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史十五講 · 【第四講】 漢族的形成與國內其他各種族的活動

秦始皇畫像 一、秦、漢之際中原及周邊形勢 秦、漢之際,在中國黃河的腹部,的確表演了幾幕有聲有色的歷史活劇。但從當時中國史的全面運動看來,這種歷史的活劇,只是中原種族的歷史的運動。當此之時,中原以外之四周的諸種族也不是停篙住槳,專看中原種族的把戲;而皆各據其自己的歷史原理,展開其自己的歷史運動。為了要了解西漢時代中國史的發展,我們就必須看看中原以外的中國境內其他諸種族之同一時代的活動。 這裡,首先要作一個簡單的回顧,即我們應該回想到在秦代,中國這個地理領域內所呈現的一幅歷史的全景是怎樣的一種輪廓。我們已經說過,在當時一方面,是沉澱於中原的諸種族,已經融化為一個混成的種族,展開其向四周之歷史的擴展;另一方面,是四周諸種族,或分化而為許多氏族,或混合而為幾個部族,甚至形成一個種族,他們從四周展開其向中原文化區域之歷史的壓迫。中心的膨脹與外圍的收縮,就是秦代歷史運動的姿態。 在秦代,中原種族,也曾經用盡平生之力,衝破了東南方面的蠻族包圍,伸張其勢力於大陸盡頭之處;可是其他幾方面,還是緊緊地被蠻族所包圍。在當時,我們若是站在萬里長城的高處,向西北一望,一定可以看到,在廣漠的蒙古高原之曠野,到處都是「褐巾而裘」的匈奴人之帳幕。在南山(即崑崙山、阿爾金山、祁連山)北麓、洮河河谷、青海草原、四川西部及康藏高原一帶,到處都是「被發野祭」的諸羌之部落。又若海濱之東,則為夷 之鄉;巴蜀以南,皆系蠻濮之地。這些地方,都是「四方之無君者」自由生聚之地。是知當秦之世,四徼之外,六合之內,還有不少的種族,游離於中原種族的歷史支配之外。秦代的歷史,只是把以前「作為許多歷史碎片」的中原諸種族,揉成了一個整個的歷史個體,它並沒等到以這個個體為中心,而展開其運轉四周諸種族的中國史的全面運動。這個當作中國史中心動力的中原種族,就由陳涉振臂一呼,粉碎為無數相互對抗的碎片了。 非常明白,陳涉、吳廣的「叛亂」與跟著而來的楚、漢之爭,是中原種族由一個整個的歷史個體,破裂為無數的歷史碎片;再由這些無數的歷史碎片之相互的對抗與合併,而又結合為兩個對立的歷史單位。因此,當時中原種族之歷史活動的表現,是由向外擴張,轉向對內火併;是整體的破裂與分子的游離。這樣,作為中國史膨脹的一點熱力,便在分子的游離中,發散殆盡了。 雖然如此,秦、漢之際,中原種族的大分裂,並不是中原種族之種族的再分裂,而只是一種政治的爆炸。因為當時的每一個歷史碎片,都不是血統的集團,而皆系政治的集團。所以秦、漢之際的紛亂,並不是種族與種族的對抗,而是同一種族內部的各種社會因素之反撥與傾軋。政治性的反撥與傾軋,與血統的同不同,沒有很大的關係。而且它也決不能使已經融混了的血統,再走向純粹的血統。一言以蔽之,政治的分裂,只是瓦解種族的政權,並不瓦解種族的本身。所以一到漢代統一的種族政權成立以後,中原種族又團結為一個整然的「歷史個體」了。 可是在西漢初葉,前有所謂「異姓諸王」之亂,繼有「劉呂之爭」,復有「七國之叛」,中原種族的歷史活動,仍然是向著離心的方向發展。因而這個「歷史個體」,還是不能起著運轉四周諸種族的中心作用。這一直到漢武帝時,隨著中原種族社會內部的軋轢之消解,與商人地主政權之確立,中原種族又才凝結堅固,而且在其內部,蓄積著充分的熱力,再展開更有力的歷史擴張。 所以從秦末直至漢武帝初年(前206—前135),這七十年的歷史,從中國境內諸種族之全面的歷史活動方面看,是中原種族走向萎縮的歷史。同時,亦即四周諸種族縮小其對中原文化區域之包圍的歷史。當此之時,呈現於我們面前的一幅中國史畫圖,一方面是中原種族中的許多英雄,在黃河南北的大原野,前蒙矢石,後墮溪壑,攻城陷邑,斬將刈旗,以爭天下之權。另一方面,是中原以外的四周諸種族,把他們鋒利的刀劍,指著那些「為百姓請命於皇天」的內戰英雄們之後腦。 西漢形勢圖 二、四周諸族的活動 我們現在暫時離開中原,去看看這一時代四周諸種族的活動。 首先看看北方的匈奴。 匈奴在秦代即已形成一個強大的種族,占領了今日內外蒙古廣大的草原,並且南逾陰山(在今內蒙古中部),渡黃河,進入河套。秦代政府,為了抵禦匈奴,曾派蒙恬以三十萬人北擊,逐之於河套之外,然後因山築城,因河為塞,於要害之地,駐屯龐大的邊防軍,以阻止匈奴之南進,於是匈奴遂稍稍北徙。 到秦末,蒙恬死,邊防軍失掉了統帥。同時,中原爆發了農民叛亂。秦代政府把防守匈奴的邊防軍全部撤回,開赴國內戰場,鎮壓內亂。自是,北門大開,匈奴的騎兵,又重新回到萬里長城的腳下,並且再度侵入河套以內 〔1〕 。 降至楚、漢之際,劉邦、項羽的目光,都注視著阿房宮中的寶座,眼角餘光,也不會射到長城以外。因而匈奴單于冒頓得以乘間展開其征服事業。當此之時,匈奴「東擊東胡」,「滅東胡王」;「西擊走月氏,南並樓煩、白羊河南王……侵燕、代」。其領土東至遼東,遠及朝鮮邊境;西有南山北麓,遠及塔里木盆地之東北;南並察、綏(原察哈爾、綏遠二省,轄今河北省西北部及內蒙古中部)、熱河(原熱河省,轄今河北東北部、遼寧西南部及內蒙古東南部)、寧夏,遠及山西、河北之北部。至於漠北及天山以北、阿爾泰山一帶,則系其族類原來分布之地。像這樣一個龐大的征服,匈奴之族當然一躍而為北部中國之主人。然而其所以至此者,誠如《史記·匈奴列傳》所云:「是時,漢兵與項羽相距,中國罷於兵革,以故冒頓得自強。」 當時匈奴把他龐大的領土,劃分為中部及左部、右部。中部由單于直轄,統治山西北部,北至蒙古。左、右兩部,各派類似總督的官吏一人,曰左、右賢王。左王居東方,轄河北以東熱河、遼東。右王居西方,轄陝西以西、甘肅西北,至於塔里木盆地之東北 〔2〕 。 單于庭(在今蒙古烏蘭巴托)是匈奴的中央政府,單于則為中央政府的首領。單于為匈奴語「撐犁孤塗單于」之簡稱,其意即偉大的天子。單于之下,有其直屬的臣僚;左、右賢王之下,亦有其各級官吏,分別統治其所征服的各氏族。這些各級官吏,都領有幾千至萬餘人以上的騎射部隊,以為徵收貢納及鎮壓反叛之用。據史籍所載,當時匈奴有二十四長,號曰萬騎。諸二十四長之下,又各有千長、百長、什長等各級的軍官 〔3〕 。這樣,就構成了匈奴的統治機構。 當時匈奴單于為攣鞮族所世襲,其貴官,則皆由呼衍族、蘭族、須卜族所世襲。此四族者,匈奴種族中之貴族氏族也 〔4〕 。其騎射部隊的士兵,則大概由這幾族中的自由民所組成 〔5〕 。至於戰爭的俘虜,則以為奴隸 〔6〕 。奴隸有時亦用於殺戮 〔7〕 ,但大部分皆分配於貴族。匈奴的貴族,很快就變成了龐大的奴隸及畜群所有者。 匈奴既擁有龐大的土地、奴隸、畜群,而又擁有強勁的騎射部隊,遂彎弓躍馬,南向中原。當劉邦追逐陳豨、盧綰於燕(今北京)、代(今山西東北部)之時,匈奴冒頓的勢力亦已南及燕、代。所以陳豨、盧綰皆曾派遣使節求救於匈奴 〔8〕 ,以後陳豨的殘部,多亡入匈奴,而劉邦的總角之友盧綰則率其所有的軍隊,全部投降匈奴了 〔9〕 。 同樣,當劉邦企圖解決韓王信之時,韓王信「恐誅,因與匈奴約,共攻漢,反,以馬邑降胡,擊太原」 〔10〕 。高祖親征,信亡入匈奴,而高祖卻被匈奴圍困於今日大同附近之白登(今大同市東北),是謂「白登之圍」。內戰中勝利的英雄,在外戰中卻失敗了。若非陳平獻美人秘計,漢代的太祖高皇帝,其不為匈奴之俘虜者幾希。 惠帝三年(前192),冒頓單于寫了一封詞語褻嫚的情書,給新寡的呂后,其中有云:「兩主不樂,無以自虞,願以所有,易其所無。」 〔11〕 假如翻譯不錯,這對於堂堂大漢的太后,當然是一個很大的侮辱。但是當時漢代朝廷,對於這個侮辱的答覆,是送給冒頓單于一位漂亮的公主,是謂「和親」。 文、景之世,冒頓死,其子老上、孫軍臣,相繼為匈奴單于,仍繼續冒頓之南進政策。當時。中國的公主,仍然一個跟著一個送到匈奴的單于庭,但這並不能停止匈奴馬蹄的南進。到文帝後元六年(前158)匈奴大舉入寇陝北,迫近長安,前鋒部隊已馳逐於甘泉宮殿的大門之前。漢代首都附近如細柳(今咸陽市西南)、棘門(今咸陽市東北)、灞上,都已劃為戰區。像這樣的嚴重威脅,一直繼續到武帝的初年。 我們再看看這一時代的西羌。 如前所述,諸羌之族,在秦以前,除周族進入中原以外,其餘皆分布於廣大之西部的中國。戰國末葉,東徙的諸羌,即所謂「西戎」,又融混於秦族,先後同化於中原種族之中。其餘分布於甘肅的諸羌之族,後來被秦代政府把他們關在萬里長城之外,阻塞了他們繼續東進之路。所以在秦代,他們只有轉向甘肅的西南與西北兩個方向發展。史稱當時諸羌「各自為種,任隨所之」。其中,如居於甘肅西南者為參狼種,武都羌是也。徙於四川西北者,為白馬種,廣漢羌是也。徙於川康邊境者,為氂牛種,越嶲羌是也。徙於甘肅西北者,為大月氏種,月氏羌是也。留於青海東北者,為研種,湟中羌是也。 到楚、漢之際以至漢初,此等諸羌,乘著中原種族之紛亂,遂得以自由繁息,逍遙化外。 當此之時,其分布於四川西北(今日松潘)一帶之「白馬種」,已分化為幾十個氏族,散布於這一帶的山谷溪河之間 〔12〕 ,開始了農業畜牧的定居生活。這些氏族,因為與南太平洋系的群蠻雜居,發生了血統和文化的融混,所以「其俗語不與中國及羌、胡同」 〔13〕 。這一支「羌蠻混種」的羌族,歷史家稱之曰「氐族」,亦即今日松潘的土人之祖先。 其分布於今日西昌一帶之氂牛種,因受南來蠻族之壓迫,似已沿金沙江而西入康藏,故西藏至今尚有與氂牛有關之人種起源的傳說 〔14〕 。這一支羌族,在西漢時的發展,不知其詳。 其分布於甘肅西北的月氏羌,在諸羌中最為發展。楚、漢之際,已占領南山北麓一帶的土地,自涼州以西,張掖、酒泉西至敦煌,都是月氏羌的勢力。他們擁有很多的畜群,和十幾萬人的騎射部隊,成為西部中國的一個強大勢力 〔15〕 。到漢初,匈奴勃興,於是月氏與匈奴兩大種族的勢力,相與角逐於甘肅之西北,結果,月氏族失敗。大約在文帝前八年至後元三年之間(前172—前161),月氏羌遂沿南山北麓,西徙於今日新疆伊犁河一帶。他們把伊犁一帶的希臘人,逐之帕米爾高原以南,而占有其地。可是月氏羌到伊犁以後,又遭受匈奴別種烏孫族之壓迫。因而在武帝建元二年至元光六年之間(前139—前129),月氏族又再向西徙,逾過帕米爾高原,至於媯水流域,西擊大夏而臣之 〔16〕 。大夏原是希臘人在中亞所建立的一個殖民國家,自月氏羌入據大夏以後,於是希臘的統治者遂被迫南入罽賓(今巴基斯坦北部及克什米爾一帶),中間經過濮達、高附諸地(今阿富汗境),迤邐而下,月氏羌又踵而躡其後,至於罽賓。因此「南君罽賓」之塞王不久又見逐於月氏,而月氏羌遂於媯水流域,建國曰大月氏 〔17〕 ,歷兩漢之世,皆甚強大。 月氏羌並未全部西徙,尚有一部分始終停留於南山北麓一帶山谷之間,後來與漢族同化 〔18〕 。 其分布於青海東北的研種羌,則分化為封養、牢姐諸部族,向北移徙,到景帝時,其一部分族類,已布滿甘肅西南,封鎖了中國的西門 〔19〕 。 現在我們再看看當時天山南北一帶諸種族的狀況。這裡就是漢代所謂西域之一部。 西漢時西域民族分布圖 先看天山以南。天山以南是四周環以高山的一個大盆地,北有天山,南有崑崙山,西有帕米爾高原,東有南山,只有東北留了一個缺口,通達蒙古高原及甘肅西北。這個缺口,就是古代蒙古高原的人種和後來的羌族到達這個盆地的通路。 這個盆地,據斯坦因考察,東西九百哩,南北三百三十哩。早在秦、漢以前之古代,這裡的大內海即已乾涸。在漢代,這裡已經是一望無涯的流沙,惟當時必有很多河流從崑崙山和帕米爾出發,灌注於大沙漠之中,特別是于闐河,北會蔥嶺河,匯成一條由西而東橫貫沙漠的塔里木河。這條河,流到這個盆地的東部,匯為波濤三百里的蒲昌海,而這就是今日已經乾涸了的羅布泊 〔20〕 。即因有塔里木河的灌溉,所以這裡的許多沙漠田,都非常肥美,特別是今日之吐魯番盆地。因此,這裡,雖在內海涸竭以後,仍然是原始蒙古種的後裔及羌族生存繁衍的天國。 到西漢初,居住於這個盆地的種族,已經分化為許多部落,分布於大沙漠的南北。其在大沙漠之南,自樓蘭(今新疆若羌縣)沿崑崙山北麓而西,至於莎車,凡十國,是謂「南道諸國」 〔21〕 。自莎車以西南,分布於帕米爾高原山谷之間者凡八國,是謂「蔥嶺諸國」 〔22〕 。南道諸國與蔥嶺(舊對帕米爾高原和崑崙山、喀喇崑崙山西部諸山的總稱)諸國其種皆羌氐。其在大沙漠以北,自疏勒(今喀什市)沿天山南麓而東,至於狐胡(今吐魯番縣西北),凡十二國,是謂「北道諸國」 〔23〕 。北道諸國,其族類,皆系原始的蒙古種,其徙入這個盆地,早在有史以前的時代。沙漠南北的諸國,其人口,多者八萬人,少者千人左右,但皆以種植畜牧為生,有城郭廬舍,故統稱之曰「城郭諸國」。蔥嶺諸國由於耕地面積的限制,其人口最多者如難兜(今克什米爾巴爾提斯坦)不過三萬一千人,最少者如依耐(今莎車西南)則僅有六百七十人。除難兜以外,大概都過著隨畜轉徙的遊牧生活。 現在我們再看天山以北,這裡一直到西伯利亞的極南邊,都是大山大谷,山谷中間,有不少的湖泊,也有小溪河,這是蒙古西北的山嶽地帶。在阿爾泰山與天山之間,有一塊很大的平原,是為準噶爾高原。這裡,氣候潤濕,水草肥美,最適宜於畜牧。所以自古以來,這裡就是原始蒙古人的遊牧之地。以後古代中亞的牧人,更後希臘的殖民者就擠進了這塊高原。漢初大月氏西徙,曾在這裡寄頓,又留下一些羌族的苗裔,所以這裡的種族,也很複雜。西漢初葉,分布於這一帶的種族,也分化為許多部落 〔24〕 。其中最大者為烏孫 〔25〕 ,有人口六十三萬,軍隊十八萬,實為這個高原的一個支配勢力。 此外,尚有蔥嶺外四國,曰大宛(今中亞費爾干納盆地)、捐毒(今新疆烏恰縣)、休循(今帕米爾高原北)、桃槐(今帕米爾高原北部),亦列入西域諸國之內。其中大宛最大,有人口三十萬,軍隊六萬。 以上就是漢初天山南北一帶諸種族分布的大概情形。在當時,我們若是站在天山頂上,南北一望,我們可以看到塔里木盆地中的塔斯馬乾(塔克拉馬乾)沙漠之周圍,已經布滿了許多定住的部落,一座一座的城郭,都擠滿了人群,一片一片的沙漠田,都種植了穀物。美麗的塔里木河,就像一條碧綠的玉帶,貫通這一望無涯的雪白的沙漠,成為這個盆地人民之生命的聖水。我們又可以看見,在準噶爾高原,有不少的城郭,也有不少的帳幕,有農田,也有畜群。這是一個如何美麗而平靜的世界呵!誰知霹靂一聲,匈奴的蠻騎,從蒙古高原飛騰而來,衝進了準噶爾高原,並從天山東麓的缺口,馳入塔里木盆地的東北。於是征服了這一帶的種族,收為殖民地 〔26〕 。自是以後,我們到處都可以看見匈奴的「僮僕都尉」 〔27〕 ,向這一帶的種族掠奪糧食畜群乃至人民。歷史的浪濤,打進這平靜的天國了。 現在再看看這一時代的東夷。 自秦代向東擴展,至於鴨綠江岸,今日遼寧南部沿渤海一帶的諸夷之族,一部分同化於中原種族,另一部分則向更遠的東北移徙。秦末,中原大亂,燕、齊、趙人,避亂而徙往遼東者數萬口。漢初,「燕王盧綰反,入匈奴。(燕人衛)滿亡命,聚黨千餘人,魋結蠻夷服而東走出塞,渡 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障」 〔28〕 。所以遼寧南部,東至鴨綠江,仍然是中原種族的勢力。 當此之時,東夷之族,也分化為許多部族或種族。其分布於今日瀋陽以北者曰夫余,分布於鴨綠江北岸者曰高句麗,分布於吉林境內沿北海一帶者曰挹婁、沃沮,分布於朝鮮半島之東者曰 、曰貊,之西者曰朝鮮,之南端者曰辰韓、弁韓、馬韓,是謂三韓。此外分布於黑龍江流域的諸夷,則已形成兩個強大的種族,曰鮮卑、曰烏桓。鮮卑分布於遼寧之北西至熱河,烏桓則分布於熱河南部,是為東胡。 在西漢初,諸夷中,東胡最強盛,西向蒙古發展,威脅匈奴。後為匈奴冒頓擊敗,「虜其民人及畜產」 〔29〕 ,於是自熱河而東,東至鴨綠江岸,都淪為匈奴的屬領了。 最後,我們說到這一時代的南蠻。 首先說到東南沿海一帶的百越之族。如前所述,秦代曾經征服百越之地,置為會稽、閩中(治今福建福州市)、南海(治今廣東廣州市)、桂林(治今廣西桂平西南)、象郡(治今廣西崇左縣)。當時百越之族,或在秦代地方政府統治之下,輸納租稅,或退入山嶽地帶,繼續與秦代政府對抗。 秦末,中原大亂,百越之族群起叛變。當陳涉倡義之時,今福建、浙江一帶的越族,在其君長無諸及搖的領導之下,投入吳芮的旗下,參加反秦的戰爭。以後又幫助劉邦打擊項羽。所以西漢王朝建立以後,不能不承認他們的獨立,而封無諸為閩越王,封搖為東海王。前者統治福建,後者統治浙江南部 〔30〕 。到景帝時,浙江的越族又參加吳王濞之叛,後其王為漢政府所收買,又擊殺吳王于丹徒。但福建的越族,則始終對漢代政府保持對立的態度。 同時,分布於今日兩廣一帶的越族,在秦末,也叛變了。當時秦之南海尉任囂適病死,於是龍川(今屬廣東)令趙佗驅逐了兩廣的秦令,自立為南越王 〔31〕 。到漢呂后時,因漢對南越施行鐵器的封鎖,又發兵進攻湖南的南部,大敗漢兵 〔32〕 。由是南越日益強大,「因此以兵威財物賂遺閩粵、西甌駱,役屬焉。東西萬餘里。乃乘黃屋左纛,稱制,與中國侔」 〔33〕 。文、景時,雖與中國保持和平,但仍然不降服漢代政府,儼然是南部中國的一個獨立國家。 現在再看看西南山麓地帶的蠻族。這一帶的蠻族,漢代稱之曰西南夷。西南夷者,就是春秋、戰國時代的群蠻和百濮。他們在戰國時,尚占有川、黔、滇全境及湘之西北、鄂之西南。秦代吞巴、並蜀、滅楚,於是川、湘、鄂的諸蠻,遂相率避入深山窮谷之中,與鳥獸處,而不肯投降。但他們仍然在艱苦的環境中,繼續其族類的繁殖。至於滇、黔一帶的高山大澤,則仍然是南蠻的天下。 秦、漢之際,王綱解紐,散布於今湘西一帶的「五溪蠻」又「時為寇盜」 〔34〕 。此外如散布於宜昌東北一帶的「沔中蠻」,散布於湖北西南部恩施一帶的「廩君蠻」 〔35〕 ,散布於萬縣、巴縣一帶的「板楯蠻」 〔36〕 也獲得了一時的解放。其中分布於川北閬中一帶的板楯蠻之一分支,且為劉邦所招致,參加了楚、漢的戰爭 〔37〕 。由此而又知當時劉邦的漢軍之中,有百越之兵,也有南蠻之兵。 至於分布於雲、貴及四川西部的諸蠻,到漢初,已分化為幾百個氏族。其分布於今日滇、緬交界處一帶者有幾十個氏族,哀牢 〔38〕 最大;其分布於雲南中部者有幾十個氏族,滇最大;其分布於雲南西部者有幾十個氏族,嶲與昆明最大;其分布於貴州西部者有幾十個氏族,夜郎最大;其分布於貴州北部者有幾十個氏族,且蘭最大;其分布於四川西昌境內者有幾十個氏族,邛都最大;其分布於成都西南者有幾十個氏族,徙與筰都最大;其分布於成都西北者有幾十個氏族,冉 最大。他們與白馬羌錯居於今日松潘境內 〔39〕 ,所以《史記·西南夷列傳》說:「西南夷君長以什數。」 西漢時西南夷分布圖 由此可知當西漢之初,今日川、滇、黔、湘、鄂一帶的山溪河谷與高原之間,已經布滿了南蠻之族。在當時,我們可以看到在雲南中部(滇)、貴州西部(夜郎)和西昌(邛都)一帶,有許多蠻族的村落、市聚,有許多「椎髻左衽」的蠻人在這些地方耕種稻田 〔40〕 。在大理一帶(嶲與昆明),有許多「編髮」的蠻人,驅著畜群,遊牧于山谷之間,他們還不知道何謂「君長」 〔41〕 。在成都西南一帶(徙與筰都),有許多「被髮左衽」的蠻人,或耕田或畜牧,或相與言笑辯論,談吐風生 〔42〕 。在今日松潘一帶(冉 )的山溪之間,有不少蠻人和羌人的石室,其高十餘丈。在那裡,有畜群,也有麥田,更有奇異的無角的旄牛,其重千斤。此外也有馬、鹿和五角羊,出沒於叢林之間 〔43〕 。在貴州西北(且蘭)叢密的竹林之中,也有不少蠻人的村落。此外,我們也可以看到湖南西部的蠻人,正在走出深山,襲擊秦代的吏民;四川東北的蠻人,正在走向關中,為劉邦「還定三秦」的前驅。 總括以上所述,我們可以看出,當漢高祖削平天下、統一中原、得意洋洋、擊築高歌之時,四周諸種族已經把中原文化區域包圍得水泄不通了。以後歷惠帝、呂后下迄文、景之世,這種由四方八面而來的蠻族包圍,並且一天天地縮小。在這些蠻族中,最成為中原種族之威脅的,是北方的匈奴。因為他們具有強大的武裝,而又接近中原種族政權的中心。因此,西漢時代,在西北一帶,便形成了中國歷史的緊張形勢。而這就展開了後來武帝以至昭、宣之世,西漢與匈奴在中國西北的激烈鬥爭。 注 釋 〔1〕  《史記·匈奴列傳》云:「蒙恬死,諸侯畔秦,中國擾亂,諸秦所徙適戍邊者皆復去,於是匈奴得寬,復稍度河南,與中國界於故塞。」 〔2〕  《史記·匈奴列傳》云:「諸左方王將居東方,直上谷以往者,東接穢貉、朝鮮。右方王將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月氏、氐、羌。而單于之庭直代、雲中。」 〔3〕  《漢書·匈奴傳》云:匈奴於單于之下「置左、右賢王,左、右谷蠡,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左右骨都侯」。「自左、右賢王以下至當戶,大者萬餘騎,小者數千,凡二十四長,立號曰萬騎」。「諸二十四長,亦各自置千長、百長、什長、裨小王、相、都尉、當戶、且渠之屬」。 〔4〕  《漢書·匈奴傳》云:「單于姓攣鞮氏。」又云:「其大臣皆世官,呼衍氏、蘭氏,其後有須卜氏,此三姓,其貴種也。」 〔5〕  《漢書·匈奴傳》云:「上力能彎弓,盡為甲騎。」 〔6〕  《漢書·匈奴傳》云:「其攻戰,斬首虜,賜一卮酒,而所得鹵獲,因以予之。得人以為奴婢。故其戰,人人自為趨利,善為誘兵以包敵。」 〔7〕  《漢書·匈奴傳》云:「單于……送死,有棺槨金銀衣裳,而無封樹喪服。近幸臣妾(奴隸)從死者,多至數十百人。」 〔8〕  《漢書·韓彭英盧吳傳》云:「(陳)豨使王黃求救匈奴,(盧)綰亦使其臣張勝使匈奴,言豨等軍破。勝至胡,故燕王臧荼子衍亡在胡。……(建議勝)與胡連和……勝以為然,乃私令匈奴兵擊燕。」 〔9〕  《漢書·韓彭英盧吳傳》云:漢「使樊噲擊綰,綰悉將其宮人家屬,騎數千,居長城下候伺……高祖崩,綰遂將其眾亡入匈奴。匈奴以為東胡盧王」。據同書云:「盧綰,豐人也,與高祖同里……同生日……及高祖、綰壯,學書,又相愛也。」故曰「劉邦的總角之友盧綰」。 〔10〕  《史記·韓信盧綰列傳》。 〔11〕  《漢書·匈奴傳》。 〔12〕  《史記·西南夷列傳》云:「自冉 以東北,君長以什數,白馬最大,皆氐類也。」 〔13〕  《文獻通考·四裔考十》云:「在冉 東北,廣漢之西,其種非一,或號青氐,或號白氐,或稱蚺氐,此蓋中國人即其色服而名之也。土地險阻,有麻田,出漆、蜜、銅、鐵、椒、蠟……其俗語不與中國及羌、胡同……俗能織布,善種田,畜羊、豕、牛、馬、驢、騾。」 〔14〕  近人冷亮氏《西藏上古史之探討》一文中有云:「一日,王后於牧場假寐,夢耶拉香博山神化一白人,與伊繾眷,醒則枕畔有一『白氂牛』倏忽而逝。八月後,後產一血團,大如拳,微顫動。棄之不忍,撫之則口目俱無,遂置牛角中,以褲掩之。數日後,則出一嬰孩,因名之曰『格普月利吉』,其意即『牛角中之子』也。」(見《邊政公論》三、四期合刊,民國三十年十一月份) 〔15〕  《漢書·西域傳》云:「大月氏,本行國也。隨畜移徙,與匈奴同俗。控弦十餘萬,故強,輕匈奴。本居敦煌、祁連間。」《文獻通考·四裔考十》云:「湟中月氏胡,其先大月氏之別也。在張掖、酒泉地。」由此而知,月氏胡最初亦居青海,後徙祁連山北麓。 〔16〕  《漢書·西域傳》云:「至冒頓單于攻破月氏,而老上單于殺月氏(王),以其頭為飲器。月氏乃遠去,過大宛,西擊大夏而臣之,都媯水北為王庭。」按大宛在今日新疆西部一帶,大夏在今日阿富汗北部。同上書烏孫條亦云,大月氏西與大宛,南與(塔里木盆地之)城郭諸國相接,本塞地(希臘殖民地)也。大月氏西破走塞王(希臘統治者),塞王南越縣度(今帕米爾高原),大月氏居其地。後烏孫昆莫擊破大月氏,大月氏西徙臣大夏,而烏孫昆莫居之,故烏孫民有塞種、大月氏種雲。 〔17〕  《漢書·西域傳》云:「大月氏西君大夏,而塞王南君罽賓。」罽賓在今之北印度。 〔18〕  《文獻通考·四裔考十》云:「月氏王為匈奴冒頓所殺,余種分散,西逾蔥嶺。其羸弱者,南入山,阻依諸羌居止。及將軍去病破匈奴,取西河地,開湟中,於是月氏來降,與漢人錯居。」 〔19〕  《文獻通考·四裔考十》云:「景帝時,研種留河,率種人求隴守西塞,於是徙留河等於狄道、安故,至臨洮、氐道、羌道。」 〔20〕  《漢書·西域傳序》云:「(西域)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東西六千餘里,南北千餘里……其河有兩原,一出蔥嶺山,一出於闐。于闐在南山下,其河北流,與蔥嶺河合,東注蒲昌海。蒲昌海,一名鹽澤者也。去玉門、陽關三百餘里,廣袤三百里。其水亭居,冬夏不增減,皆以為潛行地下,南出於積石,為中國河雲。」 〔21〕  南道十國:沿崑崙北麓由東而西,曰樓蘭、且末、婼羌、小宛、精絕、扞彌、戎盧、渠勒、于闐、莎車。 〔22〕  蔥嶺八國:曰皮山、烏秅、西夜、子合、無雷、蒲犁、依耐、難兜。 〔23〕  北道十二國:沿天山南麓自西而東曰疏勒、尉頭、溫宿、姑墨、龜茲、烏壘、焉耆、尉犁、危須、渠犁、山國、狐胡。 〔24〕  天山以北諸國:烏孫、車師前國、車師後國、車師後城長國、蒲類、蒲類後國、西且彌、東且彌、烏貪訾離、劫國、卑陸、卑陸後國、郁立師、單桓。車師之分裂,在宣帝時,到宣帝末,烏孫亦分裂為大昆彌、小昆彌兩部。 〔25〕  烏孫種屬,學者不一其說。據《漢書·西域傳》雲,烏孫原來亦居南山北麓,後為月氏所逐,徙居伊河,則其原始種屬,當系蒙古種。惟據顏師古注云,烏孫人之容貌青眼赤須,故俄國學者多謂烏孫為突厥種。余以為烏孫為蒙古種、羌族及中亞人之混種。 〔26〕  《漢書·匈奴傳》云:「故罰右賢王,使至西方求月氏擊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馬力強,以滅夷月氏,盡斬殺降下定之。樓蘭、烏孫、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國,皆已為匈奴。」 〔27〕  匈奴置僮僕都尉於焉耆、危須、尉犁等處,往來諸國,賦斂其糧食、馬、牛、羊、旃罽之屬。故當時塔里木盆地實為匈奴之府,而這裡的三十餘萬人民,實為匈奴之奴隸。 〔28〕  《史記·朝鮮列傳》。 〔29〕  《史記·匈奴列傳》。 〔30〕  《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云:「及諸侯畔秦,無諸、搖率粵歸番陽令吳芮,所謂番君者也,從諸侯滅秦。……漢擊項籍,無諸、搖帥粵人佐漢。漢五年,復立無諸為閩粵王,王閩中故地,都冶(今福州市)。孝惠三年……乃立搖為東海王,都東甌(今浙江溫州市),世號曰東甌王。」 〔31〕  《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云:「南粵王趙佗,真定人也……(秦)二世時,南海尉任囂病且死,召龍川令趙佗……行南海尉事。囂死……佗即擊並桂林、象郡,立自為南粵武王。高帝已定天下……遣陸賈立佗為南粵王。」 〔32〕  《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云:「高后時,有司請禁粵關市鐵器……佗乃……發兵攻長沙邊,敗數縣焉。」 〔33〕  《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 〔34〕  《文獻通考·四裔考五》云:「長沙、黔中五溪蠻皆是(盤瓠種)也。……漢興……時為寇盜。」 〔35〕  《文獻通考·四裔考五》云:「廩君種,不知何代。初巴氏、樊氏、瞫氏、相氏、鄭氏五姓,皆出於武落鍾離山。其上有赤、黑二穴,巴氏之子生於赤穴,四姓之子皆生黑穴。未有君長,共立巴氏子務相,是為廩君。從夷水下至鹽陽,廩君於是君乎夷城,四姓皆臣之,巴、梁間諸巴皆是也。」 〔36〕  《文獻通考·四裔考五》云:「板楯蠻,秦昭王時,有一白虎於蜀巴、漢之境傷害千餘人。昭王乃募有能殺虎者,賞邑萬家。時有巴郡閬中夷廖仲等,射殺白虎,昭王以其夷人,不欲加封,乃刻石盟要復夷人,頃田不租,十妻不算,傷人者論,殺人得以賧錢贖死。盟曰:『秦犯夷,輸黃尨一雙;夷犯秦,輸清酒一鍾。』夷人安之。至漢高帝為漢王,發夷人還伐三秦,秦地既定,乃遣還巴中,復其渠帥羅朴督鄂度夕龔七姓,不輸租賦。余戶乃歲入 錢口四十。巴人呼賦為 ,謂 人焉。代號為板楯蠻夷。」 〔37〕  《文獻通考·四裔考五》云:「閬中有渝水,其人多居水左右,天性勁勇,初為漢前鋒,數陷陣。」(此記載亦見《華陽國志·巴志》) 〔38〕  《華陽國志·南中志》云:「永昌郡,古哀牢國。哀牢,山名也。其先有一婦人名曰沙壺,依哀牢山下居,以捕魚自給。忽於水中觸有一沉木,遂感而有娠,度十月,產子男十人。後沉木化為龍,出謂沙壺曰:若為我生子,今在乎?而九子驚走,惟一小子不能去。陪龍坐,龍就而舐之……因名曰元隆,猶漢言陪坐也。……哀牢山下復有一夫一婦產十女,元隆兄弟妻之,由是始有人民,皆象之,衣後著十尾,臂脛刻文(文身)。元隆死,世世相繼,分置小王,往往邑居,散在溪谷。絕域荒外,山川阻深,生民以來,未嘗通中國也,南中昆明祖之。」 〔39〕  《文獻通考》卷三百二十九《四裔考六》云:「冉 ……其俗土著,或隨畜遷徙……其山(汶山)有『六夷』、『七羌』、『九氐』,各有部落。其王侯頗知文書。」又《華陽國志·蜀志》云:「汶山郡,本蜀郡北部冉 都尉……北接陰平。有六夷、羌胡、羌虜、白蘭、峒、九種之戎,牛馬、旄氈、班罽、青頓、毞毲、羊段之屬……多冰寒,盛夏凝凍不釋。故夷人冬則避寒入蜀……夏則避暑返落,歲以為常。」由此可知今日四川松潘一帶的土人,實為羌、蠻兩族之混種。 〔40〕  《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云:「南夷君長以十數,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屬以十數,滇最大。自滇以北,君長以十數,邛都最大。此皆椎結,耕田,有邑聚。」《文獻通考》卷三百二十九《四裔考六》亦云:「自夜郎、滇、邛都,人皆椎髻左衽,邑聚而居,知耕田。」 〔41〕  《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云:「其外,西自桐師以東,北至葉榆,名為嶲、昆明。編髮,隨畜移徙,亡常處,亡君長,地方可數千里。」 〔42〕  《文獻通考·四裔考六》云:「筰都……其人被髮左衽,言語多好譬類。居處略與汶山夷同。」 〔43〕  《文獻通考·四裔考六》云:「冉 ……其俗土著,或隨畜遷徙……(其)土氣多寒,雖在盛夏,冰猶不釋。皆依山居止,累石為室,高者至十餘丈,為邛籠。又土地剛鹵,不生谷粟麻菽,唯以麥為資,而宜畜牧。有旄牛,無角,一名犝牛,肉重千斤,毛可為眊。出名馬。有 羊,可療毒。又有食藥鹿,鹿麑有有胎者,其腸中有糞,亦療毒疾。又有五角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