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論叢 · 附錄:張蔭麟譯作兩篇
甲午中日海戰見聞記
泰萊[1](W. F. Tyler)著
戰史之最可寶貴而最難得之資料,莫如軍事專家之報告。而作者預存作史之志,身當戰陣之沖,以此標準衡量我國近世史料,予惟得泰萊氏甲午中日海戰之記載。
甲午一役關係我國國運至巨,宜為治我國近世史者所注重。顧關於此役,從中國觀點之第一手的記錄至為窘乏。即間接之史料亦稀,此其故可得言焉。直接參預戰事之主要人物,或歿於戰陣,或失機而服上刑,或敗而以身殉,其存在蓋已無幾。重以此役,師徒覆喪,朝野羞稱。生還者於其經歷,即非諱莫如深,亦鮮足以促其表暴真相之動力。政府方面不見有《方略》一類之書者,亦以此故。其後民國初海軍部刊《海軍實記》,實為關於此役之惟一官書,然簡略已甚。其私人之專書紀載,而有史料價值者,以予所知,惟丹徒姚錫光之《東方兵事紀略》,美人林樂知之《中東戰爭紀事本末》(用中文作,乃采輯當時報紙而成)及順德羅惇曧之《中日兵事本末》而已。近時流行之通史外交史及近世史一類著作,其關於此役,則大抵直接或間接譯自日人之普通著作,即上舉各書亦罕見參及也。
予以泰萊氏之記載,與現存中國之記錄較,不獨許多重要事實,前此未記載,且頗有牴牾之處。因亟為譯出,以供我國治近世史者之參考。泰萊氏之記載見於其1929年印行之Pulling Strings in China(倫敦Constable書店出版,定價十五先令)一書中(三五至九八頁)。原書為自傳性質,故多涉及個人瑣事及意見,無關於史者,予間為刪汰。
泰萊氏在甲午中日戰爭中之地位已詳譯文中,茲不重述。彼出身英國海軍,戰前為中國海關巡船管帶,戰後仍入海關,嘗以治黃河計劃知名。又嘗助袁世凱預帝制之謀。1920年5月歸國。
一、北洋海軍
清光緒中,李鴻章為直隸總督,在同時封疆大吏中,威權最盛。時中國海軍分北洋、南洋及廣東三支。南洋及廣東艦隊皆陳舊。惟鴻章所領北洋艦隊最為時式——有具十吋口炮之戰鬥艦二,及諸裝甲巡洋艦、輕捷巡洋艦、魚雷艇等——並延英國海軍軍官甲必丹梁(Captain Lang)氏訓練其將士。丁汝昌為海軍提督,梁氏亦同其官級,惟以中國政制之混淆,謂梁氏為汝昌之副可,謂為顧問而領提督銜亦無不可。梁氏以前者自居,故當丁氏被召陛見時,聲言代理其職。惟總兵劉步蟾以梁位不過顧問,提督當由彼代。北京政府右劉,梁遂去職。當時不知此事對全世界有重大之關係,實則然也。梁去而海軍敗壞;日本之敢借朝鮮事與中國宣戰者以此,其後能獲勝者亦以此。以日本占朝鮮,故有日俄之戰;以俄國戰敗衰弱,故啟德國席捲世界之心。
余等之與中國軍艦同下碇於香港口外之九龍灣。(譯者按:冬季北洋封凍,海軍例巡南洋。)乃當梁氏去職後不久,時1891年也。(譯者按:泰萊時為中國海關巡緝艦長。)予造中國旗艦觀焉,始交旗尉(Flag—Lientenant)伍君、炮官曹君、司令李君,友誼至今如故。予於此戰艦及彼等所示予一切,深感興趣,歸後羨慕中國海軍不置。
1893年,李鴻章大閱海軍於北洋,予適乘一海關巡船當其間。因得見梁氏去後弛懈數年之中國海軍逞其所能;得見其艦隊之動員,炮兵之習射,及岸上之演陣。凡此一切予皆感深切之興趣,並作一報告上赫德爵士(Sir Robert Hart,時為中國海關稅務司)。
當操演動員時,有一日本軍艦出現,交致禮號,薄而觀所為。數月以後,兩國海軍遂交戰。
時已有日本將侵朝鮮之謠,予因默審兩國之戰鬥力(視為一有趣之事而已)。勝負之決定,當在海上,此極顯然。以予微狹之見聞,私念中國之運遇,亦殊不惡。
果也,戰端竟啟。其惹世界之注目,無殊於歐戰時。蓋中國一運船在朝鮮為日本海軍所沉,而油遂著火矣。
請言此事對予之影響。予常思之,且為人言之。設吾人能有二生命,其一以冒險探奇(果爾,予將往作捕鯨之生涯),其一以為國主或主義服役,豈不大佳?今也乃有一機會使予得兼二者。予憶及吳君、曹君,憶及彼等領予周覽其軍艦,使予羨慕彼等對於本業之詳細知識。予殊不敢謂能於彼等有何裨益,惟予念及曩者關於中國海軍之報告。予獨不能盡一有用之職務,為我國海軍界記載此必將發生之海軍大戰之經過乎?此乃促予投軍之主因也。如此參戰,其異乎為國服務之常道,自不待言。其一為責任,其一為冒險。豈唯冒險,直乃詭行。二者之主動力迥殊。以言冒險者,其用意或為援助一主義,或為僥倖以博私利,或為拚死以尋求變遷,以消遣生命。此三者予均見之;惟以予所覺,無一於予有所影響。此次爭鬥之曲直,予毫無所知,亦不欲深論。予之惟一意想,在作一專門之報告,固就余所知,當時未必有比予更勝任者在也。予之為此不無所犧牲,蓋予明知此舉有犯《外國兵役法》(Foreign Enlistment Act),雖勞而無褒也,其後果然。然事勢所趨,報告之作,僅占予事業中之第二位而已。
予決意投軍,當前之問題為如何實行,將請求赫德爵士之允准歟?否,此不可行,恐加彼以非分之責任。予乃發一電曰:「倘遇機會,予擬投軍效力。」復電云:「泰萊移天津。」餘事在我自為矣。至天津接總稅務司與予第一封私函,略謂:「君意實獲我心。惟勿忘君所冒之險,視尋常戰爭為巨。政府可科君以犯《外國兵役法》之罪,而加拘系。若為日人所捕,當有性命之憂,即君所為效力之國民,或將加君以殺害。」
在天津予與德狄靈(Detring)及封·漢納根(von Hanneken)共事。漢納根之任為海軍副提督,蓋欲使遇有橫逆時,丁汝昌得保首領。蓋依中國朝廷成例,敗將必服上刑也。一陸軍工程師而為海軍副提督?此則非李鴻章所暇計及。彼丁氏固出身騎旅,而未嘗以稍知航事自許也。若論漢納根氏,則在當時情形之下,吾未見有其他任何人(設如一英國海軍提督)能視彼更為稱職也。更以補足此幕滑稽劇者,予以海軍後備少尉,亦被任為漢納根之海軍顧問兼秘書。吾人所處之境地如此。
予與德狄靈及漢納根討論戰略時所貢獻之意見如下:電購智利某新巡洋艦(予憶此艦名五月十五,Fifteenth of May),為世界最捷之艦者,開來中國海岸。無論彼等索何價,即照付之,毋與齗論,毋稍稽延。此艦付予指揮。其中原有士官之一部分當願投效,余則予自能召募補充之。炮手、爐夫、水手等用華人便可。予將以此艦擾亂敵人後方海陸。倘吾人能使艦隊之動作,延至予艦已實行其任務時,則萬事皆妥。蓋如此則彼等之第一著將為設法捕捉予艦,彼等將留吉野浪速及其他輕捷巡艦以防守諸煤港,如此則我方艦隊之利也。敵軍在朝鮮必勝,而向中國邊境侵襲,並在此方啟樂觀之前途。在此等情形之下,日人當不竭全神,聚全力於艦隊動作。而事勢所展將為我方之利。且使予艦而克奏功者,則彼等將悔開戰之孟浪也。
與議者言,類此之策亦曾經思及,而此意適與符同。總督亦韙此策。數日後聞購艦事已辦妥,予為之手舞足蹈。予心中充滿關於用人及儲煤之計劃,而為海軍界作報告已成次要之事矣。
兩星期後來一大震擊。智利所擬價並未包括軍械,或保留原有軍械(二者孰是,予不確憶),議遂寢。如是歷史乃造成。日人於此事直接或間接有影響乎?蓋不獨疑似而已。
漢納根,乃普魯士人,本為防禦工程師。先是,旅順及威海衛之炮台為彼所築。彼為一好人,且具好性格,惟晚年稍有僻行。當高升運船為日人所沉,投水士卒為日人轟擊時(此事在鴨綠江戰前——譯者注),彼亦在其中。彼沒(予畏言其沒幾里也)至一島,得慶生還。彼視其生命蓋如遊戲。
彼與予同時加入艦隊,出大沽口,向旅順進發。在旅順查看軍械清單,始得知一可悲之事實:戰艦中十吋口炮之大彈,只有三枚,其練習用之小彈亦奇絀。惟其他諸艦,彈儲尚足。乃立電總督,謂中國之命運全賴兵工廠日夜趕製炮彈。事屬如此之大機要,請彼萬勿信託他人——即兵工廠總辦亦不可托——必須親往督察。此事當然不克行,數星期後一運船載來炮彈若干,並總辦一函。大意謂,「徑(calibre)四之彈不能制;徑二又半之彈,茲給應若干。依例之補充,此已足數」,吾人所能期望於彼者已盡於是。
予等加入艦隊後不久,予即被任為副司令,正司令則李鼎新也。予在日記中深懟職不副名——毫無實權,只備顧問——並懟李君;此實不允。予尚待博得眾人信任,而李君對予恆懇篤也。在受任之前,予與一英國退伍水兵及一德國工程師共席而食。至是,李君自以其安適之居所,一坐室及一臥室讓予。其後李君幾經人生之浮沉,與予始終為友。李君缺堅強之性格,不能駕馭所部,惟此泰半由於總兵劉步蟾之不為彼助。予於是皇皇於其間,盡予力之所能,擬就信號之制度、艦隊之組織及戰艦內部之複雜布置。從事之初,此已足使予忙於應接。然予不過一戰艦之巨大有機體內之一單位,試盡其職。閒時每念不知將有何事發生。
自爾日以來,予至今乃第一次展讀予戰時之日記,予所作報告及其他文件。以所紀之事實與予記憶中所存者比較,(於予)可得教益。予所行事之見於記錄者,惟限於與戰局有關之部分。個人之經歷,無論如何劇烈,僅簡單附及,或且全闕。誠然,予之日記蓋極謙遜,因余已聯結於極端複雜之有機體中。一大戰艦及其動作已頗複雜矣。然予所謂複雜,並不指此。比較而言,此極簡單耳。所謂複雜者,乃在端緒紛紜之殊異動機與理想。此時所最需者為統一之目標,而乃代以紊亂無紀之龐雜。此大機器——不獨包括艦隊,並包括一切與之有關者,自總督以至兵工廠總辦——其諸組之輪,不依一共同之方向而旋轉,乃各依其私獨之方向而旋轉。諸組或分或合,視乎需要而殊,予取予攜,但求並行不悖。效率觀點下之紀綱,此機器乃其反面;然此乃極有條理之紛亂,在無事時運行甚順,絕無齕之聲。蓋膏之者有中飽之利,有親族之援(此乃其先聖之至德所留之渣沫)也。
此機器運行之情形,請舉一例以明之。兩戰鬥艦之十吋口炮,其戰時用彈為猛烈之四直徑彈(four caliber shell),其練習用彈為二半直徑者。後者庫藏尚豐,惟前者旗艦隻有一枚,其姊妹艦則有一雙。吾人可斷言者,當戰鬥開始時,兩艦之炮佐(彼等皆為好人)必甚關心此事而告之兩總兵,彼等當告之丁提督,丁則求接濟於兵工廠。然當無事時,則不聞陳訴之聲矣。若以此事直陳於總督(彼之女婿張佩綸,即兵工廠總辦,至少必向日人賣弄顰笑,惟當時無人知之耳),則違反中國一切成規,則將全副機器推翻矣。此中之巨奸為三管帶,林、劉及方;而提督丁氏不與焉。彼特為眾承罪而已。
至於其餘——司令、少尉、工程師等,則恰受齧掣於機器中;彼等罕或知此事實,蓋習為故常也。此外水兵及爐夫等則大抵良善之輩,未受中國官僚之道德的惡疾所染。其間復有眾弁目,品類不一。
凡此一切事務之頭腦則為總督李鴻章,彼與太監李蓮英乃慈禧太后之左右手。李為世界著名之外交家,其在本國,在戰前則以偉大之海陸軍組織者稱;彼實非是,且不能為是。蓋腐敗、中飽及援結私親諸症,使其手下各組織無復完膚者,其病源皆在鴻章自身,而彼之染此諸症,且視尋常中國官吏為甚。彼已受齧掣於頑鈍之全國大機器中,且亦習為故常,即有為之指陳,彼亦瞢然不省。然即此,鴻章為一熱烈之愛國者無疑。中國之謎,此其一例也。
然以予所見,此次戰事中最大之謎卻如下述:當1893年大閱海陸軍時,戰爭之說已起。前此一年,鴻章已從漢納根之議,令制巨彈,備戰鬥艦用;以張佩綸之阻尼,令實未行。然當戰雲瀰漫而舉行大閱之際,奚獨無人以子彈之缺乏警李鴻章?縱丁提督不知為此,奚在場之德狄靈及漢納根亦不之知乎?
戰事之起原今不具述。簡略言之,朝鮮事實上為中國及日本共管,日本決欲屏中國勢力於朝鮮外而獨占之。啟嫌及開戰皆由日本主動。李鴻章之應付,不過虛張聲勢,實不能謂之真正防禦。彼手下之海陸軍等,於兇狠之面具,中世紀東方軍士戴以嚇敵者而已。彼亦知若實際交綏,殊難幸勝。然聲勢既已虛張過度,不能收回,而慈禧太后復迫促之,戰局之成,或反其本意。而日本早已「看穿」其實情矣。
李鴻章及西太后而下促成戰爭之動力或首推德狄靈。彼為德人,本海關駐天津委員,自為鴻章顧問,已半離赫德而獨立,赫德之不悅可知也。德狄靈自以為貌似俾斯麥。此事於彼有甚大之影響無疑,蓋吾人自以為貌似某人則每有模仿其人所為之趨向。然就此事論,德狄靈實為鏡所誤。彼採用一種俾斯麥式之舉止,自負不凡。然於戰爭一類之事,彼顯然缺乏判斷及執行之初步技能,彼蓋以戰爭為戲玩,猶幼童之粉紅印度人耳。正當戰氛四布之時,彼隨李鴻章閱兵,以三尺童子處此,亦當立即思及軍械及子彈,然此第一步之需要,竟未顧及。
今請轉而論予之日記。予所勾勒之圖畫,予亦不自知。予實墮黑暗中。日記中屢述予所遭之困難,及未遂之願望。然予大抵一切視為固然,亦實當如是。余為副司令,最初毫無實權;其後權漸增,其終且頗有效力。予自始即間為職外之創議;關於戰鬥及執行之事,能為此者,惟予一人而已。予且有數次冒險之事,此等事廣據余之記憶;惟當其發生時,並未廣據予心,亦未廣據他人之心。予固非中心之人物也。誠然,予之日記頗為謙抑,然即此予因曾作一函,極力抨擊《泰晤士報》通信員,以其舉予所為歸功於他人。
自梁氏去職後,艦隊中有洋員五人。旗艦中有尼格路士(Nicholls),為英國退伍水兵,一健者也;有亞爾伯利希特(Albrecht),為德國工程師。在其姊妹艦鎮遠中則有赫克曼(Heckman),為德國炮術專家,乃最富能力之人;有麥吉芬(Philo M』Giffin),為美國航海術教師,其心蓋不全在於所事。在別艦則有普菲士(Purvis),為英國工程師,吾等無一喜之。
威海衛為吾等之大本營。在此間,洋人及中國管帶常聚於俱樂部中,討論艦隊之布置及銜鋒逼擊等問題。又談及出巡探敵(其事在予入海軍前),黑夜相遇,各自逃避之故事。或聞喁喁竊議,謂總兵(劉步蟾)惟恐遇敵。時有一少年管帶,自計將如何動作,出言最多,其後鴨綠江之戰開始便倉皇逃遁者,即此人也。
提督開戰事會議,議決戰時眾艦前後分段縱列,成直線,每段大抵姊妹艦二,成「四度行列」(in quarter line)。予未被召赴此會,殊覺失望。然予固無期望被召之權位也,予時亟欲備一救生背心,顧不可得,惟得一注射器及嗎啡一二管。
二、鴨綠江之戰
(甲)戰況
時為1894年9月17日。中國艦隊駐碇於鴨綠江口外,口內運船泊焉。艦隊之任務在掩護船中兵士登陸。距此不多哩外,在朝鮮海濱,中日軍士方在戰鬥中。
當此9月清朗之晨,定遠旗艦中,欣欣之氣,最為充溢。此非謂前途之希望佳也,即吾輩中最抱樂觀之人亦不能為此語。炮彈不奇絀乎?總兵劉步蟾之怯葸已素著,又安知其何所不為,何所不畏為?然無論如何,今可確知,大事發生在即。陸軍已敗,勢必敗也。海軍之注,延待至今,當在必擲。中國之命運,視乎此注。然當時不知,此注所系,更有甚焉,即為歐戰導火線之一串世界大事是也。
呈欣欣之色者,大率為水手。彼等舉動活潑、機敏,以種種方式裝飾其炮座,若不勝其愛護者。其向望之情盎然可覺。將弁則御布制長靴,飽漲之褲,半西式之外衣,其上龍條彩紐(紐以志等級者)。彼等不若水手之歡忭。彼等熟知己方之所絀,而使之委靡不振者,更有不可名狀之「官僚」氣習。然其中亦有真善之人。司令李鼎新,沉潛忠厚,是其一例。此外,旗尉吳君,美國留學生,綽號曰鶴,為一滑稽大家者。旗艦少尉沈君、郭君,鎮遠艦之將校曹君,致遠艦之鄧管帶,及其他不憶姓名者多人,無論就何方面言,皆極優善之將校。然統觀全體,就戰德而論,船面士弁及機械室職員,皆極優良,委任將官大體尚善,簡任將官,無論例外有若干多,蓋遠遜焉。致此戰德上之差異者非他,「官僚」氣習是也。
於是眾所敬服之丁提督禱神祈勝,並祈彼之左右手劉步蟾不致敗渠事;蓋丁氏不諳航事,實際上為傀儡提督而已。
漢納根步甲板上,面帶憂思之色。彼預中國要事已久,以智勇著。因其地位之滑稽(以陸軍士官而下海),彌覺責任負擔之重。
劉步蟾,總兵兼旗艦管帶而為實際上之提督者(其人和藹巧滑,曾留學英國海軍中),時正籌思,倘或遇敵,將何以自保其皮。
鍾已八敲,船役已鳴號召午餐。予寂對食案,餚為燒白鴿。凡此今猶歷歷可憶。俄而一將校沖入,曰:「先生,日艦已出現。」船中將士,咸登甲板上,觀望地平線上如柱之薄煙。提督、總兵及漢納根皆聚飛橋上,予奔赴焉。共商量尚有若干預備之時間。午餐之號復鳴,眾人復注入甲板下,旗尉則忙於揮指信旗,而煙囪則始噴唐山煤之濃煙。
予草草果餐。繼之為一極忙碌之時間——於是炮、彈庫、子彈等一切均就緒,僅待一巡覽耳。在此半小時內,予未遑顧及其他事。至是予乃加入飛橋上之會集。時錨已起,船應機聲而搏躍,旗幟飄舞,黑煙蜿蜒。南望不僅可見煙氛,且可見煙氛所從發出之戰艦一串。時已至矣。然此際之新印象予無暇罣意。各事均已妥當否?予迴環一覽。在予下者為瞭望塔之圓頂,總兵立塔內之梯口,其旁為舵師,立於飛橋之前方(飛橋前方直達於前桅,其一部分閣於相交之兩十吋炮上)者為提督及漢納根。彼等不能在此久立,因橋非穩固之建築,橋下之大炮開火時,橋將毀碎。此時他艦何如?彼等能敏捷將事否?予為之疑慮窒息。鎮遠本在後相傍,忽疾趨而前,若欲相比肩者。他艦之行動亦同此可異。時指揮艦隊排布之信旗已發出。一望即證實予之疑懼。信旗所示,為諸艦相併橫列(Line Aberast),以主艦居中;而非如提督與諸管帶所議決,分段縱列。
於是劉步蟾之急智已售。此為其深謀焦思之結果。彼所謀思者非他,當遇敵時,將何以善保其皮也。以戰鬥艦居中央,弱艦在兩翼,則敵人之注意,必最先及於後者。此為暫時之延宕,一句鐘左右之延宕。如此則不致敵方炮火自始即集中於彼所住艦,如前後縱列所當有之結果。誠然,此尚非其問題之完全的解決,然其力所能為者盡於此矣。
飛橋之前方,提督及漢納根立焉。顯然彼等尚未察覺此時之境地。予思欲獻策。此奸詭之舉,將糾正之歟,抑聽之歟?予迅即決斷。此出乎意外之信號已起艦隊之紛亂,若復更改,紛亂當益甚。予懼其渙散而不可收拾也。兩害相權,以保持現狀為輕。無論此策當否,予秉之而行。予自瞭望塔躍下與諸上司會。為言曰:「總兵已發錯誤之信號,令相併橫列,主艦居中,請觀眾艦。然若更改,紛亂轉甚。」眾韙其議。
然是時相併成直線之排列,未見完全。蓋兩翼弱艦,覺其位置之危,逗留於後。故我方艦隊成半月形。(譯者按:劉彥《中國近時外交史》三版二一○頁記云:「提督丁汝昌見敵艦至,命作翼梯陣——人字陣——決戰」,蓋大謬。)於是兩方艦隊接近。相離約略一萬碼。而日艦,觀其進行,似欲橫越吾等之前而攻最弱之翼,即右翼,此時我方所需之號令,顯然為全隊同時向右移轉四度(four points to starboard)。此著能否使我方主艦最初與敵艦接觸,殊不敢必,惟其效果趨於此方向而已。彼總兵必不獻此策,而提督及漢納根似未見及此,餘人雖未知作何思想,然無一敢發此議者。予乃復會諸上司,獻予策,復立見採納。漢納根至船後,指揮旗尉,留與俱。信旗上出,眾艦應之。於是本艦之旗幟下降,示將移動也。
予立於瞭望塔之入口(總兵在塔下)候舵機之轉,久不見其動。予乃言曰:「總兵,改道之旗已下,君若不左轉舵,則艦隊將紛亂愈甚。」總兵乃令曰:「舵左轉。」然復低聲曰:「慢,慢。」其結果艦止不動。予大恚,加以詛語,自塔跳下,奔赴丁提督所。予初不思及此時彼身旁無人,而予不諳華語,彼又不諳英語也。予達提督所,旋巨聲轟發,予知覺全失。蓋劉已令發十吋炮,而丁與余方立於飛橋,正在炮上之部分也。此橋之名甚佳,以其竟飛,而丁與予亦隨之飛。鴨綠江之戰以是開始。
兩方艦隊,實力非不相當。中國有大小共十艦,內有堅固之鐵甲戰鬥艦二。日本有十二艦,視中國諸艦為較新式、較輕捷,惟無戰鬥艦(battleships)。六吋以上之炮,中國方面射彈較大;六吋以下之炮,則日本占優勝。
是故中國艦隊,就槍炮及鐵甲而論,至少與日本相埒。炮術甚佳,訓練雖稍有遺憾,惟水兵可稱善戰。極嚴重之事因,厥為子彈之缺乏。此缺乏也,吾人有理由可信其咎非僅在疏忽,而在兵工廠總辦之通敵賣國。子彈之短絀,日人蓋知之無疑,且為其挑戰之原因。其他嚴重之事因(前此世人僅知其一部分),則在總兵劉步蟾(提督所倚以決戰略者)為一變態的懦夫。不獨臨危喪膽,且用盡機智,不惜任何犧牲以求免之。是故中國方面之不利,蓋不待問。
戰事以午刻開始。關於兩方艦隊之動作,予未有第一手之證據。於彼等之動作,欲得直接之印象殊不可能。且因彼開場敬炮之結果,是日予一目不能視。予對戰事之觀察,惟於日軍炮彈所起之煙霾浪沫間,繼續窺見一二敵艦而已。因前說之理由,中國艦隊,自其開始交綏,即列成凌亂之半月形,而定遠及鎮遠居其峰頂。最初半小時內,日方炮火之叢集,已將艦上信旗毀滅,使吾人無法改變陣勢。敵人始終秩序井然,如在操演中。彼等似環繞我方,我方則循一內圈而行。彼循內圈之艦,以種種緣故,數目漸減。日方未失一艦,惟數艦因受重創,離開戰線。(譯者按:羅惇曧《中日兵事本末》謂定遠擊沉日艦西京丸一艘。)約五時半,日艦忽休戰,駛向朝鮮海岸。殘餘之中國艦隊乃向旅順港進發。
日軍輟戰之故(時距日暮尚有一句鍾),似未有正式宣布。一頗有理由之推測如下:日軍之未能於四小時半期間內以叢集之炮火,摧破敵方二戰鬥艦,殆為其決意停戰之主因。
我方十艦,只余其四。四者中,其一內部復毀於火。為敵炮所沉者三艦,其中有一為忠勇之鄧君所統之致遠艦。彼欲撞吉野浪速,與同盡,而不克,可憐普菲士亦與之同沉。開仗時先逃者二艦,餘一艦之下落予不能評。
當餘眾轉航離陣地時,予曾試劃一策。敵人解圍而去,必其艦已受損。彼方附近無船塢,其重傷之艦,當擱淺於朝鮮海岸,殆可斷定。我方之二戰鬥艦,獨不能轉隨其後,及晨而襲之乎?吾等之子彈尚足一小時之用。此為中國方面所余之唯一機會,且兵法不云乎,毋低算敵人之憂危。倘予依此意獻策,其能見於實行否歟?是或能,因凡予等所請,丁氏無不允也。漢納根何如?或當贊成,然予不知也。此策予藏於心,未以告人。此時乃大有為之機會。然予因目受撞擊,攣搐劇烈,耳鼓復被震傷,楚痛不能自支,遂失此機會。時漢納根傷股,丁提督則墮壓創甚。更益以劉總兵之怯懦,故予等甘認敗績。
提督與予之立於十吋炮上飛橋,劉總兵不能不見,乃忽於此時命開炮,此事後來究如何解釋?予絕不知之,亦絕不聞論及之。提督墮在何處,予亦不悉。彼折其脮,衰憊甚(譯者按:《中日兵事本末》云:「汝昌……督戰中彈,傷脮仆地。」)或欲舁入艙內,提督拒之;坐於船面之罩架(superstructure)內以觀士兵作戰,並使士兵得見之。
予為彼開場之敬炮擲過瞭望塔外三十餘尺。比蘇,但覺雙目全眇。時炮戰霹靂。予外衣已脫落,惟其袖反套予手。予遽然而覺余致禍之因,遽然而訝予當前將有何遭遇。旋驚一目復明之喜,卻苦目攣搐之痛。創目似入巨刺,以指摸索不得。
予覺來身在船面之罩架內,蓋同侶舁予委置其間,疑其已斃也。予痛楚且僵木,惟手足未傷,予乃往機器室上之鐵甲層,此為受傷者棲避之所。內暗甚,惟有一慘澹之油燈。「醫生,予目有刺,請去之。」醫生乃引予至一燈下,告予無刺。「此間甚暗,君不能視,請至船之中部。」既至其間,炮火如林。「嘻,爾恐懼非耶?既然,請復至爾可詛之燈下……此何謂,無刺歟?爾誑言,上帝殛汝。爾不能視,是咎之所在。」(後知目實無刺)。
予衣破衣,裹創目,巡行於諸隊炮兵間。予無所能為,惟故作鎮靜之色而已。予恐懼乎?誠然。此非膽寒發悚、戰戰慄栗之恐懼,此非手足僵木、方寸迷亂之恐懼,亦非小心翼翼、臨事好謀之恐懼。否,此皆非也,惟一種瑣小之恐懼,必須加以鎮持之力,方能使理智用事,而不為神經所把持——蓋此時四周所見,無非流血之慘事也。
彼惟一齷齪可鄙之恐懼,彼犧牲他人,以圖自全之恐懼,乃棲於瞭望塔內,劉步蟾之心中也。
於是予晤旗尉伍君。彼乃勇者之一,雖可避入瞭望塔,卻舍之而出現於甲板上者也。正當是時,密邇其旁一人中彈倒斃,血染其四周甲板。伍君曰:「此之謂文明!此乃爾曹外國人巧於教導吾人者也!然吾語汝:倘予得免於今日,將力倡國際仲裁之說。」
俄而予覺一紅熱之鐵塊觸予首。僅擦予膚,未至流血。此為予所歷之最瀕於危者,然在外之人,死其半也。
我方十吋炮之三巨彈,其一射入日艦松島之腹內。轟之,惟未沉之。稱此彈之功者,鎮遠艦之赫克曼氏也。
炮台上巨炮繼續噴出煙焰及練習用之小彈。眾士兵均獰厲振奮,毫無恐懼之態。當予巡視時,一兵負重傷,同侶囑其入內休養。及予重至此炮座,見彼雖已殘廢,仍裹創工作如常。
在中部之甲板上子彈屯聚,以供小炮座之用。予過此時,一飛彈貫其中,子彈四散,在此間工作諸人,倉皇奔避,懼其爆發。時有司炮彈之二童子,運一六吋炮彈過此,其一逃避,餘一童怒目而立。彼急盡其力之所能,使予知船尾之六吋炮正缺乏子彈。予乃代其同伴執役。彼如膺寵錫,巧笑以報。其後,使予驚訝者,此童之故事,竟采入詩歌。
漢納根在炮台上察視。彼亦留在甲板上之一人,惟彼除示一榜樣外,所能為力者蓋少。彼當戰爭開始時,即受重傷。彼遇其僚屬,相與談說。各問何所見?日艦沉沒之說有何根據?然所得證據,猶未足以下結論也。
可憐尼格路士負傷偃臥。「苦痛歟?否,無所苦痛。惟予知予命畢矣,為上帝之故,勿舁予至可怖之鐵甲層。聽予留此可得觀戰之處,平安以死。現在君可去盡職,勿以予為念。」
彼英國水兵之言如是。予依之,惟先為施止血之手術。予每返視一次,見彼體狀愈劣;其後痛不可忍,索嗎啡,予之。彼語及其女及對伊之願望,乃卒。
提督坐一道旁。彼傷於足,不能步立;惟坐處可見人往來,見輒望之微笑並作鼓振之語。予過之,用半通之華語及英語,互相勉勵。終乃與作表示同情、崇敬且欽佩之握手,悽然前行,心中猶念及不幸之丁提督所處地位之可哀。
戰仗曾有一兩次十分鐘至十五分鐘之停輟,使予聯想及足球比賽之「半回」,或狂風之暫伏;然除此等期間外,戰事進行自一時直至五時半。彼時吾人初不過視為片刻之休輟。我方殘餘之艦隊向東駛,敵艦盡在其前。方之距離漸增,敵蹤漸渺。於是吾人乃知此非暫時之休息,而為戰仗之終結。重負乍釋,慰可知也。片時以前吾人方提心弔膽。以我方船數之減少,彈儲之短絀,而敵方猶眾,炮火繼續叢集,使吾人殊不敢望有明日。今也不獨危難之壓迫中止,且有若干勝利之希望,因有人力言目擊敵船數艘沉沒也。
漢納根與予在飛橋之梯上以香檳(酒)及餅乾慶祝此事,於以知海戰與陸戰之差異也。
……
本節之末有當附言者,中國艦隊作半月陣之故,前此未經記載。
(乙)戰後
鴨綠江戰後,我方艦隊之殘餘,如負傷之獸,蹭蹬返其故巢——旅順港。予受委查驗諸艦及報告毀損情形。來遠內部毀於火。濟遠各炮為巨錘擊壞,以作臨陣先逃之藉口,其後管帶方(伯謙)氏因此事及前此相類之事喪其顱焉。其他各艦雖有穿洞,然苟非子彈短絀,則尚可為用。予抵岸後之第一事,厥為防範麥吉芬氏之行為。予知彼將成「鴨綠狂」而四發報捷之電。予因預作查截之布置,果也。幸及截留其通告全世界之電,謂吾儕已獲光榮之勝利云云。瑪吉芬當開仗之初,為十吋炮爆出之火屑所傷(彼原非作戰員,因奮勇來助致傷耳),使彼完全失卻戰鬥力;除此外彼未受傷。然此事未足阻其撰文虛造種種怪誕之經歷及傳聞,並插以其負傷之照像。彼嘗演講於一美國將弁學校,竟使聽者一時信以為真焉。此為顢頇之同情之奇例。其後彼以槍自射死,可憐哉若人!
吾等以海軍禮葬尼格路士,並奠普菲士,予為讀聖經於漢納根與予赴天津時。因吾等承認戰敗,知暫時當無事發生,且又負傷委頓也。
漢納根與予皆受雙眼花翎之賞,豈戰事之真相清帝尚未知歟?抑以此鼓勵吾等,使更出力歟?此非予所能知矣。
漢納根已決意不復加入海軍。吾不能責彼,彼原為一陸將。此時彼建議組織陸軍一旅,官佐悉用外國人,時人號為「救難軍」(Salvation army)。彼欲予為少校,予謝之,因予感覺居海軍較宜也。予感覺其如是,而非審度其如是,而二者之間大有差別也。艦隊方面已毫無機會可言。日軍侵山東半島,必先攻威海衛。此地必失守,而我方諸艦非投降,則被殲。此非臆測之談,乃絕對必然之事也。然予身體之狀況,實左右予之決斷。
11月11日,漢納根遣人傳總督語問予願否復入海軍,並雲,苟予來歸者,總督及提督允使予為操實權之作戰將官。予允來歸。後始知當局已決任瑪克萊爾(M』Clure)為副提督,乃大悔,然不欲自食其言也。
使予不懌者,瑪克萊爾不過一本地曳貨艇主之流。彼曾為沿海航行之船主,而出於頗有聲望之家門;惟彼已過中年,且以沉湎於酒著名。此老邁之耍手,殆視此役為莫大之機會而躍赴之無疑。然以斯人而當斯任,實為至殘酷、至愚蠢之事;對於丁提督,此事尤為殘酷。瑪克萊爾之縱酒,殆為必然之事,除裝扮俾斯麥之德狄靈以外,吾人盡知此事之必發生。漢納根作何想,余則不知。此時所處境地,其困難之大,自不待言。苟不任洋員為副提督,丁氏之首領實岌岌可危。當斯選者,顯為瑪克萊爾與予。然予之委任,實有嚴重之困難。予年尚輕,且為旗艦之司令也。使予任此滑稽之職,予誠自覺難堪,然兩害相權,此為較小。
瑪克萊爾在歷史上無功罪可言。苟得良好之領袖,吾人當能在威海衛作較善之守御,而博得若干聲譽。然艱危之境,已莫救矣。然為救丁提督之首領計,瑪克萊爾可謂已盡其責。
李鴻章之新式軍隊,受德國式訓練而精於「鴨步」(謂德國式之直腿正步)及擺演者,已在朝鮮大敗。此時鄰省軍隊——衣舊式制服,而以車載其槍支及行囊之軍隊——步赴前線。此誠動人之景也。彼等經過某縣,其地多以竹枝系小鳥為玩具出售,於是全軍幾人人持此玩具。又有一可怪之現象,兵士人人自領口斜插一摺扇於項背上,如是彼等步行赴戰。
從一義言,非中國與日本戰,實李鴻章與日本戰;大多數中國人於戰事尚瞢然無所知也。惟彼等居北方者自當知之。在牛莊(中國最北之通商口岸),一老守備時方審度此局勢。彼職在防守遼河入口之炮壘,炮壘以土築成,既舊而頹圮,其上軍器惟舊式鑄鐵之炮數尊而已。然此為一炮壘而當戰爭之沖;故在彼肩上實負極大之責任;顯然可見者,彼必須納履於踵,謝絕鴉片,而張開其睡眼。然彼猶懇望大故不致落在彼身上。然彼之命運多乖;蓋介于海與炮壘間之黃土廣原,前此人跡罕見者,此時每夜有一群洋人出現其間,彼等之舉動,為怪異而可慮無疑。守備以望遠鏡窺之,及晨,洋人既去,乃往察驗,見其所成小洞及巨堤,及其所遺旗幟。彼乃上一公文於道台,報告所見。大意若曰:
「彼職責所在,凡事皆當稟報,而當此嚴重之時,尤不容疏忽。近有洋人於海邊地面鑿圓柱形之小洞,而以銅鐵之類精細鋪護之,又四處掘短壕——此最為離奇之事實。彼等攜有各種式之軍器,射白彈甚遠。洋人一切行動,至為怪異,彼殊不知其意義所在。彼不能斷言此等動作與戰事有關,惟如何應付,懇請道台訓示。」
道台接此稟報,則行文照會(牛莊)總領事,提及戰及極端嚴防之需要。末謂土原上洋人之動作,無論目的何在,皆當制止;敬請總領事注意,並施必要之處置。
總領事為英國人。彼之答覆當必彬彬有禮,然吾人可想像其實質,蓋有類於是:「道台先生,以部下之老守備實為一蠢驢。敝國人所為,不過一種著名之遊戲,其他各口岸皆有為之者。此種遊戲平常於草地上行之,惟此間無草地,故彼等假荒廢之土原行之耳。彼等僅事娛樂,別無他意。事前未求核准,鄙人深覺惋惜。茲特敬懇俞允;惟在再奉明教之前,鄙人擬暫不採何種動作。」
道台乃以此函轉致守備並囑其依此函之啟示再作報告。彼老人乃揮毫成文,大意若曰:「卑職乃愚昧之軍人,此事非其所敢容喙,如此等動作無軍事之意味,卑職竊疑其與採礦有關。此為卑職所能想及之唯一愚見。至於總領事之解釋云云,以卑職之愚昧,已承認不能斷言彼等所為何事,然卑職敢堅決斷言,毫無疑惑者,彼等絕非從事於娛樂。」
三、威海衛之圍
(甲)開始
威海衛為第二等海軍港,以其無乾塢,又無工廠可供大規模之修理;然以其面積之小及人口之狹,用於訓練及行政,則視旅順尤便;故海軍之用此港,視用旅順為多。此港因一海灣西端之一小城而得名。此海灣廣約六哩,深入約四哩,東北開張與海接,而劉公島橫其口。海軍之大營,即設於此島上,內包括提督衙門、醫院及小規模之修造廠,此外並有道台及將軍衙門。島上成一小市鎮,有各種商店,其一為德人所設,又有一外國俱樂部,以應島上二十餘西人之需。
劉公島、衣島(在劉公島東南、海灣東口之中央)及內陸,皆有堅壁重壘,數年前漢納根之所營也。其建造尚屬新式,惟有可異之疏略二事。其一,南部之內陸炮台,其向內一面,並無保障,敵人可從此面來攻也。其二,島上及他處,皆無測度射程(rauge)之設備。
在夏季威海衛為一樂土——今上海西人多避暑其間——惟在冬季,風沙漫天,冰雪沒岸。船與陸間,交通艱難,居是間者,不勝荒涼之感。
威海衛城之西北皆山。城與南壘之間則海灘一抹,諸炮台位於低崖上,其下丘谷起伏,與迤南諸山接。
當予重登旗艦時,備受熱烈之歡迎。彼等感予不因鴨綠江之戰而舍之去(兼預鴨綠江之戰及威海衛之圍之洋員,惟予而已)。劉步蟾雖以前嫌,相待仍極友好;丁提督對予尤優渥。
鴨綠江之戰,予所得而述者,惟少數零斷之事;威海衛之事則異是。關於此役,予記憶上及記錄上材料之繁富,使予艱於措置。鴨綠江之戰譬獨幅之畫圖,而威海衛之役則連綿三月之影戲也。
予以11月19日復入海軍,予於是名義上為上級作戰將官,而李鼎新佐之,惟予雖頗有權威,實際上仍不及其名。日人來攻之前二月,乃余極忙之時間:重實彈庫,試驗炮彈,整頓防水密門,布置救火器,清潔甲板及上下各層。自予在旅順相離後,旗艦情形益劣。最使人失望者,船員多不應手。彼等願欲應戰,此無可疑者;惟彼等與將官之間,嫌隙甚深。彼等於命令,擇其非服從則全艦之事不舉者則服從之;叛變之事絕無。船上警察頗有效力,惟受奇異之限制;因有若干命令,船員全體故意置之不理也。此種情形除中國船外,斷不能存在也。
李鼎新不敢往視眾卒所居之處,彼坦直告予。此事與索其性命無異:彼之統馭力漸失,欲恢復之已不可能。予對彼極表同情;彼於其困難深為焦憂,且坦直無所掩飾。
予所任之職事非成即敗,其間別無他路。然吾自思運遇尚佳,蓋船員皆奮躍欲戰而輕其將官之不爾也。彼等需要領袖,而非空令。然當據報船員違令,於不合規之時間,以炭爐煎茶,予聞而往下察視時,心中隱隱疑慮。然此之疑慮,使予振奮;此等事之對付,乃一種新奇之閱歷。予斷最佳而最穩之策,莫如不偕一人與俱。予以英語斥責彼等(自梁氏在職以來,下級軍官皆解英語),繼謂「爾等現在可到甲板上」。圍諸小爐蹲坐之眾皆怒目仰視,不知所為。予蹴一爐,火炭飛散,繼蹴三四爐。予夷然對彼等之大多數冷笑,其睚眥不馴者,則摑之以掌;同時予發出一串之英國詛語,皆彼等所了解者。經最初之驚愕及片時之躊躇後,彼等嬉笑視之。小數留於後,拾起火炭,余則笑奔甲板上,由李鼎新處置之。
此事之應付,實涉及一重要之原則。苟予偕李君或監獄官俱往,則彼等因恨此二人,將形成具同一心理之群眾。一人獨往,則予所對付者非一群眾,而為會聚之個人,因不致惹起群眾的情感。予入軍一星期以來之成績雖小,當為予之利,果也如之。自此以後訓練日見進步,然終未至足以自豪之程度也。
尚待解決者為刑罰之事,原用之刑法,帶報怨性質。犯人,或以劍撻其肩,或以鞭笞,三有一死。即他事不計,此等刑傷之犯人及佯病避役之士卒(中國軍醫無法對付之)已充滿病室。予與李君商議此事,劍撻及野蠻之鞭笞皆當廢止,否則予不能一朝居。李君及總兵皆贊成此舉。鞭笞未全廢,惟笞數大加限制,使受者至多不過有一二日之病廢。得予贊成而採用之主要刑法為跪鐵鏈,以刑於甲板上行之,罪人若蹲坐踵上,則邏者以刺刀刺其尻。此法行之半小時便足,受者痛苦而不致傷損。
其次之問題,為如何對付多數佯病之人。此為一困難之問題,蓋病之真偽,軍醫亦不能無疑也。此問題之解決出予心裁。予召彼等盡至甲板上,別遣人往機器室取蓖麻油(caster oil)一桶至,命各飲半杯(此為最使人作嘔之物)。彼等非不欲飲,直不能耳;乃強之飲,如灌狗藥。兩日以後病室幾空。
因李鼎新佐予,總兵與予亦友善,予應付諸校弁,殊無所苦,獨有一例外。予使召一少尉,不來,再使召之,至而跋扈甚。乃以此事報告提督,提督大恨,言將考慮處置之方,旋遣人問予,有何建議。予議處以戰時之極刑,即死刑。提督復遣人來傳語,略謂「適遣詢君意見,乃予之誤,使君兼為控告者及裁判者,於理未當;此事之處置,非死刑即正式認罪耳,君能滿意於後者否?」予乃夷然聽之。他年予與此人數有交涉,惟絕未談及威海衛之事。
一月二十日,日軍自東北海角登陸,離威海衛約四十哩。然延至三十日彼等始實際向我方攻擊。予恆防其來攻,惟予希望其不爾。此希望絕無根據,惟有一原因:予是時已知內陸炮台之守者必不戰而退。如是,炮台若不毀,則必資敵而為吾等患。予乃促當局預備,待守兵撤退時,即將炮及彈庫轟毀。此議大受反對,惟丁氏終韙之,而以其事付予。其後予因司夜哨之責,不能分身,乃以毀拆之任屬美國人好威(Howé),助之者為炮手湯瑪斯(Thomas)、華爾蒲爾(Walpole)(二人為英國退伍水兵,本執役於海關)。少尉朱(Choo)君,並委任弁校及兵士若干人。彼等為此實冒大險,幾為守兵所殺者不止一次。彼等所歷,請提前述之。諸炮台未受一彈,先一一撤空。當毀拆隊進入時,發現電線已割斷,電池已破碎(電線及電池,乃為毀炮用者),蓋內奸之所為也。予已預料及此。予曾對李君(定遠炮手,自請加入毀拆隊之第一人)解釋內奸當圖謀之事及預先提防之需要。李君以半通之英語告予,大意謂「君無須慮予不盡其職,如奸細割斷通大炮內電池之電線,予誠不知何為;至於彈庫則易易,予將以線香燃之」。然後來彼未嘗為此,彼實發銃燃之;於此讀者可睹真正中國人之原形。
好威為勇敢逾常之人。其餘吾等諸人,其冒險也,特為自尊心所迫不得不然耳。好威之冒險也,以其喜之。
彼與美國人某君同至威海衛,某君思得一毀壞敵艦之法。其法以一炮艇,狀如澆水車者,載某種化學品,灑于海面;乃誘敵至既灑之區域,化學品觸艦則炸毀之。此計所需之化學品焚於芝罘港,其為日人所主使無疑也。於是此事乃告終;惟好威乞留,盡其所能以相助,而不受酬。
當日軍在海角登陸時,有許多中國人員,自謂依法不必留,遂離去。最奇者,彼曹之中有醫士、裹傷護士及其他醫院中人員。彼等之理由如下:彼等屬於道台,而非屬於將軍或提督,彼等乃文吏云云。然使彼等而為武員,亦將有他種藉口耳。吾等亦未嘗設法留之。
丁提督召諸管帶會議(此等會議予從未被召參預),議決對於登陸之敵人不加阻止。海軍當留為保護港口之用雲。此決議自有若干理由。前此不久,鎮遠觸礁,洞焉;傷口僅零湊補掩,吾人認為不良於用。其他各艦,惟定遠、靖遠、濟遠及來遠可用,此外並有小魚雷艇三艘。僅此諸艦,苟善馭用之,無論敵方掩護艦之勢力如何,當能加其運船以重大之損害;惟如是則除定遠外其他諸艦當見毀,而威海衛之陷當益速。複次,則有將來之問題。戰事已失敗,中國當得嚴厲之教訓。爾時中國猶有中央政府,朱諭之勢力通於全境,朝廷必將立謀重建海軍。若海軍將弁盡殲焉,則無以為後來發展之根荄。此亦一頗有力之理由;然凡此一切理由,無論當否,皆不過掩飾之辭,實則吾人不欲戰耳。即奮不顧身之好威亦未嘗以此促予。
然據予日記所載,予固主戰者。假予負斯職責,予義在必戰。如此,若善為之(此為極可疑之設若),當造出一番小小之轟烈事業,其對於中國之用處,究極言之,當視彼一班遺留之將弁為大。然予無責也,予未被召參預會議。然苟予欲之者,當能強聒以動當局之聽,然予不為也。不寧惟是,當予聞退避港內之訊,且興釋負之嘆焉。然予等非怯也,好威與予,以英國炮手四人之助,凡有探險之舉,為吾等所統制者,無不欣然為之。吾等曾有二次之嘗試,然皆失敗,後當述之。凡此欲為而未為之事,並無歷史的興趣。鴨綠江之役造成歷史。威海衛之役則不爾。予述其事,聊備掌故而已。[譯者註:以此故,譯者將下文此二事之記述刪去,而撮其略附於此。其第一事,泰萊擬與好威及定遠炮手麥盧(Mellow)三人各駕魚雷艇襲擊日本運船,中途相失而返。其第二事,日人占威海衛後,以趙北嘴炮台轟劉公島,泰萊等患之,謀以靖遠、平遠、廣遠、廣丙等艦及二魚雷艇襲毀趙北嘴炮台。二月四日晨七時半,諸艦既發,旗艦疑敵將來攻,召之還。泰萊等擬次晨再往攻,而是晚定遠為日人魚雷所毀矣。]
(乙)攻擊
日人以(一月)二十日登陸。其後十日內,予等蟄伏不動,坐待敵人來攻而已。予日記云:「一月二十八日約上午十一時,接報日人離內陸最東之炮台僅九哩。敵艦二艘方出發。劉總兵態度極頹唐。彼於戰事不獨無用,且當有害。彼惟言大限到時,將如何自殺。凡此皆其可憐可悲之性格之表現也。」
「一月三十日。今晨九時半左右,我方炮台開火,惟吾等不知其目標何在。十時以後,始見敵艦在東港口外……下午一時左右炮台盡入敵手。丁提督以一時半左右下艦(予登岸接之),予等乃起碇南進。予等幾至擱淺海堤邊,輕掠而過。日人據一炮台以二炮相擊,數彈相密近,惟未得中。予等於四千碼外以炮還擊,繼續至二小時左右。敵方一炮被毀,其他一炮亦停火,惟後者予疑其未毀。」
自一月三十日至二月十三日,凡十四日間兩方炮火往還。敵方艦隊轟擊劉公島炮台;彼等不甚銳進,智也。以予忖之,彼等所發,泰半為開花彈(Shrapnel)。日人直步行入南壘,先是我方兵士已步行而出;予日記中不責兵士而責將官。好威等拆毀南壘之工作,吾人若思及其一切困難,不能謂其不善;惟其工作實未完全。日人最初修復一炮,繼之又一炮,一星期後又復二炮;而以巨彈擊劉公島及我方兵艦,一彈穿靖遠之鐵甲板,沉之(此事發生於圍攻將終之日)。吾等復還擊彼等本屬於我之炮台,而射程較短。我方之還擊,類能使敵方暫息;一次吾等直中其一炮。惟定遠入水過多,不宜於近擊,其他諸艦則不敢銳進。
時氣候酷冷,在冰點下十八度,日軍之進行以此受阻。艦中可見彼等苦步徐行於雪鋪之沙灘上,可見微小之黑塊,依潔白之背境;時而一塊停止不動,蓋為我方之開花彈所中也。彼等直抵城下,安步而入;惟彼等發現西壘已完全毀壞。
日軍入據西岸之前不久,旗艦接一信號,來自西壘之一炮台,此乃守將薩鎮冰所發,請示於提督者也。彼延至最後尚可退出之時始發此信。其他海軍炮台之守將則不待命令,不須請訓,而徑遁矣。惟薩君行事,恆求不逾規矩。其後彼為海軍總司令,予與之頗稔。彼嘗受吾國K.C.M.G之贈,又嘗為中國內閣總理焉。
於是吾等已與內陸離絕。後事如何?魚雷艇之襲擊,已有端兆;惟我方有堵截之橫檔(Booms),又有炮艇之巡哨(此為予夜間之特職)。時趙北嘴炮台之九吋炮繼續為吾等患,劉公島上損失不少……(於是有襲毀之議)。
(二月四日晨,謀襲擊趙北嘴炮台未果。)
是晚,予未繼續巡哨,因有翌晨重往襲擊之布置也。其夜天朗而清,月於三時半沒。二時敵艦轟擊東壘,予夢中聞之。予畏當近危,惟遠險則習焉安之;故予雖確知魚雷艇之襲擊將於一夕發生,仍不足擾予之安睡。然是時警鐘忽鳴如昨(前此已鳴多次),予趨甲板上。予日記云:「月落後不久」,在衣島附近之哨艇忽發警烽。我方數艦旋即開炮。吾等亦開炮,惟標的(苟有之者)何在,予不能睹。乃命止火,俾得察視,予乃見一黑物,約在半哩外。炮復發,予奔至置標準羅盤之台上,出望遠鏡窺之。來者為一魚雷艇,以末端前進,向吾艦左邊之中部。及相距約三十碼時,艇向右轉;予是時尚未確知其非我方之艇也。當彼轉時,予仿佛見一彈自彼迸出,然此實為其大汽管爆裂所發之煙霧耳。數秒鐘後,有笨重之擊聲自彼發,繼之為搖撼其巨震,一二秒鐘後,號兵喧語「關閉防水密門!」然大多數密門固已關閉矣……
艦被擊後,丁提督猶未知其受傷之程度,令前進衛東港口,眾依令準備。及予既知穿漏之程度,乃告提督,船當不能久浮,宜擱之於適當處所,使其炮尚可為我方用,此著宜即辦,遲則船傾側愈甚,恐不及矣。提督從之。
破曉,見敵方之二魚雷艇漂浮於港內。其一上有四屍,皆大汽管爆裂時炸傷而死者也;彼等已善盡其職而付其代價。予設法善護諸屍,其後蓋以隆禮葬焉。於是提督移旗於鎮遠。
吾等上灘時,潮方漲,及潮退,船深入泥中,同時水漸入,至下午爐火遂滅。
次夜船上之居苦極。吾等初不思一切用物將被漂去,其後知之已晚,無從設法使諸人就岸,因船上無小艇也。時溫度在冰點下多度,風又厲甚。日記載予腰以下盡濕;予暴襪,後失之。然予經此夜,幸無傷損。予振臂上下,間與瑪克萊爾在船尾炮塔內之油布下相擠。予思眾人狀況,尚未至甚劣;彼等能相互擠迫,如群猴焉,惟有少數凍傷。
上午四時後有一魚雷艇之襲擊發生。在炮火聲中,吾等隱約聞魚雷之爆炸。比曉,見來遠已覆,船底露水面;防浪堤之畔則威遠及一駁船,並一小汽船沉焉。
天明,我方汽艇自岸邊來。予乘此艇查視是夜尚有何兇險之事。夜八時後始返,見艦上景況大異。罩架旁未設障衛之長片,甲板上空無一人。在船腰道旁(gangway),當有守卒四人,並當有頭目鳴號集眾與予為禮,而皆不可見。惟在甲板之前部,眾人蜂聚。各攜軍器不一,有持槍而納彈者,有持短劍者,聲勢洶洶。予知叛變已起。
予當時未知其意義所在,事後亦無暇追問。今可忖測而知者,是時提督已徙,船已毀,船眾未奉命離去,亦無法離去。前一晚之苦楚,實為其怨憤之因。比曉,予又他去,故遂激成暴動。群眾正當予返時而聚集是否出於偶然,予至今未得知。
方予艇止泊時,有三念繼續閃現於予心——危機之急迫,予是日離艦之咎,及予對此事之責任。予懼乎?想當然,惟予已不憶。予或無暇畏懼;予心躁動,初不知所為。予一望艇上諸人,欲觀其作何思想,而彼等毫不動色,於此事似不關心者。既登,將校數人自罩架之一門出,語予曰:「諸人已叛,彼等將盡殺我曹,且先殺公。請入。」予於時主意已定,此非出於思考,蓋出於頓悟也。予步向此徐進相嚇之群眾,而察視前排諸人之面目,果得一解英語之下級軍官。予曰:「蘇君,請告諸人,予欲與之語。」彼轉而譯述予言。群眾止不動。
讀者須知,予當時對彼等之言語(毋寧曰誑語),絕非出於自覺之思考。此等辭令乃自然而來。蘇君依句譯之如下:
「予知君等所受待遇甚惡。」
「使英國水兵處此,亦當作同樣之舉動。」
「予適曾往見提督。」
「予已與彼商妥,待諸輕炮盡運上陸時,即送君等登岸。」末一語譯出時,眾齊聲呼「好」,予知已有轉機。
同時一號兵依往例立於予側,予聞「好」後,即令「收械」,號兵立即傳令。彼等略有片刻之遲疑,繼乃馴服如羊。……
旋提督至,證實予臨機之處置(予寫此後檢閱日記,知瑪克萊爾與予同在艇上,予登艦時,彼往告提督)。
先是予於島上營一宅,為將來中國海軍發達時計也。次日凌晨,予從窗間外望,而見一怪現象之開始焉。東面日艦方轟擊衣島炮台。我方魚雷艇隊已準備畢,以全速向西港口進發。我方艦隊亦已準備畢,而循同一方向前進。彼等似皆離港者,實則不然。逃遁者為魚雷艇隊,而諸艦追阻之。我方各艦、岸上兵士及適在口外之六大敵艦齊向之轟擊。二艘得脫,一艘圖急遁,欲跨越攔海之橫檔,觸之而碎,余盡沉焉。此恥辱事之負責將校予姑隱其名。
瑪克萊爾隨提督至鎮遠,好威亦然。是時劉公島日受南壘四巨炮轟擊。結局瞬息將至,軍士畏危,時有叛變及鼓譟之舉。居旗艦當較安全,惟予不欲為此。一則因有予友克爾克(Kirk)醫士及海軍工廠工程師好域(Howard)在島上;二則予預料船眾將迫丁氏納降。予希望能聚所有我方諸艦於一處而毀之,庶將來本港之礙較小;諸艦既毀,然後納降。惟予不熟華語,即在丁提督前與諸人爭辯,亦無濟於事。且予亦不欲親見提督之自殺(此為必不可免之結果)。此優善之老人,時已被嚴旨褫職。彼惟望得死於戰陣。每當吾等攻擊內陸炮台,彼恆挺身外立,禱求解脫——今乃得此悽慘之結局。
予商於克爾克,在醫院服役院中人員,當圍攻開始時已離去矣。亦有覺此間較為安全者,自請加入。惟在克爾克與予共同工作之七日間,院內惟予等二人及予仆,偶或暫請仵作之助而已。當此星期之末,轟擊最烈之時,予等鎮日割治。惟予等並無麻醉藥。克爾克教予如何止制動脈並安置軟墊,彼則施割鋸及其他手術。地上殘斷之手足堆積漸高。其後納降時,予恥其為日人所見,因搜集所有繃帶,灌以火油而焚之。
予離定遠後,即入醫院。是晚八時,紛亂之叛變開始。予日記云:
「下午七時聞水兵叛變登陸。八時,聞陸兵叛變下艦。」
「二月八日。焦憂之夜終已度過。陸兵之叛變,為極嚴重之事。彼等毀損諸炮(其後予發現此事不確),言不復戰。彼等擠至防浪堤下,或據諸艇,或登鎮遠,要求載之離島。軍士之恫言不戰乃真確之事,予等皆信之。在此等情形之下,日人之將於明日攻陷此地,亦可斷定。……然彼等當不肯退讓,彼等當阻據日軍登陸;如是則將有第二次旅順大屠殺。日人之寬容,中國人認為不可能之事;即諸將弁亦咸深疑之。」
在此等情況下,予乃與克爾克及斯奈爾(Schnell,乃炮術專家服務於中國軍中者)謁島上二道台,與之商量辦法。其結果,斯奈爾與余以夜二時往見提督,說明現在之境地,並勸其可戰則戰,若兵士不願戰,則納降實為適當之步驟。予殊不願為此事,而斯奈爾(彼熟於華語)作何語,予亦不知。予等與丁氏語,不能秘密,如平時然。僕役捧茶至,故立以聽;玻璃窗外,微露無數水兵之頭。然就予之立足點言,予殊不懼,予授斯奈爾傳述之語,乃眾人所悅聞者也。
丁提督最初言納降為不可能之事。其後言彼當自殺,使此事得行,以全眾人之生命。其後斯奈爾因此事大受譏評;依理予亦當在譏評之列,惟未嘗聞之。
是夜紛亂情形繼續至曉。軍士遊行散蕩,向空放槍,並亂髮大炮。然次晨擾攘忽止,予殊不解其故。雖哨兵已不在崗位,將弁多離營壘,然除此外一切如常。守壘兵士欣然發炮。此最後之一星期內,炮台應戰最猛,所受損害亦最大。此急驟而有似神異之改變,孰或使然,予絕不知;然予忖彼等之態度或如是:「前者之戰予等被迫為之;今之戰,予等自願為之。」此乃一中國式之「點綴門面」,吾人無須存了解之希望也。
於時克爾克在醫院工作,而予為其初學之助手。予前已言院中無麻醉藥;惟割治恆於創後速行之,痛苦稍減。然即此,可見兵士忍痛能力之大及其精力之盛。一兵至院時,或疑其已死,委置殯舍,彼肩上中彈,脫去一臂,流血過多,面如紙白。予疑其未死,遷之病室。予等是時甚忙,予未清滌其傷口,僅為貼一軟墊——然此人後竟獲痊。
總兵劉氏嘗悽然自誇,謂雖受西方教育,仍守中國禮教;苟喪艦,將自裁。是時艦已喪,其僚屬予彼一二日之寬限,以處決其自身之事,並請彼於就義之前,預相通知,俾往致最後之敬禮。故此不幸之可憐蟲實被迫而吞鴉片,然吞後立使召克爾克來救,如是者屢。其後一次,克爾克方開始為一傷兵割治,問予曰:「泰萊,君能代畢此事否?」予答曰:「予無意試此,君宜先盡對此人之責任,事畢乃赴總兵處可也。」此次克爾克至已晚,而劉君之苦難畢矣。
日記中並志海軍將弁數人來求毒藥,予等拒之而譏其怯懦。此諸人中,其二後為海軍總司令,其一後為海軍總長。
在醫院之一星期內,外間之事,予記載甚少。八日,靖遠為九吋炮所擊,彈自水線入,貫鐵甲板,沉之。大抵日間轟擊不斷,時或夜間亦有之。魚雷之攻擊,不復發生,殆敵方懲於攻定遠之損失也。
然此時結局真到矣。十二日晨,丁提督自殺。此際情形,予無直接之見證,惟得自謠傳及斯奈爾之報告而已。斯奈爾之故事,後經發表。
蓋丁氏死後,瑪克萊爾、好威及中國將弁數人上陸抵道台牛氏家,遇斯奈爾。好威倡議假丁提督之名作降書,並親自起草。書成,譯作中文,並鈐提督信印。據斯奈爾所述,其書大意如下:「中國海軍提督丁汝昌致書於日本海軍提督伊東麾下。為避免無用之流血,予請以艦隊及港口降於麾下,並求允許中外將士自由退出。」鎮遠艦懸白旗齎此書以赴日軍。
予採取斯奈爾君所述,以其或然性頗高。惟予日記所載與此不同。然二者不必相矛盾,因好威或不欲以實在之細節告予也。予日記所載如下:
「予與好威閒談(在降書送去後)。彼反對任何條件下之投降,而主張先將戰艦摧毀,然後合海陸軍轉戰至芝罘。理論上此自為極佳之計劃,惟行之惟艱耳。斯奈爾言好威關於應做之事,議論太多。……予使人送一短簡於瑪克萊爾,言欲與之一晤。彼遂來克爾克家。予等閒談。予問此時予有可為彼用之處否。彼答予若留於所在之地(即克爾克家)為用最大。蓋彼不需予之勸計及協助也,而予實亦無能為力。予問已提出之投降條件為何。彼答中國方面願將戰艦及劉公島交出,不加毀壞,日方則許中國海陸軍退至芝罘。以予觀之,此為一極荒謬之提議。吾人應將艦隊摧毀。……予深為不幸之老提督悲,予視其自殺,非逃避困難之怯弱行為,乃犧牲一己之生命以保全他人之生命。彼實為一勇夫,就此點論,其高出於此間任何其他中國人,不可以道里計。」
(丙)受降
伊東提督對於偽托丁氏之降書之答覆,可為俠義的禮行之模範。書用英文,記時在1895年2月12日,文曰:
I have the honour to acknowledge the receipt of your letter and to inform you that I accept the proposal which you have made to me. Accordingly I shall take possession tomorrow of all your ships,forts and other materials of war,which are left in your hands. As to the honours and other minor conditions,I shall be glad to make arrangements with you tomorrow at the time when I shall receive a decisive answer to this my present letter. When the above-mentioned materials of war have been delivered up to me,I shall be willing to make one of my ships conduct the persons mentioned in your letter,including yourself,to a place convenient to both parties in perfect security.
But were I to state to you my personal views and feelings,I would beckon you,as I have done so in my last letter,to come over to our side and wait in my country until the termination of the present war . Not only for your own safety but also for the future interests of your country I consider it far more preferable that you would render yourself to my country where you are sure to be treated with care and attention.
However,if it be your intention to regain your country,I leave it entirely to your choice.
As regards your desire to make the Admiral Commander-in-Chief of the British fleet act as guarantee on your behalf,I deem it unnecessary. It is on your military honour that I place my confidence.
In conclusion let me inform you that I shall bewaiting for your answer to my present letter till 10 o'clock tomorrow morning.
(予深覺榮幸,得作以下之聲言。來書獲收,所提議之事,予願接納。因此,予將明日點收貴軍所余之戰艦、炮台,及其他軍用物。至於儀式及其他小節,待明日接閣下對此函之實答覆後,再行與閣下商定。俟上言之軍用軍物交付既畢,予將以一艦載閣下及來書所舉之人員,使安抵便於兩方之一地。
然依予個人之意見,毋寧重申予前書所云,勸閣下來至我方,暫居我國,以至戰事之終止。閣下若來我國,必受勤謹之待遇。予之以此舉為最宜者,非獨為閣下之安全計,抑亦為貴國將來之利益計也。
然若閣下欲歸貴國,予完全聽閣下自擇。
至於閣下欲使英國艦隊總帥為閣下作擔保一事,予認為不需,予所信賴者,乃閣下軍人之德操。
最後請以一事奉告,予將候閣下對此書之答覆至明早十時止。)
書中「come over to our side」(來至我方)一語,其意義顯然不過勸丁氏降後暫避伊東所,以保全其首領,以為他日服務國家之地耳。中國方面對此函之答覆如何,予不得而知。惟予日記中錄有伊東提督之第二書,記時在2月13日,乃致「代表中國艦隊之軍官」者,其末云:
In my last letter to the lamented Admiral Ting it was said as to the honors and other minor considerations,I shall be glad to make arrangements with you tomorrow,and now that he is dead those minor considerations have to be arranged with somebody who can deal with us is his stead. It is my express wish that the said officer,who is to come to this our flagship for the above purpose,be a Chinese—not a foreign-officer,and be it understood that I am willing to receive him with honour.
(予前致丁提督書,謂關於儀式及其他小節,俟明日再行與彼商定;今丁提督既死,須有一人代彼,來敝軍旗艦,與予商定諸事。予切盼此人為一中國軍官,而非外國人。予願以優禮接待之。)
十六日,二日艦入港,泊近南岸。於是一魚雷艇至,令所有外國將校,即往松島艦上。克爾克與予考慮此事,予等預料日方視外國人當不過為探奇冒險之輩,而加以小小之屈辱。除克爾克外,吾輩殊難期望他種待遇也。予等乃決意不往,避于山頂。
次日,日本艦隊自西港口入,予等立道旁觀之,與一隊日本軍官相遇。予知其屬伊東提督幕內,予等互為禮。繼之為以下之談話(予無記錄,惟憶之甚晰):
「君等為甲必丹、泰萊及醫士克爾克乎?君等所見,乃好景也。」予以手指入口之艦隊曰:「然,且為歷史上有趣者。」日將笑而頷之,稍思索,繼曰:「二位昨日未在松島艦。予等算君已遵約,可乎?」對曰:「善。」乃互為禮而行。日人之有禮如此。
關於威海衛,更無可述。日人以廣濟(三等舊艦)載予等赴芝罘。予等之私物可運者悉運至船中。時日軍小隊,四出遨遊(有軍官領之);亦有搜刮西人住宅,其宅主已離去者。予日記中雲,予從未受日人絲毫之粗暴相加。
予等遂至芝罘。戰事對於予等可算已畢。……
今請一述與予共事諸要人。關於提督丁汝昌,予前所述,已足表予欽敬誠服之心,此則凡知之者之所同也。今請益以予日記之言如下:「自此地受攻以來,彼常立於最危之地。當吾人轟擊南壘時,彼恆在吊橋上,而總兵則潛避瞭望塔中。定遠為魚雷炸擊起,彼當然在艦上。自此以後,凡有戰事,彼恆在靖遠艦之最前方。今日靖遠被沉時,彼亦在其中。」予日記中尚記丁氏一故事如下:——「洋員某君,自稱為魚雷術能手,乃虛張也。一日被派察視魚雷艇,誤放一魚雷,毀之。丁召之至,曰:『一魚雷所值不多。』惟予不見有放魚雷之需要。而予所最不喜者,為汝之混充專家。予為艦隊之提督,予曾有所偽冒乎?予曾自誇於航海之術有所知乎?汝知予之未嘗為此也,汝宜以予為范,勿再偽冒。」
其次請言瑪克萊爾。予嘗擬為此役作海軍戰史,以無法避免敘述瑪克萊爾之事而止。今時逾三十年,瑪克萊爾已於數年前卒,稍可以無諱矣。
爾時戰爭之拂逆與緊張,使瑪克萊爾求慰藉於杯中物。彼誠非時時沉湎,惟特別當圍中事機急迫之時,當最需決斷之時,為然。……
日人既自海角登岸,亟須定應付之策;南壘後為日軍所陷,我方尤須取果敢之行動;而瑪克萊爾束手無所為。予乃言於丁氏請使克爾克列瑪克萊爾於病人表中,不果。予乃直接警告瑪克萊爾,若再不振作,予將報告於天津。予言極恭,「先生」「提督」之字眼如流。然次日予拍電乞將彼移調;及彼清醒時,予立以電文示之。予乃作書致漢納根說明予采此步驟之故,並以予辭職書附焉。丁氏知予此舉,且私韙之。彼造予室,言彼欲使瑪克萊爾靜徙於芝罘,不果,問予有何策。予乃遣人帶書與克爾克,卒使其列瑪克萊爾於病人表中。彼亦夷然就岸,無所阻難。
原載《東方雜誌》第28卷第6、7號,1931年3月25日、4月10日。
注釋
[1] 前譯「泰樂爾」。
甲午戰後在日見聞記
小泉八雲撰
此文見於小泉之Kokoro(日語謂心)論集中,原題《戰後》。小泉生平世多知者,今不贅述。此文乃甲午戰史之極可貴原料。所記雖屬戰後,實反映戰時。雖為片斷之輕淡描寫,而其顯明敵所以勝,我所以敗之故,實遠優於任何抽象之申論也。文中日名轉譯全賴李安宅夫人之助,合於此志謝。譯者識。
(一)
1895年5月5日,肥後。
今晨肥後浴於不可名狀之澄輝中——春光也,浩氣也,遠物得之而現縹緲幽靈之致者也。物形依舊,輪廓嶄然,惟已理想化於隱約之彩色,非其本有者。市後諸巨山,上希晴明無翳之碧空。此非碧空,特其魄影耳。
在黯青之疊瓦屋頂上,無數異形怪狀,紛紛飄舞。此之景象,於予固非新奇,惟恆是可喜。處處浮動鮮艷之紙札巨魚,形態如生,繫於長竿之上。大多數紙魚長自五尺至十五尺不等,惟間中可見長不一尺之嬰魚鉤掛於大者之尾下。每有一竿系四五魚,其高下視魚之大小為差,最大者居頂。此等紙魚,其製作設色之精巧,使遊客初見,輒為驚訝。系魚之線束於頭部。風從口入,不特飽脹其體,且使之張翕不已,升降轉撓,一如真魚,而其尾若鰭擺撥天然,無可疵議。予比鄰園中有極優美之樣式二,一則橙黃其腹而藍灰其背,一則渾身銀白,惟皆具妖異之巨眼。當其游泳空際,析率之聲,如微風過簾田。稍遠予又見一大魚,其背上負一紅孩。此紅孩代表Kintoki,為日本傳說中最強猛之童子。當其在襁褓時,即戰熊羆而捕妖鳥雲。
盡人皆知此等紙鯉之懸掛,惟當五月間之男子誕生節。其見於屋頂示家中已產一丈夫子。是物也,又象徵父母對其子之希望,望其能戰勝一切艱阻而在世上自辟蹊徑,一如鯉魚之逆流而上急川焉。在日本之西南部有多處不懸紙魚而代以狹長之棉布幟,直懸如帆,上施彩繪,或狀鯉穿洄流,或狀妖魔之克服者「祥氣」,或狀松,或狀龜,或其他幸運之兆。
(二)
惟在此日本紀元二五五五年之盛春紙鯉之所象徵。蓋有更大於父母之望子者,即一從戰爭中再生之國族之重大信託是也。此軍事上之復甦,亦即新日本之生日者,實肇始於其對中國之克勝。此時戰事已告終結。未來之境,雖尚朦朧,似有無涯之希望。然無論對於更高遠、更永久之成就有如何兇狠之阻障,日本已無所畏,亦無所疑。
將來之危機或即伏於此宏大之自信。此非一新情感,由勝利生者也。此乃一根於民族性之情感。屢次之戰勝僅為之推波助瀾而已。自其宣戰之頃,對最後之勝利,無絲毫之懷疑。有普遍而深刻之熱忱,卻無感情激動之表露。有一等人,爰即著手撰述日本戰勝之歷史。而此等歷史(按星期或按月續出,而附有攝影或刻木之插圖者),遠在外人敢作戰事結局之預測前,早已銷行全國。自始至終舉國一致確信自身之堅強與中國之脆弱。玩具匠輩突於市場上供給無數精巧之機構,狀中國兵士之奔逃。或為日本騎兵砍倒,或被俘而交辮合縛,或對日方名將叩頭乞哀。舊式之軍事玩具,狀披甲武士者,已代以日本騎兵、步兵,或炮兵之造象(以泥或木或紙或絲為之),代以炮壘、炮台或戰艦之模型。嘗有一精巧之機械玩具以熊本軍之攻旅順為題材。別一同樣奇妙之器,則重演松島艦與中國鐵甲船之戰。復有無量數之假銃,鼓氣彈軟木作巨聲者;無量數之假劍,及無量數之小喇叭。不停之喇叭聲使予憶起紐阿林某次除夕中錫角之喧鬧。每次勝利之宣布,輒有大宗五彩畫片出售以應之。此等畫片,手工粗劣,大抵只摹狀藝術家之想像,惟以刺激群眾之好勝心則良佳。復有新異之棋具出現,每子代表華方或日方之一士卒或將校。
同時戲院則慶祝戰事以更完全之方式。謂戰役中無一情節不重現於舞台上,殆非溢詞。伶人且親至戰場以研究布景,復藉助於人造之風雪。使其於日軍在滿州所受艱苦之摹狀,處處逼真。凡忠勇之行跡,幾於一經報告,即刻入劇。號兵白神源次郎之死[1],原田氏之壯勇(彼攻破一壁壘而開通一要塞之關口使其同伴得入),十四騎士之拒敵三百,徒手苦力攻中國軍營之勝利——凡此及其他諸多情節皆會重演於盈千之戲院中。盛大之提燈(提燈上書忠君愛國之口號)會時或舉行,以慶祝皇軍之戰功,或慰勞乘火車赴戰場之士卒。在神戶,以其地為軍車所常經,此種聚會,或亘數星期之久,無夜無之。街市居民更捐助旗幟及凱旋牌坊。
國中工業界復以更永久之方式慶祝戰事。捷仗與勇跡,或紀念於磁器,或於金屬器,或於珍貴之織繡,以至於箋紙及信封。或圓狀於「羽織」(日人秋冬外罩之服)之襯裡,或於婦女之縮緬(一種縐紋布)巾,或於帶絛之繡飾,或於襯衣及兒童袍服之花樣,而其他印紋布及盥巾等賤物尚不計焉。或表示於種種漆器。或於雕盒之面,或於煙囊,或於袖鈕,或於簪釵,或於梳篦,甚至於食箸。有以盒裝成束之牙籤售於市上者,每簽上刻關於戰事之詩一首,一盒之內,無雷同者。直至和議之成,或直至李鴻章被刺之前,事事皆符合民眾之願望。
然和款一經公布,俄國即來干涉,並獲法、德之助以威脅日本。此之合謀並未遭遇若何抵抗。日政府行出人意外之退讓,以息一切覬覦。日本久已不為己方之兵力顧慮,其後備兵力之厚遠超於外人所曾承認,而其教育制度(全國有學校二萬七千),實一偉大之訓練機器。在疆域之內,日本可以抵當任何強國。惟海軍乃其弱點所在。此事日人自知甚悉。彼其海軍乃一隊細小而輕便之巡洋艦。其構造,與運用均極精巧。其統將,以二次之交綏,不折一艦,而銷滅中國艦隊之全部。惟以敵聯合三強國之海軍,則力猶未足。且日本陸軍之精銳方在海外。此時實為干涉之良機。而當初所預計者或不僅干涉已也。俄國龐重之戰鬥艦已卸炮衣而備戰。其力或足以克服日本艦隊,惟即勝亦須付極大之代價耳。俄方之動作突為英國同情,於日本之宣言所沮挫。二三星期之內英國能調一艦隊至亞洲洋面,其力足以摧破三國聯合之鐵艦於一小小交綏。俄方巡艦一彈之發,嘗使全世界陷於戰爭之渦也。
然日本海軍界忿然欲與三國一戰。此戰如實現也,當為一場惡戰。蓋無一日本將官能夢及退讓,無一日本軍艦將摘去其國旗也,陸軍界亦同等欲戰。政府以全力堅持始戢眾議耳。
(三)
5月15日,肥後。
松島艦歸自中國,泊於「和平之快樂」(譯義云爾原名不詳)園前。是艦也,雖曾作轟烈之事,卻非龐然巨觀。然當其靜臥于晴光中,狀固赫赫可畏。是乃一灰石色之鐵壘,浮於平滑之藍海中。熙熙之民眾,被邀登艦巡觀,則靚服而來,如赴廟會。予亦隨數友往預其盛。是日港內小舟,盡被雇以渡觀眾。予等至時,艦之四周艤舟無數。觀眾既多,不能一時盡納,出入以班,予等只得守候。在海風清涼中立候殊非苦事;而群眾共樂之態亦至可觀。每值一班次,則有何等躁急之擠擁與攀附!二婦人因之墮水,為水兵拯出,則言雖墮水亦無悔,因今乃得以曾受松島艦中人活命之恩誇耀於眾雲。事實上彼等決不致溺死。其旁攘臂欲援之舟子固多也。
日本所受松島艦中人之惠,實有更重要於二婦人之生命者。日人力圖報之以愛,宜也。蓋億萬人所欲致之禮物,軍法不許受也。將士既已疲矣,而於群眾之追隨詢問,猶曲意應酬。艦中一切皆以見示,而詳為解釋:如三十生的米突之巨炮,與其入彈及轉動之機械;連珠快炮,魚雷及其發放機,探海燈及其射光之結構等等,不一而足。予雖一外人而需特許證,亦受指引,周曆上下,並得見提督室中所懸諸天皇像。又得聞鴨綠江口之戰之驚心故事。是日松島艦實在全港男婦嬰兒指揮之下。將士及學兵皆竭力奉承。或與老人閒話,或任兒童弄其劍柄,或教之舉手高呼「帝國萬歲」!婦女有倦者,則於甲板間設蔽處,張席與之坐。
此等甲板上,才數月前,曾滿灑壯士之血,其洗刷未脫之跡猶四處可認;民眾見之輒肅然起敬。此旗艦曾受二巨彈,其瑕處曾為小彈所叢集。彼實當戰鬥之沖,船員死其半焉。艦重只四千二百八十噸,其直接之對敵乃二中國鐵甲艦,各重七千四百噸者也。其外面護甲無深刻之傷痕可見,蓋破碎之鐵片已經更換。惟導者洋然示余無數補苴之處,在甲板者,在支戰台之鐵架者,在露炮塔之尺厚鋼甲者。彼更向下為余等蹤跡三十又半生的米突巨彈穿入船中之路徑,因言:「當其來也,震撼之力將吾人拋入空中,至如許高(言次擬手於甲板上二尺許)。於時天昏地黑伸手不能自見。予等繼發現船右邊之前炮已碎毀,守者盡死。立斃者凡四十人,傷者多人。凡在船右側之船員無得免者。甲板復著火炮旁備用之子彈爆炸故也。於是吾等同時須應戰兼救火。雖重傷之人,面、手之皮已脫者,操作如不覺痛;垂死之人,亦助傳水。然吾等以巨炮之一發,使定遠停火。華方有西洋炮手相助。否則吾曹之勝利太容易矣。」
(四)
6月9日,神戶。
去歲予自下關旅行至首都時,見兵士多營往赴戰地,衣皆純白,蓋熱季猶未過也。此等兵士甚似予向所教誨之學生。予不禁感覺,驅如是之青年以戰,毋乃傷仁?彼等童稚之面如是其坦白,如是其欣豫,如是其一似未更人生稍大之愁苦也。時一英籍旅伴,出身行伍者,謂予曰:「毋為彼等恐懼。彼等將有可泣可歌之事業以自見也。」予曰:「吾知之。惟吾念及酷暑與嚴霜,與滿洲之冬候,此其可畏甚於中國人之槍炮也。」
年來寓居於日本一屯軍城中。軍笛之號召,昏黑後人馬之聚集,休息之號令,凡此種種,靜言聽之,乃予夏夜樂事之一。惟當戰時數月間,此等最後喚召之悲腔使予別有感觸。予不知音調有何特異,惟覺其奏也,時有特異之情感與偕。星光閃射萬角齊鳴,蒼涼之中,寓有快適,使人永遠不忘。予仿若夢見憧憧之鬼號手,晚聚無數群伍之青春與壯力,以赴永久安息之幽寂境地。
今日予見諸隊伍中有歸來者。翠綠之牌坊跨立於其所經之街道,從神戶車戰以至楠公山,楠木正成之神廟所在也。市民醵六千圓為兵士治備歸家後之第一餐。前此許多隊伍已曾受此種歡迎矣。廟內庭院,新建柵廠,以為餐堂,棚中滿飾旗幟及花彩。復有禮物以遍賚眾兵——糖果紙菸,及手帕,上印有頌武之詩歌者。廟門之前,立一壯麗之凱旋牌坊,而柱上懸一華文之金字對聯,頂以地球,一鷹張翼立其上。
予與日友滿衛門首先候於車站,站與神廟甚近。車至,一哨卒令觀眾離月台;街中則警察,揮開群眾,停止車馬。少焉,隊伍蒞臨,直列正步而過磚砌之甬道。一灰衣軍官為前導,微蹇而行,口吸紙菸。繞吾等之群眾愈聚愈厚,惟無歡呼,且無言語,嚴肅之靜寂惟見破於兵士合節之步伐耳。予幾不信此曹即予向所見赴戰之人,惟肩章上之數目可證其然耳。彼等面目黧黑而嚴厲,多有於須滿口者。深藍之冬季制服已成襤褸,履已失形,惟矯健之步伐,則百戰士卒之步伐也。彼等已非復少年,而為經鍛煉之成人,能抵當世界上任何軍隊者,曾受盡許多永將不見於記錄之艱苦者。彼等之面貌,不現愉快,亦不現驕滿。捷探之眼睛曾不一注視歡迎之旗幟與飾物,凱旋門及其上足踏地球之戰鷹——意者由於此等眼睛已慣見使人嚴肅之事物耶?(且行且微笑之士兵,予僅見一)許多觀者,顯然改容若感覺變遷之故者。要之此等士卒今已成為更佳之士卒。彼等正接受歡迎慰藉,禮物及民眾廣大之熱愛,而此後將安宿於舊日之營盤。
吾語滿衛門,「今夜彼等將在大阪與名古屋。彼等將聽軍號之響,而思及永不復返之伴侶」。
老人以純直之懇摯答曰:「或者在西方人思之,死者永不復返。惟吾人不能作如是想。無一日本人死而不復返者,無一不識路者。從清國與朝鮮,從茫茫之苦海,凡吾曹之死者皆已來歸!彼等今正在吾人左右。每當昏暮,彼等聚聽軍號之喚召。他日者,皇軍受命與露國戰,彼等亦將聚聽如故也。」
署名「素痴」,原載《國聞周報》第11卷第28期,1934年7月16日。
注釋
[1] 成歡之戰,一日本號兵,名白神源次郎者奉令吹衝鋒號。甫吹一遍,彈貫其胸,倒仆於地。同伴見其傷已致命,拾其號去,號兵將號奪回,舉以就唇,用盡氣力,復吹一遍,乃倒地死。其人其事,後成為一軍歌之題材。此歌已膾炙於日本士兵及校童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