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和力 · 第十章

歌德 《親和力》
夏洛蒂覺得快樂、幸福。她喜歡這個強壯的男孩,他那非常惹人喜愛的長相使她的目光和心思整小時地無暇他顧。通過這個孩子,她同這個世界、同她的產業有了一種新的關係。她早先的那種事業感又活躍起來,舉目四望,目光所及之處,她看到了她在去年所做的許多事情,這一切令她欣喜。為一種特有的感情所激勵,她同奧狄莉和孩子一道登上那間廬舍。她把孩子像放在家庭祭壇上那樣放在一張小桌子上,當她看到還有兩個空位時,她憶起舊日的時光,一種新的希望,她的和奧狄莉的,就湧上心頭。 年輕的姑娘在顧盼這個或那個青年時或許都感到羞怯,心中暗自思量,是否希望他做自己的丈夫。可是誰要想為自己的女兒或一個女學生物色一個配偶的話,他就得在更大的範圍內加以觀察。夏洛蒂在這一瞬間便是如此。她覺得上尉和奧狄莉之間的結合併不是沒有可能,他們那個時候在這間廬舍里並肩而坐,談笑風生。可這樣一種有益的婚姻的前景隨之又消逝了,此中的原因她不是不清楚。 夏洛蒂繼續向高處登去,奧狄莉抱著孩子。夏洛蒂在沉思,在陸上也會出現覆舟之厄。若能最快地從中緩過勁來,振作起來,是美好的,值得稱讚的。難道生活只是在於得益和受損?有誰不是有著計劃而遭受挫折!有誰不是經常邁上一條道路而誤入歧途!我們不是經常離開我們已認定的目標,轉而想去達到一個更高的目標嗎!旅人最大的煩惱是途中壞了一個車輪,可通過這種不愉快的偶然事件,卻結識了一些對自己的一生有著影響的朋友,與他們建立了極為愉快的友誼和聯繫。命運在滿足我們的願望,但卻以自己的方式,為的是能給予我們某些超越我們希望之上的東西。 就在這樣或類似的沉思之中,夏洛蒂到達了高地上的新建築。在這裡,她的這些思想完全得到了證實。因為這周圍比人們所能想到的要優美得多了。四周所有礙眼的瑣細之物都被清除,景色的旖旎——大自然和時令所造就——潔淨地展現開來,映入眼際。為了填空補缺和使彼此相離部分和諧地聯結起來而栽植的幼嫩植物都已一片茵綠。 房子本身差不多可以住人了。尤其是從頂層的房間眺望,景色極為絢麗。向四周望得越久,發現的宜人景色就越多。在這裡,在一天中的不同時刻,月亮和太陽帶來的種種影響該是何等情景!在這裡流連該是多麼愜意的快事。建築和創造的樂趣又在夏洛蒂身上油然而生,因為她看到已完成的還僅僅是初具規模!一個木匠,一個裱糊匠,一個能描金的畫匠,這就夠了。在很短的時間之內,房子已整修完畢。地下室和廚房很快便安排停當,因為此地遠離府邸,所有的日常用品必須先行儲備齊全。兩個女人和孩子住在上層。這個住地仿佛成了一個新的中心點,由此到各處散步,有意想不到的樂趣。在風和日麗的天氣,她們在高地上歡快地享受著自由和新鮮的空氣。 沿著一條舒適的人行小徑前往那片梧桐樹林,這是奧狄莉最喜歡走的一條路,她有時一個人,有時帶著孩子。這條小徑直通向小船停泊的地方,人們經常從這裡乘船到湖上泛遊。她有時也高興水上蕩舟,但只能獨自一人,不能帶孩子,因為夏洛蒂感到幾分擔心。奧狄莉每天從不耽誤去府邸花園看望那位園丁,非常高興同他一道護理那些現在享受到自由空氣的幼嫩的花草。 在這美好的時刻,一個英國人的來訪使夏洛蒂甚為稱心。此人在旅行期間認識了愛德華,見過幾次面。愛德華向他談了自己莊園中的許多美好景致,這令他十分好奇,急於參觀這些美麗的設施。他帶來了伯爵的一封介紹信,同時也帶來了他的旅伴,一位安靜的討人喜歡的人。他有時和夏洛蒂、奧狄莉在一起,有時同園丁、獵人一道,但經常是和他的那位旅伴,有時也獨自一人四下漫遊。從他的議論中可以看出,他是這一類設施的愛好者和鑑賞者,他本人大概也從事過這一類工作。儘管他已上了年紀,但仍興致勃勃,熱心於能使生活增添色彩、賦予生活以意義的各種活動。 兩位婦女當他在場時才能充分領略她們周圍的一切。他那熟練的目光對每一種景色和設施的感受是如此清新。他在此之前不熟悉這個地方,因此對這兒的一切,幾乎分辨不出是人力所為還是渾然天成,這使他尤為喜悅。 人們可以說,這花園藉助他的評論而成長、充實。那些新的、生機勃發的花草樹木會帶來什麼樣的景致,他事先就瞭然於胸。凡是能顯示出或帶來某種美的地方,他無不細加觀察。這兒,他指著一股泉水說,若加以淨化就會點綴一大片樹叢;這兒,他指著一個石洞說,若加以展寬就能成為一個理想的休息場所;只消把幾株樹伐倒,就能從這裡眺望壯觀的層崖疊石。他祝願居住在這裡的人幸福。還有某些遺留的工作要做,但他請她們不要匆忙,而是在以後的年代裡,消受這建造和布置所帶來的樂趣。 除了大家在一起交談的時間之外,這個英國人也絕不是令人不快的。白天的大部分時間,他忙於把花園裡如畫的景致攝入他隨身帶的一個黑匣子裡並進行繪製,以便藉此使自己和別人能從他的旅行中獲得一種美好的享受。多年以來,他在所有的名勝之地都這樣做了,並因此而有了一批極為有趣和極為珍貴的收藏。他把他隨身帶來的一個巨大的皮箱拿給兩位婦女看,有時藉助畫片,有時藉助說明,使她們得到消遣。在她們寂寞的時刻里,她們很高興能如此愜意地漫遊世界,瀏覽海岸、港口、群山、湖泊、江河、城市、古堡以及某些在歷史上負有盛名的地方。 兩個女人各有自己的獨特興趣。夏洛蒂對通常的、恰恰是那些歷史名勝懷有喜愛之情,而奧狄莉主要是對愛德華經常講過的地方格外留意。那些地方令他流連忘返,那些地方使他渴望再度登臨,因為每一個人,不論是在近旁或在遠方,都會發現某些地方吸引他,與他的性格相投。或者是因為第一個印象所致,或者是因為某些情況、習慣的原因,這些地方他特別喜愛,特別入迷。 因此奧狄莉問這位爵士,他最喜歡什麼樣的地方,若是他必須選擇的話,他會把他的住宅建在哪兒。他當下拿出好幾張風景優美的照片,把他在這些地方的經歷,他對它們的喜愛和珍視,都興致盎然地用發音清晰的法語一一述說。 對現在他通常住在哪裡,他最想返回到什麼地方的問題,他回答得十分直截了當,但卻令兩位婦女愕然: 「我習慣處處為家,總的來說,沒有比其他人為我建造、為我栽植、為我操持家務更為舒適便利的了。我並不嚮往回到我自己的莊園裡去,一部分是出於政治上的原因,而主要是因為我兒子對於我給他安排的一切——我把一切都交給他,希望同他一道享受——棄之不顧,竟前往印度,他想在那裡,像某些人那樣,去更好地利用他的生命,或者說是去浪費他的生命。」 「我們的生命,已經浪費得太多、太多了,確實是這樣的。本來我們開頭就能在一個正常的情況下得到安適,可我們卻總是向廣闊的遙遠之處去追求,總是把我們自己弄得不順心。現在誰在享受我的房屋、我的花園、我的庭院?不是我,也不是我的親人。而是陌生的客人,好奇的人,不安靜的旅遊者。」 「雖說我們廣有錢財,但家中亦不可能應有盡有,特別是在鄉間,我們就缺少城市中某些經常必備之物。我們最熱心渴求的書不在手頭,那些我們最急需之物恰恰被忘掉了。我們布置家庭,卻是為了再次出門遠遊。若是我們願意和執意留在家裡,那種種關係和激情,種種偶然和必然,以及其他等等卻逼使我們遠離家門。」 爵士沒有料到,他的這番話是如何深深地刺痛了這兩位女友。一個人經常會陷入這樣一種危險之中,即使他是在一個他通常熟悉其中種種關係的社交場合發表議論,也難免不如此!好心和不懷惡意的人,他們的這樣一種偶然傷害,在夏洛蒂看來,並不是什麼新奇之事。這個世界早已十分清楚地呈現在她的眼前,即使有人由於思慮不周和無意之中,迫使她把自己的目光望向這兒或那兒的令人不快之處,她也不會感到特別痛苦。奧狄莉不然,她處於一種半清醒的青年時代,較之於看到的,她更多地耽於想像;她可以,是啊,她必須把她的目光從她不想看也不要看的地方移開。爵士的這番由衷之言使奧狄莉陷入一種可怖的境地,因為它用暴力撕碎了她面前的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她覺得,迄今為止,她為這個家、為庭院、為花園、為園林以及整個周圍環境所做的一切,都變得毫無價值,因為擁有這一切的那個人,不想去享受它,因為他也像眼前這個英國人一樣,浪跡人間,並且偏偏到最危險的地方去,並且是受他的至親至愛的人所逼。奧狄莉一向習慣於靜聽和緘默不語,但是這次她處於一種極為痛苦的境地,這位陌生人的滔滔不絕更加深了痛苦,而不是減輕,他依然帶著一種特有的興致和悠閒繼續說個不停。 「我相信,」他說,「我走的是一條正確的路,因為我總是把自己看作一個遊人,他捨棄了許多,為的是更多的享受。我習慣於變動,是啊,這種變動已成為我的一種需要,就像人們在劇院裡總是期待著一種新的布景那樣,這正是因為已經有過許許多多的布景的緣故。我對最好和最壞的旅舍的期待是什麼,我自己清楚得很,不管是怎樣好還是怎樣壞,反正沒有一個地方我會感到習慣。最終呢,若是有那麼個習慣的話,它完全取決於一種必然的稟性,或者完全取決於極為隨意的偶然性。現在至少我沒有什麼可苦惱的了,東西放錯了地方,或者丟失了,這都無所謂;一間天天住的房子壞了,我也不必讓人去修理,人們打碎了我的一個心愛的杯子,一段時間裡用別的杯子也不會感到不是滋味。我超脫了所有這一切,當我頭頂上的房間開始著火時,我手下的人泰然地打點好行裝,我們從庭院動身到城裡去。總之,有這麼多的長處,若是我詳細計算的話,那我到年終所花費的,絕不會比在家時多。」 他的這番描述使奧狄莉的眼前出現了愛德華,他在荊棘叢生的路上掙扎著,匱乏、困苦,冒著風險,歷盡艱難,躺在戰場上,動盪不定,出生入死。他已習慣於無家無友,拋棄了一切,也就沒有什麼可喪失的了。所幸的是,這種聚會終於散了。奧狄莉找個地方,獨自慟哭了一場。這種醒悟比任何一種魯鈍的痛苦更為有力地攫住了她,可她還要設法使這種醒悟更加透徹,如人們通常所做的那樣,一旦人受到折磨時,他就要折磨自己。 她覺得愛德華的處境太悲慘,太痛苦了。她決定,不管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都要竭盡全力使他和夏洛蒂重歸於好,而把她自己的痛苦和她的愛情埋藏在某一個幽靜的地方,並藉助某種勞作來克制它們。 在這期間,爵士的旅伴是一個安靜的、通達事理的人,也是一個細心的觀察家。他注意到了這種談話的不智,於是向他的朋友說明,愛德華的情況與他的談話有著某些相似之處。爵士對這一家的情況一無所知,可是那個人卻不同;他在旅行中感興趣的是那些由於自然的和人為的關係而引起的特殊事件,是由於法律和為所欲為之間的衝突,由於感性和理性、激情和偏見之間的衝突所引起的異常事件;再說,他對這一家早已有所了解,事情是怎樣發生的,現在的情況如何,他都清清楚楚。 爵士為此感到歉然,但並不因此而窘迫得不知所措。人們若是不想碰到這類情況,那在社交場合就得完全緘口不語,不僅僅是那些有分量的議論,就是最最瑣碎的言談也可能以一種不諧的方式與在場者的興趣發生牴觸。「我們今天晚上設法彌補,」爵士說,「不泛泛而談。您把您的那些令人愉快的、有意義的逸聞趣事講給我們聽聽,用您的皮箱裡的東西和您的記憶來豐富我們的旅行!」 雖說有美好的意願,可這次兩位客人卻沒能成功地用一種不傷大雅的談話使兩位女友高興起來。隨後這位旅伴講了一些奇怪的、有意義的、快樂的、感人的、恐怖的故事,這激起了她們的注意力和至為強烈的同情心。他想用一個雖說奇特卻是纏綿的故事作為結束,可他沒有料到,這個故事與他的聽眾正好密切相關啊。 離奇的鄰家孩子 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比鄰而居,均出自名門望族。兩人年紀相仿,有朝一日會成為夫婦,人們都是懷著這樣美好的意願,看著他倆一道成長,雙方的父母也為日後這樣一種結合感到喜悅。可不久人們就覺察到了,這種意願看來要落空,在兩個孩子的天性之間出現了一種奇怪的敵意。也許他們彼此太過於相似了。兩人遇事自有主見,提出要求直截了當,做起事來堅決果斷。兩人各自受到小夥伴的喜愛和尊敬。每當他倆在一起時,總是成為對手,總是互不相讓,總是相互作對;每逢兩人見面時,他們不是為了一個目的而競爭,卻總是鬥來鬥去。他倆都十分善良可愛,可彼此之間竟然怨恨不已,懷有惡意。 這種奇怪的關係還在兒童遊戲時就已經表現出來了,而隨著年歲的增長越來越明顯。一次,男孩子玩打仗遊戲,分成兩批人馬。可這個倔強好勝的女孩自告奮勇當了一方的頭領。她撲向對方,驍勇善戰,猛烈無情;若不是她那唯一的對手勇敢堅定,到最後把這個女對手解除武裝,抓住俘虜的話,這支人馬就會叫罵連聲,四下潰逃。可就是這樣,她還是拚命掙扎。他為了保護自己的眼睛和不傷害他的女對手,就扯下絲圍巾,把她的雙手反背起來,緊緊縛住。 她為此絕不原諒他。是的,她暗地想方設法傷害他。早已對這種奇怪的欲望有所注意的雙方父母,經過商量,決定把這相互敵對的兩個人分開,而那個美好的願望自然也就歸於破滅。 男孩在新的環境裡很快就顯出卓爾不群,各門功課都名列前茅。根據他的監護人的願望和他本人的愛好,他躋身軍界。所到之處,他都得到人們的喜歡和尊敬。他那剛強的性格,似乎只是為了使他人得到安寧和快樂。他失去了那個大自然給他安排的唯一的對手,內心感到十分幸運,可究竟是什麼原因,他並不清楚。 相反,那女孩卻突然進入了一個全然不同的環境。她的年紀,她逐漸增長的教養,更多的是某種深沉的情感,使她遠離男孩之間的那些她過去一向參加的激烈遊戲。總的來說,她覺得若有所失,在她周圍沒有什麼東西值得她去恨,可也沒有什麼人值得她去愛。 一個青年人,比她過去那比鄰而居的對頭大幾歲,有著地位、財產和權勢,在社交場合受到喜愛,為女人們所垂青。他現在向她表露了一片愛慕之情。有這樣一個朋友、一個情人、一個僕人向她大獻殷勤,這在姑娘還是第一次。他在許多年齡比她長、教養比她高、容貌比她美、魅力比她大的女人當中單單喜歡上了她,這使她感到得意。他對她一往情深,但並不咄咄逼人。在許多不愉快的場合里,他都忠實地站在她的身邊。他已經向她的雙親提出了求婚,這是從容的、充滿期待的求婚,因為她還十分年輕。這一切使她對他產生了好感,而習慣的力量,表面上為社會所承認的那種關係,也必然促進了事情的發展。就這樣她經常被稱為他的未婚妻,到後來她本人也默認了。在她和那個人交換戒指時,不管是她還是任何人,都不會想到還需要什麼考驗,長期以來他一直被看作是她的未婚夫。 整個事情的發展過程是平靜的,即使通過訂婚,速度也沒有加快。雙方仍如以往一樣,快樂地在一起相處,把這美好的年華當作是未來嚴峻生活的一個春天,盡情地加以享受。 在此期間,那位遠離故土的人,學業上有了極高的造詣,登上了人生使命中的一個相稱的階梯。現在他趁度假之便,回家省親。他又一次站在他那漂亮的女鄰面前,神態十分自然,卻又異乎尋常。在最近一段時間裡,她在內心只是培育自己友愛的、未婚妻般的感情,她同周圍的一切都融洽無間。她相信自己是幸福的,從某種方式看確也如此。但是現在,經過這麼長的時間,他又站在了她的面前,可這不是要她去恨,她已經無力去恨了。是啊,孩子時代的仇恨,原只不過是內在價值的一種隱晦的承認罷了,而現在它外化為驚奇而欣然的觀察、快意的承認以及相互間半是心甘情願半是勉為其難的必然接近。這一切雙方都有同樣的感覺。闊別必然促成長談。甚至兒童時代那些不智之舉也成為這兩個青年人的愉快的回憶。他倆仿佛藉助一種友好的、殷勤的行動來清除往日那些無謂的仇恨,坦率地承認他們昔時那些粗暴的誤解。 從他這一方來看,一切都做得明智、得體。他的地位、他的處境、他的志向、他的抱負使他感到充實。他對這位嫵媚的未婚妻的友誼只是懷著愉快的心情,把它當作是一種值得感激的賜予加以領受,絕不存在某種非分之想,或者為她而對未婚夫產生妒忌之心,何況他同他相處得十分友好哩。 而姑娘這一方則全然不同了。她像是大夢初醒。她同童年時鄰居的爭鬥,是她的初次的激情,這種激烈的爭鬥,藉助反抗的形式,只是一種激烈的、像是天生的愛戀的一種表現。在她的記憶里浮現出來的,除了對他的自始至終的愛以外別無其他。她想起那時自己手執武器到處搜捕他的情形,不禁莞爾一笑。她憶起他解除了自己的武器,一種最快意的感情就油然而生。她想像著,他把她反縛起來,那是一種極大的快樂。她所做的一切,去傷害他,惹惱他,只不過是她要引起他對她注意的一種稚氣的手段罷了。她詛咒那次分離,她哀嘆自己的酣睡,她咒罵那呆鈍的、昏昏然的習慣,正是因為這種習慣她才有了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未婚夫。她變了,在雙重意義上變了,是變得前進還是後退,這隨人們去說好了。 若是有人對她的這種不可告人的感情能夠理解和同情的話,那就不會對她進行責備。每當未婚夫和這位鄰居站在一起時,人們就看得出,他倆根本無法相提並論。如果說,其中一個只是博得了你的某種程度的好感,那麼另一個則激起了你的全部信賴之情。如果說你喜歡與前者交往,那你便希望另一個成為你的摯友。一旦遇到意外情況,需要有人做出犧牲,那人們對前者還會有所懷疑,對後者則可以完全放心。對這類事情的比較,女人們天生有著一種特殊的敏感,她們既有理由也有機會去培植這種敏感。 這種思想在美麗的未婚妻的內心深處暗暗地滋長,越來越甚;反之,對未婚夫有利的話,勸導和提醒她注意分寸、看重義務的言辭則越來越少;也沒有人向她說事已至此無法挽回的道理。這樣一來,她那顆美麗的心,越來越變得偏頗。一方面,她被世俗和家庭,被未婚夫和自己的許諾牢牢地束縛;另一方面,那位奮發有為的青年人卻對他的思想、他的計劃和他的理想絲毫不加隱瞞,待她如一個誠實的、然而卻說不上是親昵的兄長。他率直地提到了他即將啟程的事情。這時,仿佛她昔時孩子氣的脾性連同所有的乖戾和粗暴重又甦醒過來,並且在生命的一個更高的階梯上,懷著惡意,因而就變得更為嚴重、更為可怕。她決定一死了之,以此懲罰他的無情無義。她無法占有他,但至少也要同他的想像力、他的追悔結成伴侶,永世永生。讓他擺脫不掉她死時的景象,讓他不停地譴責自己:為什麼竟不去了解她的思想,不去探寶,不去珍惜她的感情! 這種奇怪的瘋狂念頭無時無地不在。她用各種各樣的形式把它掩飾起來。雖然人們覺得她有些異常,卻沒有人注意到或者足夠聰明地發現她心底的真正原因。 在此期間親朋好友都在準備歡度幾個節日。幾乎每天都有新奇和意想不到的安排。四周每一個風光秀麗的地方,幾乎無不裝飾一新,準備迎接眾多的快樂遊客。我們的這位青年遊子在他啟程之前也盡主人之誼,邀請這對年輕的未婚夫婦以及一些關係密切的親朋做一次水上之游。人們登上一艘漂亮的、裝飾華麗的大船。這是一艘遊艇,上面有一間不大的客廳和幾間艙室,在艇上如同在陸地一樣舒適。 在音樂聲中,船沿著大河駛去。日間由於天氣炎熱,人們都聚在底層,在那裡做智力遊戲和打牌取樂。我們這位年輕的主人感到無事可做,於是坐到舵旁,代替年邁的船主掌舵,船主在他旁邊不久便沉入夢鄉。船這時臨近兩島之間河床狹窄的地段,平展的沙岸時而在這一側時而在另一側伸過來,形成了一條危險的水道,需要這位掌舵人格外小心。這個謹慎而目光犀利的舵手,本想把船主喚醒,可他終於還是鼓起勇氣,向狹窄的水道駛去。就在這一瞬間,他那嫵媚動人的女對頭,頭上戴著花環出現在甲板上。她取下花環,扔向掌舵人。「接著,留作紀念吧!」她喊道。「別打擾我!」他衝著她喊,隨手接住了花環。——「我不再打擾你了,」她喊道,「你不會再見到我了!」說完她就跑向船頭,縱身跳進水裡。一些人叫了起來:「救人!救人!她要淹死了。」他恐怖至極,不知所措。嘈雜聲把老船主驚醒,他想接過青年人手中的船舵,可這時不是換舵手的時候,船擱淺了。就在這同一瞬間,年輕人甩掉累贅的衣服,跳進水中,向他昔日的漂亮女對頭游去。 水對於那些熟悉它並善於對待它的人來說,是一種可親的元素。它載著他,這個熟練的泅水者駕馭著它。不久,他就追到前面那個被水沖走的美人身邊。他抓住了她,把她托出水面,負著她游去。可一股激流把他倆猛然沖走,一直衝到離小島和擱淺的船很遠的地方。這裡的河面又變得開闊了,河水也變得平緩了。此時他才振作起來,脫離了危險,恢復了鎮定。那當口兒他無暇思考,只是機械地遊動,現在他抬頭望四周,拼力游向一塊平坦的、灌木叢生的地方。那兒伸向河心,顯得舒適宜人。他把美麗的姑娘帶到旱地上,但是她已沒有一絲氣息。他絕望了,這時他眼前一亮,看到一條穿過樹叢的人行小徑。於是他重新背起這珍貴的包袱,走了不久就看到一所孤零零的房屋。他到了那裡,遇到了好心人,那是一對年輕的夫婦。他們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不幸和災難。他略加思索,提出了他的要求,他們馬上就照辦了。他們燃起了一堆旺火,在床上鋪了毛毯、獸皮以及其他取暖之物。當務之急是救人,為了使這美麗的、半僵的、赤裸的胴體甦醒過來,各種方法他們無不一一嘗試。終於成功了。她睜開了雙眼,看到了她的朋友,她伸出天使般的雙臂,摟住了他的脖子。這樣持續了很久很久。淚水湧出她的眼眶,這完成了她的康復。「我現在又得到了你,你還離開我嗎?」她說。——「永遠不,」他喊道,「永遠不!」他不知道他還要說些什麼,他還要做什麼。「你要保重,」他加了一句,「保重自己!要想到自己,為了你,也為了我。」 她想到了自己,現在才注意到自己的處境。她在她的愛人、在她的拯救者面前沒有什麼好羞恥的。可她高興讓他離開,因為他得照料一下自己,他渾身上下精濕,滴水不止。 那對青年夫婦經過商量,分別把他們的結婚禮服給這對青年人穿上,這套禮服還完好地掛在那兒。他們把這對青年人從頭到腳、從裡到外打扮起來,在很短時間之內,這對落難者不僅穿戴整齊,而且煥然一新。當他倆再度在一起時,兩個人看起來光彩照人,彼此十分驚奇。懷著一種不可遏止的激情,他倆熱烈地擁抱起來,為幾乎難以辨認的打扮粲然微笑。青春的力量和愛情的歡愉,瞬間就使他們情歡意洽。所差的是缺少音樂,否則他們就翩翩起舞了。 從水裡到陸地,從死亡到生存,從家庭圈子進入荒郊之地,由絕望而變為狂喜,由冷漠而變為愛戀、激情,這一切僅發生在瞬時之間,一個普通的頭腦幾乎無法理解。他會腦漲欲裂,或者一片茫然。承受這樣一種出人意料的驚喜,只有心靈竭盡全力才能勝任。 他們忘情於你我,好久才想起留在船上的人對他們的憂慮和恐懼,想到再次和他們見面時,自己又怎能沒有憂慮和恐懼!「我們該逃走?還是該躲起來?」男的說。「我們應該待在一起,」她說著就摟住了他的脖子。 那位當地人從他倆口裡知道了船擱淺的消息,沒有多問什麼就奔向岸邊。船順利地自江面緩緩駛來,人們費了很大氣力終於使船從擱淺處駛了出來。船上的人一路行來,希望能重新找到落水者,因此那位當地人一邊呼叫一邊招手,引起了船上的人的注意。他跑到船容易靠岸的地方。不停地一邊喊叫一邊招手。船終於向岸上靠過來。當他們走下船來,出現了一個何等精彩的戲劇場面!這對相愛者的雙親首先衝到岸上,那位熱戀中的未婚夫幾乎昏厥過去。當這對青年穿著別致的衣服在樹叢中出現時,他們的雙親簡直不敢相信,他們親愛的孩子已經得救。直到他們走近,仍幾乎不敢相認。「我看到的是誰?」兩位母親喊出聲來。「我看到了什麼呀?」兩位父親叫道。兩位得救的人兒跪倒在他們面前。「我們是你們的孩子呀!」他倆喊道,「是一對夫妻呀!」——「請原諒!」姑娘說。「請為我們祝福!」青年叫道。「請為我們祝福!」兩個人又一齊喊了起來。四周的人驚得瞠目結舌。「為我們祝福!」這第三次請求,又有誰能予以拒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