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中情 · 第一章甘冒險少女訪知音送遠行老人揮別淚

羞沈那者，義大利女兒也。幼失怙，美丰儀而尤深於情，雖毛嬙、西子，溫柔不過之。當羞沈那二十二歲誕期，有名康忒達者，為羞沈那幼時褓人也，及期康忒達以羞沈那已笄，曰：「吾代庖之責，可以拱手稱謝矣。」乃稱觴以宴羞沈那於其別墅。該地去勿能賽海灣僅一矢路也。誕之晨，爆聲隆隆，旗影飄飄，祝賀之儀，炫人耳目。時日中，載酒扁舟，歌聲與槳聲相和也。一時少長咸集，欣然以從此游。薄暮，盛開筵宴，以燕嘉賓。酒闌，乃各燃花爆於長林豐草間，畢剝之聲，不絕於耳。 維時方四月，炎焗逼人，惡暑襲衣，羞沈那乃納涼於衣啥拉。一日，康成達借羞沈那及侍婢巴廊斯，緩步野遊，徘徊至勿能賽海口。適一船駛至，名法哀。羞沈那曰：「船來矣，吾作維也納一游可乎？」康忒達答曰：「汝年尚幼，道路阻且長，汝踽踽獨行，恐非能冒此險者。」羞沈那曰：「此易事耳，何懼為？吾意欲環遊大陸，以見天地間山川草木，鳥獸蟲魚，光怪陸離，矜奇炫異諸民物，以飽吾眼界，酬吾夙願也。吾且重赴巴黎，道經巴黎，以達倫敦及巴海密耶海口。吾於是立秀奧峰，俯瞰萬千，天然畫圖，映入吾眼帘中，豈不壯哉此行，快哉此游乎？曩吾意會山水於心胸間，如化身於雲霧中，溟濛莫辨。吾必身經目驗而後已，吾乘是船以往維也納，誠良會也，吾不可失之。」方羞沈那立談間，雙蛾展翠，顧盼生姿，點櫻綻紅，笑容可掬。斯時也，康忒達憐恨交縈，心不許其往，乃婉言導之曰：「世路險阻，人情蒼狗。以汝蒲柳之姿，隻身遠行，往返於洪濤巨浪中，吾甚為汝慄慄也。且如是而往，使吾心滋戚矣。汝毋亟亟，容緩圖之。」羞沈那執意言曰：「是無難，吾行志已決，多議胡為？今夕，吾必往維也納。」康忒達沉思良久，遂允其行。 羞沈那乃治束裝物，顧謂康忒達曰：「吾挈婢同往何如？此行翁知之否？吾將往英之克來服村，覓吾舊友於彼。」康忒達聞言，訝之曰：「汝徑往克來服村乎？汝得無兒女情長，鍾愛於彼乎？汝方笄，何痴情乃爾？」羞沈那乃一轉秋波，笑而言曰：「吾何痴之有？天涯地角，任人而行，吾終吾身以享吾之自由而已；我而不能償吾之願，順吾之行，是放棄自由而不能自保所有也。吾自忖之：吾當走克來服村，一訪異地故知，藉談衷曲，暢何如之！吾蓄此志久矣，美自今始？吾終夜思此，不能成寐，以冀有自由之一日。然則今日之往，正吾暴日希望心所惓惓者也。」康忒達佯言曰：「然則汝隱忍以待者有時矣？汝何狡也？」羞沈那曰：「翁且視之，吾束書盈篋，備途中岑寂時，以作遣興之資，翁無慮我孤寂。吾今往，非獨吾，有使婢為伴。設吾至其地，吾先造聖得斯小姐家。小姐，固吾舊識也，與俱往，當不拒我。吾朝夕侶伴，可破寂寥矣。」乃復問康成達曰：「翁識聖小姐否？彼固一好女子也，貌稱可人，俊雅絕俗，吾固非其匹也。」康忒達作疑狀言曰：「曩遊學於英之拉丁學校者，即此女子乎？彼貌與汝均，但年孰長？」羞沈那曰：「彼差長三歲。自今以往，有詢吾以年者，吾當數彼齒以對。翁熟視吾，亦類二十五歲之女子乎？」康忒達答曰：「汝身過中人，然體態輕盈，明眸善睞，且頰生紅暈，唇染朱櫻，捲髮覆額，色澤若金絲，吾視汝貌，當不稱汝年也。汝雖加數年以解嘲，然皮相天然，不事假借，汝以老大自居，人且以二八佳人待汝。汝行諸途，則道路以目，一時汝波光流露，旁觀而驚心動魄者正不少也，汝何以往為？此地有崇山峻岭，曲澗回塘，山川清景，任汝領略，又胡為乎涉重洋，犯巨險，而獨作異鄉客耶？始吾以汝作巴黎、倫敦之游，不久便返。今欲往克來服村，何與汝前言相徑庭也？吾不允此行。」羞沈那曰：「前言戲之耳，恐翁有所阻。如許吾往，則謹行接吻禮以為別。」康忒達曰：「行止，非吾所能阻也。然阻汝之行，非吾所願，吾受汝父寄託之重，吾當盡吾庇蔭之責，乃無負於汝父。吾視汝猶吾女也，汝獨不以父執視吾乎？亟亟欲行，使吾老人憂，汝將何以為心乎？即欲往，姑侯數日而行。」羞沈那於是愁眉雙鎖，淚盈盈而欲下，顧謂康忒達曰：「翁言誠是，愛我多矣。然吾意已決，奈何？吾自知年幼，不足以攖波濤之險惡，人情之詭譎。然閱歷深而世故熟，隨機應變，吾善自轉圜而已。翁言吾當銘佩，異日當有為翁地者。此行似有拂翁之意，翁其有我，我將去之。」康忒達於是瞠目咋舌，知不可強留，乃許其行。 臨行時，康忒達謂之曰：「勉旃，汝好自為之，無令後人笑我拙也。」羞沈那默默然無語，慚感交並。於是足趑趄而不前，面唏噓而無色。乃泣謂康曰：「離情難訴，別恨誰知，吾心中一若與翁長此永訣者，今日何日，何使我黯然魂銷若是之甚也！異日吾至維也納，當付函左右。」言畢，握手登舟，飄然而去。康忒達乃目送羞娘，呆立半日後，遂悵悵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