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霜劍 · 第十二章 將計就計 薄倖郎出奔花燭夜

馮玉奇 《青霜劍》
話說綠珠在家日夜教授人鳳和小池的武藝,光陰如箭,轉眼已到寒冬的天氣。這時她想到了癩痢僧嘲笑自己預先約好了幫手的話,認為他有侮辱自己的意思,於是也不和柴老太告訴,遂獨自上金碧山玉佛寺,去找癩痢僧了。一路上幹了不少任俠好義的善事,這日路過西頭鎮的白家莊,天空正降大雪。綠珠暗想:人鳳被咱救去之後,她家裡還沒有知道這回事,咱不是理應去告訴人家一聲嗎?否則人家父母的心中還以為人鳳已經死了呢!想到這兒,於是飛身跳進白善民的家裡來了。 且說白善民等突然見到白雪中飛下一個紅衣女郎,一時還以為是什麼天仙下降,大家一起站起相迎。這時綠珠已步入室內,向白善民行禮招呼道:「哪一位是白人鳳的爸爸呀?」善民一聽這話忙不迭地答道:「在下正是,不知這位仙女貴姓大名?何以知小女的名字?但小女已失蹤四個月,不知仙女能知小女的下落嗎?」綠珠聽他認為自己是仙女,芳心不免暗暗地好笑,遂忙說道:「白老丈,咱不是什麼仙女,咱姓柴名綠珠,你的女兒白人鳳已拜咱作師父了。」善民驚喜欲狂地說道:「原來人鳳還在人世嗎?那真叫咱歡喜極了。」人龍也大喜道:「果然不出咱所料,妹妹果然是被劍俠選作徒兒了。柴姑娘,可是你收咱妹妹做徒兒的時候,為什麼不向咱們告訴一聲呀?」綠珠道:「這當然是有原因的。」說到這裡,遂把人鳳被癩痢僧捉弄的話,向他們告訴了一遍,並且又道:「在這種情形之下,咱如何還有工夫來告訴你們嗎?」眾人到此,方知人鳳的性命完全是她相救的,這就感激涕零,一起跪下叩頭拜謝。綠珠慌忙把他們扶起,說道:「你們不必多禮,人鳳現在咱那裡學藝,他日學成之後,自然會回家和你們共聚天倫之樂,所以你們是不用擔憂的。」善民夫婦稱謝不已,遂請她上座,說道:「柴小姐大概還沒有吃過午飯吧?若不見棄,就在這裡隨便地用些好嗎?」綠珠遂道:「如此甚好,咱也老實不客氣的了。」於是重新設席,端上酒菜,款待綠珠。 大家一面歡然暢飲,一面閒談。人龍問道:「柴小姐這次外出,不知還有些什麼貴幹嗎?」綠珠說道:「咱是上金碧山玉佛寺找癩痢僧去的,此賊口出狂言,目中無人,所以咱非獨個上山去和他見個高低不可的。」人龍道:「這個叫花和尚當時在咱家門口化緣的時候,咱就知道他不是一個好東西,然而照柴小姐說來,此人的武藝和法術也非等閒之輩可比,柴小姐單身而入,恐怕很危險的吧!」綠珠笑道:「並非姑娘誇口,諒此一賊禿,何足道哉?」人龍聽她這麼說,知道她一定是個了不得的人才,心中十分羨慕意欲也拜她為師父,卻又說不出口。不料綠珠匆匆地吃畢飯,遂起身作別。善民道:「柴小姐為何如此性急?不能在舍間玩兒幾天嗎?」綠珠道:「姑娘因有要事在身,不敢久留,他日自當再行叨擾,咱們再見吧!」話還未完,只覺一陣香風過處,綠珠的人早已不知去向矣!善民、人龍等驚異十分,不禁讚嘆了一回。 綠珠冒雪前進,直向金碧山而去。這日到了金碧山的腳下,只見山峰險惡,滿山白蒙蒙的一片,真仿佛白銀世界,於是飛身上山。不料到了半山之間,突然見兩個童子,移抬了半座小山,擋住了綠珠的去路。綠珠好不惱怒,遂冷笑了一聲說道:「好個不知厲害的小東西,膽敢阻擋姑娘的前進嗎?」兩個道童嘻嘻地笑道:「你有本領,你把那座山移到別處去吧!何必發怒?」綠珠聽他們話中大有譏諷的意思,遂圓睜了杏眼,嬌聲叱道:「汝等小子膽敢小覷姑娘耶?」說到這裡,遂把手揚了過去,發出一個掌心雷。只聽一陣天崩地裂、排山倒海的響聲,只見那座小山早已變成粉碎石塊,向半天裡飛濺得無影無蹤的了。兩個道童點頭道:「你有能耐,且進玉佛寺來見咱們的祖師爺吧!」說罷,回身便走了。綠珠也不和他們計較。待兩個道童跨進了山門,不料見綠珠已走在他們的面前了,這才暗暗地吃了一驚,方信綠珠不是等閒之輩。俗語謂,沒有三分三,不敢上了梁山,其信然矣! 綠珠進了大殿,抬頭見上面寶座上有一個長眉和尚,此人便是玉佛寺的祖師德悟和尚了。兩旁站有和尚多人,癩痢僧也在其中,知道都是他的徒兒。於是步上前去,福了一個萬福,說道:「這位可是德悟長老,晚輩柴綠珠這裡有禮了。」德悟和尚說道:「汝莫非柴無我的長孫女兒嗎?不知到小寺來有何見教?」綠珠聽他呼出祖母的法名,於是冷笑了一聲,說道:「在下正是。若問姑娘到此何干,那麼請長老只要問一問高足癩痢和尚便知了。」癩痢僧聽了這話,遂緋紅了兩頰,向德悟和尚跪倒在地,說道:「師父在上,小徒四月之前,曾受此女之侮辱,今日彼自上山來送死,請師父定奪。」原來癩痢僧回山之後,卻不敢向師父告訴自己失風之事。今見綠珠果然應約上山,所以不得不向德悟和尚告訴出一篇謊話來。 當時德悟和尚聽了這話,便勃然大怒,向綠珠說道:「咱家與汝祖母均無甚冤讎,你何自不量力欲與咱家徒兒作對耶?」綠珠柳眉倒豎,冷笑了一聲,說道:「你的徒兒作惡多端,在外面行為無恥殊甚,借收人家姑娘做徒兒為名義,卻欲姦污人家姑娘之身,汝失教之罪不自責,尚敢庇護自己的徒兒,那不啻是鼓勵他人殺人為盜,汝等尚有何面目見天下之英雄耶?」德悟和尚聽了這話,不禁羞愧滿面,遂向癩痢僧冷笑道:「汝在外不法之行為,敢丟吾之顏面,可惡之至!」一面又向綠珠道:「小徒所為,吾自當處罰。然汝口出大言,敢道吾短處,無禮殊甚,本當給你一些教訓,現在姑且瞧著你祖母之面,放你下山去吧!」綠珠聽了這話,怎肯甘休?遂冷笑道:「吾聞賢者不惡人之道己短處,今汝長輩之身份,欲欺壓姑娘耶?姑娘今日上山,乃應汝徒之約,豈能空勞往返?故咱欲和汝徒兒見個高低,使彼不敢笑姑娘前次之以眾敵寡也。」 癩痢僧聽到這裡,不待師父回答,早已怒不可遏,遂大叫一聲:「綠珠小妮子,咱今日若放你下山,誓不為人!」說罷,遂舉手直劈綠珠。綠珠知道他這一下子舉動,必定練就了黑砂手,遂一個縱身飛到了殿外,避過了他的黑砂手,回身把手一指,向他胸口飛射。原來綠珠練就了停心指的功夫,只要把手向對方胸口一指,對方的心立刻會停止跳動而死的。癩痢僧知事不妙,遂仰天跌倒,吐出劍光來直向綠珠頭頂急轉直下。綠珠冷笑道:「手下敗將,尚敢以劍光嚇人耶?」說時,把自己的紅劍光也放射出來。青紅兩光相接,飛騰而上,在空中斗殺起來。癩痢僧的劍光原不是綠珠的對手,所以不到一個時辰,青光就漸漸地不支而退。這時德悟和尚的眾徒兒心中都不勝憤怒,其中有一個廣法僧,一個玄妙僧,見癩痢僧不敵,遂一齊放射出劍光來,合力向綠珠大戰。綠珠毫無懼色,哈哈笑道:「今日可是你們三個孩子戰你媽媽了,問你羞不羞哩?」德悟和尚聽了這話,心中大怒,遂冷笑道:「小妮子如此放肆,豈非目無祖師爺了嗎?」說著話,遂把手一指,只見天空中飛下一條火龍,向綠珠身上撲來,噴火不已。綠珠只覺全身焦灼,伸手向它發了一個掌心雷去,不料火龍把口一張竟將掌心雷吞了下去。它一面把綠珠全身繞住了,一面把火噴了出來。綠珠立刻運足避火功,雖然眼前避過了痛苦,不過照此下去,自己必死無疑,一時深悔不該獨上玉佛寺來,這就嘆道:「吾今日死於此處矣!」 誰知話聲未完,忽然自己身子竟騰空而上,大有飄飄欲仙的神氣。只見雲端上站著一個老者,向她說道:「綠珠,汝一生驕傲,今日險遭不測矣!」綠珠抬頭細望,原來是我佛山人,他是祖母的好友,這就叩頭便拜,口叫「師公在上,侄孫女兒在這兒叩謝救命大恩了」。我佛山人扶起她的身子,笑道:「不必多禮,汝非根基淺薄之女,若一心修煉,他日必成正果也。」綠珠道:「然侄孫女此次受彼等欺侮,心有未甘,敢請老師公助侄女一臂之力,以泄此仇恨,不知你老人家肯答應嗎?」我佛山人搖頭說道:「並非老朽不肯相助,因此火龍甚為厲害,非和合神劍不能破之。」綠珠顰鎖翠眉,沉吟了一會兒,說道:「然則和合神劍在誰手中?侄孫女便可以去借來一用。」我佛山人笑道:「此劍尚未煉出,故無從借處。」綠珠恨恨地道:「那麼難道眼瞧著他們橫行不成?老師公,你千萬要指示侄孫女一條道路,否則,叫咱們一輩何以見天下英雄乎?」我佛山人笑道:「你不是有兩個徒兒嗎?此二人均非尋常之輩,你回去可給他們結成了親,然後教他們煉成一柄和合神劍,如此那火龍方才可破也。」綠珠聽了,點頭稱謝,遂拜別了我佛山人,和他匆匆分手各自回去。 且說綠珠回到柴家莊,只見蟾珠、玉珠、玉官、良驥等都已回來。見了綠珠,大家都問綠珠去了哪裡。綠珠笑道:「在玉佛寺和癩痢僧算賬,不料德悟和尚竟下毒手,若非我佛山人老師公相救,咱幾乎死於非命耳!」遂把經過的事情向大家訴說一遍。柴老太道:「德悟和尚這樣庇護劣徒,實屬可惡之至!現在吾友我佛山人既然這麼說,那麼汝且教人鳳、小池煉就了和合神劍之後,再作道理吧!」綠珠點頭稱是。當晚便對人鳳說道:「人鳳,咱到你家裡去過了,你爸媽都甚安好。你的哥哥也娶了嫂子,他們聽你有了下落,大家都非常歡喜,所以你可以不必再時常地記掛著家裡的了。」白人鳳聽了這話,酒窩一掀,撫媚地笑了起來,說道:「真的嗎?多謝師父如此恩待,真叫小女子感恩不盡的了。」說到這裡,便向綠珠盈盈地跪倒,拜了下去。 綠珠含笑把她扶起,拉她一同坐下,低低地說道:「人鳳,為師的今日欲懇求你一件事,不知你心裡也贊成嗎?」人鳳聽了,忙正經地說道:「師父,你這話打哪說起的?只要師父吩咐一句話,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也。如何說『懇求』兩字?那叫小徒如何擔待得起呀!」綠珠笑道:「咱這次上玉佛寺,險遭德悟和尚的毒手,我佛山人老師公對我說,需要煉成一柄和合神劍,方才可以破他的噴火毒龍。並且這柄劍是要仰仗你們煉成的。」說到這裡,又把小池和人鳳結親的事告知,因為這是婚姻大事,所以理應徵求他們的意見。 人鳳起初十分歡喜,因為她覺得自己可以煉劍了。但聽到後面一段話之後,她的翠眉顰鎖過來,粉臉上頓時籠罩了一層憂鬱的愁容。綠珠瞧此意態,心中頗以為奇,遂悄悄地又問道:「人鳳,怎麼啦?難道你不喜歡小池嗎?」人鳳忙又搖了搖頭,秋波向綠珠瞟了一瞥羞澀且帶哀怨的目光說道:「並不是咱不喜歡師兄,只怕師兄不會愛上我吧!」綠珠聽她這麼說,益發感到奇怪,遂說道:「你這話是打哪兒說起?如何知道小池會不愛你呢?像你這麼的人才品貌,難道還配不上他嗎?」人鳳垂頭默然了一會兒,方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因為師父走後,有時候咱和師兄說幾句話他總不肯理睬我,並且叫我以後不許再跟他說話。我想師兄不要和我說話,那不是明明不肯愛上我的嗎?」說到這裡,卻又顯出無限嬌羞無限怨恨的神情。綠珠沉吟了一會兒,說道:「那一定是你誤會的了,只要你答應了,對於小池一方面,師父可以負完全的責任,保准叫他也答應是了。」人鳳含羞說道:「只要師兄肯答應,咱是沒有不答應師父的。」綠珠點頭說好,遂走到小池的丹房裡去了。 小池一見師父,便即跪地相迎,問師父一向在什麼地方,莫非到玉佛寺去的嗎?綠珠笑道:「正是上玉佛寺去,你且起來,咱有話跟你商量。」甘小池於是站過身子和她在蒲團上坐下。綠珠先把自己受火龍所困的話告知,然後又說到練和合神劍需要小池和人鳳先成了親再一同煉劍的話說明,並且又說道:「現在為師做主,給你們定今夜洞房花燭,明日起就可以煉和合神劍了。」小池聽了這話,心中暗想:師父這人也真好生糊塗的,人鳳這種不知廉恥的姑娘,也會收她做徒兒,現在又欲給自己做妻子了,那咱是個堂堂七尺之軀,豈肯娶一個師徒通姦的女子做妻室嗎?這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答應的,遂皺了眉毛,顯出為難的樣子,說道:「師父的吩咐,本來做徒兒的原本沒有違抗的道理。不過對於這頭婚事,小徒實在難以從命,還請師父您老人家見諒是幸。」綠珠聽了這話,暗想:果然有這一回事嗎?這就驟然不悅,遂冷冷地問道:「小池,你為什麼不肯答應?你且給咱說出一個原因來,還是人鳳的品貌不好,抑是人鳳的性情不好?」小池暗想:這叫我如何回答才好?若說明他們師徒通姦的一回事吧,這在師父面前到底不太好意思,而且咱也不情願宣布她的醜事。這就沉吟了一會兒,說道:「師父,小徒一心學藝,意欲終身不娶,可以修成正果,此外並沒原因,還請師父老人家成全小徒的願望吧!」綠珠笑道:「傻孩子,你別發傻勁了,娶了妻子也並不是不可以修成正果的呀!只要你為人正直,一心修煉,他日自有成就的一天。這次為師給你們煉成那柄和合神劍,其實於你們修煉也大為有益哩!」小池心中的苦楚,只是說不出口來,因此連連地搓手,表示非常焦急的樣子。綠珠見他不作答,以為他是默許的意思,遂笑道:「你現在終可以想明白過來了,其實師父給你們做的主意,絕不會有害於你們的。人鳳的容貌,堪稱國色。人鳳的性情,又十分溫柔,而且她是個極有根底的孩子,你若得她為妻,將來還有不少的幫助呢!」小池聽了這話,急得翻身倒在地上,叩頭便拜,說道:「師父饒了徒兒,小徒實在不敢答應。除了婚姻的事情之外,雖粉身碎骨,萬死不卻的。」綠珠聽他一味地無理執拗,芳心也不覺大怒,冷笑道:「汝學業尚未完全成功,就膽敢不聽為師之命,豈非有意輕視為師的嗎?」小池聽了這話,不禁滿頭大汗,淌淚急道:「小徒罪該萬死,並非有意違拗,實在因為……」綠珠不等他說完,就嬌喝道:「不用多說,為師主意已定,若再有不字的話,為師立刻治之以死罪,你若有背師逃跑之心,則數千里之外,亦當取汝之首級也。」說罷,恨聲不絕地憤憤而去。 小池見綠珠走後,不禁哭出聲音來了。暗想:咱甘小池為人一生清白,如何能娶一個淫賤的姑娘作為妻子?這以後叫咱還有什麼臉兒再見天下之英雄呢?想到這裡,意欲背師而逃,但師父的劍光,比癩痢僧更為厲害,咱縱然逃出千里之外,不是還要被她劍光所殺的嗎?左思右想,正在為難之間,忽然清風明月二童子前來相請,笑道:「恭喜你,你是做了新郎了,怪美麗的一個妻子,真是艷福不淺。祖師有命,快隨咱們去沐浴更衣便要成親哩!」小池聽了這幾句話,真弄得哭笑不得。一時也只好隨著清風明月到後面溫泉中去沐了一個浴,換了新郎的衣服。待走到草堂上,只見花燭高燃,師父和師姨、師叔等都在望著自己微笑,好像很神秘的樣子。小池暗想:你們以為我快樂,誰知我心中真是非常痛苦呢!就在這時候,人鳳也換了新娘衣裳走出,於是雙雙行了交拜禮。然後向祖師及師父叩恩,再向玉珠、蟾珠、玉官、良驥等叩拜。由清風明月捧了花燭,送他們到新房。眾人在新房裡鬧笑了一會兒,方才悄悄地退出。不多一會兒,清風明月送上一桌酒宴,放在桌子上,笑道:「你們快快喝了合卺酒吧!良宵一刻值千金,莫辜負了芙蓉帳暖度溫柔哩!」說罷便笑著退到房外去了。 這裡人鳳把俏眼向他偷窺了一下,只見小池呆若木雞般地坐著,還在出神,這神情大有不悅的樣子。人鳳一顆芳心,未免又感到無限的怨恨。暗想:師父說他答應這項婚姻了。既然他已答應,為何他還顯出不高興的樣子呢?兩人就這樣坐了半個更次,人鳳心中再也忍熬不住了,遂站起身子,含了微笑,向小池瞥了一個嬌羞的目光,低低地說道:「哥哥,你為什麼悶悶不樂?莫非怨妹子冷待了哥哥嗎?」小池見她竟走到自己身邊來先開口說話,一時愈加肯定她是個淫蕩的女子,遂向她瞟了一瞥鄙視的目光,冷笑道:「誰是你的哥哥?你給咱走得遠一些,別污了咱的身子,好一個不知廉恥的東西!」人鳳突然聽小池這樣地罵她,芳心中這一憤怒和悲酸,她手腳發冷,粉臉鐵青,竟氣得呆呆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良久,方才淚如雨下地泣道:「哥哥,你既然不愛我,那麼你為何答應師父這一項婚姻?」小池冷冷地道:「誰答應了師父?你不要再夢想了吧!咱是絕不會愛上你這個無恥的賤貨的!」人鳳聽了這話,幾乎氣得昏倒下去。一面哭泣,一面把身子走向房門去,說道:「咱倒要問問師父去,你既然沒有答應,為什麼師父偏要硬撮合這項婚姻?那不是明明地害了咱的終身嗎?」 小池聽了這兩句話,心中這才急了起來。暗想:若給師父知道了,那可不是玩兒的。於是心生一計,慌忙含笑走了上去,拉住人鳳的身子,說道:「妹妹,你快不要生氣了,咱是和你玩笑的呀!」人鳳突然見他又這麼說了,一時弄得莫名其妙,淚眼盈盈地望著他微含笑容的兩頰,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小池見她淚痕滿臉,仿佛海棠帶雨。若以她的容貌而論,實在夠令人愛憐的。不過想到她無恥的行為,小池心中終不為所動,但表面上只好又含笑說道:「妹妹,你不要悲哀了,咱們還是喝酒吧!」一面說,一面拉了她的手兒,一同到桌旁坐下。還握了酒壺,親自在人鳳杯中滿斟了一杯。人鳳在他這麼溫柔的手腕之下,一時把滿心的憤怒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不過粉臉還是含了怨恨的神色,秋波瞥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嘆道:「哥哥,我真不明白你心中到底是存的什麼意思?既然你是愛我的,那麼你為什麼又要如此難堪我呢?要知道我也沒有做錯過什麼事情呀!」說到這裡,一陣子悲酸陡上心頭,那兩行熱淚又撲簌簌地滾下了兩頰。 小池心中冷笑了一聲,暗想:你沒有做錯過什麼事情?那麼你還是個好女兒了?小池心頭雖然這麼地反感著,但表面上還是含了微微的笑道:「妹妹,咱原是試試你的涵養功夫深不深,誰知你到底還不深哩!不要傷心了吧!妹妹,來咱們喝酒。」人鳳見他舉起了杯子,似乎欲和自己碰杯的意思,於是也只好伸手揉擦了一下眼皮,把酒杯舉起,秋波白了他一眼,哀怨地道:「唉,咱們已做了夫婦,你何苦用這種手段來試探我呢?新婚的夜裡,原要歡歡喜喜才是,倒害我落了不少的眼淚。」小池笑道:「過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千錯萬錯總是我的錯,回頭喝完了酒,咱在床上給你總總地賠個不是吧!」人鳳聽他這麼說,一時間倒又感覺難為情起來。嬌靨上浮了玫瑰花的顏色,鼓著小嘴兒瞟給他一個嬌嗔,也不免嫣然地笑了。掛著眼淚這一笑,真是嬌艷到了極點,小池覺得她真是美麗萬分,一時心頭也不禁為之怦然欲動矣!遂把酒杯和她一碰,湊在嘴邊,笑道:「妹妹,你快喝呀!你不喝?那你不是還恨著我嗎?」人鳳聽了這話,表示心中並不恨他的意思,於是握了酒杯,真的一飲而干。但既喝下後,又非常羞澀,把粉臉又垂了下來。小池在她垂下粉臉的時候,遂把自己杯中的酒悄悄地倒在地上。接著握了酒壺,又給她杯中斟酒,笑道:「妹妹,咱一連喝了三杯,你也喝三杯吧!」人鳳因為自己垂了粉臉,聽他這麼說,還以為他真的已經喝過三杯的酒。於是她含笑點了點頭,也喝了三杯酒。 甘小池見她粉臉緋紅,仿佛吹彈可破,若芙蓉出水,如芍藥籠煙,心頭也蕩漾了一下,遂笑道:「妹妹,今夜咱們是值得紀念的日子,所以咱非喝一個大醉不可,不知你也肯陪著咱大喝嗎?」人鳳心中雖然不以為然,但夫婿好容易歡喜了,自己如何還敢再違拗他的意思嗎?於是只好笑道:「哥哥若有興趣的話,妹妹當然奉陪的。」甘小池聽了,不禁大喜,遂故意裝出無限興奮的樣子,把白人鳳灌得七八分的醉意之後,又把她的嬌軀抱在懷裡,吻著她的粉臉,笑道:「妹妹,你還能夠再喝嗎?」人鳳這時候喝得神志迷糊,臉兒如霞,眼兒如水,倒在小池的懷中,只覺全身軟綿無力,心頭直想睡去。聽小池這麼問,遂搖了搖頭說道:「哥哥,妹妹已經醉了,實在不能夠喝的了。」小池聽了,遂把酒杯喝了一大口,湊在她的小嘴兒上,灌了下去,笑道:「妹妹,你喝下這些酒後,咱們就睡吧!」人鳳咕嘟咕嘟喝下之後,她便微閉了明眸,醉倒在小池的身懷裡了。 小池見她這一副醉態,心頭怎不動情?遂把她吻了一會兒小嘴,只覺幽香撲鼻,心神欲醉,遂把她抱到床上放下,向她低喚了一聲。人鳳含糊地應了一聲,低低地說道:「哥哥,時已不早,咱們睡吧!」小池聽了這話,他心中也有些按捺不住,遂伸手去解她的羅帶,但他忽然腦海里又浮上了她和癩痢僧摟抱同睡的一幕,這就把手縮了回來,啐了她一口,回身退到桌子旁去。對燈出了一會兒神,暗想:大丈夫豈能為色所迷?咱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於是很快地寫了一張字條留在桌上,他背了寶劍,飛出窗口便去奔走江湖了。 話說到了第二天早上,日上三竿,綠珠見他們尚未起身,所以走到新房來叩門。人鳳從夢中驚醒,一見床上只有自己一個人,心中已是一驚,遂忙去開門。綠珠道:「為何此時尚未起身?小池呢?」人鳳赧赧然道:「小池不知去向了。」綠珠急道:「什麼?那你……在幹些何事啊?幹嗎昨夜不告訴咱?」人鳳於是把昨夜酒醉的話告訴。兩人到房中,只見桌上留有字條一紙。綠珠拿過一看,見寫道:「鳳妹前次和癩痢僧師徒通姦,無恥殊甚,故這項婚姻,徒兒萬難從命。今日背師而逃,雖然罪該萬死,但心頭苦衷難言,希請師父饒恕才好。小徒甘小池留字。」人鳳在旁也已瞧清楚了,這就「哇」的一聲哭了起來。綠珠道:「這是他誤會了,可恨他為什麼不當面說明?否則也好向他解釋,現在你也不用悲傷,且去見了祖師再作道理。」人鳳聽了,只好收束了淚痕,遂跟了綠珠前來拜見祖師。這時蟾珠、玉珠、良驥、玉官都在柴老太身邊,見人鳳淚水滿面而入拜見,心中都是一驚。綠珠一面告訴,一面請祖師定奪。柴老太屈指一算,忽然叫聲「哎喲」,說道:「小池這孩子糊塗,他竟中了奸人之圈套矣!」人鳳聽了這話,心中又恨又急,一時眼花繚亂,身子便昏厥倒地,昏了過去。作書的到此,把青霜劍一書作個小結束。至於甘小池究竟投入何黨,以及何濟棠、林雲卿、胡娟娘等以後下山的種種曲折事情,在下集《大破玉佛寺》中,自有一番精彩熱鬧的演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