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志 · 第九卷遊船志
舟楫之利,吳俗所擅。淮流既更,但供游宴。雨絲風片,煙波畫船。紀其盛衰,世道寓焉。(《志遊船》卷第九)
秦淮燈船,昔人稱之。今則純用玻璃,四面始耀。舊時羊燈,久無用之者。其船大者曰走艙、小者曰藤繃。又有新式船,日四不象,小於走艙,而大於藤繃。出奇制勝,人爭雇之,此亦厭故喜新之一端也。(《白下瑣言》)
曩聞杜茶村秦淮燈船鼓吹行,妙絕今古,恨未一見。偶索之陳丈菊圃,蒙以澧陽某君所編秦淮詩抄見示,凡四方人士詠秦淮者,其詩具在,不下數百篇,而茶村燈船作弁其首。予既愛杜詩之瑰瑋,而又嘆諸君子者,徒以舞衣歌扇相流連,而無復有人心風俗之感也。(王安修後村詩抄有感作詩序),
燈船之制,聞諸父老。道咸以來,多用藤繃,以輕而易舉也。當夕陽下時,舟人輒詢客抬繃否。若抬繃,則另張油幕,懸羊角燈,參差錯落,間以纓絡,百炬齊明矣。
按:羊角燈者,昔為金陵特產,用羊角煎熬成液,和以彩色。凝而壓薄成片,謂之明瓦。金陵街市,有明瓦廊,皆制此者也。聯綴明瓦而成燈,透光明,無火患,且不脆裂,故清代宮中亦用之。前輩燈船賦多稱羊燈,蓋指此,非指羊脂蠟炬也。
藤繃之制,光緒初猶有之,別有小船曰漆板。《畫舫錄·新柳記》中,亦屢見焉。父老相傳,有某生,狂士也,無賃燈船力,輒雇一漆板,懸紙燈於上,復題燈聯於船唇,曰百個棒槌,打不醒痴人幻夢;一隻漆板,也來充浪子風流。蓋金陵人,呼紙燈曰棒槌燈籠也。
樓船,俗呼樓子船,蓋始於光緒初。相傳曾湘鄉督金陵時,大難初夷,元氣未復。湘鄉欲提倡風雅,恢復舊觀。一日與幕中名士,命扁舟逍遙河上,慨然曰:秦淮風月如是蕭條乎?聞者喻意。翌夕,遊人驟增。時水師改編新制,舊日長龍船,皆無用。命悉用廉價售與秦淮舟子,舟人各出新意重裝之。船身既長大,於鴻首為門艙,以處僕從。客廳餐室書房,以次羅列。斐幾湘簾,位置楚楚。再次為密室,臥榻與浣濯便旋之所,鮮弗備。末為舵樓,可以升高眺遠。夕陽既落,晚風徐來。鶼鰈雙雙,倚闌絮語。望之如在天上矣。船之兩旁,各留便道,捧茗進饌,不須闌入艙中,尤為便利。舟人俗呼曰:大邊港。
此類大船,只十餘艘。以蔡二、沈小五所弄者,布置最精,伺應亦好。傳花布席,井井有條,不令遊人發怒。但皆不能遠行,或終日不一移動,等於活動之水閣而已。故一舟只須老長年一人,長日高臥,余皆伺應者也。
別有所謂小邊港者,亦樓船式,但較狹小耳,艙不過兩三層,亦無舵樓,故可過橋遊行,以備客少,或攜宅眷者賃焉。船身靈活,可越利涉、文德而南,或溯復成、大中而北。弄船人較多熟手,間有能治饌者,登舟竹戲,茶點甚精,晚餐雖近家常,無不可口,佐以良醞,竟日清游,所費但銀餅十枚而已。
漆板者,舊制甚簡陋,後乃漸華美。大致為舊日藤繃改造,前篷後艙。篷式精巧,繚以絹帷,下列藤椅二、茶几一。名流貴客,或厭樓船之喧鬧,攜所眷出作雅游;或歡宴未闌,眉語心會,相攜過船。舟子解事,打漿徑渡復成橋北。天水空闊,游跡漸稀,覓朗園、鑒園之高柳下,回船對月,而停泊焉。舟人語言登岸烹茶,放身高臥,非呼喚不至也。於時涼蟾墜波,露蠻啼月,綿綿清話,薌澤微聞。此一葉扁舟,不啻渡河之仙槎,訂情之寶筏雲。
局船,亦漆板類,但較簡樸耳。打槳迎桃,由來久矣。此類船專以接送妓女為任,往來如織。舊日妓家,多有專雇之船。改革後,官為訂價,召一妓至,客須先畀以船貨。當筵解囊客畀之,妓受之,各無慚色。
火食船,多用漆板之殘破者。舊日遊船,晚飲多般舟酒肆闌外,所謂夜泊秦淮近酒家也。樓船既興,移動不便,各雇一小舟尾之,庖廚備焉。數尺之艙,水陸咸出其中,謂之火食船,此行庖之最佳者。
摸黑船。人家子弟,潛出狎游,畏為人見,向夕始出,船不懸燈,謂之摸黑。亦有平家婦女,出而觀光,見燈船歌宴,蟻附其旁,以娛視聽,甚乃揣摩裝飾,縱觀狎蝶。此風俗之最不良者。
佛事船。將近中元,即有所謂佛事船者出,曰齋河孤。或由船戶醵貨,或由僧尼聚斂,一船之中,法器喧闐,男婦雜沓。入夜各放河燈,熒熒水面,如漁燈籪火,景致幽悄,而游事亦漸闌珊矣。
舟中設宴,酒肉蒸騰,絲竹競作,花香人氣,四座氤氳,兼以小舟圍看,密不通風,已難耐矣。而洋燈高懸,河上青蟲一時並集,撲衣齧人,尤可懊惱。近日舟人乃出新法,即以青蔥為小束,分懸燈旁,則蟲與蠅蟎咸集葉上,不更擾人,此亦新發明也。
憑水,遊船之文言也。富厚人家,每夏日,須請專館業師,曰請先生憑水。其接待新婚之女若婿也,亦如之。恆見一船之中,三五傖楚,袒背聚博。中有一人,深衣道貌,三五頑童,跳踉其側,則某機房,或錢肆,約先生憑水也。非是以為弗敬。然此三十年前事,今也則亡。
樓船制既恢宏,冬日亦可宴集。快雪初晴,河冰已合。船本傍岸,冰膠益堅。既登,則氈簾霉膜,一室生春。爐火深紅,瓶花馥郁。搴帷一望,河冰皚皚,耀眼生纈。披裘登舵樓,北眺鍾阜,南望雨花,如入瓊瑤世界矣。蓋人家水閣,不能有此空闊,正是賞雪佳處。既而群花並至,貂裘既脫,玉臂宛然。襟上茉莉,經暖而香益縱。座中之客,不疑在水鄉也。
國都南遷,過江名士多於鯽魚。省垣居宅,坑谷皆滿。嘗有賃樓船為寓室者,即在水一方,不必牽舟上岸也。沈小五舟,向泊東關頭,即編為河道第幾號,隸於水上警察。一舟而容六姓。門艙一家,為炸油環者,終日油煙突突。以次諸家,或飼雞於窗,或餵豚於榻,終一艙較整潔,蓋某署之職員也。然舊日晶窗,皆遮以蘆席或板片,而用舊報紙裱糊之,詢其何處為炊,曰門艙之炸油環者,可為人備饔飧也。
歌船。凡樓船之居宅者,其較完整者也。其更殘敗者,或為歌場,泊於夫子廟前。夕陽既落,金鼓召客,大致為劇場不收之伶與飄泊無依之妓。一般市井,趨之若鶩,以價廉也。自貢院一帶,歌場林立,其業亦廢。
圍棋船泊於貢院渡前。金陵舊有圍棋局,設於文德橋下之陳公祠,名曰得月分座。後遂閉歇,乃有賃破舊樓船而設局者。
私菸船多在東關等隱僻處。自厲行煙禁,煙館遂絕。若舟中則不隸警察,而別屬於河警。河警會意,即無慮搜捕,故有阿片癖者,咸趨之。破船四壁,密糊以紙,使煙氣不外泄。晚間亦不燃燈,如黑暗地獄。
賣唱船。官府禁娼,而不廢歌女。零落曲師養一二貧家小女,教之歌。賃破舊小船沿河賣唱,遇有遊客,即持扇強嬲不已,擲以小銀一角即去。
小賣船。小販雜致婦女針黹,兒童玩物果餌,於舟中搖鈴售賣,物皆不堪。有蜜酒釀,味甚佳,以小缽分盛之。沿河人家,以繩系竹筐上下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