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史十五講 · 【第十講】 應該替曹操恢復名譽
曹操大宴銅雀台
看了新編的《赤壁之戰》,想替曹操說幾句好話。
替曹操說好話是很危險的,因為他是人所共知的奸臣。
解放以前,魯迅曾經替曹操說了幾句好話。他說:「我們講到曹操,很容易就聯想起《三國志演義》,更而想起戲台上那一位花面的奸臣,但這不是觀察曹操的真正方法。……其實,曹操是一個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個英雄。」但是魯迅也覺得要聲明一下,他說,他雖然「非常佩服曹操」,但他「不是曹操一黨」。
最近,郭老也替曹操說了幾句好話。他說:「曹操對於民族的貢獻是應該作高度評價的,他應該被稱為一位民族英雄。」當然郭老也「不是曹操一黨」,不過非常欽佩曹操而已。
我也「不是曹操一黨」,但非常佩服曹操。在我看來,曹操不僅是三國豪族中第一流的政治家、軍事家和詩人,並且是中國封建統治階級中有數的傑出人物。
說曹操是三國時第一流的政治家,並不是因為他善於運用機會把自己提升到顯要的政治地位,而是說他一貫地把統一中國當作自己的政治使命。雖然他沒有完成統一的任務,但是他結束了漢末以來長期存在的豪族混戰局面,並且從中國的西北邊疆排除了遊牧種族的威脅,保衛了黃河平原的城市和農村,恢復了黃河南北的封建秩序,替後來的西晉統一,鋪平了道路。當然西晉的統一,主要的是由於黃河流域社會經濟恢復和發展的結果,但曹操的努力,也起了一定的作用。
說他是三國時第一流的軍事家,也不是說他曾經著過十幾萬字的兵書,善於紙上談兵,而是說他能夠運用當時豪族之間的矛盾,選擇適當的時機,去打擊他的敵人,使大大小小的豪族,一個跟著一個倒在他的面前。
曹操不是一個職業詩人,但說他是三國時第一流的詩人,我想他是當之無愧的。史載他「登高必賦」,又說他的詩「被之管弦,皆成樂章」。從現在保留下來的曹操的少數的詩篇,可以看出他的詩,蒼涼雄健,才氣縱橫,就是他天才的兒子曹植,也是望塵莫及的。
曹操不僅是一個天才的詩人,而且是詩人最好的朋友。在他的周圍集合了一些當代有名的詩人、文學家,包括辱罵過他祖宗的陳琳在內。由於曹操的提倡,所以在大動亂的建安年間,出現了一個文學的繁榮時代。
像這樣一個中國史上有數的傑出人物,卻長期被當作奸臣,這是不公平的。我們應該替曹操摘去奸臣的帽子,替曹操恢復名譽。
在否定曹操的過程中,《三國志演義》的作者可以說盡了文學的能事。《三國志演義》簡直是曹操的謗書。《三國志演義》的作者不是沒有看過陳壽的《三國志》和裴松之的《三國志注》,他看了,而且看得很仔細。他知道曹操並不如他所說的那樣壞,那樣愚蠢無能;但是為了宣傳封建正統主義的歷史觀,他就肆意地歪曲歷史,貶斥曹操。他不僅把三國的歷史寫成了滑稽劇,而且還讓後來的人把他寫的滑稽劇當作三國的歷史。應該說《三國志演義》的作者在對待曹操的問題上,發揮了他的強烈的政治性。
在否定曹操的工作中,過去的戲劇家也盡了他們的責任。為表達時代的要求,過去的戲劇家不僅把《三國志演義》的觀點搬上了舞台,讓劇中人物說著三國時代的言語,拿起三國時代的武器來守衛著自己的陛下,替自己的陛下打敗可能出現在當代的曹操;而且在形象塑造中,發揮了他們的藝術天才。曹操的臉譜就是一種傑出的藝術創造,看了曹操的臉譜就令人聯想到用石灰粉刷過的牆壁。戲劇家用這樣令人可憎的蒼白的顏色,表示曹操的冷酷;再用墨筆在他臉上勾出幾條黑線,表明他的奸詐陰險。通過這樣的臉譜,過去的戲劇家把曹操從一般粉臉人物中區別出來,表明曹操不僅是一個奸臣,而且是一個超級奸臣。
過去的人把曹操當作奸臣,乃至當作超級的或者典型的奸臣,是很自然的,因為他們是帶著正統主義的有色眼鏡看曹操,在這種有色眼鏡中,曹操只能是一個奸臣。
所謂正統主義的歷史觀,是以皇帝為中心的歷史觀,任何對皇帝不夠忠誠,乃至不夠禮貌的人,都可以被指為奸臣,何況曹操可以發誓他在任何時候都沒有忘記覬覦那個他認為是「爐火」的寶座。雖然他自己說過:即使上帝要把天下交給他,他也只做周文王;但是他的兒子曹丕卻做了周武王。而且這位三國時代的周文王,也曾經自封丞相,自封魏王,自己批准自己使用僅僅次於皇帝使用的儀仗隊,甚至對於他的陛下漢獻帝還採取了粗暴的態度,他有的時候簡直忘記了「君臣之義」。這一切都暴露了曹操有「不遜之志」,並不如他自己所說的是別人「妄相忖度」。
像這樣一個具有「不遜之志」的政治野心家,是不會有一個封建皇帝會喜歡他的。只要提起曹操,皇帝們就會感到自己的皇冠有滾到地下的危險。為了保衛自己的皇冠,就必須動員文學藝術從自己的時代消滅曹操。而封建時代的文學家、戲劇家,也很好地完成了他們的任務,他們在赤壁之戰的祝捷大會中,把英雄的稱號贈給了年青的周郎,而把那沒有燒死的曹操,交給一位理想的先知者諸葛亮去看管。
但是到了現在,我們不但消滅了封建皇帝,也消滅了封建皇帝依以建立的封建制社會,我們就不應該再保存以帝王為中心的正統主義歷史觀,而是要建立以人民為中心的歷史觀。站在人民的立場,曹操有沒有「不遜之志」就不關重要,更不應因此就說曹操是一個奸臣。
最近我們高興地從新編的《赤壁之戰》中看到曹操的臉色已經有了一點變化,在他那蒼白的臉上已經透出了一點紅色,雖然透出的紅色是很淡很淡的,但是戲劇家敢於在曹操臉上塗上一點紅色,這就說明了曹操在舞台上翻身已經有了一線希望了。
應該說對曹操臉譜的修改,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一件大事。這件事不僅攸關曹操個人的名譽問題,而是從舞台上消滅正統主義歷史觀的問題。因為搽在曹操臉上的白粉,不僅是用以表示曹操個人的性格和品質,而是過去的戲劇家在曹操臉上打下的封建正統主義的烙印。
我想不會有人要求要用玫瑰的顏色塗在曹操臉上,因為曹操反對豪族,也反對農民。一件不可饒恕的事,就是他打過黃巾。雖然他收編了黃巾,但這是他企圖利用農民的武裝來實現他自己的政治目的。但是曹操之被指為奸臣,並不是因為他打了黃巾,而是因為他「篡」漢。正因如此,我們才替他打翻案。如果要讓曹操在舞台上翻身,僅僅在曹操臉上塗上一點淡淡的紅色是不夠的,可不可以更大膽一些擦去他臉上的白粉?很明白,只要曹操臉上還有白粉,只要白粉還是奸臣或壞人的記號,就不能替曹操摘掉奸臣的帽子,不能替曹操恢復名譽。當然,擦去了白粉,不等於說就不可以在曹操臉上塗上其他的顏色,只要不是為了表明他是一個奸臣,我想塗上任何顏色都是可以的。
除了對曹操的臉譜作了一些修改以外,新編的《赤壁之戰》有《橫槊賦詩》一幕,看來這一幕戲是對曹操的特寫。從這一幕的劇情看來,作者是想向觀眾介紹曹操不僅是一個幾十萬大軍的統帥,還是一個天才的詩人。當然更主要的是暴露曹操在不戰而取得荊州以後的驕盈之氣,替他後來的失敗,準備理由。
這一幕戲不僅有聲有色,還表現了曹操在當時的思想活動,但我覺得場面過於嚴肅,空氣太緊張,好像不是一種作詩的環境。對於過去的詩人來說,必須有小橋流水,再加上風花雪月,才能作得出詩來。當然對於曹操來說,主要的興趣至少在當時的興趣不是小橋流水和風花雪月,而是大江南北的土地,但引起他的詩興的還是星星、月亮和一隻烏鴉。
當然誰也沒有參加過曹操的詩會,很可能曹操喜歡熱鬧,更有可能他因為勝利沖昏了頭腦,在一次盛大的宴會中就作起詩來。但是至少在作詩的時候殺了一個人是大煞風景的。
在這齣戲中還有《蔣干盜書》一幕,是對曹操的一個側面描寫,在這一幕戲中,作者似乎沒有注意去恢復蔣乾的歷史真實性。照史籍所載,蔣干是周瑜的同鄉老前輩,其為人也「有儀容,以才辯見稱,獨步江淮之間,莫與為對」。像這樣一位「獨步江淮之間」的名士,不可能像《三國志演義》上所寫的在他的年青的同鄉面前,表現出那樣倉皇失措的樣子。蔣干之所以弄得那樣狼狽不堪,不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就是因為他不該替曹操當說客。
在另一方面,新編的《赤壁之戰》對於站在曹操對面的人物,如魯肅、諸葛亮的舞台形象,卻作了一些很好的修改。例如出現在這齣戲中的魯肅,已經不是一個爛好人,而是孫權部下主戰派的首領。出現在這齣戲中的諸葛亮,雖然還帶有一些道士的神氣,但已經脫去了他在戲台上常穿的八卦衣,只有在祭東風的時候才允許他穿了一次。還有對黃蓋的強調等等。這一切都使得這些歷史人物更接近於歷史的真實,而且顯出了他們是怎樣滿懷信心地去迎擊他們的共同敵人。
從整個戲劇的結構來看,作者不是把赤壁之戰簡單地描寫為曹操和孫權、劉備之間的敵對矛盾的決裂,而是通過周瑜與諸葛亮之間的勾心鬥角,寫出了孫權集團與劉備集團之間的矛盾;又通過以張昭為首的迎降派與以魯肅為首的主戰派之間的鬥爭,寫出了孫權集團內部的矛盾。因此,我們從這齣戲中,可以看出大矛盾中有小矛盾、小小矛盾。不論大矛盾也好,小矛盾、小小矛盾也好,都有一個發展的高潮。例如孫權集團內部的迎降派與主戰派之間的矛盾,到孫權拔劍斷案達到高潮;孫權和劉備之間的矛盾,到周瑜派人刺殺諸葛亮達到高潮;而孫權、劉備和曹操之間的矛盾,則以火燒赤壁達到高潮。
作者揭露了這些矛盾,也在戲劇的發展中解決了這些矛盾。但是對於矛盾的處理,也還有值得商量的地方。例如孫權集團內部迎降派與主戰派之間的矛盾,在新編的《赤壁之戰》中是表現為武官主戰,文官主降,很容易令人把和戰的分歧看成文武的矛盾。根據《周瑜傳》所載:「曹公入荊州,劉琮舉眾降,曹公得其水軍船步兵數十萬,將士聞之,皆恐懼。延見群下,問以計策,議者咸曰……今日拒之,事更不順……愚謂大計,不如迎之。」這裡所謂「議者」,並沒有說都是文官,而且那些感到恐懼的「將士」,都是武官。關於迎降的事,孫權只說過,「子布、文表諸人各顧妻子,挾持私慮」,主張迎降。這裡所說的「諸人」不一定都是文官。實際上當時孫權部下,除了魯肅、周瑜、黃蓋等少數人以外,文臣也好,武臣也好,大多數都被曹操嚇倒,主張迎降。
孫權和劉備之間是有矛盾的,但是在赤壁之戰以前,他們之間的矛盾並不尖銳。孫權與劉備之間矛盾的尖銳化,是在赤壁之戰以後,而且是赤壁之戰的勝利引出來的。因為赤壁之戰奪取了荊州,孫權、劉備都想把荊州據為己有,因此才使矛盾尖銳化。新編的《赤壁之戰》對孫權和劉備之間的矛盾似乎太強調了,以至東風一到,周瑜就要殺掉諸葛亮,這樣就會令人感到在周瑜的眼中,諸葛亮比曹操的十幾萬或幾十萬大軍更為可怕。諸葛亮本來是用以鎮壓曹操的,不能讓他駭倒迎擊曹操的統帥。而這位統帥也不應該過於性急,在和曹操決戰之前,就企圖殺死曹操最可怕的敵人、自己同盟軍的代表。幸而諸葛亮會算卦,東風一到,他就逃跑了,否則這個仗怎樣打下去呢?
至於曹操和孫權、劉備之間的矛盾,是赤壁之戰的主要矛盾。過去的戲劇家,為了貶低曹操,總是把曹操說成一個很愚蠢的人,好像他帶著大批人馬,坐在船上,等著挨燒挨打。根據歷史的記載,曹操從小就很機警,又有權術。到了赤壁之戰的時候,曹操已經是在政治和軍事活動中經過了嚴重考驗的人物,他不會那樣愚蠢,以至對敵人喪失起碼的警惕性。實際上對於曹操來說,戰爭就是他的詩歌,他不會在強渡長江的號角聲中,失掉節奏的。
根據歷史的記載,周瑜、諸葛亮和黃蓋所能想到的火攻,曹操也不是沒有想到。《魏志·曹操傳》引《山陽公載記》所載曹操之言曰:「劉備吾儔也,但得計少晚,向使早放火,吾徒無類矣。備尋亦放火而無所及。」《吳志·周瑜傳》注文中載曹操在赤壁之戰後寫給孫權的信中說:「赤壁之戰,值有疾病,孤燒船自退,橫使周瑜虛獲此名。」這些記載,可能是後人替曹操辯護,或者是曹操事後自解之辭,但不能說曹操對於有火攻的危險一點也不曾想到。如果不妨礙全劇的精神,新編的《赤壁之戰》是否可以把曹操的警惕性提高一些。
新編的《赤壁之戰》提出曹操的問題,也使很多三國人物更接近於歷史的真實,並且把這些人物貫串在各種矛盾鬥爭之中,顯出了赤壁之戰的複雜性。這些都是成功的地方。但是如果歷史劇的任務,是要賦予這些歷史人物和事件以新的政治意義,使赤壁之戰這個歷史事件更好地為我們自己的時代服務,最好能夠暗示這個戰爭的性質和他所引起的歷史後果。
我們知道,人們總是很高興地看到曹操的每一個失敗,而曹操提供出來的這一類的資料又實在太少了。赤壁之戰曹操是輸了,因此在演出《赤壁之戰》的時候,人們總是歡呼孫權和劉備的勝利。這種心理,主要的是仇恨曹操的反射。其實從本質上說來,孫權、劉備和曹操並沒有什麼不同,他們同樣是地主階級武裝集團的首領,赤壁之戰就是這三個地主階級武裝集團之間爭奪霸權的戰爭,誰戰勝誰,都是地主階級的勝利。但是赤壁之戰對三國鼎立的局面之形成,是帶有決定性的一個戰爭,只有這一點和當時人民的命運是攸關的。人民不喜歡分裂,如果在赤壁之戰中曹操戰勝,其後果可能是中國的統一。但是這個戰爭是以曹操的失敗而結束。
人們明知不管是誰的勝利都是地主階級的勝利,但仍然把曹操的失敗,當作自己的勝利,這不是為了別的,就是因為曹操玩弄了一次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把戲。曹操是有點鴕鳥思想的,他以為把頭埋在沙漠裡,別人就看不見他的身體。因此他總是抓住漢獻帝不放手,企圖躲在漢獻帝的背後完成做皇帝的一切準備,而在他宣布自己為中國皇帝的前一天,都沒有人知道。在這一點上曹操曾經借重過漢獻帝,這是事實,但如果說他的天下是從姓劉的手裡「篡」過來的,那就有些不符合事實。因為當曹操出現在歷史舞台上的時候,起義的農民軍已經粉碎了東漢王朝的天下,在這殘破的疆土上出現的是大大小小的地主武裝集團的營壘。當時的漢獻帝除了保有一件襤褸的皇袍以外什麼也沒有了,像這樣一個皇帝還能從他手中「篡」到什麼?曹操的天下,是自己打出來的,不是從姓劉的手裡接收過來的。假如曹操痛痛快快披上皇袍,誰能說他不是太祖高皇帝?就因為他把皇袍當作襯衣穿在裡面,反而被人抹上了一臉白粉。退一步說,就算曹操的天下是「篡」的姓劉的,又犯了什麼法呢?難道在楚、漢戰爭中宣布的「先入關者王之」的約言,對曹操也還有法律的效力?難道姓劉的應該永遠做中國的皇帝?
如果說想做皇帝就是奸臣,那三國戲中的粉臉就太多了。當時大大小小的擁有武裝的豪族,哪一個不想做皇帝?袁術就做過皇帝,袁紹也準備了刻玉璽的石頭。正像曹操所說的,「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實際上,孫權和劉備後來都做了皇帝,為什麼姓曹的想做皇帝就在他臉上搽上了大白粉?
是的,最後宣布漢朝終結的是曹操的兒子曹丕。但是這個政權應該不應該結束呢?我說,應該結束,因為成千成萬的農民到處起義暴動,就是為了結束這個政權。當然曹操父子並不是為了農民的利益而結束這個政權,但結束這個政權,在客觀上是符合當時人民的願望的。因為當時人民所處的地位,正像馬克思所說的步利丹驢子所處的地位,「它不是在兩包乾草之間,選擇那一包較好,而是在兩陣棒打之間,選擇那一陣打得更痛」。曹魏王朝對於農民來說,即使不是一包乾草,而是一陣棒打,但比起漢末那個宦官的政府,特別是那使當時人民隨時有變成肉泥的豪族混戰,總是一陣較輕的棒打,而且按照歷史記載,曹魏王朝曾經鎮壓豪族,給農民犁牛,進行了一些恢復生產的措施,這對於當時農民來說可能還是一束乾草,雖然不是很好的乾草。
當然,曹操被指為奸臣也不是沒有原因的,主要地是他一方面要做違反正統主義的活動,另一方面又要把自己假裝為一個正統主義者,因而就被正統主義者把他踢出了自己的圈子。
曹操被封建正統主義者當作一個奸臣的典型,已經很久了。現在再把他當作一個奸臣,就不合時宜了。新編的《赤壁之戰》,提出了曹操的問題,如果不是我的誤會的話,作者似乎有意替曹操打翻案。作為一個觀眾,我以為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因此我再重複一句,我們希望戲劇家更大膽一些擦去曹操臉上的白粉,再塗上一點其他的顏色。
當然擦去曹操臉上的白粉,並不是一件容易事,因為搽在曹操臉上的白粉,不是一般的白粉,它是一種觀念的體化物,是封建正統主義歷史觀在歷史劇中的體現,如果不從思想上消滅封建正統主義的歷史觀,曹操臉上的白粉是擦不掉的。應該聲明一下,我不是說要從現存的所有的京劇中,消滅正統主義的觀點,如果這樣,就會替戲劇家帶來很大的困難,而且也沒有必要,因為這些京劇都是前人寫的。從歷史主義的觀點來說,這些戲劇家在他們的作品中貫徹著正統主義的觀點,是很自然的。而且這些京劇都是我國古典的戲劇遺產,其中有很多具有高度的藝術水平。它們正像古典的文學作品一樣,至今還為廣大的人民所喜愛,因此有些優秀的古典戲劇,還是可以讓它們以原來的內容與形式在舞台上演出。我只是說我們在今天來改編京劇,或者用京劇的體裁再寫劇本,是不是應該考慮清除正統主義觀點的問題。如果可以考慮的話,恢復曹操的名譽是一個最好的辦法。
(《光明日報》1959年2月19日,《史學》第一五二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