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 · 第十二章 戰勝了天了

張恨水 《秋江》
這日下午,潘必正又上前院子來。前院靜極的時候,後院子裡人的動作,似乎受到一種吸力,人在野塘邊上,看到瓜棚豆架,風吹習習,也一般的靜止。潘必正斯斯文文地慢慢兒走,前方一聲咳嗽,仿佛都會受到一驚。他想著,道全現在不知道怎麼樣,前後院中,還是渺無人聲。他一面想著,不知不覺走到觀音堂旁邊。 這第一個感覺,便是牆角,那土地廟上,已是香霧繚繞,香爐的正中,插了一把香。潘必正看到,當時喊道:「哎呀!」但立刻將嘴掩上。心想,這裡怎可以發動出聲音呢,於是慢慢地走,走到小院裡那角門邊。 他心裡想著,妙常現在做什麼事呢!當然,一定在看書吧?要不然,在習畫。若是遇到習畫,那倒不忙進去,在門帘子底下,偷看一番啊。他慢慢走到門帘子底下,沒有一點兒聲音。自己輕輕地掀開門帘子一隻角,向里一瞧,屋子裡竟是沒人。那兩張椅子停放桌子邊,上面一點兒東西沒有,兩個蒲團,也懶懶地放在地上。桌子上擺的書很多,幾乎占領半張桌子。 這很是奇怪呀!屋子裡東西,都擺得好好的,怎麼會沒有人呢?且進去看一看,裡邊屋裡怎麼樣?於是掀開門帘,側身而進。及緩步走到屋子中間,卻見裡面所掛的門帘,高高地捲起。由門帘子底下,朝里一望,原來是妙常未脫衣服,橫睡在床上呢。 那床是木架子的,掛了秋羅帳子。她既是橫睡的,所以她的鞋子露在外邊。床邊一架書櫥,堆滿了書籍。床對面一張方桌,上面布置梳頭用的家具。兩張方凳,橫靠桌子擺著。房這邊擺的東西,卻不看見。 潘必正想著,她已經睡著了,若不叫醒她,就在讀書房裡等著,這要等到何時呢?若叫醒他,又不知她睡了多少時候,若是剛才睡著,我這一叫,妙常未曾睡好,那豈不要怪我?就算不怪,那於良心上也說不過去。 他在讀書屋子中間,想了一會兒,覺得是對的,不免寫點字兒放在桌上,說是來過了,因見她高眠,不敢驚動,所以留個字兒走了。對的,就是這樣辦,自己一點頭,便移步向桌邊走來,還未走滿兩步,又突然停止。 他心想,她午困小睡,未見得有多大時候,我等片刻,又要什麼緊。房裡這邊東西,我還沒有看看,趁她未醒,去看看吧。這樣一想,就停止寫字條的念頭,變為進房偷看東西的念頭。於是就三步變著兩步,大跨著腳步,走進她臥房裡。這邊東西倒看清楚了,依然一架書櫥。另外有兩個小箱子擺在書櫥旁邊。 潘必正想道:「仙姑出家將近三年,行李簡陋得很。只書籍一項,略微充實。」 翻轉身來,看妙常橫睡在床上,一條白色帶著藍色花紋的單被,卻是橫疊了。一個枕頭,拖過來枕著頭。妙常身上穿了淺藍色單衫,就這麼睡了。雪白一彎玉藕,抬起來枕住右邊的雙環髻。潘必正心想,這是冷些吧?應當蓋上一點兒東西才好。有了,這單被拋在一邊,我替她蓋上就是。於是走到床邊,將那單被牽扯過來,透開一隻角,替她蓋了,尚幸妙常依然未醒。 潘必正退了兩步,對床上看了一看,心想,你看她雙目緊閉。睡得是非常地熟,恐怕一時尚不容易醒。那麼,還是走開留張字條為是。慢慢走出了妙常臥室。看那桌上筆硯都還現成,便走到桌邊,打算提筆就寫。 剛一坐下來,正待抽起筆筒里筆,看到書堆上的書籤,寫著是《花蕊夫人集》,妙常叢抄,不覺呀的一聲叫道:「她還抄選《花蕊夫人詩集》呢?待我借觀一下。」於是放下筆不抽,把抄詩集取了過來。一看,果然是花蕊夫人宮詞,抄的是異常工整。心想,詩雖然只有四十首,也不是走馬看花,可以頃刻看完,待我帶回家去,慢慢細看。於是就把詩集放在一邊,再又把書堆上的書翻了幾翻。後來看到一本《金剛經》,放在書堆旁邊,笑道:「經書就放在一邊,這裡面有深意吧?」拿起這本經,看也未曾看,掂了兩掂,往書堆上一丟。可是這書往下一丟,卻有一陣清風,從中一扇。這一扇的工夫,卻有一頁紙角,斜斜地漏了出來,潘必正心想,這是什麼東西,拿起來看看。於是伸手把紙角一抽,卻見是一張雲箋,上面寫得有字,那字是妙常筆跡。啊喲,這是要看看的。 打開紙來,一看,見字是比後文低了一行。寫著說:「九月上弦,填《西江月》一闋,以寄幽情。好在無人見此,所以直言無隱也。」潘必正自言自語,看她寫些什麼,還「直言無隱」啦。這詞在紙上是頂格寫的是:「松舍清燈閃閃,雲堂鐘鼓沉沉。」潘必正道:「這是起,這裡面頗有文章。」再向下看是:「黃昏獨自展寒衾,欲睡先愁不穩。」潘必正自話道:「這形容一個女孩兒家,萬般無奈,不能睡覺啊!看她下半闋,寫些什麼?」下面寫的是:「一念靜中思動,為伊消瘦而今。」他想:「哎!為了人她獨瘦了,這是誰呢?」詞下寫的是:「碧天相對弄秋琴,自寫孤飛同病。」潘必正一拍手道:「妙呀!『自寫孤飛同病。』這完全說的是我啊。」 於是站起來。又把那詞念了一遍,自語道:「這完全寫的是我。她一刻兒板著那臉子,一會兒又鼓著那兩片腮幫子,動不動就要告訴住持。那是假的啊!這首詞,我好好地收起,告訴住持也好,看是誰受責。」說著,把字句紙摺疊起,向懷裡一收,自己哈哈大笑。 這笑聲,算是把妙常驚醒了,一個翻身坐起,單被折起,卻是揉在一處,便道:「哪個來過了,替我蓋上了單被呢?」 潘必正也不作聲,悄悄地站立。 妙常從容下地,先伸了一個懶腰,然後道:「這定是道全姐,到房裡來見我睡了,又沒蓋東西,伸手掀開單被,給我蓋了。我見了她,得道謝一聲。」 說著話,便向外房裡走。一腳跨進了房門,便見潘必正站在屋子中間,便呀了一聲道:「原來是潘相公。」 潘必正道:「正是在下。因為不敢驚動高眠,只是看書消遣。現在仙姑睡夠了。」 妙常道:「中午看書,忽然疲倦,睡了一會子,也就覺得夠了。」說著話,她已走了出來,忽然道:「相公請坐。」 潘必正道:「坐是無須。剛才聽到仙姑所說,誤認單被是道全所蓋,那倒不是。是我想到青燈閃閃,鐘鼓沉沉。一個人這寒衾不蓋,實在覺得未免太冷,所以我替你蓋上了單被了。」 妙常道:「相公雖是好意,但言辭欠莊重些。」 潘必正搖頭道:「不,不敢。言辭何敢不莊重。你聽我說吧,這庵堂原來靜極了,但久靜思動。她為著一個人,天天想念,已經消瘦到而今那副模樣了。」 妙常一聽,不好,心想這是那闋詞的話,被他偷看了。於是就奔著讀書那張桌子旁邊,拿著那本《金剛經》,一陣亂摔。但是摔了幾十下,紙屑都沒有丟下,於是就望著潘必正。 潘必正道:「還有啊!你記得月下彈琴,那可憐一隻孤雉,淒涼著單飛啊,但那番心情彼此都是一樣啊。仙姑,我解法對不對?」 妙常道:「你拿還我。」說著,就伸出手來,伸著巴掌討取。 潘必正道:「是有一闋《西江月》的詞,被我拾著了。你要討還啦,那如何能夠,藏在身邊,作為鎮身之寶呀。」說著,就在懷裡一掏,把張紙掏了出來,隨風一揚。妙常過來奪時,潘必正又藏在身上。 妙常道:「你這人毫無道理,我要去告發。」說著,把身子一扭。 潘必正笑道:「你告發什麼?」 妙常道:「告發你偷我的辭章啊!」 潘必正道:「偷辭章也算不得賊啊。仙姑,我也要告發於你。」 妙常聽了這話,十分詫異,便向潘必正問道:「你要告發我什麼?」說著,把身子扭轉過來,看向潘必正。 潘必正道:「我告發你不體惜下情。你為伊消瘦而今,他而今為你前來,你還要告我,於你良心何忍囉?」 妙常聽到說他要告發,正不知道他還要說些什麼話,及至他說到於良心何忍,不覺噗嗤一笑,又把頭扭了過去。 潘必正道:「此詞千萬告訴不得第三人,我是知道的。現在若去告發,兩人都要受責,世界上也沒有這樣的傻子。」 妙常道:「那麼,你將怎麼樣?」 潘必正道:「妙常啊!你看啊!此刻天氣晴和,這一院子綠葉成蔭,就是我們好彩頭。但願我們彩鳳雙飛,百年比翼,就在今日此地訂盟,你看好嗎?」 妙常扭轉身去,還沒有作聲。但看她那神氣,在右鬢腮幫子上,很有點兒喜色。 潘必正道:「但我說的話,句句是真言,若是我有妻室,我一定……」 妙常才轉過身來,對他搖手道:「不必起誓吧?」 潘必正不管妙常攔阻,對天牽起衣衫一跪道:「蒼天在上,我對妙常,如有不實之處,不得善終。」 妙常就兩手牽起他來道:「何必起誓,我相信你的話了。」 潘必正道:「妙常,你現在怎麼樣?」 妙常笑道:「潘相……不,潘郎呀!我們相識之初,不免……鍾情囉。」說著,低下頭,紅赤兩頰。 潘必正笑道:「當然此情似解未解,但是必須一言,今日是定情時節啊!妙常,你以為如何?」 妙常笑道:「你叫我說什麼呀!」 潘必正道:「百年比翼,就在今日為始,你說可以嗎?」 妙常見潘必正就鞠躬似的站著,當然自己不願走開,可是他儘管逼著,又非明白地答應不可。自己還是略低著頭的,就點頭道:「可以的啊!」 潘必正這就對天兩手一拍,微微地跳了兩跳,笑道:「我可以說戰勝了天……」 妙常笑道:「你聽,這裡鐘鼓沉沉,不是談話之所。楊柳塘邊,丁香樹下,今晚上那裡再談吧。」 果然,在前院的鼓,又在卜咚卜咚地響著。 潘必正道:「那應當是什麼時候?」 妙常道:「二更以後,晚課完畢。大概二更多天吧。」 潘必正道:「好,二更多天我准到。」 妙常笑道:「你現在可以回去了。要不,別人前來,一見之下,有些不便。」 潘必正道:「雖說有些不便,但是有一天公開,不便不一定是我。」 妙常道:「現在鐘聲響亮,我要上觀音堂看上一看,你趕快走吧。」 果然,嘡嘡嘡響聲之下,大概她是真要走。 潘必正道:「妙常,我要走了,晚上那地方,你要准到啊。」 妙常道:「那自然我會准到的。」 這時,妙常退得站靠桌子邊,兩隻手反撐了桌沿,兩隻腳右腳站在地下,左腳掀起來顛動幾下。她眼向前看潘必正的藍衫邊沿,看她的樣子,有點兒微笑。 潘必正道:「我去了,晚上再會。」 妙常笑著一點頭,並沒作聲。 潘必正諒是不能耽誤,就掀開門帘子,起身向外一鑽。他看桂花、芭蕉,不是先前那個樣子,枝枝葉葉,都是兩處相交。實在的,佛門子弟,一樣可以情理戰勝。這院子是另外一塊天,自己戰勝這塊天了。 正在這齣神的時候,潘必正道:「哎喲!我還有一件事沒有辦理,趕快地辦一辦。」 妙常正待要走,就隔了門帘子道:「你還有什麼事未曾辦理呢?」 潘必正道:「這件事與你有關。等我回房來對你說一說。」說著,就掀門帘子進房而去。 潘必正進房以後,還有唧唧噥噥的言語,但在門帘子外面,卻是聽不見。約過有一盞茶時,潘必正才復又出來,臉上深深地帶著笑容。 這院子外,有一條夾巷,是上後園去的。潘必正牽著衣衫,整理頭巾,態度讓他工工整整,那前面經堂的木魚,正一陣地敲著,潘必正就木魚聲中,揚長而去。但木魚的聲音,不是佛家那種響法,他聽著是勝利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