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史 · 第四章 漢初事跡
第一節 高祖初政
漢五年,既滅項籍。二月,楚王韓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故衡山王吳芮、王芮詔曰:諸侯立以為王,項羽侵奪之地,謂之番君,故是時稱故。趙王張敖、耳子,見下。燕王臧荼上尊號,漢王即皇帝位於氾水之陽。自義帝亡,惟項羽稱霸王,為諸侯長,然諸侯多叛之,至此,天下始復有共主矣。
夏,五月,兵皆罷歸家。詔曰:「諸侯子在關中者,復之十二歲,其歸者半之。民前或相聚保山澤,(1)不書名數。今天下已定,令各歸其縣,復故爵田宅。吏以文法教訓辨告,勿笞辱。民以飢餓自賣為人奴婢者,皆免為庶人。軍吏、卒會赦,其亡罪會赦得免罪及本無罪。而亡爵及不滿大夫者,皆賜爵為大夫。故大夫以上,賜爵各一級,其七大夫以上,皆令食邑,非七大夫以下皆復其身及戶,勿事。」又曰:「七大夫、公乘以上,皆高爵也。諸侯子及從軍歸者,甚多高爵。吾數詔吏:先與田宅,及所當求於吏者亟與。爵或人君,上所尊禮,久立吏前,曾不為決,甚亡謂也。異日秦民爵公大夫以上,令、丞與亢禮,今吾於爵非輕也,吏獨安取此?且法以有功勞行田宅,今小吏未嘗從軍者多滿,而有功者顧不得,背公立私,守、尉、長吏教訓甚不善,其令諸吏善遇高爵,稱吾意。且廉問,有不如吾詔者,以重論之。」此皆所以撫慰為兵及失職者也。變亂之際,此輩往往盪無家室可歸,又或習於戰鬥盧掠,不肯事生產,實為致亂之原。有以撫慰之,則俱欲休息乎無為,而亂原塞矣。韓信言天下已定,民皆自寧,不可復用,高帝時,諸侯叛者,迄不能有成,以此。
齊人婁敬戍隴西,過洛陽,見齊人虞將軍曰:「臣願見上言便事。」虞將軍言上,上召問。敬說曰:「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卒然有急,百萬之眾可具也。因秦之故,資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謂天府者也。陛下入關而都之,山東雖亂,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東人,多勸上都洛陽。「雒陽東有成皋,西有殽、黽,倍河,鄉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陽雖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也。夫關中,左殽、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專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敬說是也。」於是高帝駕,即日西都關中。賜敬姓劉氏。觀劉敬及留侯之說,知是時漢尚未敢欲全有天下,(2)其後數年之間,異姓諸侯叛者,無不敗亡,復成郡縣之局,尚非是時所及料也。漢高於東方非有根柢,關中則用之已數年,自欲因循舊業,亦非盡因地理形勢。以此而議項羽之背關懷楚,語見《史記·項羽本紀》:背關,謂不都關中也。顏師古曰「謂背約不王高祖於關中」,繆矣。為致亡之由,繆矣。
後九月,徙諸侯子關中,此蓋其不能歸者。後九年十一月,又徙齊、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懷氏、田氏五姓關中,與利田宅,其事亦由劉敬之說。已見第二章第一節。
六年,十月,令天下縣、邑城。此與秦之夷郡縣城適相反,蓋時承揭竿斬木之後,欲防人民之叛,與秦之專猜忌豪族者異勢也。十二月,詔曰:「天下既安,豪傑有功者封侯,新立,未能盡圖其功。身居軍九年,或未習法令,或以其故犯法,大者死、刑,吾甚憐之,其赦天下。」此亦所以撫慰曾從軍者也。
七年,二月,自櫟陽徙都長安。蕭丞相營作未央宮,立東闕、北闕、前殿、武庫、大倉。八年,高祖東擊韓王信余寇於東垣,今河北正定縣。還,見宮闕壯甚,怒,謂蕭何曰:「天下匈匈,苦戰數歲,成敗未可知,是何治宮室過度也?」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宮室。且夫天子以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且亡令後世有以加也。」高祖乃說。何之言,實文過免罪之辭。聞安民可與行義,勞民易與為非矣,未聞天下匈匈,可因之以興勞役。昧旦王顯,後世猶怠,豈有先為過度之事,而冀後世之無所加者乎?論史者多稱何能鎮撫關中,實則其為繭絲殊甚。(3)彭城之敗,何發關中老弱未傅者悉詣軍,是時楚、漢戰爭方始,則其後此所發,皆本無役籍者可知也。是歲,關中大飢,米斛萬錢,人相食,令民就食蜀、漢。《食貨志》言秦錢文曰半兩,重如其文,漢興,以為秦錢重難用,更令民鑄莢錢,(4)不軌逐利之民,蓄積余贏,以稽市物,痛騰躍,米至石萬錢,馬至匹百金,即此時事也。廢重作輕,而又放民私鑄,物之騰踴宜矣。顧歸咎於民之逐利,可乎?然則漢之刻剝其民,而為史所不詳者多矣。
第二節 高祖翦除功臣
封建之制,至秦滅六國,業已不可復行。然當時之人,不知其不可行也。乃以秦滅六國,為反常之事。陳涉一呼,舊邦悉復;戲下之會,益以新封;幾謂帶礪河山,可傳苗裔,然不可行者,終於不可行也。五年擾攘,所建侯王,幾無不隕命亡國,耗矣。然人仍不知其不可行也,於是有漢初之封建。
漢初之封建,先以異姓諸侯王。高祖與功臣戮力共定天下,其勞亦相等耳,一人貴為天子,而其餘則無尺土之封,必非情理之所安,觀高祖成敗未可知之言;劉敬山東雖亂,秦地可全之說;則數年之間,翦滅殆盡,不獨非諸侯王所及料,抑亦非漢之君臣始願所及也。劉季之不可信,韓信豈不知之?而終距蒯徹三分之計,其以此與?
漢五年,十二月,漢王還至定陶,馳入齊王信壁,奪其軍。正月,立信為楚王,王淮北,都下邳。彭越為梁王,王魏故地,都定陶。二月,以長沙、豫章、象郡、桂林、南海立吳芮為長沙王,都臨湘。今湖南長沙縣故粵王無諸為閩粵王,王閩地。張耳先已立為趙王。韓王信剖符王潁川。黥布亦剖符為淮南王,都六,九江、廬江、衡山、豫章郡皆屬焉。《史記·黥布列傳》,《漢書》同。《漢書》本紀言豫章以封吳芮,而此又雲屬黥布者,政令改變,史文容或不具,且或有錯誤也。時戲下舊封,仍有臧荼。七月,荼反。上自將征之。九月,虜荼。立長安侯盧綰為燕王。六年,十月,人告楚王信謀反。上問左右,左右爭欲擊之。問陳平。平曰:「陛下兵精孰與楚?」上曰:「不能過。」平曰:「陛下將用兵,有能過韓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將不能及,而舉兵攻之,是趣之戰也。竊為陛下危之。」上曰:「為之奈何?」平曰:「古者天子巡守,會諸侯。陛下第出,偽游雲夢,會諸侯於陳。陳,楚之西界,信聞天子以好出遊,其勢必無事而郊迎謁,謁而陛下因禽之,此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為然。發使告諸侯,因隨以行。信欲發兵反,自度無罪。欲謁上,恐見禽。項王亡將鍾離昧,素與信善,亡歸信,漢詔楚捕昧,人或說信曰「斬昧謁上,上必喜,無患」。昧自剄。信持其首謁高祖於陳。上令武士縛信。田肯說上曰:「甚善。陛下得韓信,又治秦中。秦形勝之國也,帶河阻山,縣隔千里,持戟百萬,秦得百二焉。地勢便利,其以下兵於諸侯,譬猶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齊,東有琅邪、即墨之饒,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濁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萬。縣隔千里之外,齊得十二焉。此東西秦也。非親子弟莫可使王齊者。」上曰:「善。」還至洛陽,赦韓信,封為淮陰侯。始剖符,封功臣曹參等為通侯。正月,以故東陽郡、鄣郡、吳郡五十三縣立劉賈為荊王。高帝從父兄。劉斂曰:按《地理志》:東陽、鄣、吳,皆非秦郡,後漢順帝始分會稽為吳,此文殊不可曉。案史據後來封域言之,而誤加故字耳,古人於此等處不甚審諦也。以碭郡、薛郡、郯郡三十六縣立弟交為楚王。以雲中、雁門、代郡五十三縣立兄宜信侯喜為代王。以膠東、膠西、臨淄、濟北、博陽、城陽郡七十三縣立子肥為齊王。《齊悼惠王世家》:食七十餘城,諸民能齊言者皆予齊王。以大原郡三十一縣為韓國,徙韓王信都晉陽。今山西大原縣。上已封大功臣三十餘人,其餘爭功,未得行封。上居南宮,從復道上,見諸將往往耦語。以問張良。良曰:「陛下與此屬共取天下。今已為天子,而所封皆故人、所愛,所誅皆平生仇怨。今軍吏計功,以天下為不足用遍封,而恐以過失及誅,故相聚謀反耳。」上曰:「為之奈何?」良曰:「取上素所不快,計群臣所共知最甚者一人,先封以示群臣。」三月,上置酒封雍齒。因趣丞相:急定功行封。罷酒,群臣皆喜曰:「雍齒且侯,吾屬亡患矣。」案高帝之擊陳豨,封趙壯士四人各千戶,左右諫曰:「從入蜀、漢,伐楚,賞未遍行」,則其時功臣尚未盡封,可見酬功之不易,此大兵之後皆然也。韓王信之徙也,《史記》本傳云:「上以信材武,所王北近鞏、洛,南迫宛、葉,東有淮陽,皆天下勁兵處,乃詔徙王大原,以北備御胡」,蓋本有猜忌之意。信上書曰:「國被邊,匈奴數入,晉陽去塞遠,請治馬邑。」今山西朔縣。上許之。九月,匈奴圍信馬邑。信數使使胡求和解。漢發兵救之。疑信數間使,有二心,使人責讓信。信恐誅,因與匈奴約共攻漢。反,以馬邑降胡,擊大原。七年十月,上自將擊信於銅鞮,今山西沁縣西南。斬其將。信亡走匈奴,與其將曼丘臣、王黃共立故趙後趙利為王。收信散兵,與匈奴共距漢。上從晉陽連戰,乘勝逐北,至樓煩。今雁門關北。高祖用兵亦甚速,會大寒,士卒墮指者什二三,遂至平城。今山西大同縣。為匈奴所圍,七日,用陳平秘計得出。參看第三節。使樊噲留定代地。十二月,上還過趙。先是張耳薨,子敖嗣。五年秋。高祖長女魯元公主為後。高祖過趙,趙王禮甚卑,高祖箕踞詈,甚慢易之。趙相貫高、趙午等,年六十餘,故張耳客也。生平為氣,怒,請為王殺之。敖不可。是月,匈奴攻代,代王喜棄國,自歸洛陽,赦為合陽侯,立子如意為代王。八年,冬,上東擊韓信余寇於東垣,還過趙,貫高等乃壁人柏人,今河北唐山縣。要之置。上過,不宿去。九年,貫高怨家知其謀,上變告之,於是並逮捕趙王。趙午等十餘人爭自剄。貫高隨王詣長安。高對獄曰:「獨吾屬為之,王實不知。」吏治,榜笞數千,刺剟,身無可擊者,《漢書》作刺爇,身無完膚。終不復言。使中大夫泄公以私問之。高具道本指。正月,廢趙王敖為宣平侯。徙代王如意為趙王。十年,九月,代相國陳豨反。豨者,宛句人。今山東菏澤縣。不知始所以得從。韓王信反入匈奴,上至平城還,豨以郎中封為列侯,以趙相國將,監趙、代邊,邊兵皆屬焉。豨少時嘗稱慕魏公子,及將守邊,招致賓客。嘗告過趙,賓客隨之者,千餘乘,邯鄲官舍皆滿。趙相周昌乃求入見上,具言豨賓客盛,擅兵於外,恐有變。上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諸為不法事,多連引豨。豨恐,陰令客通使王黃、曼丘臣所。是年,秋,大上皇崩。上因是召豨。豨稱病,遂與王黃等反,自立為代王,劫略趙、代。上自東至邯鄲。十一年,冬,破之。大尉周勃道大原入,定代地。正月,淮陰侯韓信謀反長安,夷三族。《淮陰侯列傳》云:陳豨拜為巨鹿守。《集解》:徐廣曰:表云為趙相國,將兵守代也。辭於淮陰侯。淮陰侯挈其手,辟左右,與之步於庭。仰天嘆曰:「子可與言乎?欲與子有言也。」豨曰:「唯將軍令之。」淮陰侯曰:「公所居,天下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將。吾為公從中起,天下可圖也。」陳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謹奉教。」陳豨反,上自將而往,信病不從。陰使人至豨所,曰:「第舉兵,吾從此助公。」信乃謀與家臣夜詐詔諸官徒奴,欲發以襲呂后、大子。部署已定,待豨報。其舍人得罪於信,信囚欲殺之,舍人弟上變告信欲反狀於呂后。呂后欲召,恐其黨不就,乃與蕭相國謀,詐令人從上所來,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賀。相國紿信曰:「雖疾,強入賀。」信入,呂后使武士縛信,斬之長樂鍾室。案陳豨當初受命時,未必有反心,信安得與之深言?呂氏以失南北軍而敗,信是時,與長安將相大臣,一無要結,豈有但恃家臣徒奴,可以集事之理?趙、代、長安,相去數千里,聲援不相及,信苟決發,何待豨報?部署既定矣,豨報不至,又可已乎?其誣不待言矣。將軍柴武斬韓王信於參合。縣名,今山西陽高縣。立子恆為代王,都晉陽。如淳曰:《文紀》言都中都。又文帝過太原,復晉陽、中都二歲,似遷都於中都也。中都,今山西平遙縣。三月,梁王彭越謀反,夷三族。《越傳》云:陳豨反代地,高帝自往擊,至邯鄲,徵兵梁王,梁王稱病,使將將兵詣邯鄲。高帝怒,使人讓梁王。梁王恐,欲自往謝。其將扈輒曰:「王始不往,見讓而往,往則為禽矣,不如遂發兵反。」梁王不聽,稱病。梁王怒其大仆,欲斬之,大仆亡走漢,告梁王與扈輒謀反。於是上使使掩梁王。梁王不覺。捕梁王,囚之洛陽。有司治反形已具,請論如法。上赦以為庶人,傳處蜀青衣。縣名,今四川雅安縣。西至鄭,今陝西華縣。逢呂后從長安來,欲之洛陽。道見彭王,彭王為呂后泣涕,自言無罪,願處故昌邑,呂后許諾。與俱東至洛陽,呂后白上曰:「彭王壯士,今徙之蜀,此自遺患,不如遂誅之,妾謹與俱來。」於是呂后乃令其舍人告彭越復謀反。廷尉王恬開奏請族之。上乃可。案高帝之猜忌甚矣,越果反形已具,安得赦之?其誣又不待言也。立子恢為梁王,子友為淮陽王。今河南淮陰縣。五月,立南海尉它為南越王。參看第五章第七節。七月,淮南王布反,高后誅淮陰侯,布因心恐。漢誅彭越,醢之,盛其醢遍賜諸侯。淮南王大恐。陰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布所幸姬疾,請就醫。醫家與中大夫賁赫對門,姬數如醫家。賁赫自以為侍中,乃厚饋遺,從姬飲醫家。姬侍王,從容,語次譽赫長者也。王怒曰:「女安從知之?」具說狀。王疑其與亂。赫恐,稱病。王愈怒,欲捕赫。赫言變事,乘傳詣長安。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變,言布謀反有端,可先未發誅也。上語蕭相國,相國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誣之,請系赫,使人微驗淮南王。」淮南王遂族赫家,發兵反。東擊殺荊王劉賈。劫其兵,度淮擊楚,楚王交走入薛。上立子長為王。赦天下死罪以下,皆令從軍。征諸侯兵。上自將以擊布。十二年,十月,上破布軍於會甄。在蘄西。布走,命別將追之。布故與番君昏,長沙王吳芮子成王臣。使人紿布,與亡,信而隨之番陽,番陽人殺布。周勃定代,斬陳豨於當城。縣名,今察哈爾蔚縣。立沛侯濞為吳王,帝兄仲之子也。盧綰者,豐人也。與高祖同里。綰親與大上皇相愛。高祖、綰同日生,里中持羊酒賀兩家。及高祖、綰壯,俱學書,又相愛也。里中嘉兩家親相愛,生子同日,壯又相愛,復賀兩家羊酒。高祖為布衣時,有吏事辟匿,綰常隨,出入上下。起沛,綰以客從。入漢中,為將軍,常侍中。東擊項籍,以大尉從,出入臥內。衣被、飲食、賞賜,群臣莫敢望。雖蕭、曹等特以事見禮,至親幸,莫及綰。陳豨反,高祖如邯鄲擊豨兵,綰亦擊其東北。豨使王黃求救匈奴,綰亦使其臣張勝於匈奴,言豨等軍破。故燕王臧荼子衍亡在胡,見勝曰:「公所以重於燕者,以習胡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諸侯數反,兵連不決也。今公為燕,欲急滅豨等。已盡,次亦至燕;公等亦且為虜矣。公何不令燕且緩陳豨而與胡和?事寬,得長王燕,即有漢急,可以安國。」張勝以為然。乃私令匈奴助豨等擊燕。綰疑勝與胡反,上書請族勝。勝還具道所以為者,燕王寤,乃詐論他人,脫勝家屬,使得為匈奴間,而陰使范齊之陳豨所,欲令久亡,連兵勿決。豨裨將降,言范齊。高祖使使召綰,綰稱病。上又使辟陽侯審食其、御史大夫趙堯往迎燕王,因驗問左右。綰愈恐,閉匿。謂其幸臣曰:「非劉氏而王,獨我與長沙耳。往年春漢族淮陰,夏誅彭越,皆呂后計。今上病,屬任呂后。呂后婦人,專欲以事誅異姓王者及大功臣。」乃遂稱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語頗泄,辟陽侯聞之,歸,具報上。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言張勝亡在匈奴,為燕使。於是上曰:「綰果反矣。」三月,使樊噲將兵擊燕,立子建為燕王。人有惡噲:「黨於呂氏,即一日宮車晏駕,噲欲以兵盡誅滅戚氏、趙王如意之屬。」高帝聞之,大怒。用陳平謀,召絳侯周勃受詔床下,曰:「平亟馳傳載勃代噲將。平至軍中,即斬噲頭。」二人既受詔,行計之曰:「樊噲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呂后弟呂要之夫,有親且貴。帝以忿怒故欲斬之,恐後悔,寧囚而致上,上自誅之。」未至軍,為壇,以節召噲。噲受詔,即反接載檻車,使詣長安,而令勃代將。燕王綰悉將其宮人、家屬、騎數千,居長城下候伺,幸上病癒,自入謝。四月,高祖崩,綰遂將其眾亡入匈奴。匈奴以為東胡盧王,居歲余死。樊噲至長安,高祖已崩,呂后釋噲,使復爵邑。韓信、彭越罪狀之誣,少深思之即可見,即黥布亦非有反謀,迫於不得不然耳,況盧綰乎?因循數年,身死,嗣子文弱,必不能復有反謀,漢朝亦不之忌,豈不可以久存?然終不免於賁赫、張勝之交構,則其時各種情勢,固皆與封建之制不相容。事至與各種情勢皆不相容,此等枝節,自然錯出不已,防不勝防,正不能就一枝一節,論其得失也。漢初異姓王,惟長沙傳五世,文王芮、成王臣、哀王回、共王右、靖王羌,羌《表》作產。至孝文後七年,乃以無子國除,歷四十六年,則以其地最偏僻,無與大局故也。
第三節 高祖和匈奴
自戰國以前,中國所遇者多山戎,至秦、漢之世,乃與騎寇遇,《先秦史》已言之。第十章第一節。騎寇之強大者,則匈奴也。《史記·匈奴列傳》,舉古來北狄,悉羅而致之一篇之中。一若其皆與匈奴同族者,固為非是。然匈奴漸漬中國之文化確頗深。《史記》曰:「匈奴,其先祖夏後氏之苗裔也。曰淳維。」固無確據,然系世所傳,多非虛罔,讀《先秦史》可見。文化恆自一中心傳播於其四面;文明民族中人,入野蠻部落,為之大長者,尤僂指難悉數;則《史記》此語,雖不能斷其必確,亦無由斷其必誣,此固無足深論,然匈奴文化,受諸中國者甚多,則彰彰矣。其最大者,當為與中國同文。《元史譯文證補》曰:「羅馬史謂匈奴西徙後,有文字,有詩詞歌詠。當時羅馬有通匈奴文者,匈奴亦有通拉丁文者,惜後世無傳焉。」案《匈奴列傳》言漢遺單于書,牘以尺一寸,中行說令單于遺漢書以尺二寸牘,及印封,皆令廣長大。則其作書之具,實與中國同。從來北狄書疏,辭意類中國者,莫匈奴若,初未聞其出於譯人之潤飾。《漢書·西域傳》曰:「自且末以往,有異乃記。」記其與中國異,而略其與中國同者,當時史法則然,然則史於安息明著其畫革旁行為書記,而於匈奴文字,獨不之及,正可證匈奴與中國同文也。攘斥騎寇者,始於趙武靈王,林胡樓煩等,皆為所滅,而匈奴以地遠獲自存。秦始皇使蒙恬斥逐匈奴時,匈奴單于曰頭曼。匈奴稱其君曰撐犁孤塗單于。撐犁,天也,孤塗,子也,單于者,廣大之貌也。北族無稱其君為天子者,而匈奴獨有是稱,蓋亦受諸中國者也。頭曼不勝秦,北徙十餘年,而蒙恬死,諸侯畔秦,中國擾亂,諸秦所徙適戍邊者皆復去,於是匈奴得寬,復稍度河南,與中國界於故塞。《史記·匈奴列傳》文。自蒙恬取河南至其死,實不及十餘年,蓋古書辭不審諦,亦或頭曼北徙,實在蒙恬收河南地之前也。《漢書·高帝紀》:二年,六月,興關中卒乘邊塞。匈奴之復度河南,當在此時。單于有大子名冒頓,後有所愛閼氏,生少子。單于欲廢冒頓,立少子。冒頓殺單于,破滅東胡王,西擊走月氏,南並樓煩、白羊河南王。如淳曰:白羊王居河南。侵燕、代,悉復收蒙恬所奪地,與漢關故河南塞,至朝那、今甘肅平涼縣。膚施,遂侵燕、代。是時漢兵與項羽相距,中國罷於兵革,以故冒頓得自強。控弦之士三十餘萬。《史記》云:「自淳維以至頭曼,千有餘歲,時大時小,別散分離,尚矣,其世傳不可得而次雲。然至冒頓而匈奴最強大,盡服從北夷,而南與中國為敵國。」《史記》此語,蓋謂匈奴先世之事,雖不可盡記,然其皆不如冒頓時之強大,則猶有可知,此亦可見匈奴史事,非盡無征也。(5)匈奴中當自有傳說,漢人亦或知其略,特未嘗筆之於書。盡服從北夷,蓋指漠南近塞之國,後又北服渾窳、屈射、丁靈、鬲昆、薪犁之國,則漠北亦為所懾服。丁靈,亦作丁令、丁零,即後世之鐵勒,其所占之地甚廣。匈奴此時所服,蓋在蒙古、西伯利亞之間,鬲昆,即堅昆,當在其西北,見第五章第十三節。薪犁《漢書》作龍新犁,龍字為誤衍,抑《史記》奪佚,難考。薪犁蓋民族名,《李斯列傳》斯諫遂客書曰「乘纖離之馬」,纖離似即薪犁。(6)疑亦近塞之族,奔迸而北者也。蒙古高原與中國內地相抗之局,成於此矣。
漢與匈奴構兵,始於平城之役。時匈奴援韓王信之兵皆敗,高帝乘勝北逐之,多步兵。高帝先至平城,上白登。平城旁高地。為匈奴所圍,七日,用陳平計得出。《陳丞相世家》雲「用平奇計,使單于閼氏」;《韓王信列傳》雲「上使人厚遺閼氏,閼氏說冒頓」;《匈奴列傳》雲「冒頓與王黃、趙利期不來,疑其與漢有謀,亦取閼氏之言」;此非情實。(7)《陳丞相世家》又雲「其計秘,世莫得聞」;《漢書·匈奴列傳》載揚雄諫距單于朝書亦曰「卒其所以得脫者,世莫得而言也」;又載武帝大初四年詔曰「高皇帝遺朕平城之憂,昔襄公復九世之讎,《春秋》大之」;則必有如顏師古所言,其事醜惡者。案《史記》言匈奴「自左右賢王以下至當戶,大者萬騎,小者數千,凡二十四長,立號曰萬騎」,所謂控弦之士三十餘萬,蓋合單于之眾計之。匈奴士力能彎弓,盡為甲騎,則其丁壯之數,即其控弦之數。南單于降漢後,戶口勝兵,數皆可考,勝兵之數,約當口數四之一強。然則匈奴人口,不過百餘萬。故賈生謂其不過漢一大縣。以中國之力制之,實綽乎有餘。然漢是時,方務休養生息,亦且命將則懲韓王信之事,自將則不能專力於匈奴,故遂用劉敬之策,
(8)與之和親,事見《史記·敬傳》,曰:上問敬,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罷於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頓殺父代立,妻群母,以力為威,未可以仁義說也。獨可以計久遠,子孫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為。」上曰:「誠可,何謂不能?顧為奈何?」對曰:「陛下誠能以適長公主妻之,厚奉遺之,彼知漢適女,送厚,蠻夷必慕,以為閼氏,生子必為大子,代單于,何者?貪漢重幣。陛下以歲時漢所余彼所鮮數問遺,因使辯士風諭以禮節。冒頓在固為子婿,死則外孫為單于,豈嘗聞外孫敢與大父抗禮者哉?兵可無戰,以漸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長公主,而令宗室及後宮詐稱公主,彼亦知,不肯貴近,無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長公主。呂后日夜泣曰:「妾惟大子一女,奈何棄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長公主,而取家人子名為長公主妻單于。使敬往結和親約。《匈奴列傳》曰:歲奉匈奴絮、繒、酒、米、食物各有數,約為昆弟《漢書》作兄弟,案古稱結昏姻為兄弟,見《禮記·曾子問》。以和親。蓋薦女贈遺,實當時議和之兩條件也。以結昏姻羈縻目前,隱為漸臣之計,古列國間固多此事,劉敬乃戰國策士之流,其畫此計,固無足怪。至是時匈奴之形勢,與前此之蠻夷不同,非復此策所能臣屬,則曠古未開之局,往往非當時之人所能知,亦不足為敬咎。必遣適長公主,乃傳者附會之辭,不足信。要之以薦女贈遺為和戎之計,以和戎息民而免反側者之乘釁,則當為敬所畫而高帝用之耳。然以薦女贈遺結和親,遂為漢家故事,並為後世所沿襲矣。賈生曰:「夷狄徵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貢,是臣下之禮也。足反居上,首顧居下,倒縣如此,莫之能解,猶為國有人乎?」雖曰一時之計,究可羞也,況遂沿為故事乎?始作俑者,不得辭其責矣。然百姓新困於兵,又內多反側者,固不得不如此,故內爭未有不召外侮者也。
第四節 漢初功臣外戚相誅
內任外戚,(9)外封建宗室,此漢初之治法也。知此,則可與言呂氏之事矣。
《史記·呂后本紀》曰:呂大後者,高祖微時妃也。生孝惠帝,女魯元大後。及高祖為漢王,得定陶戚姬,愛幸,生趙隱王如意。孝惠為人仁弱,高祖以為不類我,常欲廢大子,立戚姬子如意,如意類我。戚姬幸,常從上之關東,日夜啼泣,欲立其子。呂后年長,常留守,希見上,益疏。如意立為趙王后,幾代大子者數矣。賴大臣爭之,及留侯策,大子得毋廢。呂后為人剛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誅大臣,多呂后力。呂后兄二人,皆為將。長兄周呂侯,名澤。死事,封其子呂台為酈侯,子產為交侯,次兄呂釋之為建成侯。高祖崩,大子襲號為帝。呂后令永巷囚戚夫人,而召趙王。孝惠元年,十二月,鴆之。徙淮陽王友為趙王。遂斷戚夫人手足,去眼,焊耳,飲瘖藥,使居廁中,命曰人彘。(10)居數日,乃召孝惠帝觀人彘。孝惠大哭,因病,歲余不能起,使人請大後曰:「此非人所為,臣為大後子,終不能治天下。」孝惠以此日飲為淫樂,不聽政,故有病也。二年,齊悼惠王來朝。十月,孝惠與齊王燕飲大後前。孝惠以為齊王兄,置上坐,如家人之禮。大後怒,乃令酌兩卮置前,令齊王起為壽。齊王起,孝惠亦起取卮,欲俱為壽。大後乃恐,自起泛孝惠卮。案孝惠即尊齊王,齊王是時,是否敢居上坐,已有可疑。大後欲鴆齊王,何時不可,豈必行之燕飲之間?鴆酒豈不可獨酌一卮,而必並酌兩卮,致待自起泛之乎?故知漢初事傳者,多類平話,人彘等說,亦不足盡信矣。齊王怪之,因不敢飲,詳醉去。問,知其鴆,齊王恐,自以不得脫長安。齊內史士說王,上城陽之郡,治莒,今山東莒縣。尊魯元公主為王大後,呂后喜,許之。乃置酒齊邸,樂飲,罷歸齊王。七年,八月,孝惠帝崩。發喪,大後哭,泣不下。留侯子張辟強為侍中,年十五,謂丞相曰:「大後獨有孝惠,今崩,哭不悲,君知其解乎?」丞相曰:「何解?」辟強曰:「帝毋壯子,大後畏君等。君今請拜呂后、呂產、呂祿為將,將兵居南北軍;及諸呂皆入宮,居中用事,如此,則大後心安,君等幸得脫禍矣。」丞相如辟強計。大後說,其哭乃哀,呂氏權由此起。大子即位為帝。元年,號令一出大後,大後稱制,議欲立諸呂為王,問右丞相王陵。王陵曰:「高帝刑白馬盟曰: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今王呂氏,非約也。」大後不說,問左丞相陳平,絳侯周勃,勃等對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大後稱制,王昆弟諸呂,無所不可。」大後喜。十一月,大後欲廢王陵,乃拜為帝大傅,奪之相權,王陵遂病免歸。乃以左丞相平為右丞相,以辟陽侯審食其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事,監宮中,如郎中令。食其故得幸大後,楚取大上皇、呂后為質,食其以舍人侍呂后。常用事,公卿皆因而決事。四月,魯元公主薨,賜諡為魯元大後。子偃為魯王。封齊悼惠王肥子章為朱虛侯,以呂祿女妻之。乃立孝徐廣曰:釋之子。呂平為扶柳侯。封呂種為沛侯,徐廣曰:大後姊子。惠後宮子強為淮陽王,不疑為常山王,山為襄城侯,朝為軹侯,武為壺關侯。大後風大臣,大臣請立酈侯呂台為呂王。割齊之濟南郡。建成康侯釋之卒,嗣子有罪廢,立其弟呂祿為胡陵侯,續康侯後。二年,常山王薨,以其弟襄城侯山為常山王,更名義。十一月,呂王呂台薨,諡為肅王,大子嘉代立。四年,封呂嬃為臨光侯,呂他為俞侯,呂更始為贅其侯,徐廣曰:表云:呂后弟子淮陽丞相呂勝為贅其侯。呂忿為呂城侯,及諸侯丞相五人。徐廣曰:中邑侯朱通、山都侯王恬開、松滋侯徐厲、滕侯呂更始、醴陵侯越。宣平侯女為孝惠皇后,無子,詳為有身,取美人子名之,殺其母,立所名子為大子。孝惠崩,大子立為帝。帝壯,或聞其母死,非真皇后子,乃出言日:「後安能殺吾母而名我?我未壯,壯即為變。」大後聞而患之,恐其為亂,乃幽殺之。立常山王義為帝,更名曰弘。不稱元年,以大後制天下事也以軹侯朝為常山王。置大尉官,絳侯勃為大尉。五年,八月,淮陽王薨,以弟壺關侯武為淮陽王。六年,十月,大後曰:「呂王嘉居處驕恣」,廢之。以肅王台弟呂產為呂王。夏,封齊悼惠王子興居為東牟侯。七年,正月,大後召趙王友。友以諸呂女為後,弗愛,愛他姬。諸呂女妒,怒,去,讒之於大後,誣以罪過,曰:「呂氏安得王?大後百歲後,吾必擊之。」大後怒,以故召趙王。趙王至,置邸,不見,令衛圍守之,弗與食,餓死。二月,徙梁王恢為趙王。呂王產徙為梁王。梁王不之國,為帝大傅。立皇子平昌侯大為呂王。更名梁日呂,呂日濟川。大後女弟呂要有女,為營陵侯劉澤妻,澤為大將軍。大後王諸呂,恐即崩後,劉將軍為害,乃以劉澤為琅邪王,割齊之琅邪郡。以慰其心。梁王恢之徙王趙,心懷不樂。大後以呂產女為趙王后。王后從官皆諸呂,微伺趙王,趙王不得自恣。王有所愛姬,王后使人鴆殺之,王悲。六月,即自殺。大後聞之,以為王用婦人棄宗廟禮,廢其嗣。宣平侯張敖卒,以子偃為魯王。秋,大後使使告代王,欲徙王趙。代王謝,願守代邊。呂祿立為趙王。九月,燕靈王建薨,有美人子,大後使人殺之,無後,國除。八年,十月,立呂肅王子東平侯通為燕王,弟莊為東平侯。三月,高后病,後為魯元王偃年少,蚤失父母,乃封張敖前姬兩子,侈為新都侯,壽為樂昌侯,以輔魯元王。及封中大謁者張釋為建陵侯,呂榮為祝茲侯。徐廣曰:呂后昆弟子。諸中宦者令丞皆為關內侯,食邑五百戶。七月,高后病甚,乃令趙王呂祿為上將軍,居北軍;呂王產居南軍。大後誡產、祿曰:「高帝已定天下,與大臣約曰:非劉氏王者,天下共擊之。今呂氏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為變。必據兵衛宮,慎毋送喪,毋為人所制。」高后崩,呂王產為相國。呂祿女為帝後。高后已葬,以左丞相審食其為帝大傅。朱虛侯劉章有氣力,東牟侯興居其弟也,皆齊哀王弟,名襄,悼惠王肥子,悼惠王卒於惠帝六年十月。居長安。當是時,諸呂用事擅權,欲為亂,畏高帝故大臣絳、灌等,未敢發。朱虛侯婦呂祿女,陰知其謀,恐見誅,乃陰令人告其兄齊王,欲令發兵西,誅諸呂而立。朱虛侯欲從中與大臣為應。齊王欲發兵,
(11)其相弗聽。八月,齊王欲使人誅相,相召平乃反,興兵欲圍王。王因殺其相,遂發兵東。詐奪琅邪王兵,並將之而西。相國呂產等遣潁陰侯灌嬰將兵擊之。嬰至滎陽,使使諭齊王及諸侯,與連和,以待呂氏變,共誅之。齊王聞之,乃還兵西界待約。呂祿、呂產欲發亂關中,內憚絳侯、朱虛等,外畏齊、楚兵,又恐灌嬰畔之,欲待灌嬰兵與齊合而發,猶豫未決。當是時,濟川王大、淮陽王武、常山王朝,名為少帝弟,及魯元王,呂后外孫,皆年少,未之國,居長安。趙王祿、梁王產各將兵居南北軍,皆呂氏之人。列侯、群臣,莫自堅其命。大尉絳侯勃不得入軍中主兵。曲周侯酈商老病,其子寄,與呂祿善。絳侯乃與丞相陳平謀,使人劫酈商,令其子寄往紿說呂祿,曰:「高帝與呂后共定天下,劉氏所立九王,呂氏立三王,皆大臣之議,事已布告諸侯,諸侯皆以為宜。今大後崩,帝少,而足下佩趙王印,不急之國守藩,乃為上將,將兵留此,為大臣諸侯所疑。足下何不歸將印,以兵屬大尉,請梁王歸相國印,與大臣盟而之國?齊兵必罷,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萬世之利也。」呂祿信然其計,使人報呂產及呂氏老人,或以為便,或曰不便,計猶豫,未有所決。左丞相食其免。八月,庚申,旦,平陽侯窋曹參子。行御史大夫事,見相國產計事。郎中令賈壽使從齊來,因數產曰:「王不蚤之國,今雖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嬰與齊、楚合從,欲誅諸呂告產。乃趣產急入宮。平陽侯頗聞其語,乃馳告丞相、大尉。大尉欲入北軍,不得入。襄平侯通《功臣表》襄平侯紀通,父成,以將軍定三秦,死事,子侯。尚符節,乃令持節矯內大尉北軍。大尉復令酈寄與典客劉揭先說呂祿曰:「帝使大尉守北軍,欲足下之國。急歸將印辭去。不然,禍且起。」呂祿以為酈兄徐廣曰:音況,字也。不欺己,遂解印屬典客,而以兵授大尉。大尉將之,入軍門,行令軍中曰:「為呂氏右檀,為劉氏左檀。」軍中皆左檀,為劉氏。大尉行至,呂祿亦已解上將印去,大尉遂將北軍,然尚有南軍。平陽侯聞之,以呂產謀告丞相平。丞相平乃召朱虛侯佐大尉。大尉令朱虛侯監軍門,令平陽侯告衛尉:「毋入相國產殿門。」呂產不知呂祿已去北軍,乃入未央宮,欲為亂。殿門弗得入,徘徊往來。平陽侯恐弗勝,馳語大尉。大尉尚恐不勝諸呂,未敢訟言誅之,乃遣朱虛侯,謂曰:「急入宮衛帝。」朱虛侯請卒,大尉予卒千餘人。入未央宮門,遂見產廷中。日鋪時,遂擊產。產走,逐殺之。帝命謁者持節勞朱虛侯,朱虛侯欲奪節信,謁者不肯,朱虛侯則從與載,因節信馳走,斬長樂衛尉呂更始。還馳入北軍報大尉。遂遣人分部悉捕諸呂男女,無少長皆斬之。辛酉,捕斬呂祿,而笞殺呂要,使人誅燕王呂通,而廢魯王偃。壬戌,以帝大傅食其復為左丞相。戊辰,徙濟川王王梁,而立趙幽王子遂為趙王。遣朱虛侯章以誅諸呂事告齊王,令罷兵。灌嬰兵亦罷滎陽而歸。諸大臣相與陰謀曰:「少帝及梁、淮陽、常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呂后以計詐名他人子,殺其母,養後宮,令孝惠子之,立以為後及諸王,以強呂氏。今皆已夷滅諸呂,而置所立,即長用事,吾屬無類矣。不如視諸王最賢者立之。」或言「齊悼惠王,高帝長子,今其適子為齊王,推本言之,高帝適長孫,可立也」。大臣皆曰:「呂氏以外家惡,而幾危宗廟,亂功臣。今齊王母家駟鈞,駟鈞惡人也。即立齊王,則復為呂氏。」欲立淮南王,以為少,母家又惡,乃曰:「代王方今高帝見子最長,仁孝寬厚。大後家薄氏,謹良。且立長故順,以仁孝聞於天下,便。」乃相與共陰使人召代王。代王使人辭謝。再反。然後乘六乘傳,後九月晦日己酉,至長安,舍代邸。大臣共尊立為天子。東牟侯興居請除宮,載少帝出舍少府。代王即夕入未央宮。夜,有司分部誅滅梁、淮陽、常山王及少帝於邸。呂后之事,見於《史記》本紀者如此。案《高祖本紀》言:呂后父呂公,為沛令重客。《紀》云:單父人呂公,善沛令,避仇,從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傑吏聞令有重客,皆往賀。單父,今山東單縣。呂后二兄皆為將。其妹夫樊噲,則始與高祖俱隱,起兵時又從之來。知呂氏親黨,皆一時豪傑,高祖創業,深得其後先奔走之力。田生謂「呂氏雅故,本推轂高帝就天下」。見《史記·荊燕世家》。信不誣也。史稱大子得毋廢者,以大臣爭之,及留侯策。大臣爭廢大子者,有叔孫通及周昌,此豈高祖所憚?留侯策尤類兒戲。《留侯世家》:上欲廢大子。呂后使建成侯呂澤劫留侯畫計。留侯曰:「此難以口舌爭也。顧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今公誠能無愛金玉璧帛,令大子為書,卑辭安車,因使辯士固請,宜來。來以為客,時時從入朝,令上見之,則一助也。」於是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大子將往擊之,四人說建成侯曰:「大子將兵,有功,則位不益,無功還,則從此受禍矣。君何不急請呂后,承間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將也,善用兵。今諸將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大子將此屬,無異使羊將狼,莫肯為用。且使布聞之,則鼓行而西耳。」呂澤立夜見呂后。呂后承間為上泣涕而言。於是上自將兵而東。留侯病,自強起至曲郵見上。因說上:令大子為將,監關中兵。上曰:「子房雖病,強臥而傅大子。」是時叔孫通為大傅,留侯行少傅事。十二年,上從擊破布軍歸,疾益甚,愈欲易大子。留侯諫,不聽,因疾不視事。叔孫大傳稱說,引古今,以死爭。上詳許之,猶欲易之。及燕,置酒,大子侍,四人從,年皆八十有餘,鬚眉皓白,衣冠甚偉。上怪之。問曰:「彼何為者?」四人前對,各言名姓,曰東園公、角里先生、綺里季夏、黃公。上乃大驚曰:「吾求公數歲,公辟逃我,今公何自從吾兒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竊聞大子為人,仁孝,恭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欲為大子死者,故臣等來耳。」上曰:「煩公,幸卒調護大子。」四人為壽,已畢,趨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輔之,羽翼已成,難動矣。呂后真而主矣。」此說一望而知為東野人之言。四人之名,見《漢書·王貢兩龔鮑傳》。東園公作園公,師古曰「四皓稱號,本起於此」,則《史記》不應有其名,蓋後人所竄。角乃俗字,恐並非《漢書》元本,小顏無識,不知辨也。戚姬乃高祖為漢王后所得,高祖自為漢王至崩,不過十年,如意生即蚤,高祖末年,不過十歲,安知其類己?知漢世所謂《呂后語》者,悉誕謾不中情實。倚任外戚,乃當時風氣。高祖為皇帝後,東征西討,不恆厥居。留守可信任者,宜莫如蕭相國,然被械繫如徒隸,知其並無重權。《蕭相國世家》:漢十一年,陳豨反,高祖自將至邯鄲,未罷,聞淮陰侯誅,使使拜丞相何為相國,益封五千戶,令卒五百人一都尉為相國衛。諸君皆賀,召平獨吊,曰:「禍自此始矣。上暴露於外,而君守於中,非被矢石之事,而益君封置衛者,以今者淮陰侯新反於中,疑君心矣。夫置衛衛君,非以寵君也。願君讓封勿受,悉家私財佐軍,則上心說。」相國從其計,高帝乃大喜。十二年,秋,黥布反,上自將擊之。數使使問相國何為?相國為上在軍,乃拊循勉力百姓,悉以所有佐軍,如陳豨時。客有說相國曰:「君滅族不久矣夫!君位為相國,功第一,可復加哉?然君初入關中,得百姓心,十餘年矣,皆附君,常復孜孜得民和。上所為數問君者,畏君傾動關中。今君胡不多買田地,賤貰貸以自污,上心乃安。」於是相國從其計。上乃大說。上罷布軍歸,民道遮行上書,言相國賤強買民田宅數千萬。上至,相國謁,上笑曰:「夫相國,乃利民?」民所上書,皆以與相國,曰:「君自謝民。」相國因為民請曰:「長安地狹,上林中多空地,棄,願令民得入田,毋收稿為禽獸食。」上大怒曰:「相國多受賈人財物,乃為請吾苑?」乃下相國廷尉,械繫之。數日,乃以王衛尉言赦出。忽悉家財佐軍,忽賤買田地,事貰貸;方予以民所上書,又為民請上林苑空地;舉動如此,豈不益令人疑?果賤買民田宅至數千萬,高帝即不知治,豈能縱之不問?蕭何為文臣,其不見疑於漢高,猶劉穆之之不見疑於宋武。論功時以何為第一,正所以風示武臣耳。何慮其傾動關中?蓋因何被械繫,策士等造作此說耳。何因何事被系,已不可知,然此語不能造作,此固資侮人者之所輕也。權之所寄,非呂后而誰哉?留侯招四皓事,固同兒戲,即史所傳張辟強說丞相,令呂氏掌南北軍,亦不足信。然留侯黨於呂氏,則無疑矣。革易之際,佐命之臣,起於草澤者,多傾危好亂,本為貴族者,則恆樂安定,嚴天澤之分,蓋其所習使然。平、勃等卒行廢弒,而張良扶翼大子,即由於此。武有周呂、建成、舞陽之倫,文有留侯、叔孫、周昌之輩,以為之輔,然則大子蓋本不易動搖,無待於口舌之爭矣。不然,高祖之敗彭城,則推墮孝惠、魯元,見《樊滕灌列酈傳》。及軍廣武,項王為高俎,置太公其上,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高祖則曰:「吾與項羽約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則幸分我一杯羹。」《項羽本紀》。其忍如此,而豈有所念於呂后之攻苦食啖,叔孫通語,見本傳。而不忍背者哉?高后一崩,惠帝之後無遺種,立如意,豈可一日居乎?高帝之世,異姓王者八國。盧綰之廢,乃在高祖崩年,長沙則始終安存,白馬之盟,不知竟在何時?果有其事,史安得絕無記載,而僅出諸王陵之口乎?平、勃等謂「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大後稱制,王昆弟諸呂,無所不可」,此實持平之言。酈寄說呂祿曰:「劉氏所立九王,呂氏立三王,皆大臣之議,事已布告諸侯,諸侯皆以為宜」,此當時實在情形也。張皇后之立,據《漢書》本紀,事在孝惠四年十月,至少帝四年僅七年,其所名子,安知欲為變?齊王之起兵也,遺諸侯書曰:「今高后崩,而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恃大臣諸侯。」即絳侯、朱虛誅諸呂后,仍徙濟川王王梁,可知謂少帝、梁、淮陽、常山皆非孝惠子,必為臨時造作之語。《高祖本紀》言:高祖病甚,呂后問曰:「陛下百歲後,蕭相國即死,令誰代之?」上曰:「曹參可。」問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戇,陳平可以助之。陳平智有餘,然難以獨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渤也,可令為大尉。」其說尤傅會可笑,高祖果有此言,則倒持干戈,授人以柄,以自絕其冢嗣耳。平、勃等之攻呂氏,乃適逢其會,謂其固有是謀者,事後增飾之辭也。《爰盎傳》:盎告文帝曰:「方呂后時,諸呂用事,擅相王,劉氏不絕如帶,是時絳侯為大尉,本兵柄,弗能正,呂后崩,大臣相與共誅諸呂,大尉主兵,適會其成功」,此當時情實也。《陸賈傳》言賈說陳平交歡大尉,兩人深相結,呂氏謀益衰,尤矯誣之說。呂氏之敗,蓋全出於諸功臣之陰謀,觀平陽侯、麗寄、紀通,無不合為一黨,即審食其亦為之用可知。《高祖本紀》又言:高祖以甲辰崩,四日不發喪,呂后與審食其謀曰:「諸將與帝為編戶氓,今北面為臣,此常怏怏。今乃事少主。非盡族是,天下不安。」人或聞之,語酈將軍。酈商。酈將軍往見審食其曰:「誠如此,天下危矣。陳平、灌嬰將十萬守滎陽,樊噲、周勃將二十萬定燕、代,此聞帝崩,諸將皆誅,必連兵還鄉,以攻關中。大臣內叛,諸侯外反,亡可翹足而待也。」審食其入言之,乃以丁未發喪。此豈似強毅佐高祖定天下者之所為乎?《陳丞相世家》曰:平既執樊噲,行,聞高帝崩,平恐呂大後及呂嬃讒怒,乃馳傳先去。逢使者,詔平與灌嬰屯於滎陽。平受詔,立復馳至宮,哭甚哀。因奏事喪前。呂大後哀之。曰:「君勞,出休矣。」平畏讒之就,因固請,得宿衛中,大後乃以為郎中令,曰:「傅教孝惠。」此叔孫先、留侯之任也。又曰:呂要常以前陳平為高帝謀執樊噲,數讒曰:「陳平為相,非治事,日飲醇酒,戲婦女。」陳平聞,日益甚。呂大後聞之,私獨喜。面質呂要於陳平,曰:「鄙語曰:兒婦人口不可用,顧君與我何如耳,無畏呂嬃之讒也。」此說又為策士之倫所造。然蕭何死,相曹參;曹參死,相陳平;又以周勃為大尉;既非高祖顧命,則皆呂后之謀,然則呂后實惟功臣之任。《呂后本紀》言:孝惠帝崩,張辟強說丞相拜呂台、呂產、呂祿為將,將兵居南北軍,呂氏權由此起。果如所言,少帝廢后,安得又以周勃為大尉?然則產、祿之居南北軍,實在高后臨命之際,即其封王呂氏,亦在稱制之年,蓋誠以少帝年少,欲藉外戚以為夾輔,亦特使與劉氏相參。呂后初意,固惟漢宗室、功臣之任也。呂氏之敗,正由其本無翦滅宗室、功臣之計,臨事徒思據軍以為固;既無心腹爪牙之任;齊兵卒起又無腹心可使,而仍任灌嬰;遂至內外交困,不得已,欲聽酈寄之計。使其早有危劉氏之計,何至是乎?乃誣以產、祿欲為亂關中。產、祿果有反謀,安得呂祿去軍,而不以報呂產?呂產又徒手入未央宮,欲何為乎?故知漢世所傳呂后事,悉非實錄也。然其明言諸大臣之廢立為陰謀,已非後世之史所及矣。
《齊悼惠王世家》曰:朱虛侯嘗入侍高后燕飲,高后令為酒吏。章自請曰:「臣將種也,請得以軍法行酒。」高后曰:「可。」酒酣,章進飲,歌舞。已而曰:「請為大後言耕田歌。」高后兒子畜之,笑曰:「顧而父知田耳,若生而為王子,安知田乎?」章曰:「臣知之。」大後曰:「試為我言田。」章曰:「深耕溉種,立苗欲疏,非其種者,鋤而去之。」呂后默然。頃之,諸呂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拔劍斬之。而還報曰:「有亡酒一人,臣謹行法斬之。」大後左右皆大驚,業已許其軍法,無以罪也。因罷。自是之後,諸呂憚朱虛侯,雖大臣皆依朱虛侯,劉氏為益強。此又東野人之言。朱虛侯在當時,安敢觸犯大後如此?燕飲而行軍法,古未之聞,果許之遂無以罪,大後安得老悖至此乎?朱虛侯之意,蓋徒欲謀立其兄,本非有所惡於呂氏,即齊王亦然。其後之不得立,則以齊在當時,聲勢可畏,抑朱虛、東牟之椎埋,未始非招忌之一端也。《悼惠王世家》言:王既殺召平,發兵,使祝午東詐琅邪王曰:「齊王自以兒子,年少不習兵革之事,願舉國委大王。大王自高帝將也,習戰事。齊王不敢離兵,使臣請大王:幸之臨菑,見齊王計事,並將齊兵以西。」琅邪王信之,西馳見齊王。齊王因留琅邪王,而使祝午盡發琅邪國,而並將其兵。琅邪王既見欺,乃說齊王曰:「悼惠王,高帝長子,推本言之,大王高皇帝適長孫也,當立。今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澤於劉氏,最為長年,大臣固待澤決計。今大王留臣,無為也,不如使我入關計事。」齊王以為然。乃益具車送琅邪王。琅邪王至長安,遂與於立文帝之謀。蓋琅邪王始以齊王為兒子而為所欺,齊王卒又以急於干位,而為琅邪王所賣矣。齊雖強,然欲西攻長安,力固有所不逮,而名亦弗正,乃不得不俯首罷兵,雖朱虛侯,亦不料其徒為漢大臣驅除難也。此又以見年少椎埋者,卒非老而習事者敵也。然齊王兄弟,既存凱覦之心,其謀終不能以此而遂已。孝文帝元年,盡以高后時所割齊之城陽、琅邪、濟南郡復與齊,而徙琅邪王王燕。是歲,齊哀王卒,大子則立,是為文王。明年,漢以齊之城陽郡立朱虛侯為城陽王,濟北郡立東牟侯為濟北王,即割齊地以酬朱虛、東牟之功,其計可謂甚巧。(12)《漢書·高五王傳》云:始誅諸呂時,朱虛侯章功尤大,大臣許以趙地王章,以梁地王興居。及文帝即位,聞朱虛、東牟初欲立齊王,故黜其功,此言亦非實錄。朱虛、東牟之欲立其兄,事甚明白,文帝豈待即位後知之邪?文帝竟違漢大臣故約,則可謂有決矣。又明年,四月,城陽王薨。五月,匈奴入居北地、河南為寇,上幸甘泉,遣丞相灌嬰擊匈奴。匈奴去,上自甘泉幸大原。濟北王聞帝之代,欲自擊匈奴,乃反,欲襲滎陽。於是詔罷丞相兵,以棘蒲侯柴武為大將軍,將四將軍十萬擊之。八月,虜濟北王,自殺。是時文帝之位久定,即有匈奴之釁,大位亦豈可妄干?東牟之寡慮輕動如此,況朱虛乎?苟為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然則即立齊王,又豈可一日安也?封建之為自樹兵,信矣。然當時劉氏之不亡,又不可謂非同姓諸侯之力。平、勃等之迎代王也,代王問左右。郎中令張武等議曰:「漢大臣皆故高帝時大將,習兵,多謀詐。此其屬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呂大後威耳。今已誅諸呂,新啑血京師。此以迎大王為名,實不可信。願大王稱疾毋往,以觀其變。」獨中尉宋昌勸王行,曰:「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錯,此所謂盤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強。」其言可謂深得事情,不徒漢大臣之不敢有異意以此,即呂氏,始終不敢萌取劉氏而代之之心,亦未必不以此也。《漢書·諸侯王表》曰「高祖創業,日不睱給,孝惠享國又淺,高后女主攝位,而海內晏如,亡狂狡之憂,卒折諸呂之難,成太宗之業者,亦賴之於諸侯也」,自是平情之論。然則漢初之封建,固不可謂無夾輔之效矣。蘧廬可一宿而不可久處也,雖不可久處,而又不能謂無一宿之用,此言治之所以難也。呂氏之敗,張皇后廢處北宮,孝文後元年薨。張偃,孝文元年復廢為侯。信都、樂昌二侯以非正免。樊噲卒於孝惠六年,子伉,嗣為舞陽侯,坐呂氏誅。孝文元年,紹封其子市人為侯。
第五節 漢初休養生息之治
《史記·平準書》述漢武帝初年情形云:「漢興七十餘年之間,國家無事。非遇水旱之災,民則人給家足,都鄙廩庾皆滿,而府庫余貨財。京師之錢累巨萬,貫朽而不可校。大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眾庶街巷有馬,阡陌之間成群,而乘字牝者,擯而不得聚會。守閭閻者食粱肉,為吏者長子孫,居官者以為姓號。故人人自愛而重犯法,先行義而後絀恥辱焉。」世皆以是為文、景二帝休養生息之功,其實亦不盡然。《高后本紀贊》曰:「孝惠皇帝、高后之時,黎民得離戰國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無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稱制,政不出房戶;天下晏然,刑罰罕用,罪人是希,民務稼穡,衣食滋殖。」《曹相國世家》言:參之相齊,盡召長老諸生,問所以安集百姓。諸儒以百數,言人人殊,參未知所定。聞膠西有蓋公,善治黃、老言,使人厚幣請之。既見蓋公,蓋公為言治道貴清靜而民自定,推此類具言之。參於是避正堂舍蓋公焉。其治要用黃、老術。故相齊九年,齊國安集,大稱賢相。蕭何卒,召參。參去,屬其後相曰:「以齊獄市為寄,慎勿擾也。」後相曰:「治無大於此者乎?」參曰:「不然。夫獄市者,所以並容也。今君擾之,奸人安所容也?
(13)吾是以先之。」參為漢相國,舉事無所變更,一遵蕭何約束。擇郡國吏木詘於文辭,重厚長者,即召除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務聲名者,輒斥去之。百姓歌之曰:「蕭何為法,顴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淨,民以寧一。」則漢以無為為治,由來久矣。有為之治求有功,無為之治,則但求無過,雖不能改惡者而致諸善,亦不使善者由我而入於惡。一統之世,疆域既廣,政理彌殷。督察者之耳目,既有所不周,奉行者之情弊,遂難於究詰。與其多所興作,使奸吏豪強,得所憑藉,以刻剝下民,尚不如束手一事不辦者,譬諸服藥,猶得中醫矣。故歷代清靜之治,苟遇社會安定之際,恆能偷一日之安也。
文帝頗多仁政。《漢書·食貨志》言:賈生說上以積貯,上感其言,始開藉田,躬耕以勸百姓。《紀》在二年。晁錯復說上務農貴粟,帝從其言,令民入粟邊拜爵。錯復奏言:「邊食足以支五歲,可令入粟郡縣。足支一歲以上,可時赦,勿收農民租。」上復從其言,乃下詔賜民十二年租稅之半。案據《本紀》,二年已嘗賜天下田租之半。明年,遂除民田之租稅。後十三歲,孝景二年,令民半出田租,三十而稅一。終兩漢之世皆沿焉。其於農民,可謂寬厚矣。初即位,即下詔議振貸及存問長老之法,令郡國毋來獻。《本紀》元年。以列侯多居長安,邑遠,吏卒給輸費苦,令之國。二年。又令列侯、大夫人、夫人、諸侯王子及吏二千石無得擅征捕。(14)七年。亦皆恤民之政。又除關,無用傳十二年。夫貨物流通,則價貴而生之者益勸,此尤於人民生計有益,故論者亟稱之。除肉刑之舉,為千古仁政。十三年。然前此已除收孥相坐之法,元年。誹謗妖言之罪矣。二年。其於刑獄,亦不可謂不留意也。景帝雖令民半出租,復置諸關,用傳出入,三年。寬仁似不逮文帝,然盡除田租,本難為繼。符傳之用,特以七國新反,備非常,注引應劭說。此亦勢不容已,後遂沿而弗改,實非帝之初意也。景帝嘗令郡國務勸農桑。吏發民若取庸采黃金珠玉者,坐臧為盜。後三年。改磔為棄市,勿復磔。中二年。諸獄疑,若雖文致於法,而於人心不厭者,輒讞之。中元年。又詔獄疑者讞有司,有司所不能決移廷尉,有令讞而後不當,讞者不為失。後元年。又減笞法,定箠令。中六年。其寬仁,固無異於文帝也。
然漢人之稱文、景,亦有頗過其實者,《漢書·文帝紀贊》曰:「孝文皇帝即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車騎服御,無所增益。有不便,輒㢮以利民。嘗欲作露台,召匠計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產也。吾奉先帝宮室,常恐羞之,何以台為?身衣弋綈。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以示敦樸,為天下先。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為飾。因其山,不起墳。南越尉佗自立為帝,召貴佗兄弟,以德懷之,佗遂稱臣。與匈奴結和親,後而背約入盜,令邊備守,不發兵深入,恐煩百姓。吳王詐病不朝,賜以几杖。群臣袁盎等諫說雖切,常假借納用焉。張武等受賂金錢覺,更加賞賜,以愧其心。專務以德化民。是以海內殷富,興於禮義,斷獄數百,幾致刑措。烏乎!仁哉!」《景帝紀贊》曰:「周、秦之敝,罔密文峻,而奸軌不勝。漢興,掃除煩苛,與民休息。至於孝文,加之以恭儉。孝景遵業,五六十載之間,至於移風易俗,黎民醇厚。周雲成、康,漢言文、景,美矣!」其稱頌之可謂至矣。然應劭《風俗通義》言:成帝嘗問劉向以世俗傳道文帝之事,而向皆以為不然。其說云:「文帝雖節儉,未央前殿至奢,雕文五采畫,華榱壁璫,軒楹皆飾以黃金,其勢不可以囊為帷。即位十餘年時,五穀豐熟,百姓足,倉廩實,稸積有餘。然文帝本修黃、老之言,不甚好儒術,其治尚清靜無為,以故禮樂、庠序未修,民俗未能大化,苟溫飽完給而已。其後匈奴數犯塞,深入寇掠,北邊置屯待戰,轉輸絡繹;因以年歲不登;百姓飢乏,谷糴常至石五百,不升一錢。前待詔賈捐之為孝元皇帝言:太宗時民賦四十,斷獄四百餘。案太宗時民重犯法,治理不能過中宗之世,地節元年,天下斷獄四萬七千餘人,捐之言復不類。又文帝時政頗遺失。大中大夫鄧通,以佞幸吮癰瘍膿汁,見愛擬於至親,賜以蜀郡銅山,令得鑄錢。通私家之富,侔於王者、封君。又為微行,數幸通家。文帝代服,衣罽,襲氈帽,騎駿馬,從侍中、近臣、常侍、期門武騎獵漸台下,馳射狐兔,畢雉刺彘。是時待詔賈山諫,以為不宜數從郡國賢良出遊獵。大中大夫賈誼,亦數陳上遊獵。案二賈之言,皆見《漢書》本傳。又《袁盎傳》言上從霸陵上,欲西馳下峻阪,盎諫乃止,知文帝確不免輕俊自喜。誼與鄧通俱侍中,同位,誼又惡通為人,數廷譏之,由是疏遠,遷為長沙大傅。既之官,內不自得。及渡湘水,投吊書曰:闒茸尊顯,佞諛得意,以哀屈原離讒邪之咎,亦因自傷為鄧通等所想也。」案《史》、《漢》皆但云賈生為絳、灌之屬所毀而已,不云為鄧通所想也,豈所謂為賢者諱邪?成帝曰:「其治天下,孰與孝宣皇帝?」向曰:「中宗之世,政教明,法令行;邊竟安,四夷親;單于款塞;天下殷富,百姓康樂;其治過於太宗之時,亦以遭遇匈奴賓服,四夷和親也。」上曰:「後世皆言文帝治天下幾至大平,其德比周成王,此語何從生?」向對曰:「生於言事。文帝禮言事者,不傷其意。群臣無小大,至即從容言,上止輦聽之。其言可者稱善,不可者喜笑而已。言事多褒之,後人見遺文,則以為然。世之毀譽,莫能得實。審形者少,隨聲者多,或至以無為有。然文帝節儉約身,以率先天下,忍容言者,含咽臣子之短,此亦通人難及,似出於孝宣皇帝。如其聰明遠識,不忘數十年事,制持萬幾,天資治理之材,恐不及孝宣。」然則文帝乃中主,雖有恭儉之德,人君優為之者亦多。即以西漢諸帝論:元帝之寬仁,殊不後於文帝,其任石顯,亦未甚於文帝之寵鄧通也。文、景之致治,蓋時會為之,王仲任治期之論,見《論衡》。信不誣矣。《漢書·東方朔傳》:朔對武帝,言文帝身衣弋綈,足履革舃,以韋帶劍,莞蒲為席,兵木無刃,衣縕無文,集上書囊,以為殿帷,即劉向所辨世俗不審之辭也。《漢書》於朔事雖明為好事者所附著,然《文景紀》中所舉亦此等說也。信審形者之少,隨聲者之多矣。
第六節 封建制度變遷
封建者,過時之制也。漢初用之,雖一收夾輔之效,然其勢終不可以復行,故至文、景之世,功臣外戚之患皆除,而同姓諸王,轉為治安之梗焉。
漢列二等之爵。所謂侯者,其地小不足數,而其所謂王者,則夸州兼郡,連城數十,勢足以抗拒中央。高帝所封異姓王國,存者惟一長沙。同姓:兄伯之子,僅得為羹頡侯。見《史記·楚元王世家》。仲王代,為匈奴所攻,棄國。子濞,封於吳。弟交,封於楚。高帝八子:孝惠帝、文帝,皆繼嗣為帝。趙隱王如意、幽王友、共王恢,皆死孝惠、呂后時;燕靈王建,子為呂后所殺無後;及齊悼惠王肥,子哀王襄,孫文王則,悼惠王子城陽、濟北二王,事皆見前。淮南厲王長者,高祖少子。母故趙王張敖美人。高祖八年,過趙,趙王獻之,得幸有身。及貫高等謀反,事發,並逮治王,盡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內。厲王母亦系,告吏曰:「得幸上,有身。」吏以聞。上方怒,未理。厲王母弟趙兼,因辟陽侯言呂后。呂后妒,弗肯白。辟陽侯不強爭。厲王母已生厲王,恚,即自殺。吏奉厲王詣上。上悔,令呂后母之。厲王蚤失母,常附呂后,孝惠、呂后時,得幸無患害。文帝元年,立趙幽王子遂為趙王。二年,又立幽王子辟強為河間王,是為文王,立十三年薨。傳子哀王福,一年薨,無後。三年,淮南王入朝。自袖鐵椎,椎殺辟陽侯。文帝赦弗治,王益驕恣。六年,謀使人反谷口。縣名,在今陝西醴泉縣東北。事覺,廢處蜀嚴道。今四川滎經縣。王不食,道死雍。十五年,齊文王薨,無子。明年,文帝分齊地為六:封悼惠王子將閭為齊王,志為濟北王,賢為菑川王,都劇,今山東壽光縣。雄渠為膠東王,都即墨。卬為膠西王,都高苑,今山東桓台縣。辟光為濟南王。又分淮南地,立厲王子安為淮南王,勃為衡山王,賜為廬江王。《漢書·賈誼傳》謂帝思誼眾建諸侯而少其力之言,故有此舉,則已稍為削弱諸侯之謀矣。然吳、楚尚未及削,而當時江、淮之俗尤票輕,故卒釀七國之亂。
吳王濞,初封沛侯。英布之反,高帝自將往誅,濞年二十,以騎將從。荊王劉賈為布所殺,無後。上患吳、會稽輕悍,無壯王以填之,諸子少,乃立濞於沛,為吳王。後徙江都。孝惠、高后時,天下初定,郡國諸侯,各務自拊循其民。吳有豫章郡銅山,《漢書》註:韋昭曰:此有豫字誤也,但當言章郡,今故章也。案故鄣,在今浙江長興縣西南。《史記正義》云:銅山,今宣州及潤州句容縣有。案宣州,今安徽宣城縣。句容,今江蘇句容縣。濞則招致天下亡命者。益鑄錢,煮海水為鹽。以故無賦,(15)國用富饒。孝文時,吳大子入見,得侍皇大子飲博,爭道不恭,皇大子引博局提殺之。吳王由此稱病不朝。京師知其以子故,諸吳使來,輒系治責之。吳王恐,為謀滋甚。後吳使者說上與更始,天子乃賜吳王几杖,老不朝。吳得釋,謀亦益解。然其居國以銅鹽故,百姓無賦,卒踐更,輒與平賈。歲時存問茂材,賞賜閭里。佗郡國吏欲來捕亡人者,訟共禁弗與。如此者四十餘年,以故能使其眾。晁錯為大子家令,得幸大子,數從容言吳過可削,又上書說孝文帝。文帝寬,不忍罰。以此吳日益橫。及孝景帝即位,(16)錯為御史大夫。說上,謂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反遲,禍大。時楚元王傳子夷王郢,《漢書》作郢客。至孫王戊,淫虐,景帝三年,朝。晁錯言其往年為薄大後服,私奸服舍,請誅之。詔赦,罰削東海郡。因削吳之豫章郡、會稽郡。及前二年,趙王有罪,削其河間郡。膠西王卬,以賣爵有奸,削其六縣。吳王恐削地無已,欲舉事。聞膠西王勇,好氣,喜兵,使中大夫應高膠西王。歸報,又身自為使,使於膠西,面結之。遂發使約齊、菑川、膠東、濟南、濟北,皆許諾。及削吳會稽、豫章郡書至,則吳王先起兵。膠西、膠東、菑川、濟南、楚、趙皆反。齊王后悔,背約城守。濟北王城壞未完,其郎中令劫守其王,不得發兵。膠西為渠帥,與膠東、菑川、濟南共攻圍臨菑。趙王陰使匈奴,與連兵。吳王悉其士卒,下令國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將。少子年十四,亦為士卒先。諸年上與寡人比,下與少子等者皆發。」發二十餘萬人。南使閩越、東越,東越亦發兵從。孝景帝三年,正月,初起兵於廣陵。西涉淮,因並楚兵。發使遺諸侯書曰:「敝國雖貧,寡人節衣食之用,積金錢,修兵革,聚穀食,夜以繼日,三十餘年矣,願諸王勉用之。能捕斬大將者,賜金五千斤,封萬戶;列將三千斤,封五千戶;裨將二千斤,封二千戶;二千石千斤,封千戶;千石五百斤,封五百戶;皆為列侯。其以軍若城邑降者:卒萬人,邑萬戶,如得大將;人戶五千,如得列將;人戶三千,如得裨將;人戶千,如得二千石。其小吏皆以差次受爵、金。佗封賜皆倍常法。其有故爵邑者,更益勿因。寡人金錢在天下者,往往而有,非必取於吳,諸王日夜用之弗能盡,有當賜者,告寡人,寡人且往遺之。」反書聞,天子遣大尉條侯周亞夫將三十六將軍往擊吳、楚,曲周侯酈寄擊趙,將軍欒布擊齊。大將軍竇嬰屯滎陽,監齊趙兵。初,袁盎為吳相,盎素不好晁錯,孝景即位,錯為御史大夫,使吏案盎受吳王財物,抵罪。詔赦以為庶人。吳、楚反聞,錯謂丞史曰:「袁盎多受吳王金錢,專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請治盎,宜知其計謀。」人有告盎。盎恐,夜見竇嬰,為言吳所以反,願至前口對狀。錯之請諸侯罪過,削其支郡,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雜議,莫敢難,獨竇嬰爭之,由此與錯有隙。嬰入言,上乃召盎。盎入見,言吳、楚以誅錯復故地為名。方今計獨斬錯,發使赦七國,復其故地,則兵可毋血刃而俱罷。於是上默然良久,曰:「顧誠何如,吾不愛一人以謝天下。」乃拜盎為大常,吳王弟子德侯為宗正。《集解》:徐廣曰:名通,其父名廣。駰案《漢書》曰:吳王弟子德侯廣為宗正也。盎裝治行。後十餘日,丞相青翟劾奏錯當要斬。錯殊不知,乃使中尉召錯,紿載行東市,錯衣朝衣斬東市。則遣袁盎奉宗廟,宗正輔親戚使吳如盎策。至吳,吳、楚兵已攻梁壁矣。吳王不肯見盎,而留之軍中,欲劫使將。盎亡走梁軍。條侯乘六乘傳會兵滎陽,至洛陽,問故父絳侯客鄧尉,從其策,堅壁昌邑南,使輕兵絕淮、泗口,塞吳餉道。吳王之初發也,吳臣田祿伯為大將軍。田祿伯曰:「兵屯聚而西,無佗奇道,難以就功。臣願得五萬人,別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長沙,入武關,與大王會,此亦一奇也。」吳王大子諫曰:「王以反為名,此兵難以藉人,藉人,亦且反王,奈何?且擅兵而別,多佗利害,未可知也,徒自損耳。」吳王即不許田祿伯。吳少將桓將軍說王曰:「吳多步兵,步兵利險。漢多車騎,車騎利平地。願大王所過城邑不下,直棄去,疾西據洛陽武庫,食敖倉粟,阻山河之險,以令諸侯。雖毋入關,天下固已定矣。即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漢軍車騎至,馳入梁、楚之郊,事敗矣。」吳王問諸老將,老將曰:「此少年椎鋒之計可耳,安知大慮乎?」於是王不用桓將軍計。吳王專並將其兵,度淮,與楚王西敗棘壁,在今河南柘城縣東北。乘勝前,銳甚。梁數使使報條侯求救,條侯不許。又使使惡條侯於上,上使人告條侯救梁,復守便宜不行。梁使韓安國及楚死事相弟張羽為將軍。楚相張尚,諫王而死。乃得頗敗吳兵。吳兵欲西,梁城守堅,不敢西,即走條侯軍,會下邑,縣名,今江蘇碭山縣東。欲戰,條侯堅壁不肯戰。吳兵既餓,乃引而去。大尉出精兵追擊,大破之。吳王棄其軍,與壯士數千人走丹徒,今江蘇丹徒縣。保東越。漢使人以利啖東越。東越殺吳王,盛其頭,馳傳以聞。吳王之未度淮,諸賓客皆得為將、校尉、侯、司馬,獨周丘不得用。
(17)周丘者,下邳人,亡命吳,酤酒無行,吳王薄之,弗任。丘上謁,願得王一漢節,必有以報王。王予之。丘夜馳入下邳,以罪斬令,召告昆弟所善豪吏,一夜得三萬人,使人報吳王。遂將其兵北略地。比至城陽,眾十餘萬,破城陽中尉軍。聞吳王敗走,自度無與共成功,即引兵歸下邳。未至,疽發背死。吳王之棄其軍亡也,軍遂潰,往往稍降大尉、梁軍。楚王戊軍敗自殺。凡相攻守三月,而吳、楚破平。三王之圍齊也,齊使告於天子。天子復令還告齊王:善堅守。齊初圍急,與三國有謀,其大臣乃復勸王毋下三國。三月,漢兵至,膠西、膠東、菑川王各引兵歸,膠西王大子德曰:「漢兵還,臣觀之,已罷,可襲。願收大王余兵擊之,不勝,乃逃入海,未晚也。」王曰:「吾士卒皆已壞,不可用。」弗聽,王自殺。膠東、菑川、濟南王皆死。國除。趙城守邯鄲,相距七月。匈奴聞吳、楚敗,不肯入邊。欒布並兵引水灌趙城,城壞,王遂自殺。濟北王以劫故得不誅,徙王菑川。齊圍之解,欒布等聞齊王初與三國有謀,欲移兵伐齊,齊王懼,飲藥自殺。景帝以為齊首善,以迫劫有謀,非其罪,召立其子。案《史記·絳侯世家》言:孝文且崩,誡大子曰:「即有緩急,周亞夫真可任將兵。」論者因謂文帝雖優容吳,實有備之之策。此乃為文帝虛譽所惑,抑亦成敗論人之言。文帝此言,特因其前一年,後六年。匈奴入邊,使劉禮軍霸上,徐厲軍棘門,在今陝西咸陽縣南。亞夫軍細柳在咸陽東北。以備之,上自勞軍,至霸上、棘門,皆直馳入,至細柳不得入耳。然紀律特將兵之一端,非恃此遂可必勝。吳王蓋本無遠略,亦且不能用兵,觀其違田祿伯、桓將軍,棄周丘可知。果能廣羅奇譎之士,率其輕果之眾,分途並進,正軍則乘銳深入,一亞夫果足以御之乎?然則文帝之不聽晁錯,特因循憚發難而已,非真有深謀奇計也。至景帝之舉動,則更為錯亂,不足論矣。然則七國之亂,漢殆幸而獲濟也。然文、景固不失為中主,策治安者,必植遺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亂,安所得英武之主繼世以持之?宜乎文、景時之局勢,(18)賈、晁觀之,蹙然若不可終日也。
吳、楚既平,而梁仍為大國,梁孝王武,景帝同母弟也。少子,母竇大後愛之。景帝七年,入朝,因留,入則侍帝同輦,出則同車遊獵,射禽獸上林中。梁侍中、郎、謁者,著籍出入殿門,與漢宦官無異。十一月,上廢栗大子,臨江閔王榮,栗姬子。大後欲以王為嗣,大臣及袁盎等有所關說於帝,大後議格。事秘,世莫知,孝王乃辭歸國。怨,與其臣羊勝、公孫詭之屬謀,陰使人刺殺袁盎及他議臣十餘人。然則上之日與同車輦,許其人出入殿門者,亦危矣。史言梁大國,居天下膏腴地,列四十餘城,多大縣,府庫金錢,且百巨萬,珠玉寶器,多於京師。孝王死,藏府余黃金四十餘萬斤,他財物稱是。招延四方豪傑,自山以東,莫不畢至。公孫詭多奇邪計,初見,王賜千金,官至中尉,號之曰公孫將軍。多作兵器,弓、弩、矛數千萬。苟非七國新破,漢聲威方震,其為謀又寧止於是也?且王築東苑,方三百餘里,廣矀陽城七十里。大治宮室,為復道,自宮連屬於平台,三十餘里。與其府藏之厚,何莫非取之於民?雖微暗干天位之謀,又焉得不為民除此騙獺也?信乎封建之不可行矣。袁盎等死,天子意梁王。逐賊,果梁使之。乃遣使冠蓋相望於道,覆按梁,捕公孫詭、羊勝。詭、勝匿王后宮。梁相軒丘豹、內史韓安國諫。王乃令勝、詭自殺,出之,因長公主謝罪,然後得釋中元六年,卒,分其地,立其子五人為王。
《漢書·諸侯王表》曰:「文帝采賈生之議,分齊、趙景帝用晁錯之計,削吳、楚,武帝施主父偃之策,下推恩之令,使諸侯王得分戶邑以封子弟。《景十三王傳》云:漢為制定封號,輒別屬漢郡。自此以來,齊分為七,趙分為六。徐廣曰:河間、廣川、中山、常山、清河。案河間,景帝二年,立子獻王德。廣川立子彭祖。七國反後徙王趙,是為趙敬肅王。中山,三年封子靖王勝。常山,中四年封子憲王舜。清河,中三年封子哀王乘。梁分為五,淮南分為三。皇子始立者,大國不過十餘城。長沙、燕、代,雖有舊名,皆無南北邊矣。」制馭諸侯之策,固不外眾建而少其力一語也。然當推行之初,猶未能遽收其效。七國之反也,吳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發兵應之,以其相不聽,未果。至廬江,廬江王弗應,而往來使越。至衡山,衡山王堅守無二心。則淮南、廬江之.有反謀舊矣。吳、楚已破,衡山王徙王濟北,史云:南方卑濕,所以褒之。廬江王邊越,數使使相交,故徙為衡山王,王江北。惟淮南王如故。濟北王既徙,明年薨,賜諡為貞王,至武帝元狩元年,而淮南、衡山二國,皆以反誅。史稱淮南王以武帝建元二年入朝。素善武安侯,武安侯時為大尉,乃逆王霸上,與王語曰:「方今上無大子,大王親高皇帝孫,行仁義,天下莫不聞,即宮車一日晏駕,非大王當誰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遺武安侯財物,陰結賓客,拊循百姓,為畔逆事。又言淮南、衡山,初不相能,衡山以淮南有反謀,恐為所並,故亦治兵,欲俟淮南已西,發兵定江、淮間有之。至元朔六年,衡山王過淮南,乃除前郄,約束為反具。此皆非其真。淮南之謀反也,王有女陵,慧有口辯,常多與金錢,為中詗長安,約結上左右。後荼,王愛幸之,生大子遷。取王皇大後外孫脩成君女為妃。王大後,武帝母,先適金氏,生三女。王謀為反具,畏大子妃知而內泄事,乃與大子謀,令詐弗愛,三月不同席。王詳為怒大子,閉大子,使與妃同內,三月,大子終不近妃。妃求去,王乃上書謝,歸去之。元朔五年,大子學用劍,聞郎中雷被巧,召與戲。誤中大子。被恐,此時有欲從軍者,輒詣京師。被即願奮擊匈奴。王使郎中令斥免,被遂亡至長安,上書自明。詔下其事廷尉、河南,河南逮治淮南大子。王、王后計,欲毋遣大子,遂發兵反。計猶豫未定,會有詔即訊大子。當是時,淮南相怒壽春丞留大子逮不遣,劾不敬。王以請相,相弗聽,王使人上書告相。事下廷尉治,蹤跡連王。王使人候伺漢公卿,公卿請逮捕治王,王恐,欲發。大子遷謀曰:「漢使即逮王,王令人衣衛士衣,持戟居庭中王旁,有非是,則刺殺之,臣亦使人刺殺淮南中尉,乃舉兵,未晚。」漢中尉宏至,訊王以斥雷被事耳。王自度無何,不發,中尉還以聞。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擁閼奮擊匈奴者,廢格明詔,當棄市。」詔弗許。請廢弗王,弗許。請削五縣,詔削二縣。使中尉宏赦王罪。王初聞漢公卿請誅之,未知得削地,聞漢使來,恐其捕之,乃與大子謀刺之,如前計。及中尉至,即賀王,王以故不發。然其為反謀益甚,日夜與伍被、左吳等案輿地圖,部署兵所從入。王有孽子不害,最長,弗愛。不害子建,材高有氣,常怨望大子不省其父。又怨時諸侯皆得分子弟為侯,而淮南獨二子,一為大子,建父獨不得為侯。建具知大子謀欲殺漢中尉,即使所善壽春莊芷,《漢書》作嚴正。以元朔六年,上書天子,言建具知淮南陰事,可征問。上以其事下廷尉,廷尉下河南治,建辭引淮南大子及黨與。王患之,欲發。問伍被,被請「偽為丞相御史請書:徙郡國豪傑任使,及有耐罪以上,赦令除其罪,家產五十萬以上者,皆徙其家屬朔方。益發甲卒,急其期日,又偽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詔獄逮書,以逮諸侯大子、幸臣。如此,則民怨,諸侯懼,即使辯武《集解》:徐廣曰:淮南人名士曰武。隨而說之」。王欲如被計,使人偽得罪而西,事大將軍、丞相,一日發兵,即刺殺大將軍,而說丞相下之。王欲發國中兵,恐相、二千石不聽,乃與伍被謀,先殺相、二千石。又欲令人衣求盜衣,持羽檄從東方來,呼曰「南越兵入界」,因以發兵。未發,上遣廷尉監,因拜淮南中尉,逮捕大子。淮南王聞,與大子謀,召相、二千石,欲殺而發兵。相至,內史以出為解。中尉曰:「臣受詔使,不得見王。」王念獨殺相,無益也,即罷相。王猶豫,計未決。大子念所坐者謀刺漢中尉,所與謀者已死,以為口絕,乃謂王曰:「群臣可用者皆前系,今無足與舉事者。王以非時發,恐無功。臣願會逮。」王亦偷欲休,即許大子。大子即自剄不殊。伍被自詣吏,因告與淮南王謀反,反蹤跡具如此。吏因捕大子、王后。圍王宮。盡求捕王所與謀反賓客在國中者。索得反具以聞。上下公卿治。所連引與淮南王謀反,列侯、二千石、豪傑數千人,皆以罪輕重受誅。有司請逮捕衡山王。天子曰:「諸侯各以其國為本,不當相坐。」使宗正以符節治淮南王。未至,王自剄殺。王后荼、大子遷、諸所與謀反者皆族。天子以伍被雅辭,多引漢之美,欲勿誅。廷尉湯曰:「被首為王畫反謀,被罪無赦。」遂誅被。國除,為九江郡。衡山王賜後乘舒,生子三人:長男爽為大子。次男孝。次女無采。姬徐來,生子男女四人。美人厥姬,生子二人。乘舒死,徐來為後。厥姬惡徐來於大子曰:「徐來使婢蠱道殺大子母。」大子心怨徐來。無采及孝早失母,附王后,王后計愛之,與共毀大子。王欲廢大子,立其弟孝。王后又欲並廢孝,立其子廣。王后有侍者,善舞,王幸之,王后欲令侍者與孝亂以污之。王奇孝材能,佩之王印,號曰將軍。令居外宅。多給金錢,招致賓客。使孝客江都人救赫、救,《漢書》作枚。陳喜作車、鏃矢,刻天子璽,將、相、軍吏印。王日夜求壯士如周丘等。元朔六年中,王使人上書,請廢大子,立孝。爽聞,即使所善白贏之長安上書,言孝作車鏃矢,與王御者奸。王聞爽使白贏上書,恐言國陰事,即上書告爽所為不道棄市罪。事下沛郡治。元狩元年,冬,有司公卿下沛郡求捕所與淮南謀反者,未得,得陳喜於孝家,劾孝首匿喜。孝以為陳喜雅數與王計謀反,恐其發之,聞律先自告除其罪,又疑大子使白贏上書發其事,即先自告,告所與謀反者救赫、陳喜等。天子遣即問王,王具以情實對。吏皆圍王宮而守之。公卿請遣宗正、大行與沛郡雜治王。王聞,即自剄殺。孝先自告反,除其罪,坐與王御婢奸,棄市。王后徐來,亦坐蠱殺前王后;及大子爽,坐告王不孝;皆棄市。諸與衡山王謀反者皆族。國除,為衡山郡。史稱淮南王好讀書,不喜弋獵狗馬。行陰德,拊循百姓。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作為內書二十一篇,外書甚眾。外書今無傳,內書則今所謂《淮南子》也。王蓋有道術之君,必非暗干天位者。武帝即位年十六,建元二年,年十八耳,而王與田蚡,以上無儲嗣,宮車晏駕起異意,有是理乎?謂衡山慮為淮南所並,乃有反謀,亦非其實,此蓋漢遣使即問時之對辭也。伍被烈士,必無臨難苟免之理,其自首亦必有故,特今不可知耳。漢人甚重複仇,《史記》雲「淮南王時時怨望厲王死,欲叛逆」;《漢書》雲「江、淮間多輕薄,以厲王遷死感激安」;明其叛逆之由,在彼而不在此。淮南王后荼、大子遷、女陵、衡山王子孝,蓋皆與王同心者,其他妻妾子女,則不然也。女為中詗,子割恩愛;慮非時而舉之無成,則寧自剄以為後圖;亦烈矣。吳王之用兵,以魯莽而敗,淮南王則以過審慎而敗。觀其審慎之過,知其計慮之深。使其發舉,其必不如吳之易平審矣。樹國固必相疑之勢也。
景帝子江都易王非,前三年立為汝南王。吳、楚反時,非年十五,有材氣,上書自請擊吳。景帝賜非將軍印,擊吳。吳已破,徙王江都,治故吳國,以軍功賜天子旗。非好氣力,治宮館,招四方豪傑,驕奢甚,二十七年薨。元朔元年。子建嗣,專為淫虐,自知罪多。國中多欲告言者,心不安。亦頗聞淮.南、衡山陰謀。遂作兵器;具天下輿地及軍陳圖;使人通越繇王、閩侯,約有急相助。此則真欲乘機以弋利者也。淮南事發,治黨與,頗連及建,建使人多推金錢,絕其獄,後復謂近臣曰:「我為王,詔獄歲至,生又無怡日,壯士不坐死,欲為人所不能為耳。」時佩其父所賜將軍印,載天子旗出。積數歲,事發覺。案得反具,建自殺,國除。案史言建淫虐事幾無人理,建為大子時,邯鄲人梁蚡,持女欲獻之易王。建聞其美,私呼之,因留不出。蚡宣言曰:「子乃與其公爭妻?」建使人殺蚡。易王薨,未葬,建居服舍,召易王所愛美人淖姬等凡十人與奸。建女弟征臣,為蓋侯子婦,以易王喪來歸,建復與奸。建游章台宮,令四女子乘小船,建以足蹈覆其船,四人皆溺,二人死。後游雷波,天大風,建使郎二人乘小船入波中,船覆,兩郎溺。攀船,乍見乍沒。建臨觀大笑,令皆死。宮人姬八子有過者,輒令贏立擊鼓,或置樹上,久者三十日乃得衣。或髡鉗,以鉛杵舂,不中程,輒掠。或縱狼令齧殺之,建觀而大笑。或閉不食令餓死。凡殺不辜三十五人。建欲令人與禽獸交而生子,強令宮人贏而四據,與羝羊及狗交。然漢諸侯王如此者實不止一人,人民何辜,徒以有天下者欲廣強庶孽,而遭此荼毒乎?此亦見封建之制之必不可行也。
《漢書·諸侯王表》又云:「景遭七國之難,抑損諸侯,減黜其官。武有衡山、淮南之謀,作左官之律,服虔曰:仕於諸侯為左官,絕不得使仕於王侯也。設附益之法。師古曰:蓋取孔子云:求也為之聚斂而附益之之義。諸侯惟得衣食稅租,不與政事。至於哀、平之際,皆繼體苗裔,親屬疏遠。生於帷牆之中,不為士民所尊,勢與富室無異。《高五王傳贊》曰:「時諸侯得自除御史大夫,群卿以下眾官如漢朝。漢獨為置丞相,自吳、楚誅後,稍奪諸侯權,左官、附益、阿黨之法設。其後諸侯惟得衣食租稅,貧者或乘牛車。」王莽分遣五威之吏,馳傳天下,班行符命。漢諸侯王厥角稽首,奉上璽紱,惟恐在後。或乃稱美頌德,以求容媚,豈不哀哉?」此漢同姓諸侯王盛衰之大略也。《史記·高祖功臣侯表》云:「漢興,功臣受封者百有餘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戶口可得而數者十二三。是以大侯不過萬家,小者五六百戶。後數世,民咸歸鄉里,戶益息。蕭、曹、絳、灌之屬,或至四萬,小侯自倍,富厚如之。子孫驕溢,忘其先,淫嬖。至大初,百年之間,見侯五,余皆坐法隕命亡國,耗矣。罔亦少密焉。然皆身無兢兢於當世之禁雲。」則雖列侯之國,亦多不克自保矣。《漢書·高惠高后文功臣表》云:「孝宣皇帝愍而錄之,詔令有司,求其子孫。咸出庸保之中。並受復除,或加以金帛。降及孝成,復加恤問。稍益衰微,不絕如線。杜業納說,謂雖難盡繼,宜從尤功。於是成帝復紹蕭何。哀、平之世,增修曹參、周勃之屬而已。」天之所廢,固莫能興之哉!
【注釋】
(1)兵:民保山澤。彭越居巨野澤。樊崇初起入山。新市初入澤後藏綠林。營堡堡壁。董卓郿塢。李傕北塢。
(2)政體:婁敬留侯說漢高之辭時,尚未敢欲全有天下。
(3)史事:蕭何治關內為繭絲。
(4)錢幣:漢初物價騰貴由鑄莢錢。此藉惡幣籌款見記載最早者。
(5)四裔:匈奴史事非盡無征。
(6)四裔:薪犁疑即纖離,亦近塞族奔迸而北。
(7)史事:平城何以免。
(8)史事:劉敬主與匈奴和親。雲必適長公主疑附會。
(9)史事:漢初內任外戚,外任宗室。呂氏事真相。
(10)史事:人彘,鴆齊王……不足信。四皓策士言。非劉氏王共擊。雲皆大臣之議,可見無約。
(11)史事:能起兵者獨一齊,相反之而敗,諸呂無能起兵者,見封建無益,然亦以諸呂皆在內地。七國反時濟北郎中令劫守其王,不得發兵。
(12)封建:漢割齊地,封朱虛、東牟。分王齊、淮南。文、景、武三世之分,劉氏不亡以封建。
(13)政治:勿擾獄市。案此客奸斥吏之刻深者,則大善矣,孝景紀贊此意也。
(14)徭役:列侯居長安,吏卒給輸費古。列侯不願就國。呂后勿白淮南厲王母,然厲王無害。
(15)賦:吳無賦。踐更與平賈。
(16)官制:景帝即位,晁錯以御史大夫用事,丞相權輕,皇帝私人權重矣。又張湯。
(17)風俗:周丘一夜得三萬,旋得十餘萬。淮南王以江淮間感激。
(18)封建:文景時情勢危?梁如何,淮南、恆山、江都,吳破後,徙王江都者易王非驕。子建淫虐,雖列侯亦無兢兢,後入庸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