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霜劍 · 第十一章 知恩報恩 多情女投身做丫鬟

馮玉奇 《青霜劍》
話說西頭鎮上的白人龍,把他收賬來的三百兩銀子,全數幫助了金愛蓮母女兩人。因為他聽了相士的話,知道自己一回到家中,必死無疑。那麼在未死之前,何不做一些好事情?果然,他在金愛蓮家中,因為耽擱了幾個時辰,所以逃過了他的一條性命,否則他真的會被癩痢僧殺死的。這且表過不提,再說白人鳳那夜被綠珠救了去,白善民夫婦兩個還不知道。直到第二天早晨,僕婦張媽端了洗臉水進房,卻不見了小姐,這就急急忙忙前來報告善民。當下白老太聽了這話,心中又悲又痛,因為前兩天媳婦兒剛死去,今天女兒又失蹤了。她叫了一聲「鳳兒啊!你到什麼地方去了」,不禁跌倒在地,哭得昏厥了過去。白善民瞧此情形,真是急得六神無主。一面叫張媽扶白老太到床上去睡,一面吩咐白壽到各處去找尋小姐。白壽明知再也找不到了,也只好到街上各處去奔跑了一程。回來報告老爺,說「小的實在沒辦法找到小姐的下落」。白善民叫他退下,這時聽白老太只是嗚嗚咽咽地哭泣著,人龍在床邊安慰她說:「媽,你是上了年紀的人,千萬別太傷心了,妹妹的失蹤,咱知道她一定是被什麼劍俠收作徒兒的了。」白老太搖了搖頭,說道:「假使被劍俠收作徒兒,他們一定會向咱們來說明的。咱的猜想,恐怕是被什麼採花大盜搶劫去了吧!你不聽見這幾天來,時常有大盜在半夜三更強姦良家婦女嗎?咱知道鳳兒素性貞烈,她若不從強盜,那麼她的性命恐怕是沒有的了。」說到這裡,忍不住又嗚嗚咽咽地哭了一場。善民、人龍聽了這話,一時再也安慰不出什麼話來,忍不住也陪著淌了不少的眼淚。 如此以後,白老太痛女失蹤,日夜悲傷,終於懨懨地病了。因為病中乏人服侍,善民欲收買一個丫鬟,這天遂向張媽說道:「張媽,老太太病中很需要一個人日夜服侍,你得做別的事情,一個人又忙不過來。所以咱去買一個丫鬟,不知你有什麼貧家的女兒認識嗎?」張媽聽了,點頭沉吟了一會兒,說道:「姑娘倒有好幾個,但不知哪一家情願給人家做丫鬟的?老爺,那麼咱今天就給你去跑幾戶人家,問問他們的意思好不好?」善民點頭說好,張媽遂匆匆地出大門,到街上去了。她先走過金愛蓮的家門口,於是走了進去。金老太忙讓座,向她招呼道:「張大嫂,你今天怎麼倒有工夫過來遊玩呀?」金愛蓮給她倒了一杯茶,張媽見她全身素服,遂「咦」了一聲,問道:「金姑娘,你戴的是哪個孝呀?」愛蓮嘆了一口氣說道:「張大媽,你還沒有知道,咱的爸爸已死了快半個月了。」張媽顯出驚訝的神情,「呀」一聲,說道:「不知患了什麼病?咱卻一些不知道呢?唉,丟下你們孤苦的母女倆,那不也是太可憐了嗎?」張媽這兩句話,倒引逗得愛蓮母女倆又落下許多的眼淚。 張媽心中暗想:愛蓮既然死了爸爸,以後的生活當然很不容易維持下去。咱何不向她們說明了自己出外物色丫鬟的意思,也好減輕了她們生活的負擔?於是說道:「金大嫂,今天我到外面來,原是受了主人的囑咐,因為老太太病中沒有人服侍,所以欲買個丫鬟,我的意思愛蓮年紀還只有十六歲,何不賣給我們主人家去做一個丫鬟,我家主人待下人們是再慈愛也沒有的了,不知你們心中的意思以為怎麼樣?」金老太聽了這話,遂收了淚痕,問道:「你瞧咱這個人是多麼糊塗,你家主人姓甚名誰,咱還沒有知道呢!」張媽笑道:「說起咱的主人,這兒鎮上沒有一個人不知道的,就是有名的白善民老爺呀!他家原本是非常有錢,可是一些家產都給這位老爺救助窮人用得差不多的了。說起來也真叫人可嘆,老天爺仿佛沒了眼睛似的。照理,積善之家,必有餘福。可是白老爺的媳婦前個月死了,他的女兒又失蹤了,所以這位老太太便傷心得病了起來呢!」金愛蓮母女倆一聽是白善民的家裡,這就不約而同地「哦」了一聲。金愛蓮望了母親一眼,微微地點了點頭。金老太似乎明白愛蓮的意思,遂向張媽說道:「很好,那麼咱們愛蓮就到白家做丫頭去吧!你不知道咱們是受過白人龍大爺的恩惠呢!」張媽忙道:「真的嗎?是怎麼的一回事?」金老太遂把過去的事情向她訴說了一遍,並且又道:「所以咱們原該報他們的大恩,既然白老太病著,愛蓮理應盡心地去服侍。」張媽聽了,也恍然明白了,當下遂陪了愛蓮向金老太告別,一同到白家而來。 白善民見愛蓮生得身段婀娜,容貌美麗,心中頗為愛憐,遂問張媽道:「那麼她的媽要多少銀子的身價呢?」張媽被老爺問住了,遂望了愛蓮一眼,說道:「愛蓮,你媽也沒有對咱說過,還是你自己說一句吧!」愛蓮道:「咱們不要老爺的銀子,情願服侍老太太的。」善民聽了奇怪道:「這是為什麼緣故?」張媽於是把大爺曾經救助過她們三百兩銀子的話告訴,並且說愛蓮是預備報恩來的。白善民笑道:「原來如此,那麼你們母女倆都住到咱的家裡來吧!咱瞧你品貌不凡,因為小女失蹤了,所以意欲收金姑娘為義女,不知道你心中歡喜嗎?」愛蓮暗想:這真是咱的造化來了,遂立刻笑盈盈地跪倒在地,向他拜了四拜,叫道:「承蒙爸爸老人家抬愛,女兒就在這裡拜見了。」 善民聽了心裡也是十分歡喜,遂忙把她扶起,連喊「孩兒不必多禮,快快起來吧」!一面向張媽吩咐,把金老太接進來住,一面伴了愛蓮走進白老太的臥房。只聽白老太還是口喊人鳳,暗暗地落淚。善民和愛蓮走到床邊,向她低低地叫道:「夫人,你不用傷心了,女兒雖然失蹤,但是咱給你又找了個好女兒來了。」白老太回眸過來細瞧,果然見床前站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姑娘,一時倒不禁為之愕然,遂怔怔地問道:「老爺,這位姑娘到底是誰啦?你快告訴咱吧!」愛蓮不待善民回答,就笑盈盈地給她倒了一杯茶,低聲叫道:「媽,咱就是你的女兒呀!不知道您老人家心中喜歡有咱這個女兒嗎?」白老太見她笑臉迎人,仿佛牡丹含春,真的和人鳳一樣嬌艷,令人愛憐,遂又驚又喜地開顏一笑,問道:「你這位姑娘尊姓?咱並不認識你呀!你如何叫咱媽媽呢?」白善民於是把自己的意思向她告訴了一遍,白老太這才明白了,遂拉了愛蓮的縴手,細細地端詳了一會兒,含笑點了點頭,說道:「金姑娘,你真的情願給咱做乾女兒嗎?」愛蓮溫和地說道:「媽,咱不但情願,而且非常喜歡呢!但是媽心中到底喜歡不?」白老太笑道:「媽當然也非常喜歡的,孩子,你多少年紀了?」愛蓮道:「女兒十六歲了。」白老太聽了這話,心中又深深地嘆息,說道:「咱的人鳳也有十六歲了,誰知道她會失蹤了,唉!真叫人傷心的。」愛蓮見她說了這句話,又欲盈盈淚下的樣子,這就溫柔地安慰她道:「媽,你不要傷心,妹妹雖然現在失蹤了,不過依女兒瞧來妹妹一定不會有什麼意外的危險,將來和媽媽仍舊有團圓的日子,所以你老人家千萬別傷心了。」白善民聽她這麼地安慰,心中感到她的聰敏可愛,遂含了笑容,也說道:「夫人,你應該聽從乾女兒的話,不要自尋煩惱了。人鳳這孩子將來一定和你有團圓的日子,這是不會錯的。」白老太點了點頭,含了淚水,笑了一笑,說道:「但願應了乾女兒的話,那真叫謝天謝地的了。愛蓮,你是幾月里生日?」愛蓮拿手帕,一面給她拭了頰上沾著的淚水,一面告訴道:「咱是八月十五那天生的。」白老太點頭道:「人鳳九月十五生的,真的你比她早養一個月,該是你的妹妹了。」白善民見白老太自和愛蓮見面後,果然高興了許多,一時也暗暗歡喜。過了一會兒,張媽把金老太接了來,彼此見禮,金老太又向善民千恩萬謝地道謝。 就在這當兒,白人龍也從外面回來了。善民笑道:「孩子,這位乾妹妹,你恐怕也早已認識了吧?」人龍聽了爸爸的話,又見愛蓮母女兩個人都在家裡,心中這一驚奇,不免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但愛蓮向他含羞福了一個萬福,紅暈了嬌靨,秋波瞟給他一個媚眼,低低地叫道:「哥哥,你在外面剛回來嗎?」人龍在這種情形下,也只好向她還禮不迭,叫了一聲妹妹,一面向爸爸問道:「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呀?爸爸,你如何會把金姑娘認作了乾女兒呢?」善民於是把自己欲買一個丫鬟給他母親病中服侍的話告訴了一遍,並又說道:「不料張媽介紹來的恰巧是金姑娘,她說因為自己受了你的恩惠,所以不要銀子,情願投身來做丫鬟。咱見她一片誠意,而且品貌清秀,心中很是歡喜,想到你的妹妹失蹤了半個多月的日子,還不見她回家,恐怕你母親傷心,所以咱就把她收作乾女兒了。」人龍這才恍然大悟,於是也向金老太拜見。這裡善民把人鳳舊日的閨房,做了愛蓮的臥室。金老太住在愛蓮後面的一間臥房,母女倆從此便在白家住了下來。愛蓮受了白家這麼的厚恩,於是也更盡心出力地在床邊服侍白老太的病體。白老太見她那種幽靜穩重的態度,經她溫柔地安慰服侍,一顆悲哀的心果然安慰了許多。因此不上半個月的日子,她的病體也就完全地復原了。 這是一個深秋的季節,滿園子裡黃葉紛飛,景象至為悲涼。白人龍獨個練習了一會劍法,坐在假山上休息了一會兒,兩眼望著前面池塘上已凋殘的荷葉,並那片片的落紅,心中突然想起妹妹的失蹤並那愛妻的病死,心中萬分悲酸。西風撲面,只覺肌骨生寒,全身抖了一抖,也不免落下幾滴英雄淚來。正在這個當兒,突然從假山後面轉出一個姑娘來,那就是愛蓮了。愛蓮輕移蓮步,走到人龍的眼前,見他淚水沾了滿頰,芳心倒不免吃了一驚,遂顰蹙了柳眉,秋波向他凝望了一眼,溫和地問道:「哥哥,你為什麼獨個在這傷心呀?」人龍突然見愛蓮站在自己面前,心中有些不好意思,遂微紅了兩頰,慌忙收束了淚痕,強顏歡笑地說道:「妹妹,你也到園子裡來散閒了嗎?咱沒有傷心。」愛蓮在他身邊坐下了,秋波瞟了他一瞥媚意的目光,說道:「哥哥,你頰上的淚水還沾著哩!怎麼說沒有傷心?你不用瞞騙咱,咱知道你一定又在想念嫂嫂了。」人龍被他說到心眼兒里去,一時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卻是垂下了臉,默不作答。愛蓮見他這個頹廢的神氣,一顆芳心不免激起了一陣愛憐之情,遂把她的嬌軀微微地傾斜到他的懷中去,含了媚人的嬌笑,低低地道:「哥哥,嫂嫂死了,雖然是件很傷心的事情,不過生死大數,非人力所能挽回的,死者已矣!徒然悲痛,於死者固然無益,對哥哥的身子卻大有損傷哩!所以妹子勸你,千萬要想開一些的。」人龍見她這樣不避嫌地對待自己,而且又聽她向自己這麼地安慰,心中在萬分感激之餘,不免又感到無限地喜悅,遂把她的縴手拉來,輕輕地撫摸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說道:「妹妹,你這話說得很不錯,從此以後我不再傷心了,你對我這份情意,我心中感激著你是了。」愛蓮微紅了粉頰,嫣然地一笑,說道:「哥哥,你還說感激我哩,其實妹妹對於你這一副任俠好義的心腸,實在是非常地感動哩!」說到這裡,卻有無限羞澀的樣子,垂下了粉臉兒,明眸望著自己羅裙下露著的小腳尖出神。 人龍見她對待自己的情景,大有愛上自己的意思,雖然頗感歡喜,不過她到底是自己的乾妹子,況且年齡差九年,這也不是美滿的配偶,我豈敢有此妄想呢?所以他把愛蓮的身子扶正了,表示自己十分正派。誰知就在這個當兒,天空中忽然落起雨來。因為雨點落得很大,愛蓮三寸金蓮,又走不快路,因此人龍在情急之下,卻把愛蓮一把抱起,奔向屋子裡來了。人龍把她抱到屋子裡放下,只見園子裡的泥土地上早已被雨點淋打得稀濕的了。愛蓮又羞澀又感激,粉臉上浮現了玫瑰花的色彩,秋波脈脈含情地向他瞟了一眼,赧赧然笑道:「哥哥,要不是你抱我回到屋子裡來,那可真糟的了。」說到這裡她嫣然地一笑,真有無限嬌羞的樣子。人龍道:「妹妹不知可曾被雨點淋濕了嗎?」愛蓮道:「我倒沒有被雨淋濕,哥哥的臉上倒全沾了雨水哩!」說到這裡,走了上去,把一方絹帕取出,親自給人龍擦拭雨水。人龍見她這個舉動,是包含了多少溫情蜜意的成分,心頭便蕩漾了一下,拉她的手,也得意地笑道:「不!我沒有被雨水淋濕。妹妹,你的手很涼呀!不要受了寒風的吹襲,咱們還是回房中去吧!」愛蓮點了點頭,兄妹兩人也就到上房裡去了。 人龍這晚,躺在床上,想起了愛蓮的柔情蜜意的舉動,他心兒不免又怦然欲動起來,暗想:咱們到底是干兄妹呀!那麼咱們不是還可以配成一對兒嗎?瞧愛蓮對自己的情形,似乎很多情的神氣,難道她並不嫌惡咱容貌醜陋嗎?想到這裡,又覺得自己這個想法不對,愛蓮之所以毫不避嫌地對待我,是把我當成親哥哥的緣故,那麼我又如何可以有此非分的妄想呢!還是早些睡吧!不料他在這個感覺之下,突然感到頭十分地疼痛起來,暗想:莫非病了嗎?誰知第二天,人龍真的病倒在床上了。人龍病了,白善民夫婦自然十分焦急,一面請醫診治,一面撮藥調理。愛蓮在房內親自生了一隻炭爐子,把藥一包一包地泡在藥罐子裡,靜靜地煎藥。善民夫婦因為怕有病的人會嫌嘈雜心煩,遂對愛蓮悄悄地叮囑道:「好孩子,只好委屈辛苦你一些,就服侍著哥哥吧!咱們回房歇息去了。」愛蓮點頭道:「爸媽,你們放心去休息一會兒吧!女兒一切都會小心服侍的,你老人家怎麼說辛苦了女兒呢?哥哥病了,做妹子的服侍,那不也是分內之事嗎?」善民夫婦聽了,心中十分歡喜,遂安心地自管回房去了。 這裡愛蓮小心地煎好了藥汁,倒入碗內,放在床邊的桌子上,伸手輕輕地掀開了紗帳,只見人龍微閉了眼睛,似乎熟睡的樣子,這就不敢驚動了他,正欲放下紗帳的時候,不料人龍睜開眼睛,低低地叫道:「妹妹,咱口乾得很,你倒杯茶給我喝好嗎?」愛蓮答應了一聲,遂倒了一杯開水,扶起人龍的脖子,湊在他的嘴旁喝了一口。人龍搖了搖頭,說不要喝了。愛蓮在他額角上摸了一下,只覺熱勢很盛,有些燙手,這就微蹙了柳眉,把他的身子輕輕地放到床上,低低地嘆了一口氣。人龍聽她嘆氣,遂向她細細地打量了一下。只見她雲發蓬鬆,粉頰上還留著昨晚的殘紅,從這可知她為了我的病,連洗臉梳頭的工夫都沒有了,一時感動得不得了,遂握住了她的手,說道:「愛妹,真累苦了你,叫我心中感激。」愛蓮聽了這兩句話,又顯出微微的笑容,溫和地說道:「哥哥,你別說那麼的話,我累忙了些什麼?只要你病體早日痊癒,我心裡真快樂呢!我想哥哥突然會病起來,莫非受了昨天雨淋的緣故嗎?」人龍忙道:「並不是雨淋的緣故,瞧我這麼強壯的身子,難道淋了一些雨水,就會患病了嗎?這是絕不會的。」「那麼哥哥一定平日積鬱所致的吧?」愛蓮坐在床邊,兩手溫柔地撫摸著人龍火熱的手,秋波斜瞥了他一眼,低聲地猜測著。 人龍想不到又會被她說到心眼兒里去,愈發感到她的聰敏可愛,不過心頭也很有感觸,嘆了一口氣,卻是默不作聲。愛蓮見他這個模樣,顯然是被自己猜中的了,於是含了嬌媚的微笑,秋波含情脈脈地凝望著他,低低地安慰道:「哥哥,人生在世,最寶貴的就是自己的身體,因為沒有了身體,就等於沒有了所有的一切。有了身體之後,才有功名富貴呀!所以妹子勸你千萬想明白一些,終要保重身體才好。況且爸媽又只有你一點骨血,那麼你不是更應該努力做一個有志氣的人嗎?」人龍聽她這麼地安慰,也是感動心頭,遂把她的手緊握了一陣,說道:「聆妹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明白了,我將努力做一個勇敢的人,以安慰爸媽的期望,同時更要安慰妹妹的一顆小心靈呀!」愛蓮聽了這話,又歡喜又羞澀,揚著眉毛,嫣然地笑道:「哥哥,你這幾句話才不錯啦!妹子祝福你有飛黃騰達的一天,為人民謀福利。」說到這裡,把那碗藥汁取過,又低低地說道:「哥哥,藥汁煎好一會兒了,別涼了,你喝下去好嗎?」人龍點了點頭,愛蓮於是又把他扶起身子,讓他靠在自己的懷裡,然後把藥碗湊到他的口邊去。人龍雖然感到藥汁是非常苦,大有令人難以下咽的模樣,不過他偎了愛蓮軟綿綿的胸懷,他是感到無限的適意。所以他也忘記了苦味,就大口地喝了下去。 愛蓮給他喝完藥汁,又拿開水給他過了下嘴,然後拿手帕抿了他一下嘴角,低低地道:「哥哥,你躺下來吧!」人龍有些忘其所以然地搖頭道:「不!給咱靠一會兒吧!」愛蓮聽了這話,粉臉上不免又浮現了一圈玫瑰的色彩,笑道:「這樣子靠著,你不感到吃力嗎?」人龍被她這麼一問,方才猛地理會過來,遂說道:「我倒不曾吃力,不過妹妹到底是受累了吧?那麼我睡下了。」「不!我也並不受累,哥哥假使喜歡靠一會兒,那麼你就這樣靠一會兒吧!」愛蓮不忍拂他的情意,忙又把粉臉去偎住他的臉兒,柔情蜜意地說。人龍心中感動極了,他也感到幸福極了,微笑道:「妹妹這樣地疼愛我,真可謂情深如海,義薄雲天,叫我心中到死都不敢忘記呢!」愛蓮聽他這麼說,慌忙把手按住他的嘴,秋波瞟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低低地說道:「哥哥,你為什麼要說死的話呢!」人龍笑道:「說死那就會真的死嗎?妹妹,你就扶我躺下睡吧!」愛蓮於是扶了他躺下,把被兒給他塞緊,說道:「那麼你就靜靜地躺一會兒,喝過藥後會出一身汗的,出了汗那熱度自然也會退去的。」人龍點頭,於是微閉了眼睛,又養了一會兒神。 午後,白老太夫婦倆又來瞧望了一回,到了晚上,白老太說道:「人龍晚上要茶要水,總也需要有個人服侍的,那可怎麼辦呢?」愛蓮道:「媽不用擔心,我晚上就伴在哥哥的房中服侍好了。」白老太道:「你這孩子辛苦了一整天,還能再熬夜的嗎?」愛蓮道:「不要緊的,哥哥假使睡熟了,咱不是也可以休息一會兒的嗎?」善民點了點頭,說道:「也好,除愛蓮之外,原也沒有什麼人會盡心盡力服侍的了。不過你隨機應變,自己也要睡的,別把你也累病了,那倒叫咱們更不安的了。」愛蓮點頭答應,這晚她便睡到人龍的房中來。 不多一會兒,人龍睜眼醒來,他見室中已亮了燈火,愛蓮卻還是在窗邊出神,於是低聲問道:「妹妹,現在什麼時候了?」愛蓮含笑道:「現在快近二更了。哥哥,你這一覺倒睡得很長久,不知熱度可曾退了沒有?」說著話,又把手按到他的額角上去。人龍道:「熱度退了一些,妹妹,時候也不早,你也該回房去休息了呀!」愛蓮把手按在他額角上,果然熱度退了不少,遂很欣慰地說道:「哥哥,媽媽已經允許我今夜服侍你晚上的要茶要水,所以我是不會回房去睡了。」人龍握著她柔弱無骨的縴手,嘆了一口氣,說道:「妹妹,你這一份的恩情,真不知叫咱心頭如何來報答你才好啊!」愛蓮又喜又羞,秋波斜瞥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哥哥,你千萬不要說那些報答的話,妹子受你的恩惠,心頭也是刻骨難忘,況且現在咱們又認了兄妹,那么妹妹服侍哥哥,原也是分內之事啊!」人龍道:「不過咱心裡,總感到無限的感激,妹妹,你也累了,快在咱床後一頭躺一會兒吧!」愛蓮說道:「你此刻想吃些什麼東西嗎?」人龍道:「雖然一整天不吃食物了,卻一些沒感到餓,咱想餓也是一味良藥,所以不吃也不要緊的。」愛蓮點頭道:「你這話說得不錯,明天熱度完全地退去,胃口自然也會開的。」 人龍唔唔響了兩聲,忽然上下排的牙齒咯咯作響起來。愛蓮奇怪道:「怎麼啦?你如何在發抖呀?」人龍皺了眉尖,顫聲地道:「真奇怪,好好的忽然又感到冷起來。」愛蓮蹙了柳眉,雪白的牙齒微咬了一會兒嘴皮子,說道:「也許你這是冷熱病嗎?哥哥,我給你多蓋一條被好嗎?」人龍點了點頭,卻沒有作答。愛蓮於是把一條綢被添蓋在人龍的身上,不料過了一會兒,人龍不但沒有暖過來,反而冷得更厲害了。愛蓮急道:「那可怎麼好的呢?」人龍並不說話,只管叫冷。愛蓮在情急之下,她也忘記了羞澀兩字,遂把衣服脫了,鑽身到人龍的被窩內,讓他摟抱自己的身子,低低地說道:「哥哥,我暖著你,你現在可感到好些了嗎?」人龍對於愛蓮這個舉動是出乎意料的,因為這時實在冷得厲害,所以管不了許多把愛蓮的身子緊緊地摟抱住了,說道:「妹妹,我實在太感激你了。」愛蓮緋紅了兩頰,羞澀地道:「哥哥,你怨我太失了姑娘的身份嗎?但是咱完全是為了報答哥哥相助的大恩呀!只要哥哥病兒痊癒,妹子情願終身不嫁的……」人龍不待她說下去,遂把手按住了她的小嘴,說道:「妹妹,你別說這些話,只要妹妹不厭惡我容貌醜陋的話,我一定不會忘記你的恩情。」愛蓮聽了這兩句話,心中感到甜蜜的意味,遂把秋波瞟給他了一個媚眼,赧赧然地一笑,說道:「容貌丑哪有什麼要緊,一個人總要心眼兒好才是的。」人龍聽了這話,倒也不免笑起來,說道:「妹妹,那麼你瞧我這個人的心眼兒還算好嗎?」愛蓮憨笑了一會兒,說道:「我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覺得你的心眼兒挺好的。」人龍樂而忘形,遂把她的小兒嘴吻了一下,笑道:「妹妹,你這話可真的嗎?」愛蓮「嗯」了一聲,秋波瞟給他一個撫媚的嬌嗔,說道:「哥哥,人家當你老實,你倒又頑皮起來了。那麼你此刻難道不冷了嗎?」人龍笑道:「有妹妹這麼一個軟綿綿的身子,給咱暖抱著,咱就是冷,也不曾冷的了。」愛蓮笑道:「既這麼說,那我該起身了。」人龍道:「不!你若一起身,咱又要冷起來的。」愛蓮又恨又愛地白了他一眼,也只好柔順地給他摟抱了一會兒。 從此以後,人龍心中得到了安慰,他的病體也自然慢慢地好起來。兩人花前月下,時在一起,喁喁唧唧,十分恩愛。白善民夫婦睹此情形,心中自然很明白,不免暗暗歡喜,於是向金老太求親,說給他們兩小結成一對,也可以放了做父母的一樁心事。金老太聽了這話,那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當下便一口答應了。於是在人龍病好後的一個月,遂給他們兩人花好月圓了。芙蓉帳暖,芍藥花開,郎情如水,妾意若綿,卿卿我我,恩愛之情,自毋須贅言。 光陰匆匆,不知已到寒冬的季節。這日白善民夫婦和人龍小兩口子正在對著繽紛的大雪,吃著午飯,忽然從半空中飛進來一個紅衣女郎。這女郎是誰?閱者當然明白她就是柴綠珠了。但綠珠到此何干?且待下回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