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慾之網 · G
我能夠擺脫那場惡夢的影響,那是幾天以後的事。儘管我什麼也未告訴莫娜,可是,從某種神秘的角度來說,她已受到了影響。我們處於難以名狀的沉悶與沮喪之中。我希望看到謝爾登露面,夢中早已見到他,可是,我們既看不到他人,也看不到他的影子。接著,我們收到他給奧瑪拉寄來的名信片,告訴我們他在阿什維爾附近,那兒很繁華,還說,待一切都安頓妥當之後,他就立馬通知我們去。
在無限沮喪的情緒中,莫娜在一個叫藍鸚鵡的破山村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她從一個新的崇拜者托尼。莫利爾那兒了解到,那個叫密爾沃基的百萬富翁不久會來到這個小鎮。
「托尼。莫利爾是誰?」我問。
「是一個卡通畫家,他曾是德國騎兵部隊的軍官。他是一個真正的才子。」她回答說。
「別在乎後來的。」我說。我仍然處於憂鬱中。要能引起我對其新的崇拜者中的一個傢伙的興趣就不是我了。我情緒低落,我寧願這個樣子呆到情緒最低落的時候。就連文力。弗爾對我來說也是多餘的。除了飢腸轆轆外,我沒法把精力集中在別的事兒上。
毫無疑問,我得去找找我的朋友。當我心情不好時,我很少去看別人,甚至是好朋友。
我自己去淘金的幾個想法源於我的低劣的道德。僅僅因為五塊錢,與我有聯繫的最後一個人路德。格林也切斷了我的財路。想想他差點兒成為這個家庭的一員,我也沒有想纏著他的意思,但是,突然在地鐵站碰見他,我想,也許偶然還能沾點兒光。我出的錯在於不該在他沒完沒了的高談闊論中間打斷他。他一直在跟我說,他通過學習基督教義而取得了巨大成功(作為保險公司的行銷員)。
他一直把我看作無神論者,但是他現在非常高興,因為他可以用基督倫理方面的實際證據來說服我了。由於極度的厭煩和固執,我只是冷漠地聽了一會兒,沒有吱聲,但是好幾次都想朝他的臉笑。快到站時,我打斷他的長篇大論,問他可否借給我五塊錢。我的要求准使他非常生氣,因為他已怒不可遏了。這一次,我再也忍不住——對著他的臉笑了起來。我立刻想到他會抽我的臉,因為他面無血色,像鉛一樣,嘴唇發抖,手指不自覺地扭在一起。他想知道我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因為他最終獲得了成功,我就很自然地把他看作是一所慈善機構?是的,聖經上說:「問,它就會給你,敲門,它就會為你開門。」但是,並不能就此得出結論,人們會放棄工作而沿街乞討。他說,「上帝會照顧我,因為我會照顧我自己。我每天工作十五六個小時,但是,我並不是乞求主把錢塞進我的口袋裡,而是祈禱主保佑我的工作!」
這當口,他緩和了語氣,說,「你似乎並不理解,讓我來解釋給你聽,其實真的很簡單……」
我告訴他說,我對他的解釋不感興趣,我所在乎的是——他是否願意借給我五塊錢?
「亨利,如果你是這種態度,我當然不會借給你。你首先得學會把你自己與主的仁慈聯繫在一起。」
「滾你的蛋!」我說。
「亨利,你已經陷入罪孽與無知的苦難之中。」為了安慰我,他使勁拽住我的胳膊。我把他甩開了。我們沿著街道走著,彼此都緘默不語。過了一會兒,他說話了,語調極盡溫和:「我知道懺悔很難,我自己也是有罪的人,但是,我與意志與力量搏鬥,亨利,我最終得到了上帝的指引。上帝告訴我怎樣祈禱,我就怎樣祈禱,我日日夜夜地祈禱,甚至與客戶交談時我也祈禱。上帝對我的祈禱給予回答。就這樣,出於寬容與仁慈,上帝饒恕了我,使我浪子回頭。亨利,你看,去年我僅僅掙了一千五百塊,今年,今年還未完,我已掙了一萬塊,這就是證據,亨利。就是一個無神論者也無法抗拒這種邏輯!」
儘管我忍俊不禁,我還是聽著,心裡想,我隨他說教,沒準兒,我還能借到十塊錢而不是五塊錢。
「亨利,你不會挨餓的,是吧?」他突然問道,「因為如果你挨餓,我們就會在什麼地方停下來弄點兒吃的。也許這就是上帝把我們聯結在一起的方法。」
我告訴他,我還不會落到餓倒在大街上的地步。我的意思只是一種可能性。
路德用一種習慣性的敏感口氣說,「這就好,你所需要的不只是食物,而更需要精神食糧。一個人如果有了精神食糧,他就不需要普通食物了。請記住,上帝每天總是提供充足的東西給我們,即使是有罪的人也一樣。他觀察麻雀……你早已忘記了這些教義,對不對?——我知道你父母把你送到星期日學校去……他們使你接受良好的教育。上帝自始至終在照看你,亨利……」
「上帝,」我在問自己,「這到底要持續多久?」
「也許你還記得聖保羅的使徒書?」他還在說,由於我給了他一個沒表情的表情,他就從上衣的胸部口袋裡費勁地掏出一本老掉了牙的《舊約全書》。他停下來,開始翻這本破玩藝兒。
「不必再麻煩你把它從我的記憶里挖出來啦,」我說,「我得趕回家啦。」
「那就好,」他說,「我們與上帝同在。沒有別的什麼東西能比《聖經》里的璣珠之言更重要了。記住,亨利,上帝是我們的最大安慰者。」
「但是,倘使上帝不回答祈禱者的乞求,那怎麼辦呢?」我問。我問的目的並不是想得到他的回答,而是打消他再去找聖保羅的《使徒書》的積極性。
「上帝總是回答那些尋求上帝幫助的人的。」路德說,「也許是第一次不回答,抑或第二次也不回答,但是,終究會回答的。有時候,上帝首先要試探一下,看看是否值得回答。他要對我們的愛心有把握,對我們的忠貞有把握,對我們的虔誠有把握。如果我們需要的東西只需乞求一下就掉到我們的衣兜里,那豈不是太簡單了?
現在會這麼簡單嗎?「
「我不知道,」我說,「為什麼不這麼簡單呢?上帝能做所有的事情,不是嗎?」
「總是合情合理的,亨利。總是根據我們的優點。不是上帝懲罰我們,而是我們自己懲罰自己。上帝的心總是向那些渴盼他出現的人開放,但這必須是真正的需要,在上帝給予他的愛心之前,這個人必定是失望的。」
「對的,我現在已經非常失望。說實話,路德,我現在非常缺錢。如果一兩天之內不發生奇蹟,我們將被趕出房子。」
奇怪,路德居然對這一條最後的消息無動於衷。看起來他與上帝的方式配合得再好不過了,像因為沒錢付房租而被趕出房子這樣的小事是不足掛齒的。也許這是上帝希望的方式,也許這是一件好事的準備。「這有什麼關係呢,亨利?」他熱烈地說,「如果在你生活的地方只有你才能找到上帝,這有什麼關係呢?你可以像在家裡一樣容易地在街上找到上帝。上帝會用他賜福的翅膀庇護你。他觀察到的無家可歸者與有家可居者一樣多,他的視線總關注著我們。不,亨利,如果我是你,我就會回家祈禱,直到他為你指出出路。有時候一個變化會給我們研益。有時我們太舒服了,以至於忘了我們現在所享受的福祉從何滾滾而來。今天晚上就向上帝祈禱吧,跪著,誠心誠意地祈禱。求他給你一份用自己的雙手勞作的工作,求他讓你來服侍他,記住這一點。人們說,服侍上帝,就是按他的命令去做。那就是我不懈地做的——現在我已經發現了光明。上帝也充分地回報我,就如我先前給你講的一樣……」
「但是,路德,你得注意,如果上帝真是如此慷慨地照顧你,像你所說的那樣,那麼你就不會只和我分享上帝所賜的那一丁點兒回報了?不論怎麼說,五美元絕不是什麼可觀的東西。」
「我很可能會那樣做的——如果我認為是一件正確的事情的話,但是你現在已在上帝的掌心裡,他會照顧你的。」
「如果你借給我五美元,這與上帝的計劃有什麼衝突呢?」我堅持說,都有點惱火了。
「我們是無法知曉上帝的方法的,也許你明天早上就會得到一份他賜予的工作。」
路德嚴肅地說。
「但是我並不想要一份工作,讓它見鬼去吧!我有自己的工作,我所急需的只是五美元,僅此而已!」
「五美元也可以由上帝提供。」路德說,「但是你必須有誠心,沒有誠心,你所擁有的那一點東西也會被上帝收回。」
「但是我什麼都沒有,」我抗議道,「什麼狗屁東西都沒有,你懂嗎?上帝從我這兒什麼都拿不去,因為我本來就一無所有。你明白了嗎?」
「他可以奪去你的健康、你的妻子;可以使你失去行動的能力,你意識到這一點了嗎?」
「他如果這樣做,那他就是一個卑鄙無恥的混蛋!」
「上帝讓約伯受盡痛苦,你自然不應該忘記這一點。他也幫助萊熱爾路斯從死人中重返人世。上帝給予,上帝也收回。」
「這真像是騙人的鬼把戲!」
「因為你現在還被無知和病狂迷住了心竅。」路德說,「上帝為我們每個人提供了不同的教訓,你得學習謙恭。」
「如果我有一點空閒時間,我可能會學習上帝為我準備的這個教訓。不過,一個脊背都已經斷了的人如何學習謙恭?」
路德乾脆就對這最後一句話不予理睬。在把他的《舊約全書》放回貼身口袋的時候,他突然掏出幾張保險公司的文件,然後都快扔到我臉上了。
「什麼?」我幾乎驚呼起來,「你不會說要賣一份保險單給我吧?」
「當然不是現在,」路德說,然後又抓住我的手臂試圖平息我的激動。「不是現在,亨利,但可能是一個月以後。上帝創造奇蹟是以其神秘的方式進行的。從今以後的一個月之內,你說不定就已經坐在世界的頂端了。誰說得准呢?如果你手裡擁有這些保險單中的一份,你就可以從保險公司那兒借錢,這可以令你省去許多尷尬。」
我一下子離開了他。當我已經走到大街的另一邊的時候,他還伸著手站在那兒,好像是被固定在那兒一樣。我向他掃去離別的一眼,吐出一口厭惡的口水。
「你這個傻蛋!」我心裡想,「你和你的聖靈都見鬼去吧!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樣沒良心的狗雜種。祈禱?我打賭我會祈禱的。我要祈求有一天,你們要為一分錢爬著求人;我要祈求你們的手腕和膝蓋都要磨破,你們得用肚子爬著走。你們的雙眼變得模糊,並且充滿污垢。」
我回到家裡時,屋裡是黑的,莫娜沒在。我陷在那張大椅子裡,進入了不快的沉思之中,在檯燈的柔光之下,屋子比過去好看得多了。即使是擺得亂糟糟的桌子,也讓我覺得愉快。很顯然,這兒有過一段長時間的中斷。稿子扔得到處都是,書也沒合上,前次讀到哪兒就是哪兒,字典則放在書架的最上一層。
當我坐在那兒時,我意識到整個屋子都浸透了我的精神。我只屬於這兒,而不屬於別的任何地方,我若是以屋主、家長的方式行事是很愚蠢的,我應該是一個在家裡寫作的人,我只該寫作,不該做別的事。上蒼的意志已經照顧我那麼長時間,為什麼不永遠繼續下去。我對事務性的東西操心越少,事情反而越順利。這些東西侵入世界只使我遠離了人類。
自從與克羅姆韋爾渡過那個奇妙之夜後,我一行字都沒有寫。我一坐到寫字檯前,我就開始無聊地玩那些稿紙。我最後寫的那部分文字正是克羅姆韋爾來的那天寫的。這張紙現在平放在我面前,我很快讀完了它。
對我來說,這段文字如果用在報紙上是很好的,尤其地好,甚至太好了。我把它放在一邊,開始細讀起一部中篇小說,這小說還沒寫完,書名是《一個未來派作家的日記》。我已經讀過一些片斷,直到《尤爾潤克》。我自己的語句不但給了我一個好感覺,甚至深深感動了我。我本應該有一個好情緒把它好好寫完的。
我一張手稿一張手稿地掃過,只能讀幾行。最後,我翻到了我的筆記。這些筆記就像我剛把它們記下時那樣新鮮和有啟發性,其中的一些我已經利用過,但仍然很有吸引力,我想換一個新鮮的視角重新把它們寫成小說。我發掘得越深,我越激情滿懷,就像一種複雜而巨大的情感已在我體內翻滾。
我把所有的東西都擱在一邊,點上一支煙,讓自己陷入美妙的幻想中。我想描寫的這些去年秋季的歲月已經自己浮現了出來。就像椰汁從椰殼裡慢慢流出。我與此無關,自有別人負責。我幾乎成了一個接收站,接到之後又傳送給浪漫的幻想。
另一天,大概是這件事以後二十年,我突然想起一個名字叫讓。保爾。雷切特的話,他準確地描述了我當時的感受。當時我不認識他是多麼的遺憾呀!下邊是他所見的:「從來沒有像讓。保爾先生這樣讓我感動過,他坐在他的桌邊,通過他的書,他腐蝕了我,改變了我。現在,我自己熱情迸發。」
我的幻想被一陣溫柔的敲門聲打斷。「請進!」我說道,沒有從座椅上起身。
讓我感到意外的是,台連費羅先生,那個房東,進來了。
「晚上好,米勒先生,」他跟我打招呼,用那種南方人所貫有的平靜、輕鬆的方式。「我希望沒有打攪你。」
「根本沒有,我正在做夢呢。」我回答他。我示意他坐下之後,有一段合情合理的緘默,之後我才問他找我有何貴幹?
他慈祥地朝我微笑了一下,把他的椅子朝我拉近了一點兒,然後帶著真誠的善意說:「看起來你剛才深深沉浸在工作里了,真不幸,我不應該在這樣一個時候打攪你的。」
「台連費羅先生,我向你保證我沒有在工作,見到你我真的感到很高興,我一直在想什麼時候去拜訪你,你一定覺得這很奇怪……」
「米勒先生,」他打斷我,「我想現在是我們談談的時候了。我知道你除了工作以外還有很多操心的事。也許你忘了你從上次付房租到現在已經有好幾個月了,我知道這件事情對於作家來說……」
這是個如此有風度、如此替別人著想連我都無法在他面前裝假的人。我記不起我們欠他的房租到底幾個月了。我欽佩台連費羅先生的是他無論如何不會讓我們下不了台。如果有他來敲我們的門這樣的事出現,那只是為了問我是不是需要什麼東西。因此,我是懷著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向他徹底投降的。
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幾分鐘之後,我和他緊挨著坐在我們為奧瑪拉買的吊床上,他用雙臂摟著我的肩膀,用溫和輕柔的語調跟我解釋,就像我是他的小兄弟一樣,他說他知道我是一個好人,我從來沒有故意要拖欠他的房租如此長的時間(我得知共拖欠了五個月了,但是遲早有一天,我不得不遵守社會的約束)。
「但是,台連費羅先生,你能不能考慮再寬容我們幾天的時間……」
「孩子,」他說,輕輕撫著我的肩,「你需要的不是時間而是清醒。如果我是你,今天晚上我就會和米勒太太商量,看能不能找到與自己的收入相稱的一個住處。
我並不是蠻不講理地催你。仔細找找……不用謊……找到自己喜歡的住處,然後搬走。你看如何?「
我幾乎淚流滿面了。「你太好了!你當然是對的。我一定會找到一個住處並且很快搬走。我不知道如何感謝你的體貼和照顧,我想我真是一個夢想家,真沒想到從上次付房租到現在已經過那麼長時間了。」
「你當然是沒有想到,」台連費羅先生說,「我知道你是一個誠實的人。不過不用擔心……」
「我不是擔心那個,」我說,「即使還沒來得及付清你的房租我們就得遷走,我也想讓你知道我一定會一筆筆地全部付清。」
「米勒先生,如果你的處境不是現在這個樣子,我自然會非常高興地接受你的許諾,但是現在要求你這樣就太過分了。如果你能在下月一號前找到另外一個地方,我將十分滿意,我們把沒付的房租給忘了,怎麼樣?」
我還能說什麼呢?我看著他,眼睛濕潤了。我熱情地握著他的手,許諾說我們會按時搬走。
當他起身離去時,他說:「別為此過份失望。我知道你是多麼喜歡這個地方。
我希望你能在這兒寫出好作品。希望有一天能讀到你的大作!「頓了一下,他接著說,」希望你能像朋友一樣經常想到我們。「
我們又一次握手,當他離去之後,我輕輕關上門。我背靠著門板朝屋裡看了一會兒。我感覺良好,好像剛剛經過一次成功的手術。正如麻醉之後輕微的昏眩。莫娜會怎樣處理這件事我不知道。我已經覺得呼吸暢快了起來。我似乎已經看到生活在窮人之中的景象,那是我的命。又回到了地球。太好了。我來回走動,衝過搖晃不定的門,在後邊空無一人的房間裡昂首闊步。最後出於高雅情趣,我朝沾滿灰塵的玻璃窗掃去一眼,在絲綢質玫瑰色的掛毯上擦擦手,在很光滑的地板上滑上幾步,在大鏡子裡顧影自盼。我對自己露齒而笑,說了又說:「好,太好了!」
幾分鐘之後,我為自己泡好一壺茶,做好一塊厚厚的、多汁的三明治。我又坐回到書桌旁,把腿擱在矮腳凳上,拿起一卷艾利。弗爾的書漫不經心地翻開……
「當一個民族沒有割脖子也沒有燒房子,也沒有被饑荒和屠殺奪去大批人口時,它就只有了一個功能——建造並且裝磺皇宮,讓宮牆厚得足以保護國王,他的妻妾、衛士、奴隸——兩千到三千人,讓驕陽、入侵也許還有暴亂無法得逞。圍繞著宏偉的中心宮殿的,是覆蓋著或平或圓的屋頂的房間,這是一派沙漠蒼穹的景象。一旦伊斯蘭教重新喚醒了它,東方的精靈會重新發現它。比它更高的是瞭望台,同時又作為廟宇金字塔形的塔樓,其階梯被塗成紅、白、藍、褐、黑、銀、金色,透過狂風揚起的塵土,很遠就可以看見它在閃閃發光。尤其是在夜幕降臨的時候,那些遊牧民族看到在灰黯的沙漠邊緣的背景下,這些建築一動不動地、明暗有序地在發光,一定會因害怕而撤退。這是上帝的住所。這上帝的住所與由於地下的烈火和太陽的照耀而深深烙上各種鮮艷強烈色彩的伊朗高原由牛身或獅身的令人恐懼的怪獸看守。
這些怪獸來回走著……「
在離這兒幾個街區遠的地方,我們找到了一間裝備簡陋的屋子。這間屋子處在一個敘利亞人聚居的安靜的街區里,在一座樓的後部。出租房子的這位婦女是一個來自新科合特的藍鼻子女人,是一個老妓女,每次我看到她都讓我顫抖。我們的這個街區裝上了所有可以想像得到的東西:洗漱盆、炊爐、暖氣、大碗櫥、老式衣櫃、附加床、木板條搖椅、木板條扶手椅、縫紉機、馬鬃毛沙發,一個上面裝滿只值幾分錢的小玩藝兒的書架,一隻空鳥籠。我懷疑在我們到來之前這個女人一直住在這間屋子裡。
說得好玩一點兒,這間屋裡籠罩著一種痴呆的氣氛。
能夠彌補不足的,是我的後門出去就有一個花園。這個由高高的磚牆圍起來的花園是長方形的,它讓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在《彼得。伊貝斯森》里所描寫的花園。
無論如何,這是一個讓人做夢的地方。夏季才開始,在傍晚,我可以拖出一把扶手椅,坐在花園裡讀讀書。我剛發現了阿特爾。威格納爾的書,正在一本接一本地貪婪地讀。讀完幾頁之後,我就會陷入夢幻里去。花園裡的一切都誘人進入夢幻:輕柔、溫馨的空氣,昆蟲的鳴叫,鳥兒慵懶的飛動,樹葉瑟瑟,隔壁花園外路人的低語。
在這裡可以找到幽居獨處的一段寧靜時光。
正是在這個時期,有一天,出於一個非常偶然的機會,我偶爾遇到了我的老朋友斯坦利。福斯威斯。斯坦利開始有規律地到我家作客,常由他的兩個男孩陪著,兩個男孩,一個五歲,另一個七歲。他深愛他的孩子們,為孩子們的言行舉止深感驕傲。從斯坦利那兒得知,我的女兒沒有上私立學校,而且他告訴我,他的小兒子,那個也叫斯坦利的小子,對我的女兒很看不起。後邊這一條,他是樂滋滋地告訴我的,並且還說我女兒總是草木皆兵。至於他們如何相處,我得從他口裡打聽明白。
他向我保證說我沒什麼可擔心的,但是說這話的口氣意味著不大妙。可憐的老梅拉妮還拖著瘸腿拄著拐杖在醫院裡干苦活,晚上又受她的靜脈曲張病的折磨。她和莫德的不合正處在最激烈的時候。莫德當然還在給別人上鋼琴課。
正如斯坦利總結的,我不再去看望她們。她們已經對我不抱希望,認為我沒有希望了,不負責任。只有梅拉妮表面上還說我幾句好話,不過梅拉妮又是一個行動不便的傻瓜(斯坦利是一個敏銳、圓滑的傢伙)。
「你能不能私下告訴我沒有人在家的時間?」我求他,「我想看看那地方怎麼樣了。我想看看孩子們的玩具,至少。」
斯坦利沒覺到這個請求有何高明之處,但是答應考慮一下。
然後他很快加上幾句話「你最好還是忘記她們。你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為了你自己,請別放棄,接著走下去吧!」
他大概已經感覺到我們沒有足夠的食物,因為每次他來我這兒都帶來一些食物,他妻子做的「精美」的大雜燴的殘羹剩菜、肉湯、燉菜、布丁、火腿。正是我們所需要的美餐。說實話,我們都巴望他的來訪了。
我並沒有發現斯坦利有什麼顯著的變化,但是我注意到他更勤奮了。他告訴我他晚上在下紐約的一家大印刷公司工作。時不時,從家裡瑣事中一找到一點兒時間,他就試圖寫點兒東西,但是他發現太多的家庭瑣事讓他無法集中精力,不管怎麼說,他現在的興趣在孩子而不在寫作。他希望孩子們過上好日子,一旦他們年齡到了,他就送他們上大學,更重要的是……
他發現沒法寫作,他就讀書。時不時,他隨身帶一本讓他著迷的書。一般來說,這些書大多是十九世紀浪漫主義作家的作品。無論我們談論的是哪本書,不管世界局勢怎樣,也不管革命正在逼近,一觸即發,我們的談話總是以約瑟夫。肯潤德而結束。如果不是肯潤德,就是柯南道爾、弗朗茲。我已經很長時間沒對這些作家感興趣了,肯潤德讓我煩,但是當斯坦利對這些作家大唱讚歌時,我會情不自禁地被他引入歧途。斯坦利絕不是一個批評家,就像我們過去常坐在廚房熊熊燃燒的壁爐邊交談一樣,他有一套談論他所崇拜的作家的方法,他最後能感染我。他有講不完的奇聞軼事。他講的故事充滿幽默和諷刺,內心的情懷卻是浸滿溫柔,無邊的、跳動的溫柔,幾乎令人窒息。他的這種溫柔,卻常常被他抑制,轉化成了他的仇恨、殘忍、報復心理。這是他很少向他人暴露的他的人性的另一方面,總的來說,他是一個粗魯、尖酸、乖戾的人。幾句話,幾個動作,他就可以摧毀任何野心。甚至他靜處的時候,他身上流出的氣味也是具有腐蝕性的。
儘管這樣,和我談話時,他變軟化了。出於一些非常奇怪的原因,他在我身上看到一種可以改變自我的東西。只有看到我自己覺得被打敗了,我自己覺得處境很悲慘,他才會覺得高興、覺得自己有了魅力,會掛念別人。這時,我們倆就成兄弟了,他也就可以放鬆、擴展、照耀自己了。他喜歡認為我們都是不幸的人,他不是早就預言過我所有的努力都是沒用的,我絕不會成為一個好丈夫、一個好父親,也成不了一個作家嗎?我為什麼要堅持?我為什麼不像他一樣接受一份平凡的工作,安頓下來接受自己的命運?很顯然,這樣幸災樂禍地看待我讓他覺得心裡好受。自始至終,他總是用他的方式提醒我,我只是跟他一樣的來自紐約十四區的一個小子,當然得跟路易。比羅沙、哈利、馬丁、愛迪、高愛樂、阿爾夫、貝恰爾這些失敗者一樣,一事無成。我們事先就已經被譴責了,他認為,我沒有坐牢也沒有成為癮君子,對此已經應該感恩不盡了。我有一個和睦、受人尊敬的家已是萬幸。
只會這樣,我已是命中注定。
他接著說個不停,但嗓音已漸弱下去了。他說話的聲音里已有了一種沉思的成分,帶上了一絲懷鄉的色彩。儘管他說得再好,很明顯,他只能回憶起我們在十四區的生活和夥伴。他談起了我們共同的朋友,好像花了畢生的精力去研究了每個朋友。這些朋友在性格、氣質上各不相同,但是他用自己的模仿形容了每個人,這每一個人都帶上了他無中生有加上去的惡習。依斯坦利看來,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沒有跳出這個十四區的希望。對其他人來說,可能還有漏洞可鑽,但是沒有一個漏洞是屬於十四區的那些傢伙們的。我們處於危險之中,永遠。就是這個事實,這個無可辯駁的事實讓我們重溫往日朋友的親密。他似乎也肯定,十四區的朋友們與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的人一樣聰明。那些詩人、國王、外交官、學者們所擁有的素質,他們也都有,並且,十四區的朋友們已經證明了他們在各自的層次和方式上表現了這些才能。約翰尼。保爾不是很有王者氣象嗎?他難道不是一個未來的查理大帝嗎?
他的武士精神、寬容精神和忠誠以及忍耐力,難道不正是撒了的特徵嗎?一談到我們從九歲或十歲之後就沒有見過面的約翰尼。保爾,他就眉飛色舞,滔滔不絕。他現在怎麼樣了,我們會互相問。到底怎麼樣了,沒人知道。或者出於自己的選擇,或者是由於命運,保爾一直隱姓埋名。他一定是在芸芸眾生中默默地生活,為芸芸眾生播灑他帝王般的熱情。這對斯坦利來說已經足夠了。對我也一樣,真的。奇怪的是,每次提到約翰尼。保爾,我們都會熱淚盈眶。難道他真是對我們那麼珍貴和親密嗎——或者說歲月已經證明了他的重要性了?總而言之,一旦記憶中出現保爾,他就成了善和希望的象徵。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人。只要是保爾擁有的東西,或者只要是他提供的東西,都是不朽的,自從孩提時代我們就意識到了這一點,成年之後,我們對此已深信不疑……
莫娜呢,起初的時候根本不信任斯坦利,斯坦利剛來的時候她還很不自在,隨著斯坦利每次成功的來訪,她也變得越來越對他熱情起來。我們談話中所涉及的過去我們所住地方的鄰居、夥伴、新奇粗野的遊戲及兒時的看法對她來說是陌生而新鮮有趣的。她時而會提醒斯坦利,說她是波蘭籍或是羅馬尼亞籍,或是威尼斯籍,總而言之,是「喀爾巴阡山脈中心」人,而斯坦利對她的提議不屑一顧。他心裡想,像莫娜這些連一句波蘭語都不會講的人只能理所當然地是這個世界的「異鄉人」。
此外,按斯坦利的脾氣,莫娜有點兒油腔滑調了。出於給我面子,斯坦利沒有反駁莫娜,但是他臉上不快的表情足以說明這一點。懷疑和鄙視是斯坦利最易流露的表情,斯坦利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輕視一切。當他臉上鄙視的表情稍有控制和減輕時,這鄙視之情便集中到了他的鼻子上。他有一隻大而纖細的鼻子,鼻孔發亮,使得他在波蘭人中很卓爾不群。無論他表示懷疑、鄙視還是反感,都從這個器官最先表達出來。他的嘴表達的是苦澀,眼睛表達的則是不移的殘酷。他的雙眼不大,有瑪瑙的顏色;雙眼長得很開。當他在譏諷時,雙眼在閃爍,就像冰冷、遙遠的星星;當他發怒時,雙眼則像箭頭落在毒汁里。
莫娜在場時,讓斯坦利尤其覺得尷尬和不自在的是莫娜的口齒清楚、反應敏捷、聰明過人。這可不是他希望在女性身上看到的品質。這樣看來,他選擇了一個傻子、智力低下的女人做妻子可不是偶然的,這個女人為了不暴露自己的無知和尷尬,要瘋瘋傻傻地自言自語,或是不安地竊笑。說實話,斯坦利對待妻子就像對待一件東西。她只是一個奴隸,也許,過去斯坦利是真愛自己的妻子的,那也是用與眾不同的方式,但是,他與妻子處得很自然,他知道如何對待妻子的缺點和不足。
斯坦利是一個如此奇怪的傢伙,就像是尖銳矛盾的結合物。但是他很少做一樣事——提問題。如果他提問了,這些問題必是直截了當的,必須直接了當地給予回答。他這看似謹慎的做法,不是由於他的機智圓滑,而是狂妄。他想當然地認為我會告訴他要發生的所有重要事情,他更希望我自願告訴他信息,而不是他從我身上擠出。深知他的處世哲學,我認為讓他理解我們的生活方式是沒有指望的,如果我告訴他我喜歡偷東西,他會不加思索地信以為真。如果我說我是一個假冒偽劣製造商,他會皺皺眉,也表示同意,但是如果告訴他我們的行動不合常規就會讓他不快和困惑不解。
一隻怪鳥,這個波蘭人!他所表現出的唯一溫柔就是在他講他那些怪怪的故事時。在飯桌上,如果他要了一塊麵包,就像是臉上挨了一巴掌。他是一個故意粗魯麗無禮的人,看到別人局促不安使他高興不已。
同時,斯坦利又有點兒不自覺的羞澀。如果莫娜坐在他對面並且蹺起二郎腿,他會移開目光。如果他在場的時候莫娜在化妝打扮,他就會裝作沒看見。莫娜的美麗讓他神經過敏,也讓他感到懷疑。像莫娜這樣聰明漂亮的女人嫁了像我這樣的一個傢伙,在他看來,實在是有點兒不可思議。他當然知道我是在哪兒、怎樣認識莫娜的。斯坦利不時會跟我提起這件事,一般是很隨便地提及。每次莫娜談起她在波蘭或維也納的童年,斯坦利都會專心致志地盯著我,我猜他可能是希望我能加進去一些遺忘了的細節,以使莫娜的故事更加美麗迷人。唯一讓他感到不足的是,他經常會發表怪論,說他懷疑莫娜是不是真的出生在波蘭。如果說莫娜是個猶太人,那他就絕不會懷疑。他私下認為,莫娜是一個徹徹底底的美國人,但作為女人來說,她又是一個不平常的美國人。他對莫娜的發音無法不感到震驚,因為她發音時壓根兒就沒有任何地方口音。她是怎麼學會講這樣一口地道純正的英語的?他也許會問。
我為什麼那麼確信不疑涉及到莫娜的任何一件事?他會說:「我了解你,你是個浪漫主義者,你更喜歡把這說得神秘一些。」他說的沒錯。他又說,「而我,我希望知道事情的真相,而不是遮遮掩掩的。別跟我捉迷藏了。」是的,這是斯坦利的風格,他曾對《神秘》中的主人公海爾。納吉爾如此衷情。在廚房的火爐旁,我們曾對哈姆森謎一般的面目做過多麼熱烈的討論。為了創造出這樣一個主人公,斯坦利即使付出他的右臂,也會在所不惜的。他不僅沉浸于海爾。納吉爾的神秘,還深深傾倒於他的幽默、戲謔、機智,但他最欣賞的還是男主人公的矛盾性格。在他所愛的女人身邊,海爾。納吉爾無可救藥,他是一個受虐狂;他殘忍卻又多情,易受傷害,這些性格特點讓他變得不同尋常。「我告訴你吧,亨利,哈姆森可是一個大師。」
他會這樣說。對康拉德、巴爾扎克、柯南道爾、弗朗茲、莫泊桑、洛蒂他也是這麼說的。他讀完《農夫們》之後,對雷蒙也是如是評價的(當然,欣賞的理由各自不同)。對於我所贊同的某件事,即使全世界的人(除他之外)都會一致同意我的觀點,他也絕不會同意我的觀點。一個真正的文學大師,照斯坦利的觀點,必須跟上邊所提到的那幾位一樣才行。這位大師必須是再現「舊世界」,他得溫和、細膩,必須有細緻入微的觀察能力。他必須有巳臻完美的風格,必須精幹地組織情節、塑造人物、製造環境;必須擁有世界和人文方面廣博的知識。這樣,照他的觀點,我永遠成不了一個能講出一個好故事的作家。即使在他素來認為是一個出色的編故事者的作家舍伍德。安德森身上,他也發現了不少嚴重的不足。按斯坦利的觀點,安德森的風格未免太過於新潮,太過於粗糙。當他讀到《雞蛋的勝利》一書時,直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憎惡地承認了這一事實。不管怎樣,他確實不由自主地笑過。
之後,他又激動地談到了吉諾姆,當然啦,對一個波蘭人來說,這是一個奇怪的笨蛋。照斯坦利看來,最有趣的事莫過於寫了《一艘小船上的三個男人》這本書。在波蘭作家裡,沒有一個能跟他媲美。至於保羅的作品則很少有有趣的。「如果保羅稱什麼東西好玩,」斯坦利說,「他的意思是說他覺得這個東西很奇怪。保羅太憂鬱,無法欣賞鬧劇。」當他這樣說的時候,一定會說出「滑稽」這個詞。「滑稽」
這個詞是斯坦利最喜歡用的詞,它表達不同的意思。「滑稽」意味著斯坦利喜歡大肆渲染的「傑出」、「獨一無二」。如果他說一個作家很「滑稽」,他是在給這個作家很高的讚譽。果戈里,就是其中的一個。另一方面,他也會說蕭伯納也是一個「滑稽」的作家。或者說斯泰貝爾格,甚至梅特林克。
一隻可笑的鳥,斯坦利。滑稽,不是嗎?
就如我所述,這樣的交談經常在小花園裡舉行。如果我有錢,我會為他準備幾瓶啤酒。他只喜歡喝伏特加和啤酒。時不時,我們也讓一個從二層樓窗戶里伸出頭來的一個敘利亞人鄰居加入我們的談話。他們是很友善的民族,敘利亞女人長得驚心動魄地美麗。莫娜長有深黑色的短髮,以至於這些敘利亞人剛一見面時誤把她認為也是敘利亞人呢。我們很快發現,我們的房東對敘利亞人抱有深深的偏見,認為他們代表地球上的渣滓。首先,他們是黑皮膚,其次,他們說的語言沒有人能聽得懂。她乾脆明確地告訴我們,說我們對敘利亞人的關注嚇著她了。她相信我們還足夠理智,不會邀請敘利亞人到我們街區。總而言之,說白了就是她經營的這家旅店還相當「體面」。
我記下了她的提示,儘可能的。也許,我們有一天需要一種寬容,我心裡想。
我像打發一個極少有人喜歡的、有怪癖的老巫婆一樣打發走了她。我甚至還提醒莫娜在我們外出時要注意鎖好門,只要她朝我的手稿上看一眼,我們就完蛋了。
我們搬到這兒幾個星期後的一天,莫娜告訴我她又邂逅了托尼。莫利爾。他和密爾沃基這個百萬富翁正一起東遊西逛呢。表面上看,托尼很願意幫助莫娜。他坦白說他正在他的朋友身上使勁,讓他開出一張數額頗大的支票——可能是一千多塊美兀!
這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一筆錢。有了這筆錢,我們就可以有一個大的改觀,也可以出去見見世面了。也許我們會去和奧瑪拉在一起。奧瑪拉不斷地從陽光明媚的南方給我們寄明信片,說那兒生活如何如何容易。無論如何,我們就不再會在紐約城的這個小角落裡呆下去了。
是莫娜急於要改變一下生活環境。我不再努力寫作讓她深感不安。說實話,我都幾乎讓她相信,只要她再繼續過雙重生活,我就什麼也不會去做(既然我讓她深感不安,我就強調她讓我過於擔心她)。就如我所說,她並沒有完全被說服。她知道事情更麻煩了,按她幼稚、天真的想法,改變這種處境的唯一辦法是改變生活環境。
有一天,托尼。莫利爾打來一個電話,通知莫娜一切就序了。她要到泰晤士廣場見他們中的兩個人。廣場上會有一輛中巴在那兒等她。在一家旅館裡好好吃一頓之後,那張支票就會出現(這張支票上的金額是七百五十,而不是一千)。
莫娜離開之後,我隨手抓起一本書《智慧和命運》。我已經好些年沒有讀梅特林克的書了:這情形就像是重新品嘗一份過去沒能細細品嘗過的食物。將近子夜的時候,我覺得有點疲倦和不適,於是就出去溜了一圈。在經過一家商店的時候,我注意到一個櫥窗里堆滿了野營和運動器材。這讓我想到步行穿過南方,背著帆布包,我們可以先搭便車到弗吉尼亞海岸,然後再步行,走完全程。我看到了早就想穿上的那一雙長簡靴,這個到南方去的念頭讓我如此入迷,我突然覺得餓了,餓得像只熊。我於是朝喬氏飯店走去,這家飯店在波羅夫廳大街上。在飯店裡,我要了一份洋蔥嫩牛排。我邊吃並浮想連翩。一兩天之後,我們就要離開這個污濁的城市,在星光下安睡,跋涉小溪、爬山。我們暢快地流汗、喘氣、歌唱。用一大杯咖啡,我送下一大塊家庭自製蘋果餡餅(是在深底盤子裡做的),這時我還沒從幻想中回過神來。我準備剔剔牙齒之後就向家的方向走。在付款的地方,我看到排列在那兒等待顧客挑選的香菸。我選了一包「羅密歐與朱麗葉」牌的,一口咬下過漉嘴並吐了出去。
我回到家裡大概已經是午夜兩點鐘。我脫下衣服之後就鑽進被裡,睜大兩眼躺在床上,想聽到莫娜回來的腳步聲。黎明的時候,我睡著了。
莫娜步履輕盈地回來的時候,已是八點三十。她一點兒都不累,莫娜沒想著上床睡覺,而是忙著做早點:煙熏豬肉、雞蛋、咖啡以及她在回家路上順路買來的小燒餅。我卻一直躺在床上直到最後一分鐘。
「你到底他媽的跑哪兒去了!」我儘量咆哮起來。我知道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她神采飛揚的神色不可置疑地證明了這一點。
「我們先吃早點吧。」她求我,「這故事可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楚的。」
「你搞到支票了嗎——這就是我想知道的。」
她把支票朝我眼前晃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們到百貨商店裡訂購了許多東西,到第二天,這些東西會發送到我家。當然在這之前,支票也將兌換成現金。但是第二天,我們沒有能把支票兌現。
我們定購的那些衣物自然又退回了商店,我們很失望,於是把支票交給一家銀行,那就是說至少得等幾天後才能取到現款。
這期間,莫娜和我們的藍鼻子女房東吵了一架。事情好像是這樣發生的:莫娜與鄰居那個漂亮的敘利亞女人正在交談時,女房東衝進花園,大聲辱罵那個敘利亞女人,莫娜覺得被侮辱了,也罵了那個老娼婦,這個老女人自然也不甘示弱,極盡其辱罵人的才能,罵莫娜也是敘利亞人,是個婊子,諸如此類的話。最後,吵架差點兒發展為一場拔頭髮比賽。
這件事的直接後果就是一個星期之後,我們就得滾出這屋子。我們本來就想離開這間屋子,得知這個消息並沒感到不快。唯一讓我思忖了一下的是如何對付這個老婊子!給她點苦頭吃吃!
是斯坦利想出了一個辦法。既然我們是合情合理地遷出,那為什麼不在還她房子之前,給她的房子留下一點君王的色彩呢?「好極了!」但我又問,「那怎麼辦呢?」他早已想出一個簡單的辦法。他告訴我:與通常一樣,遷出前的最後一天,他要把他的兩個孩子帶來,讓這兩小傢伙帶上蕃茄醬瓶子、芥末、捕蒼蠅紙、墨水、麵粉,帶上一切幹壞事的傢伙。「讓他們干想乾的任何事,那會如何呢?小傢伙們破壞欲極強。」
我自己也認為這是一個妙計。「到時我要助他們一臂之力。說到幹壞事,我自己可是一個破壞欲極強的日爾曼蠻子!」
第二天,我們正在為這一場驚奇戰役做準備時,我們接到了銀行來的通知,說我們要求兌現的支票無效。接著,我急急火火地給托尼。莫利爾和密爾沃基——這個百萬富翁打電話。我們的百萬富翁銷聲匿跡了,似乎是大地吞沒了他。相反,我們倒成了這場騙局的犧牲品。我朝自己大笑了一通,儘管心裡很焦急。
問題是現在怎麼辦呢?
我們把這個倒霉的消息告訴給了斯坦利。他冷靜地考慮之後說為什麼不到他的住處去暫住幾日呢?他可以把床墊鋪在會客室的地板上——當然是給我們睡。他們可從來不在地板上睡覺,至於食物,他向我們保證我們餓不著。
「但你睡哪兒呢?至少你怎麼睡?」我問。
「就在彈簧上。」他說。
「那你老婆呢?」
「她不會介意的,我們曾在光地板上睡過。」
然後他接著說:「不管怎麼說,這只是暫時的。你會找到工作的,然後你就會找到自己的住處的。」
「太好了。」我緊握他的手。
「把你的東西打點一下吧,」斯坦利說,「你們隨身要帶什麼東西?」
「兩隻箱子外加一台打字機就足夠了。」
「那你們趕快行動吧,我要讓我的兩個小傢伙開始行動了。」說著,他就把馬鬃毛沙發推倒,抵在門上,這樣就沒有人能進來了。他們帶著復仇的情緒開始行動,不出十分鐘,屋子裡已經是一片狼藉。凡是可以塗抹上的家什都抹上了蕃茄醬、醋、芥米、麵粉、雞蛋。椅子被貼上了捕蒼蠅紙。垃圾箱被推倒在地板上,他們用腳後跟拚命地踐踏。最精彩的應該是用墨水乾的。他們把墨水塗在牆上。灑在地毯上、潑在鏡子上。手紙呢,則被他們做成獻給已經塗得烏七八糟的家具的花圈。
斯坦利和我呢。則站在飯桌上,用蕃茄醬、麵粉、芥末攪在一起製成的漿糊在天花板上大畫特畫呢。床單和被子被我們用剪刀和小刀剪碎。那隻馬鬃毛沙發被用麵包刀開了幾個大口子,在馬桶坐處則塗上了變質的蜂蜜和檸檬果醬。所有能夠翻個底朝天的東西、所有能破壞的東西、所有能肢解的東西都無一例外地被掀個底朝天,被破壞、被肢解。這一切都是在不發出聲響的狂熱中完成的。最後的一小點破壞工作,我留給了小傢伙們去完成。這是對神聖的《聖經》的踐踏,兩個小傢伙先把《聖經》浸在浴缸里,然後用污穢的藥膏塗抹在上面,最後乾脆一大把一大把地撕扯,在房裡亂扔撕下的紙頁。撕剩下的聖書,我們把它塞進掛在燭台上的鳥籠里。
燭台已經被我們折成無法辨認的形狀。我們已沒有時間去為孩子們洗手,於是就用床單擦。他們快活得神采飛揚,多偉大的功績!他們興許再也沒有這樣好的機會了……。
最後一個行動結束之後,我們商議了一會兒。讓兩個孩子坐在他的膝蓋上之後,他嚴肅地告訴他倆怎麼辦。兩個小傢伙得首先從後門出口離開,他倆必須輕鬆、若無其事地走到前門,一旦到了大街上就加快腳步,然後儘快跑到街道拐角處等我們。
至於我和斯坦利,我們得見見藍鼻子老女房東,把房子鑰匙交還她,高高興興和她道別。她得費不少氣力才能推開房門,然後就會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問題了。
這時,我們已經和兩個小傢伙會合,並且跳上出租車溜之大吉了。
一切按計劃進行。老女房東沒有露面,我和斯坦利各提一隻箱子,莫娜提打字機。在街道拐角處,孩子們在等我們。非常順利,搭上一輛出租車,我們朝斯坦利家開去。
我原本想,如果斯坦利的妻子知道了他的孩子們於了什麼,一定會有點兒困惑不解,但事實不是這樣,她認為這是一個不錯的鬧劇。她為他們能有這樣一個假日而感到高興。她唯一抱怨的是他們弄髒了衣服,午飯已經準備好了:涼肉、煙薰香腸、乾酪、啤酒和餅乾。一講起我們早上的傑作,我們真是笑破肚子!「你現在知道了波蘭人能幹什麼,」斯坦利說,「一談到搞破壞,我們可沒有個限度。波蘭人真是野蠻,比俄羅斯人有過之而無不及。當他們屠殺的時候,他們會歡笑;當他們折磨人時也會歇斯底里地狂笑。那是波蘭人給你的幽默!」
「他們多情的時候,」我接著說,「他們會給你他們最後的一件襯衣——或者是他們床上的床墊。」
幸運的是已是夏日,儘管只有一張床單和斯坦利的大衣做被子,也不覺得冷。
雖已是窮困潦倒,地方倒也乾淨。沒有兩隻盤子是相像的;所有的刀、叉、湯匙、小物品都是從垃圾堆里撿來的。鐵路上套房的標準形式總是這樣的:三間一間連一間的屋子,全是黑的。套房裡沒有熱水。沒有浴缸,也沒有淋浴。我們於是只有在廚房的洗碗池裡輪流洗澡。在做飯時,莫娜想助索菲——斯坦利的妻子一臂之力,但索菲不答應。我們每天能做的就是卷捲鋪蓋然後睡地板,時不時我們也洗洗碟子。
對於處於暫時性失敗的我們來說,情況還不是很糟糕的。鄰居很令人失望:我們往的是破爛不堪的地方,只有少數幾家體面人家。最糟糕的是斯坦利在白天睡覺,一然而他每天只睡五個小時。他吃得很節儉,我注意到了這一點。他無法離開的一樣東西就是香菸。不時,他也自己捲菸抽:這是他在福特。奧格素普戍邊時就養成了習慣。
我們不能從斯坦利那兒要的一樣東西就是現金。他妻子每天只給他十美分的車費,每天去上班,他都帶上許多用報紙包著的三明治。每周二起,所有的東西都是用信用卡買的。這真是令人失望的程序,但是斯坦利按這個程序行事已經好幾年了。
我不相信他曾希望事情會是個別的什麼樣子。這麼長時間以來,他們就這樣吃飯,孩子們的衣食住行就這樣解決……
每天臨近中午的時候,我和莫娜就各自出去,然後晚上按時回來吃晚飯。我們給別人的印象是我們都在找工作,莫娜集中精力募集一小筆錢以使我們渡過難關;我則漫無目的到處遊蕩,參觀圖書館、藝術館或者看一場我還付得起錢的電影。我們倆誰都沒有一丁點兒興趣找工作,我們彼此之間都從沒有提到這個話題。
起初,莫娜每天從外面回來都給孩子們帶來一些東西,斯坦利夫婦看了很高興。
莫娜認為,不空著手回來是非常重要的,除了我們急切需要的飯食,莫娜經常帶回一些稀有的美食,斯坦利和他妻子從來沒有嘗過。孩子們因為常能得到糖果和點心,於是他們乾脆每天晚上躺在門前等莫娜回來。這樣很是愉快了一段時間。許多的香菸、精美的糕點、各式各樣猶太及俄羅斯式麵包、醃汁、沙丁魚、金槍魚、橄欖油、蕃汁、煙熏牡蠣、煙熏鮭魚、魚子醬、青魚、菠蘿、草莓、蟹肉、俄式水果蛋糕等等不一而足,莫娜都帶回來過。莫娜假裝說這些都是朋友送的禮物。她沒敢說浪費了錢去買這些奢侈的東西。索菲對此當然感到迷惑不解,她從來沒見到過食品櫃裡裝滿了這麼多東西。顯然,她可以受用,無限地受用這麼多的好東西,孩子們跟她一樣。
但斯坦利不一樣,他想到的是一旦這些東西都沒有了會怎樣。一旦我們離開了他家他們怎麼辦?孩子們已經被寵壞了;妻子會希望出現他本人力不能及的奇蹟。
於是,他開始憎恨我們這種奢侈的方式。一天,他打開食品櫃,拿下幾個瓶瓶罐罐,裡面裝的都是美味,說要拿它們去換錢,說有一個欠了很長時間的帳單要去付。第二天,他把我拉到一邊,坦白地告訴我,要我讓妻子停止給孩子們帶回糖果和糕點。
他的神色越來越不快,也許是睡在彈簧上讓他感到累了,也許是他感覺到我們沒有努力去找工作。
形式明顯是哈姆森式的了,但斯坦利沒有心情欣賞這一點。在飯桌上,我們很少說話。孩子們像是被嚇著了,索菲呢,如果她的「主」或者說「主人」同意,才敢說話。時不時,如果車費不夠了,便由莫娜墊出錢。我希望有一天,我能被直截了當地問莫娜手裡為什麼總是有錢。索菲自然不會提問題。莫娜的一言一行,表面上看來,莫娜已是她心目中的女神。
當我躺在床上不能入睡時,我常想,一旦索菲被允許尾隨著莫娜去看莫娜奇怪的行為,她會是什麼反應?讓我們假設有一天,莫娜和一個只剩一條腿的二戰退伍老兵有一個約會,這個老兵的名字叫羅斯梅爾,來自威霍肯。同平常一樣,老兵來的時候也是醉醺醺的。他會在氣氛悲涼的威霍肯的一條街上的一家啤酒屋的後邊等莫娜。他正在喝他的啤酒,當莫娜走進啤酒屋,他會竭力從座位上站起來;並且一本正經地鞠個躬,但是他的假腿影響了他的行動,他絕望地搖晃了一下,就像被陷阱卡著腿的一隻大鳥。他吐了一口口水,並且詛咒著什麼,然後用一塊髒兮兮的餐巾擦背心上的口水。
「你這次又遲到了兩個小時!」他咕咕著。
「多少錢?」然後他從上衣貼胸口袋裡拍他鼓脹脹的錢包。
莫娜呢,當然了——就像他們經常做的那樣,假裝被侮辱了:「收回去吧!你是不是認為我來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這個?」
他說:「如果我想到了其它原因,那我就該死。當然,這不是為了我!」
就這樣開始了他們不知重複過多少次的二重奏。
他:「好了,這次是怎麼回事?即使我是個白痴,我必須說我欣賞你的想像力和創造力!」。
她:「難道我總要對你說明原因嗎?你什麼時候才能學會相信別人呢?」
他:「問得好。如果你能在這兒呆半小時,沒準我就答得出。你什麼時間走?」
他看了看錶,「差一刻三點。」
她:「你知道六點之前我得回去。」
他:「那麼,你媽媽還病著?」
她:「你想呢?難道不會出現奇蹟嗎?」
他:「那這次可能就是你爸爸病了。」
她:「天哪,閉嘴吧。你又醉了。」
他:「對你來說倒是件好事,不然我可能又忘了帶錢包了。我們先決定今天給你多少錢,然後或許能再聊一會兒。『跟你談話真長見識。」
她:「你今天最好給我五十元……」
他:「五十元?聽著,妹妹,我知道我是個傻瓜,可我不是一座金礦。」
她:「我們非得說這些嗎?」
羅斯梅爾很懊悔地拿出錢包,放在桌子上。「你還要點兒什麼?」
她:「我跟你說過了。」
他:「我是說你要喝點兒什麼?你不會不喝點兒什麼就走掉吧?」
她:「嗯,那就來杯香檳雞尾酒吧。」
他:「你從來不喝啤酒,是嗎?」他一邊說著,一邊玩著桌上的錢包。
她:「你玩錢包幹什麼?是不是想羞辱我?」
他:「在我看來,那倒是件難事,」他停了一下,「你知道嗎?坐在這裡等你的時候,我一心想著如何給你一個驚喜,可你不配。唉!如果我還有思維的話,就不會坐在這裡跟你講話了。」
他又停了一下。「你想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麼嗎?我在想如何使你快活。你知不知道,對一個漂亮女孩來說,你是我所遇到過的最不開心的一個。我自己也並不是一個樂觀主義者,而且我很醜,又在一天天地衰老,儘管如此,我也不覺得自己很慘,因為我還有一條腿,還可以用這條腿跳。我時常大笑,即使要付出代價。可你知道嗎——我從沒聽到過你笑。這可太糟糕了。事實上這很痛苦。我給你所有的一切,可你從來沒有任何改變。你總是這樣向別人乞憐,這可不對。你在害自己。這就是我想說的……」
她打斷了他的話:「只要我嫁給你,一切都會不同。這才是你真正想說的吧?」
他:「並不完全是。上帝基督知道)雖然不會有玫瑰花般的床,但至少我可以養活你,不用再乞討和借債。」
她:「如果你真想給我快樂,你就不會提條件了。」
他:「是你在講條件。你永遠不會想像比如……」
她:「我們分開生活?」
侍者走過來,手裡拿著香檳雞尾酒。
他:「再來一杯——這位小姐渴了。」
她:「我們每次見面都得演場鬧劇嗎?難道你不覺得煩嗎?」
他:「我可不覺得煩。我已沒有什麼幻想了,但這是一種與你談話的方式。比起醫院啦、病人啦,我更喜歡這個話題。」
她:「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話?」
他:「你所說的每個字我都相信,因為我願意相信。我得相信點兒什麼,如果只是你的話。」
她:「只是我?」
他:「得了吧,你知道我的意思。」
她:「你的意思是說我對待你就像唬弄一個傻瓜。」
他:「再確切不過了。謝謝。」
她:「請問現在幾點了?」
「三點二十整。」羅斯梅爾看了看錶,騙她說,「你得再喝一杯,我已告訴侍者再給你來一杯。」
她:「你喝了吧,我沒時間。」
他(失態地):「喂,侍者,一小時前我要的那杯雞尾酒呢?」他忘了自己,試圖站起來,磕絆了幾下又坐下,好像筋疲力竭了。「這條該死的腿!我該找根樹枝來。那該死的血腥的戰爭;請願諒,我失態了……。」
為了滿足他的要求,莫娜呷了一口雞尾酒,然後果斷地站起來,「我必須走了。」
她說著,朝著門口走去。
「等等,等等!」羅斯梅爾喊道,「我給你叫輛出租車。」他裝起了錢包,蹣跚著追了出去。
到了車上,他把錢包放在她手裡,「自己拿吧。」他說,「你知道我剛才是在開玩笑。」
莫娜一聲不吭地拿出了幾張票子,然後把錢包塞到他的口袋裡。
「什麼時候再見?」
「當然是我再需要錢的時候。」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他們穿過破爛不堪的威霍肯大街。從地圖上看,這條街道位於紐約,就像海王星上的一顆肉瘤。有些城市你永遠也不會去,除非在你絕望的時候,或者在夜幕降臨時人的思維混亂的時候,還有一些城市,人們從最久遠的年代之前就打算永遠不在其中居住。在這種時代錯誤的安排中,除了那些屬於一個被人們忘卻了的地質時代的動植物,沒有什麼不正常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在每一個角落人們都會迷失方向,每條街道的名字都拼成米克麥克。
陷入絕望的羅斯梅爾夢想著多彩的戰爭生活。儘管他只有一條腿,但他還是個律師。他不僅憎恨使他失去一條腿的布徹斯,也同樣憎恨他的鄉親。他最憎恨的是他出生的小鎮。他恨自己像個酒鬼一樣醉飲。他憎恨所有的人,以及那些鳥、獸、樹木和陽光。在一無所獲的過去中唯一剩下的就是錢,可他同樣地憎恨錢,他每天從昏睡中醒來又進入一種反覆無常的狀態。他做起壞事來仿佛它們是一種日用品,就像大麥、小麥及麥片一樣,在他曾經快樂地嬉戲、像百靈鳥一樣歌唱的地方,他如今只能咳嗽著,呻吟著,喘息著,鬼鬼祟祟地蹣跚而行。在那場致命的戰爭開始的那天早上,他是那麼年輕,富有朝氣,鬥志昂揚。他用機槍掃除了布徹斯的鳥巢,又消滅了兩個陸軍中尉,並且正準備向餐廳開火。就在那天晚上,他躺在血泊里,孩子般地哭訴——他將再不能擁有兩條腿了。他像野獸般地嚎叫,他祈禱,叫媽媽來——可這一切都毫無用處,戰爭對他來說已經結束了——他成了一個犧牲品。
當他再次見到威霍肯時,他想爬到母親的床上,然後死去,他請求允許他看看他小時候玩耍過的房間。他從樓上的窗戶俯瞰著花園。在極度的絕望中朝著花園吐口水。他斷絕了跟朋友們的往來,每天沉溺於酒水中不能自拔。時光飛逝而去,他卻只在記憶中徘徊。現在他只有一種保護了,那就是他的財富。這如同對一個瞎子說他將擁有一根白手杖。
一個晚上,他獨自坐在一家鄉村酒吧里,一位女郎走過來遞給他一本雜誌。他便邀她一起坐下,並給她叫了一份飯菜。他聽她講述著她的故事,漸漸地忘了自己的假肢,也忘記了戰爭。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愛上了這位女郎。她並不需要愛他,只要被他愛就行。假如她能偶爾來看看她,哪怕只有幾分鐘,生活對他來說便會重新變得有意義。
於是羅斯梅爾開始夢想來,他忘記了那些破壞了這幅美麗圖畫的撕心裂肺的情景。他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情,即使是現在他少了一條腿。
現在讓我們暫且不談羅斯梅爾。出租車載著他宛如客輪航行在哈德遜河面上,不停地起伏。就讓他在裡面做個好夢吧,我們在曼哈頓的海濱還會再見到他的。
在四十二大街莫娜消失在地鐵中,幾分鐘後又出現在謝爾登廣場。在廣場上她的路線變得飄忽不定。要是索菲還跟在她身後,那肯定很難跟上她。這個村莊就像一個網狀的迷宮,是根據早期荷蘭定居者的複雜構思而建成的。你常會在曲折的街道盡頭與自己打照面。這兒的一切——胡同、小巷、地下室、閣樓、廣場、三角形的建築以及庭院都是不規則的,不諧調的,使人迷惑的,而集這些缺陷於一體的,則是米爾沃基的橋。一些小房子躲在昏暗的、可怕的工廠之間,一直昏睡在只能用「恐怖」這樣的字眼來描繪的時空里。那些房屋的正面,那些古怪的街道名字,還有那些荷蘭人留下來的小型建築,到處都留下了朦朧而混飩的已逝歲月的痕跡,而現在則以街道上頑童的尖叫和來往車輛的轟鳴宣告著它們依然存在。最混亂的莫過於這裡的種族、語言及風俗習慣了,那些強行進入的美國人已不再是人們注意的焦點,無論他們是銀行家、政治家、政府官員、波希米亞人還是真正的藝術家。一切都那麼低劣、粗俗、虛假。米尼多奇堡也不比被保護在角落裡的監獄好到哪兒去。
在這種情形下,友善的行為極容易發生。每個人都佯稱此地是該市最有趣的地方。
這是一個各種人物匯聚的地區,他們像質子與電子般地碰撞,生活的圈子是一個毫無秩序的只有五維的地方。
正是在這樣一塊天地里,莫娜感覺像是回到了家,並完全恢復了自我。每走幾步她都會碰上她認識的人。這些意外的相逢很像螞蟻繁忙地工作時的相互碰撞。人們用已經能熟練操作的觸角來交談。不知是否有地殼新近升降而影響到整個蟻冢?
這些上下樓梯的跑步,那些致意、握手、擁抱和幽靈般的手勢,人們之間的商討,液體的沸騰和回流,大氣的流動,穿衣服和脫衣服,竊竊私語,警告,威脅,懇求以及化裝舞會——一切都以昆蟲的方式進行,而且快得如同昆蟲集合一樣。即使在冰天雪地的季節,村子也時常處於混亂之中。從一早起床人們就會感到頭痛,就是這樣。
然而有時在其中的,幢房子裡(只有在夢裡才會見到的),生存著一個蒼白而膽怯的生靈。通常不知其是男是女,屬於契柯夫或阿蘭。弗涅爾世界裡的人。人們常把這個名字與褐色的頭髮、拉斐爾式的人物或蓋利克式的眼睛聯繫起來。除了晚上一兩點鐘,其它時間他很少出門。
莫娜被他深深吸引住了。他們神秘地交往,保持著一種秘密的友誼。她常常上氣不接下氣地穿過大街跑去送信,好像去買一打白鵝蛋似的。買別的蛋她不會這樣。
她常在腦海中想像買一件禮物以給她那天使一樣的朋友一個驚喜,有時給他買一台過時的、被煙熏成紫色的相機,有時從達克他山上買一把搖椅或是一個有檀香味的鼻煙盒。這些禮物送去後,又會送去幾張暫新的鈔票。她氣喘吁吁地跑去又氣喘吁吁地離開,好像天上在打雷似的。即使是羅斯梅爾也不知他的錢怎麼會這麼快、為什麼而溜走的,我們都知道,誰在她發燒時去看她,她便會想辦法買點零食或給點小錢。我們談著銅,這在中國意味著現錢。我們像孩子一樣地玩那些銅幣、銀幣和便士,「美元」對我們來說是一個只用於財政金融的抽象概念。
在我們與波蘭人一起生活的時間裡只有一次我和斯坦利一起到過國外,那次是準備去看一張西方圖畫的,上面有一些奇特的野馬。斯坦利回憶起他在騎兵團的日子,激動不已,決定那天晚上不去工作了。整頓飯的時間他都在講那些故事,一個比一個更溫柔,更令人同情,也更浪漫。後來他想起了我們十幾歲時相互交換的那些長篇書信。
一切都從我看到他坐在樞車上沿著那條灑滿悲傷的街道走來的那天起開始了(斯坦利的叔叔死後他的嬸嬸又嫁給了一個殯儀員,也是一個波蘭人。斯坦利總得在送葬的途中陪著他)。
那時我正在街上同一隻獵咪玩耍,突然看到送葬的隊伍過來了。一我肯定是斯坦利朝我揮了揮手,可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那不是一支送葬的隊伍,我就會跑過去問候他。可我站在那裡像生了根一樣,眼看著那些送葬的人們消失在拐角處了。
那是我六年來第一次見到斯坦利,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第二天我便坐下來按照老地址給他寫了一封信。
斯坦利這會兒拿出了那封信,接著又拿出了所有其它的信。我很慚愧地告訴他我早已丟失了他的信,但我仍能記得信上的那種味兒。那些信都是用鉛筆寫在長長的黃紙上,字寫得龍飛鳳舞,那是一種獨裁者的字體。我回憶起他慣用的稱呼「我迷人的朋友」——這竟然出自一個穿牛仔短褲的小男孩之筆!這些信,要說其風格,就像拉斐爾給一個不知名的阿諛者所寫的一樣。儘管裡面有很多文學借用,但總是令我激動不已。
我自己寫的信是什麼樣的我從未想過,那都是早已忘卻了的舊事了。現在我把它們拿在手中一邊讀一邊顫抖,這就是十幾歲時的我嗎!真遺憾竟沒有人給我們拍成電影,我們都是些滑稽的角色,諸如膽大的猴子、好鬥的矮腳雞和得意洋洋的公雞一類。那時候我們盡談論些像死亡、永恆、再生、放蕩、自殺這樣一些沉重的話題,假裝我們所讀過的書並沒什麼,有一天我們也會寫寫自己的事情,好像已完全體驗過生活一樣。
但就在這種年輕時代自命不凡的生活中,我驚訝地發現了後來日益成熟的想像力的萌芽,甚至在這些如氣吹一般的信件中也會發現一些支離破碎的段落,暗示了當時隱藏的戰火和矛盾,更讓我感動的是我能夠達到一種忘我的境界,而斯坦利,回想起來,卻從未失去自我,他有一種固定的風格,就像套在緊身衣里一樣。那時候我覺得他成熟而老練,認定他將成為一個天才作家,而我只能是一個庸庸碌碌的記錄員。作為波蘭人,他繼承了大量的遺產,我則只是一個美國人,身世又是含糊不清的。斯坦利寫起文章來如同頭一天才從船上下來一樣,而我呢?卻像剛學會使用這種語言,因為我真正的語言是那種大街語言,事實上根本稱不上什麼語言。我總是想像在斯坦利身後跟著一大群勇士、外交家、詩人和音樂家。我卻沒有祖先。
我得找一個。
儘管感到好奇,但是任何對血統的感覺,對與過去有聯繫的感覺都是由下面這三種現象喚起的。第一,是那些狹窄、古老的街道,布滿了許多小房子;第二,某些不其實的人,通常是一些夢想家或一些狂熱者;第三,是西藏的照片,特別是其本土的照片,這時我會立刻失去方向然後又神奇地回到了家,重新變成原來的我。
只有在這種少有的時刻我才知道或假裝明白我自己。如此說來,我的這種聯繫只是同一個男人而不是男人們,只有當我被冷落在一邊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的心跳,我真實的存在。我的獨立存在就像一株扎了根的植物,有開花就意味著有栽培——簡而言之就是周期發展的世界。在我看來,那些偉大的人物們就是樹幹而不是樹枝和樹葉,而且他們也很容易失去自己的同一性:他們都是同一人類的各種變體,不論他被稱為亞當。坎頓斯還是什麼別的。我的血統是從他那裡延續來的,而不是從我的祖先那裡,我是那麼敏感地、很快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像所有沙文主義者一樣,斯坦利只將他的身世追溯到波蘭民族開始的時候,就是普里派特沼澤地時代,他像一隻黃鼠狼一樣陷在沼澤里,他的觸角只伸到了波蘭邊境。他從未成為一個真正的美國人。對他來說,美國只是一種朦朧的條件或地方允許他將他的波蘭基因遺傳下去。任何變異都歸功於他嚴格的評判和採納,他身上所體現的美國味只是一種合金,將會在他的後代身上融化。
斯坦利從未泄露這一成見,但這種成見的確存在,而且總在暗處證明它的存在,他對一個詞或詞組的強調總能流露出他的真實感情,他對這個發現自我的新世界極度厭煩,他只是使自己活著而已。正如我們所說,他只是生活在意念之中。儘管他的生活閱歷都是消極的,但依然很有作用。就像給電池充電一樣:他的子女會延續他的生命。有了他們,波蘭民族又將有自己的夢想、渴望和抱負,很高興自己生活在這樣的媒介時代。
我得承認,對我來說,享受波蘭精神的薰陶是一種奢望。我把它稱作波蘭式的,是一個內陸海洋。像裏海一樣,四周都留下了人們的足跡。在這片波濤起伏的。污濁的水面上,從那些隱藏的暗礁和說不出名字的地方,飛來了許多巨大的候鳥,預示著一個波蘭人的過去和未來。環繞這片海的一切都是有害的。敵對的。
我過去常常問自己。比起這座通天塔的優美景色,英語的豐富體現在哪兒呢?
幾個波蘭人使用自己的民族語言,不僅能同他的朋友,也能同世界上各地的同胞講話。在我這樣一個外國人聽來,波蘭朋友的話就像是冗長不堪的獨白,是說給那些身處海外移民聚居區內外的無數靈魂聽的。每個波蘭人都把自己看作傳說中的種族寶庫的秘密看護人,隨著他的死亡,某些秘密積累起來的、外族人不可理解的無形東西也就消失了,但在這種語言中一切都不曾失去。只要還有一個波蘭人講話,波蘭就會存在下去。
當斯坦利講波蘭語的時候他就變成另一個人了,即使是同一個像他妻子索菲一樣卑微的人講話的時候,他或許是在談論牛奶和餅乾,但我聽來就像是又回到了過去的時代一樣,沒有比「煉丹術」這個詞更適於描繪波蘭語的變調和不諧調的了。
恰如一種強溶劑,波蘭語將模仿、概念、象徵或比喻都轉換成一種神秘的透明液體,這種透明液體有一種樟腦味,通過其甜蜜的回味暗示了思想觀念永恆的變化。
就像冒著氣的噴泉從火山口噴涌而出,波蘭音樂——因其還算不上一種語言——吸收了一切與之有聯繫的東西,用那些刺鼻的、難聞的煙氣來薰陶人們的大腦。
一個採用這種媒介作為交流手段的人不再只是一個凡人,因為他已運用了神的魔力。
《魔鬼的研究》一書只能用這種語言來寫。要說這是超人的特點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做一個肖尼人並不意味著做一個波蘭人。波蘭人是獨一無二的,不可捉摸的,是人類最初的發起人,是推動人類前進的最原始的動力。他們的國土是可怕的死亡之地。
對他來說,太陽早已熄滅,地平線也不再是無邊的。他是這個種族的亡命之徒,咒罵自己,又自我肯定。讓這個世界結束嗎?他寧肯把它拖到無底洞裡。
當我到室外伸展四肢的時候,頭腦里總是出現這種反應。離斯坦利家不遠之處有個地方與我小時候就知道的那個地方有許多相似之處。一條黑如墨汁的運河橫貫它。那污濁的河水臭氣熏天,如同一萬匹死馬所發出的惡臭,但在運河周圍卻有一些婉蜒的小巷,瀰漫著煙霧的街道仍然用鵝卵石鋪成。那年久失修的人行道的兩側是些很小的簡陋小房,裡面傳來了窗子從窗軸上掉下來的聲音,從遠處看去,給人一種巨大的希伯萊字母的印象。街上布滿了各種家具、古玩、廚房用品、各種工具及材料。這真是社會大世界的邊緣。
每次我來到這個小人國的世界就像又變成了十多歲孩子,只是我更敏感,記憶更活躍,更加感到飢餓難耐。我可以同過去的自己對話,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個邊走邊吸鼻子,邊瞪大眼睛看的孩子。無疑這就是我正與之對話的那個我,一個受到正義的高等法庭吸引的我。在這個思想競技場上,斯坦利總是存在於我溫柔的想像中。他就是那個我把兒時的思想傳給的無形戰友。他是由三部分組成的——移民、孤兒、乞丐,我們彼此理解因為我們完全不同。他所妒嫉的我會鄭重地給他,我所渴望的他則用污濁的嘴餵我。我們就像暹羅魚一樣暢遊在孩提時代淡灰藍色的湖面上。我們並不知道誰在保護我們。我們享受著想像中的自由。
是榮耀感和對昆蟲羽化的疑惑,讓我對童年時代產生了興趣。小時候的時光是很美好的,時間也仿佛流逝得特別緩慢。外界停滯了,那不是人類的世界,也不是沉睡中的自然界,而是岩石、礦物和物體所共同『組成的無生命的世界——它正在孕育著……我們屏住呼吸以童貞的眼光看著這一切,生命潛在的領域被慢慢發現了。
不可見的射線從宏觀宇宙和微觀宇宙里永恆地放射出來。人的身體就像一個小宇宙,而這小宇宙與外界的宏觀宇宙是一樣的。眼睛閉合之間,我們能從物質現實的虛偽中解脫出來。我們在同心的射線場中邁出的每一步,都在使自己獲得新生,而死亡是沒有意義的。一切都在改變,震顫,繁殖和再繁殖。世界萬物的本質往往掩蓋在表象里,世上的人也如此,在人們冷漠的外表下往往也有一顆天使般的心靈,而一旦天使般的心靈起作用了,肉體的世界則燃發出光彩。像寧靜、永恆的花朵四處開放。何必要愚蠢地到星際空間裡去尋找天使呢?人的愛心就是一切。
當我走到運河的兩岸,我內心的小世界正等待著天使的降臨。我不用再去細細體驗這個世界,因為在我的心中就有一個。而無論我睜眼閉眼,我對它都一清二楚。
這個內心世界不是以妖法來引誘人的,而是真的魅力無窮。在這種極大的幸福中我的思想在轉變。殘破的、衰落和骯髒的世界都在變化。在天使顯微知著的眼睛下世界是由神聖的細小部分組成的;而在天使富有遠見的眼睛裡,世界是無限大的一個美好整體。在天使看來,美好的精神世界與事物的大小無關。
但人們往往鄙陋無知,對物質世界有一種可憐的想法,當他透過天文望遠鏡看見並驚訝於宇宙之大時,他明白他已成功地由無限宇宙觀轉變到有限的宇宙觀。在他眼看到那宇宙的偉大時,這使他有一種渺小的感覺。即使他從望遠鏡的目鏡里觀察到的宏偉景物也不會引起他偉大的感覺。那只會增強他自身渺小的感覺。於是人們更願意呆在自己的軀殼裡,在他發現了遠遠超過他自身以外的宏觀宇宙之後。因為自己的軀體不會被一個白細胞吞噬,而這種想法平息了自己的痛楚。不論使用望遠鏡還是顯微鏡,也不管它們能把各部分放大到有多大,也不會帶給人任何喜悅。
人的遠見越卓越,就會覺得對這宇宙越敬畏。人也明白——即使他拒絕相信——通過人的眼睛,人永遠也不可能洞穿宇宙的秘密。要想洞穿這裡面的秘密——某些人宣稱他們已經洞穿——需要另外更多的「眼睛」,只有通過天使之眼人類才能認識這個世界的真諦。
這種真諦只有在去粗取精、去偽存真之後才能找到,而且往往不是寫在書上的。
我常拿著一本叫《漢姆生》的書在運河邊上散步,那書上就描述了這迷人世界和諧的真諦。這種著迷的感覺也許像一種喜極後的暈眩,就像我們坐在電車上全速行進卻發現司機不在他的座位上時的那種感覺。在那以後是完全的快感。要讀懂這本書卻很難,讀者常把這歸咎於作者的拖沓贅述,這說明讀者思想的節拍落後了。就像他徘徊在文學組成的有生命的大廈前。徘徊又徘徊,他知道原來沒碰到的思想指路人會走過來給予他指導。這指路人就像索茲一樣的偉人,而沒準兒這個問題也許就像1+1=2那麼簡單。顯然我們的一切都沫浴在宇宙之光中。在這種情況下討論星際空間及其深層內涵顯然是很容易有片面的地方。所以《漢姆生》的作者首先聲明,他是以出世的觀點來探討這個問題的。讓讀者自己直接去面對浩瀚的宇宙。讓讀者自己在宇宙里自由地遨翔,不斷探索,在理性與非理性之間來發現和認識。而宇宙是什麼樣的呢?也許這地方大不過一個街區,這裡有小精靈們在你的花園裡勞作。
不落的火花,似曾相識的音樂和著小蟲的呢喃、樹葉的沙沙聲。這是多麼令人愉快的天堂呀,還有熟悉的花、鳥、石子,這是多麼令人陶醉啊!我又想起了《漢姆生》,我和斯坦利因為這本書共同分享了許多不凡的經歷,當我們還是孩子、在街上過著一種古怪的生活時,這種生活就使我們有機會遇見了許多神秘的造訪者。
(而這一切,我們都是在不很確定的情況下邁出的正確的第一步。)我們就是隨著時代的發展不斷產生的先鋒派作家中的一員。當時我們還不知道,後來人們稱我們為浪漫主義、神秘主義、印象主義、惡魔主義。還是在搖籃階段,一些不為人理解的、稀奇古怪的作品就產生了。也正是我們,使一些瀕臨湮滅的書保留了下來。
我們在等待,以猛獸捕食般的耐心,等待現實符合而且證明我們的預感。我們螺旋般地前進,一搖搖晃晃、跌跌撞撞,徒勞地想使我們的世界與世俗的世界相一致。
在我們身體這個小世界裡,天使潛伏在那兒,在生命的鼓動下。隨時要在人的心靈里占據主動。只有當我們被殘酷地分開時,我們才想方設法地取得交流。通常,我們與神的交流只是在睡夢裡。
我是在一條熟悉的大街上,尋找一所特別的房子。我一踏上這街道,心就狂跳起來,這是我生命意識中的街道。這是能讓我在夢中回到過去的街道。每座房子、每條走廊、每扇大門。每片草坪、每個石頭、每根樹幹、每根枝條都仿佛在敘說著什麼,意味深長。此情此景,堆積在我的記憶中,我感動得要被這威力融化了。這條街既無起始也無盡頭,只是模糊氛圍中的一小部分。是無邊無際、無限宏大的宇宙中的一個有活力的部分。雖然這條街上沒有人活動的痕跡,但這並不意味著它被人遺棄,無人居住。實際上,它是最生氣勃勃的一條街道一因為它活在人們的記憶中。就像一座神秘的墳墓被許多看不見的主人占據著一樣。我無法說是走過還是跑過這條街道,實際上是這條街道包圍了我、吞沒了我。只有在昆蟲的世界裡,才能找到與此相媲美的感覺,在昆蟲世界裡,吞食是令人快樂的,而被吞食更是無法用語言描述的享受。也許,這就是另一種與外界的聯合。反向的聖餐。這個夢的結尾方式也是一樣的,我突然覺得斯坦利正在等我。他站在街道的盡頭——不是盡頭,而是模糊的邊緣,在那裡,光和其它物質融合在一片輝煌中。他簡單幹脆地招呼我:「來,我們走吧!」立刻,我趕上了他的腳步,一起向前。可愛的街道慢慢地旋轉起來,就像一個看不見的調音師在開動機器。街道的拐角與另一條街道巧妙地交叉了,這交叉的街道就像我們童年時代街區的模式。從這裡開始就是過去之旅了,從夢中的時代到另一種過去的時代。這「過去」的時代生機勃勃,「充滿各種回憶、很膚淺的回憶。其它的」過去「卻意味深長地反射著光芒,流動而不固定,這使它無法同現在和未來分離開來。而這種」過去「又是永恆的,我說它是一種」過去「
意指一種回歸。但又不是真正的回歸,而是一種重建。就像魚兒又游回了原始同類之中、當不可聞聽的音樂響起來時,我們知道我們的確還活著。
斯坦利在第二個夢中所充當的角色是重新點燃了記憶的火焰,而當他喚醒了我所有的記憶時,我覺得我應當和他告別了。斯坦利對扮演這種角色有一種本能的熟練,就像指南針總是對地球磁場那麼敏感一樣,我和斯坦利仿佛走在一條陡峭的工字型的小路上,這是一條充滿了回憶的小路。我們像蜜蜂一樣,經過一朵又一朵的花,我們吸飽了蜜之後,又回到蜂房中。在蜂房的入口,我告別了斯坦利,擠進蜂巢。我的兩耳充滿了海潮一般的嗡嗡聲,所有的記憶都停滯了。我深深地藏在迷宮一般的巢里,像飄蕩在星雲之光里的能量粒子一般安全和自由、活躍。我這深深的一覺好像使我修復了靈魂。當我醒來時,我已經獲得新生了。我未來的日子像草坪一樣伸展開來。我已經沒有了過去的記憶,就像一枚剛鑄好的鋼蹦,等待著第一個來使用它的人。
就是從那天開始,我就一直想再碰到那些可以改變生活道路的人。那些陌生的人走過來打個招呼,就好像是我的老朋友一樣。「我們像兄弟一般用古老的語言友好地交談著,絕不用現代的俚語。我們的交流是迅速而意味深長的,即使是天生的聾啞人也能理解。對我來說,交流只有一個目的——使人們有一個更好的人生目的,改變我的人生道路,就像我過去所說的一樣,改變我在星空中的位置。這些陌生人,來自另外一個世界,使我如醍醐灌頂。由於有了這些新思想,我得以從舊的宿命論中掙脫出來,就像夢也有盡頭一樣,我仿佛也坐著輪椅找到了生命的活力。景色是多麼的壯麗,西藏的風景正召喚著我登上世界屋脊。我也確實知道人思想內的小世界與外面現實世界的巨大變動正在與我新的人生方向漸趨一致。我知道我將更孤獨。
因為現在沒有什麼事值得我震驚,但是我也的確不再孤獨,因為我就處在一群孤獨的智者當中,我們每個人都說著一種只有我們自己才懂的語言,就好像許多遠方的神仙聚集在一起,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無限的世界。這是我覺醒後的第一天,它能持續到我生命的最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