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志 · 第十卷女閭志
南朝忽焉,泰半女禍。東林召亡,河房釁作。女閣興國,管唯霸才。君子於是,現時盛衰。(《志女閭》卷第十)
國初立樓十有六號,所以處官妓也,而《南畿志》只十四,曰南市(斗門橋東北)、北市(乾道橋東北)、鳴鶴(西關中街北)、醉仙(西關中街南)、輕煙(西關南街)、澹粉(與輕煙樓對)、翠柳(西關北街)、梅妍(與翠柳樓對)、謳歌、鼓腹(在城外,二樓相對)、來賓(聚寶門外之西)、重譯(聚寶門外之東)、集賢(瓦屑壩街)、樂民(集賢樓北)。按:李泰,洪武進士,有集句詠十六樓,中有清江、石城二樓。晏振之永樂中金陵春夕詩,又曰花月春江十四樓,則知相沿已久,今獨南市樓存。而北市在乾道橋東,似今之豬市,疑劉辰國初事跡所記富樂院,即其地也。(《客座贅語》)
余猶及聞教坊司中,在萬曆十年前,房屋盛麗,連街接弄,幾無隙地。長橋煙水,清灣環,碧楊紅藥,參差映帶,最為歌舞勝地。時南院尚有十餘家,西院亦有三四家,倚門待客。其後不十年,南西兩院,遂鞠為茂草,舊院屋半行折毀。近聞自葛祠部將回光寺改置後,益非其故矣。歌樓舞館化為廢井荒池,俯仰不過二十餘年間耳。淫業衰止,此是維風化者所深幸,然亦可為民間財力虛贏之一驗也。(同上)
按:顧文莊《客座贅語》作於明萬曆丁已,此二則上述十四樓地址,下述兩院教坊之變遷。秦淮女閣,實導源於明之教坊與宮妓,故列於首。俾讀者知其朔焉。若其言可為民間財贏虛之驗,尤為能見其大。此說世君子,所以不廢之歟。
明初設教坊司,立富樂院於乾道橋,復移於武定橋等處,至今其地猶呼曰院門口。又有十四樓以處客妓,如南市、北市、輕煙、澹粉之類是也。(《白下瑣言》)
舊院有教坊司題名碑記,嘉靖壬子張鏊書,有左右司樂、排長、色長諸名目。今碑徙於回光寺。張子瀾沒有詩,采入《金陵題詠》匯編。(同上)
明代妓家略如上述。清初以來,不見著錄。茲就車秋舲《秦淮畫舫錄》所述各妓居處,備書於下,以見舊日妓家蹤跡:金袖珠(貢院前)、紀招齡(金陵柵)、吳喜齡(與紀同院)、陳喜子(東關頭)、陳桂林(姚家巷)、繆愛子(東關頭)、李玉香(榷署前)、陸素月(東水關)、袁玉齡(奇望街)、方翠齡(東關對岸)、陸綺琴(丁官營)、劉心官(東釣魚巷)、張壽齡(御河房)、程鳳翎(板橋)、李小香(泮池旁)、楊福齡(初居文德橋,後移針巷)、侯雙齡(奇望街)、章愛齡(洞神宮)、朱芸官(沉香街)、於福珍(武定橋)、顧愛子(手帕巷)、喻玉子(金陵柵)、趙艾齡(桃葉渡)、馮寶琴(油坊巷)、張寶齡(十八街)、萬袖春(飲虹橋西)、厲招齡(釣魚台)。據上所載,可證秦淮妓家在乾嘉以前皆自由散處,於近淮各地,非如明代之教坊制,亦不如後來之一院數十人,群居於釣魚巷者也。海陽許養和豫,作《白門新柳記》,成於同治壬申。此在金陵亂後,可雲較近之記載。所記若岫雲居璇子巷,安巧齡居牛市,文玉金齡居牛市秦二家,大金鳳居察院東,鄭二娘居東牌樓,蓋猶是散居各地也。
光緒乙亥,邑人張司馬曦照,作秦淮花品。似妓家多變為群居制,其所述有煙月雙籠館,有停雲榭,其較雅者也。此外,若秦二家、李二家、顧四家、王金子家、劉胖子家、王愛樓家、楊風子家、張五家,至光緒中年,悉已風流雲散矣。
光緒中葉以後,秦淮妓家大抵聚處,且皆羼集於淮青橋下之釣魚巷,至御河房而止。比戶可封,有韓印發家、蔡大家、劉琴家、李三家、小獅子家。若四長堂、雙桂堂,其後起者也
秦淮妓家,向重土著之寧班與蘇班。若揚班,其下乘也。金陵克復後,寧蘇皆寥落,而揚州產羼集。於是釣魚巷中人皆揚音,其呼班主日本家,班主之女或養女曰小本家,總司務者曰大夥計,教曲者曰烏師,呼客曰姐夫,子弟之潛游者曰私哥子,至於呼小兒曰細蝦子,謂調笑曰狎(讀如牙)邪(讀如霞),大抵皆廣陵土語也。
妓家筵席最盛者,日滿漢。有烤豬烤鴨、官燕魚翅,碟用高裝。每客席前,供以鮮花,價不逾五十金。次曰八大八,六大六,價不逾三十金。皆以半為菜價,半為犒金也。次曰三點水,有鴨翅而余饌少減。次曰例菜加帽子,帽子者,魚翅也。最簡曰例菜,自十金至數金而已。
鄉試之年,人士雲集,妓家酒筵亦忙,廚中火光竟夜不息。壬寅之秋,合肥某公子來應試,詰朝將行,夜逾午矣,呼宴於李三家。以烤鴨久不至,客皆思散,公子堅欲畢其筵,日聞李三家烤鴨極佳,不可不肯候之。客乃為解嘲曰:此家鴨子,已為貴鄉親拔出火炕,恐不可待矣。眾轟然一笑而散。蓋李家之妓,有小鴨子者,方為某觀察納之篷室,正公子之姻家也。
秦淮妓家,猶有明代教坊遺風,微嫌官氣重耳。有貴賓於河房定情者,詰朝起,所稱大夥計者,必親捧官燕湯,半跪以獻,而求犒焉。此即所謂扶頭也,尚有古意。若進門之群起聲諾,起行必持燈前導,則純為官派矣。
壬寅鄉舉後,陳御三太史設筵於韓家河廳。所謂滿漢對台,妓家以為盛會。自主賓方至,即燃爆竹,入座乃止。既列席,龜奴羅叩於庭,纓帽豬靴,階墀皆滿。已而曲中諸妓,不召自至,歡聲滿堂。主席之妓,接待賓客,分犒僕從,周旋諸姐妹間,從客中節,儼然主婦也。座主范叟春泉,年八十矣,嘆曰:吾嘗於咸豐間陪吳太史河廳之宴,今茲盛會,殆復承平舊觀矣。然計一日之費,不逾二百金。
妓之齡長或負盛名者,恆備天青白狐風毛外套,及大紅裙,於除夕及新歲著之。擬於命婦,蓋自計一適人為妾,即不能更御此。故於在妓家時竊衣之,雖近於僭,然可見當時等威之嚴也。
貴遊子弟,無行士子,偶不見禮於妓家,恆以名刺送之官廳。所謂官廳者,若府之檢校照磨,縣之丞簿典史皆是。此類官廳,亦極樂士紳之送妓家,差票一出,饋遺隨入。後乃妓家與捕吏,商定年節例規,其豐簡以出票多寡為衡。迫官廳裁撤,其權乃悉歸警局。
清末省會軍隊林立,時至妓家滋擾,或攜奩具以去,妓家苦之。有名妓女,率於院中虛設一室,而私築香巢於外,如孫紹筠為小銀別闢十九號河廳是也。
宣統紀元,開南洋勸業會於金陵,四方之巨商大賈,雲屯霧集,咸欲一領秦淮風月,此殆妓家之迴光返照矣。蘇滬之妓,逐隊而至,然其市井之氣,亦不可耐,轉覺廣陵女郎之猶可與言也。
改革後,以省會國會選舉故,妓家之業復少振,然為時匪久,特如曇花一現耳。
禁娼令行,妓業遂廢,乃一變而為歌女。舊日沿河妓家,或作民居,或成荒廢。泛舟過丁字簾,見有臨流水閣,垣柱傾欹者,客曰:此釣魚台遺址也。蓋舊日遊客,相為隱語,呼韓家水閣,曰淮陰釣台,最軒廣有名。金迷紙醉之場,今成貧藪,且就圮矣。
民初間,有胡蓉卿者來秦淮。多識字,近文雅客。或嘆近來秦淮鮮才妓。胡曰:「有一人琴棋書畫俱通,曷訪之。」某客亟往晤,庸劣下駟耳,歸咎其妄舉。胡笑曰:「吾言俱通,謂其互相通耳,彼之琴是奇的(葉棋),琴弦七而彼二三,寧不奇。棋是輸的(葉書),雖遇劣手必輸。書是畫的,有繡像說部數種,非畫歟。畫是勤的(葉琴),終日亂抹,雖不成畫,不可謂非勤也。」聞者賞其善謔。
戊申之春,仇淶翁八十生辰。重遊泮水,朋輩欲招飲為賀。仇曰:「倘能以舊日花酒之局相餉則必往。」歌女王月英者,秦淮舊世家也,猶居淮干,自雲能任之。於其水榭布筵,設饌咸如舊式。既行酒,其祖父王老,近八旬矣,索戴舊纓帽,鞠歴獻饌如儀。淶翁呼之曰:「汝今高遷矣,何復自勞苦?」對曰:「小人十歲襲賤業,七十而廢,亦不知彼等以妓為歌女,是何遷次?第念舊業雖賤,猶安本分,今乃歌其名妓其實,殆俗所云掛羊頭賣狗肉者乎。」座客聞之,相視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