒蟻傾還泛,心猿躁似調。誰憐失群翼,長苦業風飄。」妍蚩略同。彼此諷詠,恨相知之晚。通宵盡歡,明日乃去。 辨才云:「檀越閒即更來。」翼乃載酒赴之,興後作詩,如此者數四,詩酒為務,其俗混然。 經旬朔,翼示師梁元帝自書《職貢圖》,師嗟賞不已,因談論翰墨,翼曰:「弟子先傳二王楷書法,弟子自幼來耽玩,今亦數帖自隨。」 辨才欣然曰:「明日來,可把此看。」翼依期而往,出其書以示辨才。 辨才熟詳之曰:「是即是矣,然未佳善也。貧道有一真跡,頗是殊常。」 翼曰:「何帖?」 才曰:「《蘭亭》。」 翼笑曰:「數經亂離,真跡豈在?必是鄉榻偽作耳。」 辨才曰:「禪師在日保惜,臨亡之時,親付於吾。付受有緒,那得參差?可明日來看。」及翼到,師自於屋樑上檻內出之。 翼見訖,故瑕指?曰:「果是鄉榻書也。」紛競不定。 自示翼之後,更不復安於伏樑上,並蕭翼二王諸帖,並借留置於几案之間。 辨才時年八十餘,每日於窗下臨學數遍,其老而篤好也如此。 自是翼往還既數,童弟等無復猜疑。 後辨才出赴邑汜橋南嚴遷家齋,翼遂私來房前,謂童子曰:「冀遺卻帛帶在床上。」 童子即為開門,翼遂於案上取得《蘭亭》及御府二王書帖,便赴永安驛,告驛長陵朔曰:「我是御史,奉敕來此,今有墨敕,可報汝都督知。」 都督齊善行聞之,馳來拜謁。蕭翼因宣示敕旨,具告所由。善行走使人召辨才。 辨才仍在嚴遷家未還寺,遽見追呼,不知所以。又遣云:「侍御須見。」及師來見御史,乃是房中蕭生也。 蕭翼報云:「奉敕遣來取《蘭亭》,《蘭亭》今已得矣,故喚師來別。」 辨才聞語而便絕倒,良久始蘇。 翼便馳驛南發,至都奏御。太宗大悅,以玄齡舉得其人,賞錦彩千段。拜翼為員外郎,加五品;賜銀瓶一,金縷瓶一,瑪瑙一,並實以珠,內廄良馬兩匹,兼寶裝鞍轡;宅莊各一區。 太宗初怒老僧之秘,俄以其年耄不忍加刑。數月後,仍賜物三千段,谷三千石,便敕越州支給。 辨才不敢將入己用,乃造三層寶塔。塔甚精麗,至今猶存。老僧因驚悸患重,不能飯,唯飲粥,歲余乃卒。 帝命供奉榻書人趙模、韓道政、馮承素、諸葛真四人,各榻數本,以賜皇太子諸王近臣。 貞觀二十三年,聖躬不豫,幸玉華宮含風殿。臨崩,謂高宗曰:「吾欲從汝求一物。汝誠孝也,豈能違吾心耶?汝意何如?」 高宗哽咽流涕,引耳而聽受制命。 太宗曰:「吾所欲得《蘭亭》,可與我將去,後隨仙駕入玄宮矣。」 嗟夫!太宗真愛書者歟?真毀書者也。其求書也,不擇道術,務在必得;其賞書也,孤身把玩,意在獨得其趣;其藏書也,死而不已,遺大憾於後人。 惜乎辨才,一生謹慎,老而昏聵,書既不存,人亦驚悸而亡。若無《蘭亭》,或能終天年,享安樂,何至於此! 老子曰:「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至矣斯言。 文人相輕 古之文人相輕,求同存異,與人為善;今之文人相輕,求全責備,無所不至。 古之文人相輕,各以所長,相輕所短;今之文人相輕,掩己之短,混淆是非。 古之文人相輕,責其辭藝,有舐瘡之德;今之文人相輕,摘其操行,有揭疤之痛。 古之文人相輕,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今之文人相輕,無諸己反求諸人,有諸己反非諸人。 古之文人相輕,為求千秋之道也;今之文人相輕,為逞一時之忿也。 古之文人相輕,口誅筆伐,尚存斯文之風;今之文人相輕,拳打腳踢,盡顯豺狼之性。 古之文人相輕,慮己不能卓立於世也;今之文人相輕,恨人未肯同流合污也。 古之文人相輕,恃才傲物;今之文人相輕,倚寵賣乖。 古之文人相輕,我行我素,特立不群,成一家之言;今之文人相輕,人云亦云,黨同伐異,作應聲之蟲。 古之文人相輕,輕人而自重;今之文人相輕也,輕人亦自輕。 古之文人相輕,大聲疾呼,欲扶盲瞽於既倒;今之文人相輕,無病呻吟,常陷無辜於不測。 古之文人相輕,僅及於一身也;今之文人相輕,祖宗萬代不免也。 古之文人相輕,為名也;今之文人相輕,為利也。 古之文人相輕,如在天之隼,蛇、鼠之輩不邇於目也;今之文人相輕,如井底之蛙,江、海之聲不入於耳也。 古之文人相輕,如兀鷲之吞腐肉,去朽敗而促新生也;今之文人相輕,如狂犬噬赤子,毀英華而絕母望也。 醉 才 世謂「李白斗酒詩百篇」,予常疑之。夫酒,醉人者也。夫醉,寐醒之間也。予未見寐者如醒者之捷悟者也。今有述李太白酒後捷悟之事者,錄之,以供後人之辨: 李太白初自蜀至京師,舍於逆旅。賀監知章聞其名,首訪之,既奇其姿,又請所為文。白出《蜀道難》以示之,讀未竟,稱嘆數四,號為謫仙人。白酷好酒,知章因解金龜換酒,與傾盡醉,期不間日,由是稱譽光赫。賀又見其《烏曲》,觀賞苦吟曰:「此詩可以泣鬼神矣。」曲曰: 姑蘇台上烏樓時,吳王宮裡醉西施,吳歌楚舞歡未畢,青山欲銜半邊日。銀箭金壺漏水多,起看秋月墮江波,東方漸高奈樂何。 或言是《烏夜啼》,二篇未知孰是。又《烏夜啼》曰: 黃雲城邊烏欲棲,歸飛啞啞枝上啼。機中織錦秦川女,碧紗如煙隔窗語。停梭向人問故夫,欲說遼西淚如雨。 白才逸氣高,與陳拾遺子昂齊名,先後合德。其論詩云:「梁陳以來,薄艷已極,沈休文又尚以聲律。將復古道,非我而誰歟?」玄宗聞之,召入翰林。以其才藻絕人,器識兼茂,便以上位處之,故未命以官。嘗因宮人行樂,謂高力士曰:「對此良辰美景,豈可獨以聲伎為娛?倘時得逸才詞人吟詠之,可以誇耀於後。」遂命召白。時寧王邀白飲酒,已醉。既至,拜舞頹然。上知其薄聲律,謂非所長。命為宮中行樂五言律詩十首。白頓首曰:「寧王賜臣酒,今已醉。倘陛下賜臣無畏,始可盡臣薄技。」上曰:「可。」即遣二內臣掖扶之,命研墨濡筆以授之,又命二人張朱絲欄於其前。白取筆抒思,略不停輟,十篇立就,更無加點,筆跡遒利,鳳龍。律度對屬,無不精絕,其首篇曰: 柳色黃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樓巢翡翠,珠殿宿鴛鴦。選妓隨雕輦,征歌出洞房。宮中誰第一,飛燕在昭陽。 玄宗恩禮極厚。而白才行不羈,放曠坦率,乞歸故山。玄宗亦以非廊廟器,優詔許之。 嘗有醉吟詩曰: 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天地既愛酒,愛酒胡愧焉?三杯通大道,五鬥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為醒者傳。 更憶賀監知章詩曰: 欲向東南去,定將誰舉杯。稽山無賀老,卻棹酒船回。 後在潯陽,復為永王延接,累謫夜郎。時杜甫贈白詩二十韻,多敘其事。白後放還,游賞江表山水。卒於宣城之採石,葬於謝公青山。范傅正為宣歙觀察使,為之立碑,以旌其隧。初白自幼好酒,於兗州習業,平居多飲。又於任城縣構酒樓,日與同志荒宴其上,少有醒時。邑人皆以白重名,望其重而加敬焉。 嗚呼!世謂李太白為「酒仙」,夫以仙名,蓋以其非人也。非人者以醉傲物,固宜然也。 解經噴飯 《易·同人》曰:「伏戎於莽,升其高陵。」張邯解曰:「莽,皇帝名。升高陵,謂高陵侯子翟義也。見《王莽傳》。」如此解經可以噴飯。 儒者不醇 論者曰:「儒者多醇。予以為未可一概而論也。夫子賢徒七十二,然醇儒幾何? 田常欲作亂於齊,憚高、國、鮑、晏,故移其兵欲以伐魯。孔子聞之,謂門下弟子曰:「夫魯,墳墓所處,二三子何為莫出?」子路請出,孔子止之。子張、子石請行,孔子弗許。子貢請,孔子許之。 遂行至齊,說田常曰:「君之伐魯過矣!夫魯難伐之國,其城薄以卑,其地狹以泄,其君愚而不仁,大臣偽而無用,其士民又惡甲兵之事,此不可與戰,君不如伐吳。夫吳城高以厚,地廣以深,甲堅以新,士選以飽,重器精兵盡在其中,又使明大夫人守之,此易伐也。」 田常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難,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難,而以教常何也?」 子貢曰:「臣聞之,憂在內者攻強,憂在外者攻弱。今君破魯以廣齊,戰勝以驕主,破國以尊臣,而君之功不與焉,而交日疏於主。是君上驕主心,下恣君臣,求以成大事難矣。夫上驕則恣,臣驕則爭,是君上與主有,下與大臣交爭也。如此,則君之立於齊危矣。故曰:不如伐吳。伐吳不勝,民人外死,大臣內空,是君上無強臣之敵,下無人民之過。孤主制齊者,唯君也。」 田常曰:「善。雖然,吾兵業已加魯矣,去而之吳,大臣疑我,奈何?」 子貢曰:「君按兵無伐,臣請往使吳王,令之救魯而伐齊,君因以兵迎之。」 田常許之,使子貢南見吳王。 說曰:「臣聞之,王者不絕世,霸者無強敵,千鈞之重,加銖兩而移。今以萬乘之齊,而私千乘之魯,與吳爭強,竊為王危之。且夫救魯是名也,伐齊大利也,以扶泗上諸侯誅暴齊,而服強晉,利莫大焉。名存亡魯,實困強齊,智者不疑也。」 吳王曰:「善。雖然,吾嘗與越戰,棲於會稽,越王苦身養士,有報我心,子待我伐越而聽子。」 子貢曰:「越之勁不過魯,強不過齊,王置齊而伐越,則齊已平魯矣。且王方以存亡繼絕為名,伐小越而畏強齊,非勇也。夫勇者不避難,仁者不窮約,智者不失時。今存越示諸侯以仁,救魯伐齊,威加晉國,諸侯必相率而朝吳,霸業成矣。而王必惡越,臣請東見越王,令出兵以從,此實空越,名從諸侯以伐也。」 吳王大說,乃使子貢之越。 越王除道郊迎,身御至舍而問曰:「此蠻夷之國,大夫何以儼然辱而臨之?」 子貢曰:「今者吾說吳王以救魯伐齊,其志欲之而畏越。曰:待我伐越乃可。如此破越必矣。況夫無報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報人之意,使人知之,殆也;事未發而先聞,危也。三者舉事之大患。」 勾踐頓首再拜曰:「孤嘗不料力,乃與吳戰,困於會稽。痛入於骨髓,日夜焦唇乾舌,徒欲與吳王接踵而死,孤之願也。」遂問子貢。 子貢曰:「吳王為人猛暴,群臣不堪,國家敝於數載,士卒弗忍,百姓怨上。太宰?用事,順君之過,以安其私,是殘國之治也。今王誠發士卒左之,以徼其意,重實以說其心,卑辭以尊其禮,其伐齊必也。彼戰不勝,王之福也;戰勝必以兵臨晉。臣請北面晉君,令其攻之,弱吳必矣。其銳兵盡於齊,重甲困於晉,而王制其敝,此滅吳必矣。」 越王大悅,許諾。遂與子貢金百鎰,劍一,良矛二。子貢不受遂行。 報吳王曰:「臣敬以大王之言告越王。 越王大恐曰:『孤不幸,少失先人,內不自量,抵罪於吳,軍敗身辱,棲於會稽,國為虛莽。賴大王之賜,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死不敢忘,何謀之敢慮?』」 後五日,越使大夫種頓首言於吳王曰:「東海役臣孤勾踐使者臣種,敢修下吏,問於左右。今竊聞大王將興大義,誅強救弱,困暴齊而撫周室。請悉起境內士卒三千人,孤請自披堅執銳,以先受矢石。因遣賤臣種,奉先人之藏器,甲二十領,屈盧之矛,步光之劍,以益軍吏。」 吳王大悅,以告子貢曰:「越王欲身從寡人伐齊,可乎?」 子貢曰:「不可。夫空人之國,悉人之眾,又從其君,不義。君受其幣,許其師而辭其君。」 吳王許諾,乃謝越王。於是吳王遂發九郡兵伐齊。 子貢因去之晉,謂晉君曰:「臣聞曰,慮不先定不可以應卒,兵不先辦不可以勝敵。今夫吳與齊將戰,彼戰而不勝,越亂之必矣;與齊戰而勝,必以其兵臨晉。」 晉君大恐曰:「為之奈何?」 子貢曰:「修兵休卒以待之。」 晉君許諾。子貢去而之魯。吳王果與齊人戰於艾陵,大破齊師,獲七將軍之兵而不歸,果以兵臨晉,與晉人遇於黃池之上。 吳晉爭強,晉人擊之,大敗吳師。越王聞之,涉江襲吳,去城七里而軍。 吳王聞之,去晉而歸,與越戰於五湖。三戰不勝,城門不守,越遂圍王宮,殺夫差而戮其相。破吳三年,東向而霸。 故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十年之中,五國各有變。 如此孔門弟子,直是縱橫之祖,全不是聖賢門風。 子貢又好廢舉,與時轉貨貲。家累千金,卒終於齊。 嗚呼!夫子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子貢雖侍夫子,然常得夫子之言而反行之。「死生有命,富貴在錢。」其是之謂與!」 是豈聖賢之醇徒邪,是陶朱公之高徒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