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堂寫作課 · 附錄 本書提到的選文選輯

寄小讀者·通訊七 冰心 親愛的小朋友: 八月十七的下午,約克遜號郵船無數的窗眼裡,飛出五色飄揚的紙帶,遠遠的拋到岸上,任憑送別的人牽住的時候,我的心是如何的飛揚而悽惻! 痴絕的無數的送別者,在最遠的江岸僅僅牽著這終於斷絕的紙條兒,放這龐然大物,載著最重的離愁,飄然西去! 船上生活是如何的清新而活潑,除了三餐外,只是隨意游嬉散步,海上的頭三日,我竟完全回到小孩子的境地中去了,套圈子,拋沙袋,樂此不疲,過後又絕然不玩了。後來自己回想很奇怪,無他,海喚起了我童年的回憶。海波聲中,童心和遊伴都跳躍到我腦中來,我十分的恨這次舟中沒有幾個小孩子,使我童心來復的三天中,有無猜暢好的遊戲! 我自少住在海濱,卻沒有看見過海平如鏡,這次出了吳淞口,一天的航程,一望無際儘是粼粼的微波,涼風習習,舟如在冰上行。到過了高麗界,海水竟似湖光,藍極綠極,凝成一片。斜陽的金光,長蛇般自天邊直接到欄邊人立處。上自穹蒼,下至船前的水,自淺紅至於深翠,幻成幾十色,一層層,一片片的漾了開來,……小朋友,恨我不能畫,文字竟是世界上最無用的東西,寫不出這空靈的妙景! 八月十八夜,正是雙星渡河之夕,晚餐後獨倚欄旁,涼風吹衣,銀河一片星光,照到深黑的海上。遠遠聽得樓欄下人聲笑語,忽然感到家鄉漸遠。繁星閃爍著,海波吟嘯著,凝立悄然,只有惆悵。 十九日黃昏,已近神戶,兩岸青山,不時的有漁舟往來。日本的小山多半是扁圓的,大家說笑,便道是「饅頭山」。這饅頭沿途點綴,直到夜裡,遠望燈光燦然,已抵神戶,船徐徐停住,便有許多人上岸去。我因太晚,只自己又到最高層上,初次看見這般璀璨的世界,天上微月的光和星光,岸上的燈光,無聲相映,不時的還有一串光明從山上橫飛過,想是火車周行。……舟中寂然,今夜沒有海潮音,靜極心緒忽起:「倘若此時母親也在這裡……」我極清晰的憶起北京來;小朋友,恕我,不能往下再寫了。 冰心 八,二十,一九二三,神戶。 朝陽下轉過一碧無際的草坡,穿過深林,已覺得湖上風來,湖波不是昨夜欲睡如醉的樣子了。——悄然的坐在湖岸上,伸開紙,拿起筆,抬起頭來,四圍紅葉中,四面水聲里,我要開始寫信給我久違的小朋友。小朋友猜我的心情是怎樣的呢? 水面閃爍著點點的銀光,對岸義大利花園裡亭亭層列的松樹,都證明我已在萬里外。小朋友,到此已逾一月了,便是在日本也未曾寄過一字,說是對不起呢,我又不願! 我平時寫作,喜在人靜的時候,船上卻處處是公共的地方,艙面闌邊,人人可以來到。海景極好,心胸卻難得清平。我只能在晨間絕早,船面無人時,隨意寫幾個字,堆積至今,總不能整理,也不願草草整理,便遲延到了今日。我是尊重小朋友的,想小朋友也能尊重原諒我! 許多話不知從哪裡說起,而一聲聲打擊湖岸微波,一層層的沒上雜立的湖石,直到我蔽膝的氈邊來,似乎要求我將她介紹給我的小朋友。小朋友,我真不知如何的形容介紹她!她現在橫在我的眼前,湖上的明月和落日,湖上的濃陰和微雨,我都見過了,真是儀態萬方。小朋友,我的親愛的人都不在這裡,便只有她——海的女兒,能慰安我了。Lake Waban諧音會意,我便喚她做「慰冰」。每日黃昏的游泛,舟輕如羽,水柔如不勝槳。岸上四圍的橘葉,綠的,紅的,黃的,白的,一叢一叢的倒影到水中來,覆蓋了半湖秋水,夕陽下極其艷冶,極其柔媚。將落的金光,到了樹梢,散在湖面。我在湖上光霧中,低低的囑咐她,帶我的愛和慰安,一夜和她到遠東去。 小朋友!海上半月,湖上也過半月了,若問我愛哪一個更甚,這卻難說。——海好像我的母親,湖是我的朋友,我和海親近的在童年,和湖親近是現在。海是深闊無際,不著一字,她的愛是神秘而偉大的,我對她的愛是歸心低首的。湖是紅葉綠枝,有許多襯托,她的愛是溫和嫵媚的,我對她的愛是清淡相照的。這也許太抽象,然而我沒有別的話來形容了! 小朋友,兩月之別,你們自己寫了多少,母親懷中的樂趣,可以說來讓我聽聽麼?——這便算是沿途書信的小序,此後仍將那寫好的信,按序寄上,日月和地方,都因其舊,「弱游」的我,如何自太平洋東岸的上海到大西洋東岸的波司頓來,這些信中說得很清楚,請在那裡看吧! 不知這幾百個字,何時方達到你們那裡,世界真是太大了! 冰心 十,十四,一九二三,慰冰湖畔,威爾斯利 三弦 沈尹默 中午時候, 火一樣的太陽, 沒法去遮攔, 讓他直曬在長街上。 靜悄悄少人行路。 只有悠悠風來, 吹動路旁楊樹。 誰家破大門裡, 半院子綠茸茸細草, 都浮著閃閃的金光。 旁邊有一段低低的土牆, 擋住了個彈三弦的人 卻不能隔斷那三弦鼓盪的聲浪。 門外坐著一個穿破衣裳的老年人, 雙手抱著頭, 他一聲不響。 一個小農家的暮 劉半農 她在灶下煮飯, 新砍的山柴, 必必剝剝的響。 灶門裡嫣紅的火光, 閃著她嫣紅的臉, 閃紅了她青布的衣裳。 他含著個十年的菸斗, 慢慢的從田裡回來。 屋角里掛上了鋤頭, 便坐在稻床上, 調弄著只親人的狗。 他還踱到欄里去, 看一看他的牛, 回頭向她說, 「怎樣了—— 我們新釀的酒?」 門對面青山的頂上, 松樹的尖頭, 已露出半輪的月亮。 孩子們在場上, 看著月, 還數著天上的星: 「一,二,三,四——」 「五,八,六,兩——」 他們數, 他們唱: 「地上人多心不平, 天上星多月不亮。」 盧參 朱自清 盧參在瑞士中部,盧參湖的西北角上。出了車站,一眼就看見那汪汪的湖水和屏風般立著的青山,真有一股爽氣撲到人的臉上。與湖連著的是勞斯河,穿過盧參的中間。河上低低的一座古水塔,從前當作燈塔用,這兒稱燈塔為「盧采那」,有人猜「盧參」這名字就是由此而出。這座塔低得有意思;依傍著一架曲了又曲的舊木橋,倒配了對兒。這架橋帶屋頂,像是廊子;分兩截,近塔的一截低而窄,那一截卻突然高闊起來,仿佛彼此不相干,可是看來還只有一架橋。不遠兒另是一架木橋,叫「龕橋」,因上有神龕得名,曲曲的,也古。許多對柱子支著橋頂,頂底下每一根橫樑上兩面各釘著一大幅三角形的木板面,總名「死神的跳舞」。每一幅配搭的人物和死神跳舞的姿態都不相同,意在表現社會上各種人的死法。畫筆大約並不算頂好,但這樣上百幅的死的圖畫,看了也就夠勁兒。過了河往裡去,可以看見城牆的遺蹟。牆依山而築,蜿蜒如蛇;現在卻只見一段一段的嵌在往屋之間。但九座望樓還好好的,和水塔一樣都是多角錐形;多年的風吹日曬雨淋,顏色是黯淡得很了。 冰河公園也在山上。古代有一個時期北半球全埋在冰雪裡,瑞士自然在內。阿爾卑斯山上積雪老是不化,越堆越多。在底下的漸漸地結成冰,最底下的一層漸漸地滑下來,順著山勢,往谷里流去。這就是冰河。冰河移動的時候,遇著夏季,便大量地融化。這樣融化下來的一股大水,力量無窮;石頭上一個小縫兒,在一個夏天裡,可以讓沖成深深的大潭。這個叫磨穴。有時大石塊被帶進潭裡去,出不來,便只在那兒跟著水轉。起初有稜角,將潭壁上磨了許多道兒;日子多了,稜角慢慢光了,就成了一個大圓球,還是轉著。這個叫磨石。冰河公園便以這類遺蹟得名。大大小小的石潭,大大小小的石球,現在是安靜了,但那粗糙的樣子還能教你想見多少萬年前大自然的氣力。可是奇怪,這些不言不語的頑石居然背著多少萬年的歷史,比我們人類還老得多多;要沒人卓古證今地說,誰相信?這樣講,古詩人慨嘆「磊磊澗中石」,似乎也很有些道理在裡頭了。這些遺蹟本來一半埋在亂石堆里,一半埋在草地里,直到一八七二年秋天才偶然間被發現。還發現了兩種化石:一種上是些蚌殼。足見阿爾卑斯腳下這一塊土原來是滔滔的大海。另一種上是片棕葉,又足見此地本有熱帶的大森林。這兩期都在冰河期前,日子雖然更杳茫,光景卻還能在眼前描畫得出,但我們人類與那種大自然一比,卻未免太微細了。 立磯山在盧參之西,乘輪船去大約要一點鐘。去時是個陰天,雨意很濃。四圍陡峭的青山的影子冷冷地沉在水裡。湖面兒光光的,像大理石一樣。上岸的地方叫威茲老,山腳下一座小小的村落,疏疏散散遮遮掩掩的人家,靜透了。上山坐火車,只一輛,走得可真慢,雖不像蝸牛,卻像牛之至。一邊是山,太近了,不好看。一邊是湖,是湖上的山;從上面往下看,山像一片一片兒插著,湖也像只有一薄片兒。有時窗外一座大崖石來了,便什麼都不見;有時一片樹木來了,只好從枝葉的縫兒里張一下。山上和山下一樣,靜透了,常常聽到牛鈐兒叮兒當的。牛帶著鈴兒,為的是跑到那兒都好找。這些牛真有些「不知漢魏」,有一回居然擋住了火車;開車的還有山上的人幫著,吆喝了半天,才將它們轟走。但是誰也沒有著急,只微微一笑就算了。山高五千九百零五英尺,頂上一塊不大的平場。據說在那兒可以看見周圍九百里的湖山,至少可以看見九個湖和無數的山峰。可是我們的運氣壞,上山後雲便越濃起來;到了山頂,什麼都裹在雲里,幾乎連我們自己也在內。在不分遠近的白茫茫里悶坐了一點鐘,下山的車才來了。 五四事件 周予同 ……「五四事件」發生於「五四」而不發生於「五三」「五五」,這是值得一說的史實。 一九一五年(民四),日本乘歐戰方酣,列強無暇東顧的時候,用最後通牒,向我國提出二十一條,要求滿蒙山東及其他權利,強迫簽字。到了一九一九年(民八),歐戰已終,各國派使在巴黎開和平會議。當時日本又有強迫中國代表追認二十一條的行動,外交形勢十分嚴重。那時青年學生們天天受報紙的激刺,非常憤激,頗想有所表示,但苦於沒有領導的人物與表示的方式。 四月末旬,上述的秘密團體的學生們已略有活動,打算做一次示威運動。五月三日的晚上,曾開了一次會議,議決用猛烈的方法懲警從前簽字二十一條的當事者曹汝霖、陸宗輿、章宗祥。當時有一位同盟會老同志曾秘密的將章宗祥的照片交給他們;——因為曹陸的相片在大柵欄等處的照相館時常看見;而章則任駐日公使,面貌不甚熟悉。——並且設法去弄手槍,但結果沒有成功。他們議決帶鐵器、小罐火油及火柴等去,預備毀物放火。又恐怕這嚴重的議決案被同學泄漏,於是將預備在「五七」舉行的時期提前到次一天。(五七是日本提出最後通牒的國恥紀念日。) 這消息當時異常秘密,除極少數學生外,大部分同學都是茫然的。第二天(五四)早晨,分頭向各校學生會接洽,約期下午一時在天安門集合,表面上只說向政府請願。 那天下午,北京的大學專門各校學生二三千人整隊向天安門出發。那天不是星期日,各校學生因愛國的情感的激動而踴躍參加的,固然居多數,但藉此機會往窯子、戲院、公寓一溜的也確不少。 在天安門集合以後,議決向政府請願,並遊行示威。這次運動,有隊伍,有指揮,有旗幟,有口號。在匆促的時間內居然有這樣的組織,不能不視為群眾運動行動上的進步。當時本只有請政府懲辦曹陸章的旗幟與口號。在事前,這許多群眾是不料要闖進趙家樓曹氏的住宅而去毆打章氏的。向政府請願後,一部分學生已開始零星散去;但參與前一晚秘密會議的學生們乘群眾感情緊張的時候,主張到曹氏住宅前面示威。這一個嚴重的議案居然第一步得到成功。趙家樓的胡同並不闊大,只容得四人一行;曹氏住宅門口也只有一個警察。當時群眾熱烈地叫著口號,蜂擁到趙家樓,曹氏僕役見人數過多,立刻關閉大門。於是又有人利用這關門的刺激主張闖進去。曹氏住宅大門的左首有一個僕役臥房的小窗,有某君用拳頭打碎玻璃,從小窗中爬進,將大門洞開,於是群眾一哄而入。 當日曹章陸三人確在那邊會議或談話,聽說事前已有人通知要他們注意預防;但他們或者以為學生的把戲無足重視,所以並沒有防備。到了學生大隊闖進以後,他們開始逃避,曹陸二人傳說由後門溜走,但章氏不知如何竟在住宅附近一個小店內被學生們發見,因被毆辱。當時章氏始終不開口,並且有一位日本人樣的遮護著他。學生們對於章氏面貌不熟悉,疑為日人,恐引起交涉,曾自相勸阻,但有人將章氏相片與本人對照,覺得並沒錯誤,於是又加毆擊。據說當時屢毆屢止達半小時以上,後恐傷及生命,才始中止。至於那一部分闖進曹宅的,先割斷電話;次搜索文件,無所得;於是將房間中的帷帳拉下作為引火物。當時最滑稽的,是某君當感情奮張之餘,用拳頭打停在天井中的汽車的玻璃,將自己的手弄得流血。在這樣紛亂情形的時光,與曹宅比連的某家女眷(事後或說就是曹氏眷屬)用好言勸慰學生,說曹氏家屬早已避去,你們倘若在此放火,將殃及他們。那時學生們暴動的情緒已漸過去,居然聽從,逐漸散走。沒有半小時之久,救火車與警察、憲兵已大隊趕到,於是開始逮捕,計曹氏住宅內與街道上穿制服的學生被逮的凡數十人。事變以後,一部分學生,更其是法政專門學校學生,頗有怨言,說不應該趁著血氣做這不合法的暴動,而不知這本是在預料中的計劃呢!…… 梧桐 李漁 梧桐一樹,是草木中一部編年史也;舉世習焉不察,予特表而出之。 花木種自何年,為壽幾何歲,詢之主人,主人不知,詢之花木,花木不答;謂之忘年交則可,予以知時達務則不可也。梧桐不然,有節可紀;生一年,紀一年。樹有樹之年,人即紀人之年;樹小而人與之小,樹大而人隨之大。觀樹即所以觀身。《易》曰:「觀我生進退。」欲觀我生,此其資也。 予垂髫種此,即於樹上刻詩以紀念,每歲一節,即刻一詩,惜為兵燹所壞,不克有終。猶記十五歲刻桐詩云: 小時種梧桐,桐葉小於艾, 簪頭刻小詩,字瘦皮不壞。 剎那十五年,桐大字亦大; 桐字已如許,人大復何怪! 還將感嘆詞,刻向前詩外。 新字日相催,舊字不相待; 顧此新舊痕,而為悠忽戒。 此予嬰年著作,因說梧桐,偶爾記及,不則竟忘之矣。即此一事,便受梧桐之益。然則編年之說,豈欺人語乎! 朋友 巴金 這一次的旅行使我更明了一個名詞的意義,這名詞就是朋友。 七八天以前我曾對一個初次見面的朋友說:「在朋友們的面前我只感到慚愧。他們待我太好了,我簡直沒有方法可以報答他們。」這並不是謙遜的客氣話,這是真的事實。說過這些話,我第二天就離開了那朋友,並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和他再見。但是他所給我的那一點溫暖至今還使我的心在顫動。 我的生命大概不會是久長的吧。然而在那短促的過去的回顧中卻有一盞明燈,照徹了我的靈魂的黑暗,使我的生存有一點光彩,這明燈就是友情。我應該感謝它,因為靠了它我才能夠活到現在;而且把家庭所給我的陰影掃除掉的也正是它。 世間有不少的人為了家庭棄絕朋友,至少也會得在家庭和朋友之間劃一個界限,把家庭看得比朋友重過許多倍。這似乎是很自然的事情。我也曾親眼看見,一些人結了婚過後就離開朋友、離開事業,使得一個粗暴的年輕朋友竟然發生一個奇怪的思想,說要殺掉一個友人之妻以警戒其餘的女人。當他對我們發表這樣的主張時,大家都取笑他。但是我後來知道了一件事實:這朋友因為這個緣故便逃避了兩個女性的追逐。 朋友是暫時的,家庭是永久的,在好些人的行動里我發見了這個信條。這個信條在我實在是不能夠了解的。對於我,要是沒有朋友,我現在會變成什麼樣的東西,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許我也會討一個老婆,生幾個小孩,整日價做著發財的夢…… 然而朋友們把我救了。他們給了我家庭所不能夠給的東西。他們的友愛,他們的幫助,他們的鼓勵,幾次把我從深淵的沿邊挽救回來。他們對於我常常顯露了大量的慷慨。 我的生活曾是悲苦的,黑暗的。然而朋友們把多量的同情、多量的愛、多量的眼淚都分給了我,這些東西都是生存所必需的。這些不要報答的慷慨的施與,使我的生活里也有了溫暖,有了幸福。我默默地接受了他們,也並不曾說過一句感激的話。我也沒有做過一件報答的行為。但是朋友們卻不把自私的形容詞加到我的身上。對於我,他們太大量了。 這一次我走了許多新的地方,看見許多的朋友。我的生活是忙碌的:忙著看,忙著聽,忙著說,忙著走。但是我不曾感受到一點困難,朋友給我預備好了一切,使我不會缺乏什麼。我每走到一個新地方,我就像回到了我的在上海的被日軍毀掉了的舊居。而那許多真摯的笑臉卻是在上海所不常看見的。 每一個朋友,不管他自己的生活是怎樣困苦簡單,也要慷慨地分些些東西給我,雖然明明知道,我不能夠給他一點報答。有些朋友,甚至他們的名字我以前還不知道,他們卻也關心到我的健康,處處打聽我的病況,直到他們看見了我的被日光曬黑了的臉和手膀,他們才放心微笑了。這種情形確實值得人流淚呵。 有人相信我不寫文章就不能夠生活。兩個月以前,一個同情我的上海朋友寄稿到《廣州民國日報》的副刊,說了許多關於我的生活的話。他也說我一天不寫文章第二天就沒有飯吃。這是不確實的。這次旅行就給我證明出來,即使我不寫一個字,朋友們也不肯讓我凍餒。世間還有許多大量的人,他們並不把自己個人和家庭看得異常重要,超過了一切的。靠了他們我才能夠生活到現在,而且靠了他們我還要生活下去。 朋友們給我的東西是太多太多了。我將怎樣報答他們呢?但是我知道他們是不需要報答的。 我近來在居友的書里讀到了這樣的話:「消費乃是生命的條件……世間有一種不能與生存分開的大量,要是沒有了它,我們就會死,就會內部地乾枯起來。我們必須開花。道德、無私心就是人生之花。」 在我的眼前開放著這麼多的人生的花朵了。我的生命要到什麼時候開花?難道我已經是「內部地乾枯」了麼? 一個朋友說過:「我若是燈,我就要用我的光明來照徹黑暗。」 我不配做一盞明燈。那麼讓我來做一塊木柴吧。我願意把我從太陽里受到的熱放散出來,我願意把自己燒得粉身碎骨來給這人間添一些溫暖。 書葉機 龔自珍 鄞人葉機者,可謂異材者也。 嘉慶六年,舉行辛酉科鄉試。機以廩貢生治試具,凡竹籃、泥爐、油紙之屬悉備。忽得巡撫檄日,貢生某毋與試。機大詫。 初,蔡牽、朱濆兩盜為海巨癰,所至劫掠戶口以百數,歲必再三至。海濱諸將怵息。俟其去,或揚帆施槍炮空中送之。寇反追,衄不以聞。故為患且十年。巡撫者,儀徵阮公也,素聞機名,知沿海人信官不如信機,又知海寇畏鄉勇勝畏官兵,又知鄉勇非機不能將。 八月,寇定海,將犯鄞。機得檄,號於眾曰:「我一貧貢生,吮墨,執三寸管,將試於有司;售則試京師,不售則歸耳。今中丞過聽,檄我將鄉里與海寇戰,毋乃咍乎?雖然,不可已。願諸君助我!」 眾曰:「盍請銀於文官?」「不可!」「盍借炮於武官?」「不可!」「事亟矣,何以助君?」 葉君乃揎臂大呼,且誓曰:「用官庫中一枚錢,借官營中一秤火藥而成功者,非男子也!」飛書募健足至行省,假所知豪士萬金,假縣中豪士萬金。遂濃墨署一紙曰:「少年失鄉曲歡致凍餓者,有拳力絕人者,漁于海者,父、子、兄、弟有曾戕於寇者,與無此數端而願從我者,皆畫諾!」夜半,齎紙者反,城中、村中畫諾者三千人。天明,簿旗幟若干,火器若干,糧若干,機曰:「烏用眾,以九舟出,余聽命。」 是日也,潮大至,神風發於海上。一槍之發抵巨炮,一櫓之勢抵艅艎。殺賊四百餘人。 九月,又敗之於岸。十月,又逐之于海中。明年正月,又逐之於島。浙半壁平。 出軍時,檣中有紅心藍邊旗,機之旗也。自署曰「代山」,其村名也。朱濆艦中或爭軋詛神,必曰「遇代山旗」。 阮公聞於朝,奉旨以知縣用。今為江南知縣,為龔自珍道其事。 養蠶 豐子愷 我回憶兒時,有三件不能忘卻的事。第一件是養蠶。 那是我五六歲時,我祖母在日的事。我祖母是一個豪爽而善於享樂的人。不但良辰佳節不肯輕輕放過,就是養蠶,也每年大規模地舉行。其實,我長大後才曉得,祖母的養蠶並非專為圖利;葉貴的年頭常要蝕本,然而她歡喜這暮春的點綴。故每年大規模地舉行。我所歡喜的,最初是蠶落地鋪。那時我們的三開間的廳上,地上統是蠶,架著經緯的跳板,以便通行及飼葉。蔣五伯挑了擔到地里去采葉,我與諸姊跟了去,去吃桑葚。蠶落地鋪的時候,桑葚已很紫而甜了,比楊梅好吃得多。我們吃飽之後,又用一張大葉做一隻碗,采了一碗桑葚,跟了蔣五伯回來。蔣五伯飼蠶,我就以走跳板為戲樂,常常失足翻落地鋪里,壓死許多蠶寶寶,祖母忙喊蔣五伯抱我起來,不許我再走。然而這滿屋的跳板,像棋盤一樣,又很低,走起來一點不怕,真是有趣,這真是一年一度的難得的樂事!所以雖然祖母禁止,我總是每天要去走。 蠶上山之後,全家靜默守護,那時不許小孩子們噪了,我暫時感到沉悶。然過了幾天要采繭,做絲,熱鬧的空氣又濃起來了。我們每年照例請牛橋頭七娘娘來做絲。蔣五伯每天買枇杷和軟糕來給采繭、做絲、燒火的人吃。大家似乎以為現在是辛苦而有希望的時候,應該享受這點心,都不客氣地取食。我也無功受祿地天天吃多量的枇杷與軟糕,這又是樂事。 七娘娘做絲休息的時候,捧了水煙筒,伸出她左手上的短少半段的小指給我看,對我說:做絲的時候,絲車的後面是萬萬不可走近去的,她的小指便是小時候不留心被絲車軸棒軋脫的。她又說:「小囝囝不可走近絲車後面去,只管坐在我的身邊,吃枇杷,吃軟糕。還有做絲做出來的蠶蛹,叫媽媽油炒一炒,真好吃哩!」然而我始終不吃蠶蛹,大概是我爸爸和諸姊不要吃的原故。我所樂的,只是那時候家裡的非常的空氣。日常固定不動的堂窗、長台、八仙椅子都併疊起,而變成不常見的絲車、匾、缸,又不斷公然地可以吃小食。 絲做好後,蔣五伯口中唱著「要吃枇杷,來年蠶罷」,收拾絲車,恢復一切陳設,我感到一種盡興的寂寥。然而對於這種變換,倒也覺得新奇而有趣。 現在我回憶這兒時的事,真是常常使我神往!祖母、蔣五伯、七娘娘和諸姊,都像童話里的人物了。且在我看來,他們當時的劇的主人公便是我。何等甜美的回憶!只是這劇的題材,現在我仔細想想覺得不好:養蠶做絲,在生計上原是幸福的,然其本身是數萬的生靈的虐殺!所謂飼蠶,是養犯人;所謂繅絲,是施炮烙!原來當時這種歡樂與幸福的背景是生靈的虐殺!早知如此,我決計不要吃他們的桑葚和軟糕了。近來讀《西青散記》,看到裡面有兩句仙人的詩句:「自織藕絲衫子嫩,可憐辛苦赦春蠶。」安得人間也發明織藕絲的絲車,而盡赦天下的春蠶的性命! 我七歲上祖母死了,我家不復養蠶。不久父親與諸姊弟相繼死亡。家道衰落了,我的幸福的兒時也過去了。因此這件回憶,一面使我永遠神往,一面又使我永遠懺悔。 五月三十一日急雨中 葉聖陶 從車上跨下,急雨如惡魔的亂箭,立刻打濕了我的長衫。滿腔的憤怒,頭顱似乎戴著緊緊的鐵箍。我走,我奮疾地走。 路人少極了,店鋪里仿佛也很少見人影。哪裡去了!哪裡去了!怕聽昨天那樣的排槍聲,怕吃昨天那樣的急射彈,所以如小鼠如蝸牛般蜷伏在家裡,躲藏在櫃檯底下麼?這有什麼用!你蜷伏,你躲藏,槍聲會來找你的耳朵,子彈會來找你的肉體,你看有什麼用? 猛獸似的張著巨眼的汽車沖馳而過,泥水濺污我的衣服,也濺及我的項頸,我滿腔的憤怒。 一口氣趕到「老閘捕房」門前,我想參拜我們的夥伴的血跡,我想用舌頭舔盡所有的血跡,咽入肚裡。但是,沒有了,一點兒沒有了!已經給仇人的水龍頭沖得光光,已經給爛了心腸的人們踩得光光,更給惡魔的亂箭似的急雨洗得光光! 不要緊,我想。血曾經淌在這塊地方,總有滲入這塊土裡的吧。那就行了。這塊土是血的土,血是我們的夥伴的血,還不夠是一課嚴重的功課麼?血灌溉著,血滋潤著,將會看到血的花開在這裡,血的果結在這裡。 我注視這塊土,全神地注視著,其餘什麼都不見了,仿佛自己整個兒軀體已經融化在裡頭。 抬起眼睛,那邊站著兩個巡捕:手槍在他們的腰間;泛紅的臉上的肉,深深的頰紋刻在嘴的周圍;黃色的睫毛下閃著綠光。似乎在那裡獰笑。 手槍,是你麼?似乎在那裡獰笑的,是你麼? 「是的,是的,就是我,你便怎樣!」——我仿佛看見無量數的手槍在點頭,仿佛聽見無量數的張開的大口在那裡獰笑。 我舔著嘴唇咽下去,把看見的聽見的一齊咽下去,如同咽一塊粗糙的石頭,一塊燒紅的鐵。我滿腔的憤怒。 雨越來越急,風把我的身體捲住,全身濕透了,傘全然不中用。我迴轉身走剛才來的路,路上有人了。三四個,六七個,顯然可見是青布大褂的隊伍,中間也有穿洋服的,也有穿各色衫子的短髮的女子。他們有的張著傘,大部分卻直任狂雨亂潑。 他們的臉使我感到驚異。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麼嚴肅的臉,有如崑崙之聳峙;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麼郁怒的臉,有如雷電之將作。青年的清秀的顏色退隱了,換上了北地壯士的蒼勁。他們的眼睛將要冒出焚燒一切的火焰,咬緊的嘴唇里藏著咬得死敵人的牙齒…… 佩弦的詩道:「笑將不復在我們唇上!」用來歌詠這許多張臉正適合。他們不復笑,永遠不復笑!他們有的是嚴肅與郁怒,永遠是嚴肅的郁怒的臉。 青布大褂的隊伍紛紛投入各家店鋪,我也跟著一隊跨進一家,記得是布匹莊。我聽見他們開口了,差不多掏出整個的心,湧起滿腔的血,真摯地熱烈地講著。他們講到民族的命運,他們講到群眾的力量,他們講到反抗的必要;他們不憚鄭重叮嚀的是:「咱們一夥兒!」我感動,我心酸,酸得痛快。 店伙的臉比較地嚴肅了;他們沒有話說,暗暗點頭。 我跨出布匹莊。「中國人不會齊心呀!如果齊心,嚇,怕什麼!」聽到這句帶有尖刺的話,我回頭去看。 是一個三十左右的男子,粗布的短衫露著胸,蒼暗的膚色標記他是在露天出賣勞力的。他的眼睛裡放射出英雄的光。 不錯呀,我想。露胸的朋友,你喊出這樣簡要精煉的話來,你偉大!你剛強!你是具有解放的優先權者!——我虔誠地向他點頭。 但是,恍惚有藍袍玄褂小髭鬚的影子在我眼前晃過,玩世的微笑,又仿佛鼻子裡輕輕的一聲「嗤」接著又晃過一個袖手的,漂亮的嘴臉,漂亮的衣著,在那裡低吟,依稀是「可憐無補費精神」!袖手的幻化了,抖抖地,顯出一個瘠瘦的中年人。如鼠的觳觫的眼睛,如兔的顫動的嘴唇,含在喉際,欲吐又不敢吐的是一聲「怕……」 我如受奇恥大辱,看見這種種的魔影,我憤怒地張大眼睛。什麼魔影都沒有了,只見滿街惡魔的亂箭似的急雨。 微笑的魔影,漂亮的魔影,惶恐的魔影,我咒詛你們!你們滅絕!你們消亡!永遠不存一絲兒痕跡於這塊土上! 有淌在路上的血,有嚴肅的郁怒的臉,有露胸朋友那樣的意思,「咱們一夥兒,」有救,一定有救,——豈但有救而已。 我滿腔的憤怒。再有露胸朋友那樣的話在路上吧?我向前走去。 依然是滿街惡魔的亂箭似的急雨。 先妣事略 歸有光 先妣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生。年十六來歸。逾年,生女淑靜;淑靜者大姊也。期而生有光。又期而生女子,殤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又逾年,生有尚,妊十二月。逾年,生淑順。一歲,又生有功。 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數顰蹙顧諸婢曰:「吾為多子苦!」老嫗以杯水盛二螺進,曰:「飲此後妊不數矣。」孺人舉之盡,喑不能言。 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卒。諸兒見家人泣,則隨之泣,然猶以為母寢也,傷哉!於是家人延畫工畫,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畫有光,鼻以下畫大姊。以二子肖母也。 孺人諱桂。外曾祖諱明;外祖諱行,太學生;母何氏。世居吳家橋,去縣城東南三十里;由千墩浦而南,直橋並小港以東,居人環聚,盡周氏也。外祖與其三兄皆以貲雄;敦尚簡實;與人姁姁說村中語,見子弟甥侄無不愛。 孺人之吳家橋,則治木棉;入城,則緝纑,燈火熒熒,每至夜分。外祖不二日使人問遺。孺人不憂米鹽,乃勞苦若不謀夕。冬月爐火炭屑,使婢子為團,累累暴階下。室靡棄物,家無閒人。兒女大者攀衣,小者乳抱,手中紉綴不輟。戶內洒然。遇僮奴有恩;雖至棰楚,皆不忍有後言。吳家橋歲致魚蟹餅餌,率人人得食。家中人間吳家橋人至,皆喜。有光七歲,與從兄有嘉入學;每陰風細雨,從兄輒留;有光意戀戀,不得留也。孺人中夜覺寢,促有光暗誦《孝經》。即熟讀,無一字齟齬,乃喜。 孺人卒,母何孺人亦卒,周氏家有羊狗之痾,舅母卒,四姨歸顧氏又卒,死三十人而定;惟外祖與二舅存。 孺人死十一年,大姊歸王三接,孺人所許聘者也。十二年有光補學官弟子。十六年而有婦,孺人所聘者也。期而抱女。撫愛之,益念孺人,中夜與其婦泣。追惟一二,仿佛如昨,余則茫然矣。世乃有無母之人,天乎痛哉! 閒情記趣 沈復 余憶童稚時,能張目對日,明察秋毫,見藐小微物,必細察其紋理,故時有物外之趣。夏蚊成雷,私擬作群鶴舞空。心之所向,則成千或百果然鶴也。昂首觀之,項為之強。又留蚊於素帳中,徐噴以煙,使其沖煙飛鳴,作青雲白鶴觀,果如鶴唳雲端,怡然稱快。於土牆凹凸處,花台小草叢雜處,常蹲其身,使與台齊;定神細視,以叢草為林,以蟲蟻為獸,以土礫凸者為丘,凹者為壑,神遊其中,怡然自得。 及長,愛花成癖,喜剪盆樹。識張蘭坡始精剪枝養節之法,繼悟接花疊石之法。花以蘭為最,取其幽香韻致也,而瓣品之稍堪入譜者不可多得。蘭坡臨終時,贈余荷瓣素心春蘭一盆,皆肩平心闊,莖細瓣淨,可以入譜者。餘珍如拱璧。值余幕游於外,芸能親為灌溉,花葉頗茂。不二年,一旦忽萎死。起根視之,皆白如玉,且蘭芽勃然,初不可解,以為無福消受,浩嘆而已。事後始悉有人慾分不允,故用滾湯灌殺也。從此誓不植蘭。次取杜鵑,雖無香而色可久玩,且易剪裁,以芸惜枝憐葉,不忍暢剪,故難成樹。其他盆玩皆然。惟每年籬東菊綻,秋興成癖。喜摘插瓶,不愛盆玩。非盆玩不足觀,以家無園圃,不能自植;貨於市者,俱叢雜無致,故不取耳。其插花朵,數宜單,不宜雙。每瓶取一種不取二色。瓶口取闊大不取窄小,闊大者舒展。不拘自五七花至三四十花,必於瓶口中一叢怒起,以不散漫,不擠軋,不靠瓶口為妙;所謂「起把宜緊」也。或亭亭玉立,或飛舞橫斜。花取參差,間以花蕊。以免飛鈸耍盤之病。葉取不亂,梗取不強。用針宜藏,針長寧斷之,毋令針針露梗;所謂「瓶口宜清」也。視桌之大小,一桌三瓶至七瓶而止,多則眉目不分,即同市井之菊屏矣。幾之高低,自三四寸至二尺五六寸而止,必須參差高下互相照應,以氣勢聯絡為上。若中高兩低,後高前底,成排對列,又犯俗所謂「錦灰堆」矣。或密或疏,或進或出,全在會心者得畫意乃可。若盆碗盤洗,用漂青松香榆皮面和油,先熬以稻灰收成膠,以銅片按釘向上,將膏火化黏銅片於盤碗盆洗中。俟冷,將花用鐵絲扎把,插於釘上,宜斜偏取勢,不可居中,更宜枝疏葉清,不可擁擠;然後加水,用碗沙少許掩銅片,使觀者疑叢花生於碗底方妙。若以木本花果插瓶,剪裁之法(不能色色自覓,倩人攀折者每不合意),必先執在手中,橫斜以觀其勢,反側以取其態。相定之後,剪去雜枝,以疏瘦古怪為佳。再思其梗如何入瓶,或折成曲,插入瓶口,方免背葉側花之患。若一枝到手,先拘定其梗之直者插瓶中,勢必枝亂梗強,花側葉背,既難取態更無韻致矣。折梗打曲之法,鋸其梗之半而嵌以磚石,則直者曲矣。如患梗倒,敲一二釘以管之,即楓葉竹枝,亂草荊棘,均堪入選。或綠竹一竿配以枸杞數粒,幾莖細草伴以荊棘兩枝,苟位置得宜,另有世外之趣。若新栽花木,不妨歪斜取勢,聽其葉側,一年後枝葉自能向上。如樹樹直栽,即難取勢矣。至剪裁盆樹,先取根露雞爪者,左右剪成三節,然後起枝。一枝一節,七枝到頂,或九枝到頂。枝忌對節如肩臂,節忌臃腫如鶴膝。須盤旋出枝,不可光留左右。以避赤胸露背之病。又不可前後直出。有名雙起三起者,一根而起兩三樹也。如根無爪形,便成插樹,故不取。然一樹剪成,至少得三四十年。餘生平僅見我鄉萬翁名彩章者,一生剪成數樹。又在揚州商家見有虞山遊客攜送黃楊翠柏各一盆,惜乎明珠暗投,余未見其可也。若留枝盤如寶塔,扎枝曲如蚯蚓者,便成匠氣矣。點綴盆中花石,小景可以入畫,大景可以入神。一甌清茗,神能趨入其中,方可供幽齋之玩。種水仙無靈璧石,余嘗以炭之有石意者代之。黃芽菜心其白如玉,取大小五七枝,用沙土植長方盆內,以炭代石,黑白分明,頗有意思。以此類推,幽趣無窮,難以枚舉。如石菖蒲結子,用冷米湯同嚼噴炭上,置陰濕地,能長細菖蒲;隨意移養盆碗中,茸茸可愛。以老蓮子磨薄兩頭,入蛋殼使雞翼之,俟雛成取出,用久年燕巢泥加天門冬十分之二,搗爛拌勻,植於小器中,灌以河水,曬以朝陽;花發大如酒杯,葉縮如碗口,亭亭可愛。 若夫園亭樓閣,套室迴廊,疊石成山,栽花取勢,又在大中見小,小中見大,虛中有實,實中有虛,或散或露,或淺或深,不僅在周回曲折四字,又不在地廣石多徒煩工費。或掘地堆土成山,間以塊石,雜以花草,籬用梅編,牆以藤引,則無山而成山矣。大中見小者,散漫處植易長之竹,編易茂之梅以屏之。小中見大者,窄院之牆宜凹凸其形,飾以綠色,引以藤蔓,嵌大石,鑿字作碑記形,推窗如臨石壁,便覺峻峭無窮。虛中有實者,或山窮水盡處,一折而豁然開朗,或軒閣設廚處,一開而可通別院。實中有虛者,開門於不通之院,映以竹石,如有實無也;設矮欄於牆頭,如上有月台,而實虛也。貧士屋少人多,當仿吾鄉太平船後梢之位置,再加轉移其間。台級為床,前後借湊,可作三榻,間以板而裱以紙,則前後上下皆越絕。譬之如行長路,即不覺其窄矣。余夫婦喬寓揚州時,曾仿此法,屋僅兩椽,上下臥房,廚灶客座皆越絕,而綽然有餘。芸曾笑曰:「位置雖精,終非富貴家氣象也。」是誠然歟? 余掃墓山中,撿有巒紋可觀之石。歸與芸商曰:「用油灰疊宣州石於白石盆,取色勻也。本山黃石雖古樸,亦用油灰,則黃白相間,鑿痕畢露,將奈何?」芸曰:「擇石之頑劣者,搗末於灰痕處,乘濕糝之,干或色同也。」乃如其言,用宜興窯長方盆疊起一峰,偏於左而凸於右,背作橫方紋,如雲林石法,巉岩凹凸,若臨江石磯狀。虛一角,用河泥種千瓣白萍。石上植蔦蘿,俗呼雲松。經營數日乃成。至深秋,蔦蘿蔓延滿山,如藤蘿之懸石壁。花開正紅色。白萍亦透水大放。紅白相間,神遊其中,如登蓬島。置之檐下與芸品題:此處宜設水閣,此處宜立茅亭,此處宜鑿六字曰「落花流水之間」,此可以居,此可以釣,此可以眺,胸中邱壑若將移居者然。一夕,貓奴爭食自檐而墮,連盆與架頃刻碎之。余嘆曰:「即此小經營,尚干造物忌耶!」兩人不禁淚落。 靜室焚香,閒中雅趣。芸嘗以沉速等香,於飯鑊蒸透,在壚上設一銅絲架,離火半寸許,徐徐烘之;其香幽韻而無煙。佛手忌醉鼻嗅,嗅則易爛。木瓜忌出汗,汗出,用水洗之。惟香圓無忌。佛手木瓜亦有供法,不能筆宣。每有人將供妥者隨手取嗅,隨手置之,即不知供法者也。 閒居,案頭瓶花不絕。芸曰:「子之插花能備風晴雨露,可謂精妙入神;而書中有草蟲一法,盍仿而效之。」余曰:「蟲躑躅不受制,焉能仿效?」芸曰:「有一法,恐作俑罪過耳。」余曰:「試言之。」曰:「蟲死色不變。覓螳螂蟬蝶之屬,以針刺死,用細絲扣蟲項系花草間,整其足,或抱梗,或踏葉,宛然如生,不亦善乎?」余喜,如其法行之,見者無不稱絕。求之閨中,今恐未必有此會心者矣。 余與芸寄居錫山華氏,時華夫人以兩女從芸識字。鄉居院曠,夏日逼人。芸教其家作活花屏,法甚妙。每屏一扇,用木梢二枝約長四五寸,作矮條凳式,虛其中,橫四擋,寬一尺許,四角鑿圓眼,插竹編方眼。屏約高六七尺,用砂盆種扁豆置屏中,盤延屏上,兩人可移動。多編數屏,隨意遮攔,恍如綠陰滿窗,透風蔽日,紆迴曲折,隨時可更;故曰活花屏。有此一法,即一切藤本香草隨地可用。此真鄉居之良法也。 友人魯半舫名璋,字春山,善寫松柏或梅菊,工隸書,兼工鐵筆。余寄居其家之蕭爽樓,一年有半。樓共五椽,東向,余居其三。晦明風雨,可以遠眺。庭中樨一株,清香撩人。有廊有廂,地極幽靜。移居時,有一仆一嫗,並挈其小女來。仆能成衣,嫗能紡績,於是芸繡,嫗績,仆則成衣,以供薪水。余素愛客,小酌必行令。芸善不費之烹庖,瓜蔬魚蝦一經芸手,便有意外味。同人知余貧,每出杖頭錢,作竟日敘。余又好潔,地無纖塵,且無拘束,不嫌放縱。時有楊補凡名昌緒,善人物寫真;袁少迂名沛,工山水;王星瀾名岩,工花卉翎毛;愛蕭爽樓幽雅,皆攜畫具來,余則從之學畫,寫草篆,鐫圖章。加以潤筆,交芸備茶酒供客。終日品詩論畫而已。更有夏淡安揖山兩昆季,並繆山音知白兩昆季,及蔣韻香、陸橘香、周嘯霞、郭小愚、華杏帆、張閒酣諸君子,如樑上之燕,自去自來。芸則拔釵沽酒,不動聲色,良辰美景,不放輕過。今則天各一方,風流雲散,兼之玉碎香埋,不堪回首矣! 楊補凡為余夫婦寫載花小影,神情確肖。是夜月色頗佳,蘭影上粉牆,別有幽致。星瀾醉後興發曰:「補凡能為君寫真,我能為花圖影。」余笑曰:「花影能如人影否?」星瀾取素紙鋪於牆,即就蘭影,用墨濃淡圖之。日間取視,雖不成畫,而花葉蕭疏,自有月下之趣。芸甚寶之。各有題詠。 蘇城有南園北園二處,菜花黃時,苦無酒家小飲,攜盒而往,對花冷飲,殊無意味。或議就近覓飲者,或議看花歸飲者,終不如對花熱飲為快。眾議未定。芸笑曰:「明日但各出杖頭錢,我自擔爐火來。」眾笑曰:「諾。」眾去,余問曰:「卿果自往乎?」芸曰:「非也。妾見市中賣餛飩者,其擔鍋灶無不備,盍雇之而往。妾先烹調端整,到彼處再一下鍋。茶酒兩便。」余曰:「酒菜固便矣。茶乏烹具。」芸曰:「攜一砂罐去,以鐵叉串罐柄,去其鍋,懸於行灶中,加柴火煎茶,不亦便乎?」余鼓掌稱善。街頭有鮑姓者,賣餛飩為業,以百錢雇其擔,約以明日午後。鮑欣然允議。明日看花者至,余告以故,眾咸嘆服。飯後同往,並帶席墊,至南園,擇柳陰下團坐。先烹茗,飲畢,然後暖酒烹餚。是時風和日麗,遍地黃金,青衫紅袖,越阡度陌,蝶蜂亂飛,令人不飲自醉。既而酒肴俱熟,坐地大嚼。擔者頗不俗,拉與同飲。遊人見之莫不羨為奇想。杯盤狼藉,各已陶然,或坐或臥,或歌或嘯。紅日將頹,餘思粥,擔者即為買米煮之果腹而歸。芸問曰:「今日之遊樂乎?」眾曰:「非夫人之力不及此。」大笑而散。 貧士起居服食,以及器皿房舍,宜省儉而雅潔。省儉之法,曰「就事論事」。余愛小飲,不喜多菜。芸為置一梅花盒,用二寸白磁深碟六隻,中置一隻,外置五隻,用灰漆就,其形如梅花。底蓋均起凹楞,蓋之上有柄如花蒂,置之案頭,如一朵墨梅覆桌;啟蓋視之,如菜裝於花瓣中。一盒六色,二三知己可以隨意取食。食完再添。另做矮邊圓盤一隻,以便放杯箸酒壺之類,隨處可擺,移掇也便。即食物省儉之一端也。余之小帽領襪皆芸自做。衣之破者移東補西,必整必潔,色取暗淡以免垢跡,既可出客,又可家常。此又服飾省儉之一端也。初至蕭爽樓中嫌其暗,以白紙糊壁,遂亮。夏月樓下去窗,無闌干,覺空洞無遮攔。芸曰:「有舊竹簾在,何不以簾代欄?」余曰:「如何?」芸曰:「用竹數根黝黑色,一豎一橫留出走路。截半簾搭在橫竹上,垂至地,高與桌齊。中豎短竹四根,用麻線扎定,然後於橫竹搭簾處,尋舊黑布條,連橫竹裹縫之。既可遮攔飾觀,又不費錢。」此就事論事之一法也。以此推之,古人所謂竹頭木屑皆有用,良有以也。 夏月荷花初開時,晚含而曉放。芸用小紗囊撮茶葉少許,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韻尤絕。 畫家 周作人 可惜我並非畫家, 不能將一枝毛筆, 寫出許多情景。—— 兩個赤腳的小兒, 立在溪邊灘上, 打架完了, 還同築爛泥的小堰。 車外整天的秋雨, 靠窗望見許多圓笠,—— 男的女的都在水田裡, 趕忙著分種碧綠的稻秧。 小胡同口 放著一副菜擔,—— 滿擔是青的紅的蘿蔔, 白的菜,紫的茄子; 賣菜的人立著慢慢的叫賣。 初寒的早晨, 馬路旁邊,靠著溝口, 一個黃衣服蓬頭的人, 坐著睡覺,—— 屈了身子,幾乎疊作兩折。 看他背後的曲線, 歷歷的顯出生活的睏倦。 這種種平凡的真實印象, 永久鮮明的留在心上; 可惜我並非畫家, 不能用這枝毛筆, 將他明白寫出。 新教師的第一堂課 [日本]田山花袋 夏丏尊譯 在將要上課的時間以前,校長把學生召集到第一教室里,立在講桌旁介紹新教員給學生: 「這回新請了這位×先生到學校里來教你們的課。×先生是××地方人,中學校出身。這個很好的先生,大家要好好地聽從了學習啊!」 學生們見先生立在校長旁邊微低了頭,紅著臉,頗有些難以為情的樣子。大家只是靜聽校長的介紹辭。 下一點鐘,新先生就在第三教室的教桌前面出現了。教室中很整齊地排坐著十二三歲的高級部學生,正在嘁嘁喳喳地說著什麼,等先生進來,就一起把眼光移到他的身上,寂然無聲了。 新先生走到教桌旁,坐下椅子去,臉孔仍是紅紅的。他帶著一冊讀本,在桌上俯了頭只管把書翻來翻去。 講台下這裡那裡地發出微細的說話聲。 教室門上的玻璃因塵埃已呈灰色,太陽黃黃地射著,喜鵲在門外反覆囀叫,笨重的車聲軋軋傳來。 貼鄰的教室里開始傳出女教員的細而且尖的聲音。 過了一會,新先生似乎已起了決心,把頭抬起了。他那頭髮蓬鬆,闊額濃眉的臉孔上似乎現出著一種努力。 「從第幾課起?」 這聲音全教室的學生都聽見。 「從第幾課起?」他反覆著說,「教到什麼地方了?」 他這樣說時,紅色已從臉上褪去了。 回答聲這裡那裡地起來。他依了學生的話把讀本的某一頁翻開。這時初上講台的苦痛好像已大部消去。「反正已非教書不可,除了在這上努力以外更無別法,人家怎樣說,怎樣想,哪裡管得許多。」他這樣思忖,心裡寬鬆起來了。 「那麼,就從此開始吧。」 新先生開始把第六課來讀。 學生聽到快速而流暢的聲音,比起那個前任老年教師的低微得像蜂叫的毫無活氣的讀音來,差得很遠。可是那聲音畢竟太快,學生們的耳朵里有許多來不及留住。學生們不看書,只管看著先生。 「怎樣?聽得懂嗎?」 「請讀得慢些。」 許多聲音從許多地方起來。第二次讀的時候,他注意了慢慢地讀。 「怎樣?這樣讀可懂得嗎?」他露出了笑容,毫不生疏地說。 「先生!這回懂得了。」 「再比這快些也不要緊。」 學生有的這樣說,有的那樣說。 「從前的先生讀幾次?兩次?三次?」 「兩次。」 「讀兩次。」 這樣的回答聲紛紛地起來。 「那麼已經可以了。」他因學生天真爛漫的光景引起了興致。「可是,第一次讀得太快了,再補讀一次吧。請大家好好地聽著。」 這次讀得更明白,不快也不慢。 他叫會讀的學生舉手,叫坐在前列的白面可愛的孩子試讀。學生有會讀的,也有不會讀的。他把文章中的難字摘寫在黑板上,一步一步地叫學生懂。遇到較難的字,特別圈點,在旁邊給加上注音符號。初上講台的痛苦不知不覺消除得如拭去一樣,「只要干,就幹得來」,他心中湧起了這樣的快感。 時間已到,鐘聲響了。 詞四首 李煜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浪淘沙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闌,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清平樂 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相見歡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叢書集成凡例 一、本書集古今叢書之大成,故定名為叢書集成。 二、我國叢書號稱數幹部;惟個人詩文集居其半,而內容割裂瑣碎,實際不合叢書體例者,又居其餘之半。其名實相符者,不過數百部。茲就此數百部中,選其最有價值者百部為初編。 三、初編叢書百部之選擇標準,以實用與罕見為主;前者為適應需要,後者為流傳孤本。 四、所選叢書,至清刊為止,民國新刊從闕。 五、所選叢書百部,內容約六千種,二萬七千餘卷。其一書分見數叢書者,則汰其重複,實存約四千一百種,約二萬卷。 六、一書分見叢書中,詳略不一者,取最足之本;其同屬足本,無校注者取最前出之本,有校注者取最後出之本。名同而實異者兩存之。 七、各書一律斷句,以便讀者。 八、排印方式以經濟實用為主要條件,仿《萬有文庫》之式,以五號字為主,其有不宜排印者則改為影印。 九、各書篇幅多寡懸殊,本叢書排印時,就可能範圍以一書自成一冊為原則。其篇幅過巨者,分裝各冊從厚,以期一書所占冊數不致過多。其篇幅過小者,裝冊從薄,以期一冊所容種數不致過多。 十、各書順序,按中外圖書統一分類法,可與《萬有文庫》合併陳列。 十一、本書另編左列32各種目錄,以便檢查: 1.按中外圖書統一分類法排列者; 2.按書名首字及以下各字順序排列者; 3.按各書編撰者姓名各字順序排列者。 十二、原刻叢書百部計八千餘冊,占地甚多,取攜檢閱,均感不便;今整理排印為袖珍本,計四千冊,占地不及原刻本八分之一,且有整齊劃一之觀。 圖畫 蔡元培 吾人視覺之所得,皆面也;賴膚覺之助,而後見為體。建築、雕刻,體面互見之美術也。其有舍體而取面,而於面之中仍含有體之感覺者,為圖畫。 體之感覺何自起?曰起於遠近之比例、明暗之掩映。西人更益以繪影、寫光之法,而景狀益近於自然。 圖畫之內容:曰人,曰動物,曰植物,曰宮室,曰山水,曰宗教,曰歷史,曰風俗。既視建築、雕刻為繁複,而又含有音樂及詩歌之意味,故感人尤深。 圖畫之設色者用水彩,中外所同也;而西人更有油畫,始於「文藝中興」時代之義大利,迄今盛行,其不設色者,曰水墨,以墨筆為濃淡之烘染者也;曰白描,以細筆鉤勒形廓者也。不設色之畫,其感人也,純以形式及筆勢;設色之畫,其感人也,於形式、筆勢以外,兼用激刺。 中國畫家自臨摹舊作入手;西洋畫家自描寫實物入手。故中國之畫,自肖像而外,多以意構;雖名山水之圖,亦多以記憶所得者為之。西人之畫,則人物必有概范,山水必有實景;雖理想派之作,亦先有所本,乃增損而潤色之。 中國之畫,與書法為緣,而多含文學之趣味;西人之畫,與建築、雕刻為緣,而佐以科學之觀察、哲學之思想。故中國之畫以氣韻勝,善畫者多工書而能詩;西人之畫以技能及義蘊勝,善畫者或兼建築、圖畫二術,而圖畫之發達常與科學及哲學相隨焉。中國之圖畫術,托始於虞、夏,備於唐而極盛於宋;其後為之者較少,而名家亦復輩出。西洋之圖畫術,托始於希臘,發展於十四、十五世紀,極盛於十六世紀。近三世紀,則學校大備,畫人伙頤;而標新領異之才亦時出於其間焉。 關於《國文百八課》 夏丏尊 葉聖陶 這是一部側重文章形式的書,所選取的文章雖也顧到內容的純正和性質的變化,但文章的處置全從形式上著眼。 依我們的信念,國文科和別的學科性質不同,除了文法、修辭等部分以外,是拿不出獨立固定的材料來的。凡是在白紙上寫著黑字的東西,當作文章來閱讀、來玩索的時候,什麼都是國文科的工作,否則不是。一篇《項羽本紀》是歷史科的材料,要當作文章去求理解,去學習章句間的法則的時候,才算是國文科的工作。所以在國文科里讀《項羽本紀》,所當著眼的不應只是故事的開端、發展和結局,應是生字難句的理解和文章方法的攝取。讀英文的人,如果讀了《龜兔競走》,只記得兔怎樣自負,龜怎樣努力,結果兔怎樣失敗,龜怎樣勝利等等的故事的內容,而不記得那課文章里的生字、難句,以及向來所未碰到過的文章上的某種方式,那麼他等於在聽人講龜兔競走的故事,並不在學習英文。故事是聽不完的,學習英文才是目的,不論國文、英文,凡是學習語言文字如不著眼於形式方面,只在內容上去尋求,結果是勞力多而收穫少。竟有許多青年在學校里學過好幾年國文,而文章還寫不通的。其原因也許就在學習未得要領。他們每日在教室里對著書或油印的文選,聽老師講故事,故事是記得了,而對於那表現故事的方法仍舊茫然,難怪他們表現能力缺乏了。 因此,我們主張把學習國文的目標側重在形式的討究,同時主張把材料的範圍放寬,洋洋灑灑的富有情趣的材料固然選取,零星的便箋、一條一條的章則、樸實乾燥的科學的記述等也選取。 本書在編輯上自信是極認真的,僅僅每課文話話題的寫定,就費去了不少的時間。本書預定一百零八課,每課各說述文章上的一個項目。哪些項目需要,哪些項目可略,頗費推敲。至於前後的排列,也大費過心思。 文話的話題決定以後,次之是選文了。文章是多方面的東西,一篇文章可從種種視角來看,也可應用在種種的目標上。例如朱自清的《背影》可以作「隨筆」的例,可以作「抒情」的例,可以作「敘述」的例,也可以作「第一人稱的立腳點」的例,此外如果和別篇比較對照起來,還可定出各種各樣的目標來處置這篇文章。(如和文言文對照起來,就成語體文的例等等。)我們預定的文話項目有一百零八個,就代表著文章知識的一百零八個方面。選文每課兩篇,共計二百一十六篇。要把每一篇選文用各種各樣的視角去看,使排列成一個系統,既要適合又要有變化,這是一件難得討好的事,我們在這點上頗費了不少的苦心。 最感麻煩的是文法、修辭的例句的搜集。關於文法和修辭的每一法則,如果憑空造例,或隨舉前人的文句為例,是很容易的,可是要在限定的幾篇選文中去找尋,卻比較費事了。我們為了找尋例句,記憶翻檢,費盡工夫,非不得已,不自己造句或隨取前人文句。 選古今現成的文章作教材,這雖已成習慣,其實並不一定是好方法,尤其是對於初中程度的學生。現代的青年有現代青年的生活,古人所寫的文章內容形式固然不合現代青年的需要,就是現代作家所寫的文章,寫作時也並非以給青年讀為目的,何嘗能合乎一般青年的需要呢?最理想的方法是依照青年的需要,從青年生活上取題材,分門別類地寫出許多文章來,代替選文。 我們多年以來,也曾抱有這種理想。這次編輯本書,一時曾思把這理想實現,終於因為下面所說的兩個原因中止了。第一,叫青年只讀我們一二人的寫作,究竟嫌太單調。第二,學習國文的目的,一部分在練習寫作,一部分在養成閱讀各種文字的能力。一個青年將來必將和各種各樣的文字接觸,如果只顧到目前情形的適合,對於他們的將來也許是不利的。猶之口味,他們目前雖只配吃甜,將來難免要碰到酸的、苦的、辣的東西。預先把甜、酸、苦、辣都叫他們嘗嘗,也是合乎教育的意義的事。 說雖如此,我們總覺得現成的文章不適合於青年學生。現在已是飛機炸彈的時代了,從《三國志演義》里選出單刀匹馬的戰爭故事叫青年來讀,固然不對勁;青年是活潑的,叫他們讀現代中年人或老年人所寫的感傷的文字,也同樣不合理。 初中國文科的講讀材料是值得研究的大問題。本書雖因上面所舉的兩個原因,仍依向來舊習慣,選用古今現成的文章,但自己並不滿意。 前面講過,本書是側重文章形式的,從形式上著眼去處置現成的文章,也許可將內容不適合的毛病減卻許多。時下頗有好幾種國文課本是以內容分類的。把內容相類似的古今現成文章幾篇合成一組,題材關於家庭的合在一處,題材關於愛國的合在一處。這種辦法,一方面侵犯了公民科的範圍,一方面失去了國文科的立場,我們未敢贊同。 本書每課附有修辭法或文法。修辭法和文法在中國還是新成立的。 修辭法在中國自古就有不少零碎的寶貴遺產,近來有人依靠外國的著作,重新作系統的演述,其中最完整的有陳望道先生的《修辭學發凡》。這是近年來的好書。有了這部書,修辭法上的問題差不多都已頭頭是道地解決了。我們依據的就是這部書。 至於文法,名著《馬氏文通》只是關於文言的,本身也尚有許多可議的地方。白話文法雖也有幾個人寫過,差不多都是外國文法的改裝,不能用來說明中國語言的一切構造。文法一科,可以說尚是有待開墾的荒地,尤其是關於白話方面的。朋友之中,頗有從各部分研究,發見某一類詞的某一法則,或某一類句式的構造的新說明的。我們也曾努力於此,偶然有所發見。這些發見都是部分的,離開系統地建設尚遠。 本書介紹文法,大體仍沿用馬氏及時下文法書的系統,對於部分如有較好的新說者,在不破壞現在的系統條件之下,儘量改用新說(如第一冊關於敘述句和說明句的討論,關於句的成分的排列法的討論等)。在此青黃不接的時代,我們覺得除此更無妥當的方法了。 本書問世以來,頗得好評。至於缺點,當然難免,我們自己發覺的缺點有一端就是太嚴整、太系統化了些。本書所采的是直進的編制法,步驟的完密是其長處,平板是其毛病。例如把文章分成記述、敘述、說明、議論四種體裁,按次排列。在有些重視變化興味的人看來,會覺得平板吧。 但本書是徹頭徹尾採取「文章學」的系統的,不願為了變化興味自亂其步驟。為補救平板計,也曾於可能的範圍內力求變化。例如第三冊里所列的大半雖為說明文的材料,但著眼的方面卻各自不同。 我們以為雜亂地把文章選給學生讀,不論目的何在,是從來國文科教學的大毛病。文章是讀不完的,與其漫然地瞎讀,究不如定了目標來讀。本書每課有一目標。為求目標與目標間的系統完整,有時把變化興味犧牲亦所不惜。所望使用者一方面認識本書的長處,一方面在可能的時候設法彌補本書的短處。(如臨時提供別的新材料等。) 拉雜寫了許多話,一部分是我們對於中學國文科教學的私見,想提出來和教學者商量的;一部分是本書編輯上的甘苦之談。無論做什麼事,做的人自己最明白,所謂「冷暖自知」之境者就是。編書的人把關於編書的情形以及書的長處短處,供狀似地告訴給讀者聽,應該是有意義的事,尤其是有多數人使用的教本之類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