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 · 第三章 借庵讀書
這已經是七月尾的天氣,早起晚歇,雖是江南,也有一點兒涼意。水雲庵里本來樹木叢密,早上起來,有點兒西南風的習習秋意,加上人一念經,靜中過著,越發地涼了。老尼法成在大佛殿上完了早課,打算早上,趁上這股涼氣庵前庵後看看,忽然馬鈴響,衝破了寂寞。
老尼看時,一人牽了馬已經走進大門,仔細一看,原來是王安。
老尼打著稽首道:「原來是王哥,好久不見,想必是公事很忙吧?」
王安也施了禮,答道:「是,公事很忙。今天到貴庵來,也是為了公事。」
老尼道:「也是為了公事。請到知賓室里,慢慢地談話吧。」
於是等王安拴上了馬,就引到知賓室里來坐。有人泡上了茶。老尼引他在來賓椅子上坐下,自己側面相陪。
王安這就把王有守的官司詳細說了一遍,隨後道:「知府恐怕你們知道了消息,放心不下,所以命我來告訴一聲。」
老尼連忙稽首,因道:「這倒真是多謝。回頭大佛殿上焚香,請菩薩多多保佑知府身體康健。」
王安道:「妙常仙姑那裡,請老師父告訴一聲,知府說,有他在任上,請放寬心。」
老尼道:「好,我一定轉告。多謝知府掛念。」
王安隨後又問了些庵里情形。老尼吩咐廚房裡煮了湯餅,讓王安吃飽。王安然後告辭而去。
老尼法成一想,真有王有守這種事。尼姑年輕,以後少出面也罷。因此悄悄地告訴了妙常。以後庵中有什麼大會,少出來為是。妙常稱是。她心裡想著,這倒正合我意。誰想在大會上出來呢。
天氣一天比一天涼快。這是八月初頭,那桂花樹已經有些早枝,慢慢暴出了黃色的嫩花。那些經過門外的人,都聞到一種幽香。大家都說好香呀。
一天上午巳牌時分,法成正在大佛殿上張羅菩薩面前檀香。忽然道全進來報告道:「師父,門外有人求見。」
老尼道:「他姓什麼,是來賞花的吧?」
道全道:「他說他來拜師父。問過貴姓,他說姓潘。」
老尼道:「多大年紀?」
道全道:「二十開外。」
老尼道:「哎喲!這是我侄兒來了,快快有請。」
道全稱是,她轉身出去通知。一會兒進來一位青年。他頭戴了遠遊巾,身披藍衫,面是長圓形,眉目八字分開,五官都很齊整,像畫的一樣。後面跟了一個書童,挑了一擔行李。
老尼在大殿檐下站立,便道:「來的莫非侄兒。」
那少年道:「姑母,正是你侄兒必正。」說著,走進殿來,便要下拜。
老尼道:「此是大佛寶殿,到此應對佛叩頭,然後再對人講老幼之禮。」
潘必正聽了,就在蒲團上先對佛拜上三拜。然後請老尼站在上手,又拜上幾拜。回頭看那書童,擔子歇在外面,正在四處張望。
潘必正道:「進安進來,先對佛磕過頭,然後見姑奶奶。」
進安聽說,就進佛殿先後叩頭。
老尼道:「此地不是講話之所,侄兒隨我來吧。」
於是引潘必正先向她屋子裡走去。這裡一帶雲廊,曲折通至觀音堂。推門進去,只見坐北朝南二間正屋。兩旁兩間都垂了竹簾。正中一間,靠壁懸了觀世音大士圖。兩邊還懸了副對聯,乃是:「磬熟無愁地,心清聞妙香。」大士底下,有張長紫檀桌,上面陳列著古瓷瓶、紫檀爐、泥金古瓷花盆,盆里栽著許多花草,長桌兩面,左邊兩把太師椅,中間放著小圓桌。圓桌子上面,也垂了一幅白蓮花圖。右邊放了三個蒲團,有一尺來高,上面垂了一幅字帖,乃是《金剛經》。下方放了一張美人榻。
潘必正被引進來,就在椅子上坐下。進安挑了擔子,歇在屋檐下,進屋來,也歇在蒲團上。
老尼坐在上手椅子上,因道:「那年和家中人一會,我兒還小哩,只有十一二歲,如今倒長成人了。」
潘必正道:「父母都很掛記姑母,只是姑母方外之人,不可吵鬧,所以少來問候。」
老尼道:「這書童是哪裡人氏?」
潘必正道:「他也姓潘,在和州居住,論起輩分來,比侄兒小一輩。」
老尼道:「那倒是一家人了。侄兒這回來,是從建康經過呢,還是特意來探望老姑母呢?」
潘必正道:「侄兒一來是探望姑母。二來呢,侄兒說出來了,有些慚愧。」
說到這裡,忽然門一下響,原來是妙常進來了。因為今日早上,妙常在觀音堂打掃浮塵,忽聽到人聲嘈雜,不曉得發生什麼事情,就到老尼房間觀看。房門一開,卻見兩個少年和老尼分賓主坐下。看那樣子,好像是主僕兩個。站在門邊,不免悵了一悵。
潘必正看陳妙常時,她身穿淡綠尼衣,頭上梳個盤龍髻,髻下還插一小支桂花。今天沒有戴壓發,黑頭髮映著臉上的白色皮膚,格外清潔。他真沒有想到,老尼姑庵里,藏有這樣的青年尼姑,因此對她多看兩眼。
妙常呢,也是一樣。這裡有兩個青年,一個斯斯文文,好像是個書生。他坐在老尼下手,側著身子說話,好像對於老尼是個晚輩,再看穿的衣服、戴的頭巾和青年的臉面,非常的乾淨。
老尼道:「妙常,與你引見引見。這是俗家侄子,名喚潘必正。」說著,將招了一招,便道:「必正,這是我徒弟,名字叫妙常。原來俗家是姓陳。卻也懂得詩詞,老尼倒非常地喜歡她。」
潘必正聽了,趕忙施上一禮。妙常打個稽首。
潘必正道:「仙姑請坐。」
妙常往旁邊一站,因道:「小尼有事,不必坐了。」
她雖是這樣說了,並沒有走開。
老尼道:「侄兒何言慚愧二字,我有些不解原因何在,請道其詳。」
潘必正起身道:「這次往臨安考試,侄兒應命前去,第一、二場,卷子自己看來,也還得意。」
潘必正依然坐下,面對著老尼,當然,面色就顯著憂愁一點兒。
老尼道:「那是得中有望的了。」
潘必正道:「一、二場對付過去,馬上就入三場的了。不料忽然得起病來,先是頭暈,後是大燒大熱,不省人事,這樣,就沒有入場了。後來三場考過,侄兒的病就慢慢地好了。這樣一來,侄兒自然是榜上無名。想起在家赴臨安之際,許多親友相送,今日回家,依然故我,雖說是因病未考,誰又肯信,真是拿什麼臉面見人呢。」
老尼道:「這也無妨,人有旦夕禍福,誰又能預料呀。親友們是會相信的,投考的相公,誰敢說自己必中呀,好在這科不中,下科再來吧。」
潘必正道:「是的。侄兒想加緊用功,下科雖不能必起,我自己不能不努力赴之。」
老尼點頭道:「好!少年人應該要這樣。」
潘必正道:「侄兒看姑母這座尼庵,花木幽深,毫無人聲紛亂的狀況,這真是讀書幽靜的地方。侄兒已稟明家中,想在這裡分個一間兩間溫習功課,姑母說可以嗎?」
老尼道:「可以的。我這裡有座避暑樓。有人題了一塊匾,叫著『綠蔭深處』。你就在那裡安排讀書之處。本來侄兒來了,我也要留你住些時候呢。」
潘必正道:「那就多謝姑母。」
老尼見妙常還在這裡,便道:「倒茶來。行路之人,我知道的,一定是口渴的。」
妙常自到庵堂以來,還沒有倒過茶,倒茶自有粗手尼姑去做。但是今天叫倒茶,似乎是好意。答應了是,就轉身去倒茶。一會兒工夫,倒了茶來,共是三碗,拿只托盤托著。先敬給老尼一碗,順手給了進安一碗。最後才給潘必正一碗。當她送茶的時候,兩手托著托盤,微微拱起,口裡道:「相公,請用茶啊!」
這茶碗是青花細瓷碗。上面有茶碗蓋子,下面有托子,細緻得很。潘必正起身接碗道:「仙姑,生受你了。」
喝茶已畢,老尼道:「進安就給這裡廚子在一處,侄兒無事,避暑樓我陪你去看上一番。」
潘必正道:「有勞姑母!」
妙常一隻手提著托盤,一隻手整理衣帶,兩隻眼睛似乎對潘必正的裝束,有些注意的樣子。
老尼道:「妙常,你去叫道全快去綠蔭深處樓下打掃一番,我們馬上就去。侄兒這鋪蓋,進安不用挑,可以進去和廚子一處歇息,行李等物件,自有人安排。」
妙常答應是,心想,潘必正固然不錯。但做尼姑的人,必要把這些風花雪月的人拋棄一邊,才不會把邪魔外道引進門來,以後,謹慎點兒吧。這樣想著,默然無話。
老尼說畢,便帶了潘必正順了進園石道,一面說話,一面前進。進園不多路,便是那口草塘,五棵柳樹,圍著大塘沿栽了。園裡也有三四塊地,栽滿了夏花,其餘便是佛庵里種的菜地,約莫也有四五畝。繞著柳樹一轉,便見一座樓房,左邊栽了一叢竹子,約莫有百十來竿,右邊卻栽有四叢芭蕉,映得這樓房底下清涼碧綠。隨意裁了雞冠花、夜合花、鳳尾草之類,夾著一條石頭路,微彎著通達樓下。樓下住房,一共三間,都是雕木的門窗。正屋中門,有塊橫匾,題曰:「綠蔭深處」。
潘必正道:「姑母這庵堂,布置得真好。現當太陽正當頂的時候,一點兒不覺得熱。」
老尼道:「是嗎?那麼,這好的地方,侄兒要用功讀書呀。」
潘必正道:「是。現在姑母早上什麼時候起來?」
老尼道:「老身起床很早,不等天亮。」
潘必正道:「起來得很早啊,每晚安歇什麼時候?」
老尼道:「做完晚課,約莫是二更多天,就要安歇了。不過妙常有時睡得很晚,叮叮噹噹,正耍弄琴呢。」
必正停了腳步,望著老尼道:「她會彈琴呀!」
老尼道:「正是,我也隨她去。」說時,信腳走來,已到樓底下。這樓共是三間,有梯在外,可以登樓。樓下三間,中間是客室,中間一張圓桌,列了四副瓷墩、一副棋盤、兩盒棋子,左邊一張長桌,上面放了一張七弦琴。窗戶對過,四張紫檀椅子、兩個茶几。靠門旁邊還有一張湘妃榻。左邊懸一張耕雨圖,右邊懸了一張櫻筍圖。掛一副對聯,乃是「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
老尼引著潘必正進來,問道:「這裡侄兒住得慣嗎?」
潘必正道:「喲!這裡是嘉賓會臨的地方啊!」
老尼道:「住得慣就很好。這是預備給你睡的屋子,你看怎麼樣?」說著,將左邊屋門一推。潘必正伸頭一看,見寫字長桌、紫檀椅子、描花衣櫥,雕花床上面垂有細紗蚊帳。
潘必正道:「這好地方念書,還有什麼話說。」
老尼道:「住了這座尼庵,常常有善士光臨,乃是人情之常啊,不久的時候,這裡建康府知府張於湖來過一次,就住在這裡。」
潘必正道:「張於湖住在這裡,姑母認識他嗎?」
老尼道:「他是地方官,禮上當然要款待的,不過當他臨走之時,他才告訴我,因此只把他當普通客了。我們並不認識他呀!」
潘必正道:「他是我父親的門生,我們是世交啊!我正打算看望於他呢。」
老尼道:「看望於他,我甚為贊同。」
潘必正把頭向外邊張望一下,因道:「樓上我還沒有上去,我想這樓上,面臨長江,一定不壞。」
老尼笑道:「好的,我帶你上樓。」
於是她上了樓梯,在前引路。潘必正跟了上樓。這樓上與樓下不同,是三間屋子打通的,掃得乾乾淨淨,只擺了八把竹椅子,另外四個茶几,中間擺一張圓桌子,此外沒有擺設。樓上三面臨空,臨北那一方是牆壁,上面貼著好些個遊人詩詞的紙條。向這正中窗上一望,只見樹木成林,有無數的村莊。最好是庵堂前面,楊柳排成了行,西南風一吹,柳樹梢子捲成綠浪,煞是好看。
樹影以外,就是長江。東西兩頭,長江是由天邊來,仍舊是上天邊去。南北兩岸,南岸這邊,多半是柳樹,加上些漁村,也頗有點兒風韻;江北岸,一片蘆葦,稍遠的地方有兩座小小的青色山影。
老尼道:「這裡看風景,很不壞吧?」
潘必正道:「上這一層樓,看秋江風景,尤其是好。你看啊,幾片白帆,在這一望千里的江景里看,像是幾隻鳥般,不是長江,看不到的呀。」
老尼道:「你看啦,那柳樹分開的地方,有個小碼頭,名字叫柳樹灣,每日不少的船,由那裡進出。你看,那不是只船開出去了嗎?」
潘必正看時,果然有隻船,在柳樹分開的所在,劃出江去。那船帆剛是扯起,白色的羽翼對著長江的中心直撲了去。他心想,太好了。
正這樣看著出神呢,忽然樓底下有人叫道:「師父,有人在知客室里,等你說話呢。」
老尼道:「曉得了。侄兒,你自己隨意玩一會兒,前面有客,我要去會一會,等一會兒再來深談吧。」
潘必正道:「姑母請便。」
老尼匆匆下樓。在樓下,跟老尼同行的,正是妙常。你看她輕衣緩步,目不邪顧,在太陽下踏著影子,就這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