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論叢 · 龔自珍誕生百四十年紀念
按:龔自珍(定庵)生於清乾隆五十七年壬子(1792),歿於道光二十一年辛丑(1841),其誕生之月日無考。本刊第二百三十期已有繆鉞君撰之紀念文。惟此篇另有著意之點,與前篇絕無重複。龔定庵詩,在近世中國影響極大,既系維新運動之先導,亦為浪漫主義之源泉。甲午、庚子前後,凡號稱新黨,案頭莫不有龔定庵詩集。作者亦競效其體。大家如黃公度(遵憲)之《不忍池晚游詩》「百千萬樹櫻花紅,一十二時僧樓鍾。白頭烏哭屋樑月,此是侯門彼佛宮」,以及《海行雜感》「是耶非耶其夢耶,風乘我我乘風耶,藤床簸魂新睡覺,此身飄飄天之涯」,與龔定庵《己亥雜詩》酷肖。梁任公三十前後所作情詩「眼中竟欲無男子,意氣偏能到小生」等,固系處處神似形似。即四十以後(民國四五年間)作,如「五百年前原上根,一百年前縑上痕」等,皆龔定庵「可惜南天無此花。……不是南天無此花。……男兒解讀韓愈詩,女兒好讀姜夔詞。……」之句法也。又如丁惠康(叔雅)之「沉沉遠夢迷千劫,繞繞新愁賦百哀」,「山河運歇英才盡,鼙鼓聲沉戰血腥」等,凡茲蒼涼哀艷之句調旨趣,皆龔定庵之嗣音也。入民國,南社一派,尤步趨龔定庵。一方投身革命,自詡俠烈;一方寄情聲妓,著意風流。龔定庵詩之浪漫素質,本有陽剛、陰柔二種。以雄奇而兼溫柔,既慷爽而復穠麗。合此兩美,自成特味。雖托體不高,有傷嫵媚,而動人艷美,啟人模仿。其所慣用之辭藻,如「劍氣簫心」,如「罡風」,如「春魂」,如「落花」,如「三生」等,檢近人集中,觸目皆是也。今之少年所共崇拜之蘇曼殊(玄瑛),其人與詩獨具奇美,然亦不外取資於龔定庵。又龔詩最便於集句,故南社一派人尤喜集龔詩為七言絕句,幾乎龔詩與我詩不可分焉。由來一作者自用所長,必有多人競起仿效。從style(風格)而生mannerism(風格主義)。讀此篇,明乎龔定庵學術思想之淵博新穎,與其人之恢奇俊邁,則知其能創作新體之詩者不為無故,而效顰者之可厭,當不令減少龔詩之原有價值矣。編者附識。
清道光十八年(1838)冬,素以能吏著稱之湖廣總督林則徐新拜欽差大臣之命,膺禁菸之重任,朝野皆另眼相視。則徐既陛辭,將赴粵,其故交有禮部主事仁和龔自珍者為序贈行,頗有所獻替。自珍平生最恨煙毒,曾於經典中為尋出一惡名,曰「食妖」,又素主「東南罷番舶」之議,於當時西洋輸入之奇器異物,亦嘗於經典中為尋出一惡名,曰「服妖」。絕「食妖」與「服妖」乃其重要政見之一,而實行此政策之必要手段,則「絕互市」。至是自珍稍殺其激烈之主張,而勸則徐「勒限使夷人徙澳門,不許留一夷(於廣州)。留夷館一所,為互市之棲止」。禁菸必至於用兵,亦自珍所預料。當時蓋頗有為此戒懼者,自珍則為主戰論辯護曰:
乃有迂誕書生逆難者,則不過曰為寬大而已,曰必毋用兵而已。告之曰:刑亂邦,用重典,周公之訓也。至於用兵,不比陸路之用兵,此驅之也,非剿之也。此守海口,防我境,不許其入,非與彼戰於海,戰於艅艎也。伏波將軍則近水,非樓船將軍,非橫海將軍也。況陸路可追,此無可追。取不逞夷人及奸民就地正典刑,非有大兵陳原野之事,豈古人於陸路開邊釁之比也哉!(見本集邃漢齋本卷五《送欽差大臣侯官林公序》)
此代表當時最講經世致用之學之士大夫對於「夷情」及軍事之見解。不明乎此,鴉片戰爭之起,殆無從了解也。則徐復書,於自珍之策議,許為「謀識宏遠」,於上述徙夷及用兵之說,尤為悅服。關於前者則謂「弟早已陳請,惜未允行,不敢再瀆」。(此事不見官書,可補史闕。)則徐之非作客套虛語,此則其後來之行為可證。「英雄所見略同」,自珍得則徐復書之時,喜可知矣。
雖然,自珍亦有其失望之理由在。彼獻策於則徐,蓋非無所為而為者也。彼困郁閒曹久矣。彼自道光九年成進士後,以楷法不中矩度,「殿上三試,三不及格,不及翰林;考軍機處不入直,考差未嘗經軺車」。(見本集卷四《干祿新書自序》。附言:此序乃一篇諷刺楷法取士之文,非真有成書而自為之序也。黃氏年譜於道光十五年條下著成《干祿新書》,傎矣。)以經世之大才自負而莫獲展伸,遂益增其跋扈飛揚之態。平居日為「出位」之思想與言論,而其凌厲之文筆,雄健之口辯,又足以助之。在一班負成例之枷,帶功令之鎖之行屍走肉的學士大夫儔輩中,如自珍其人者,自為不可思議之怪物。一時京朝之貴人達官,殆無不以「敬鬼神」之態度待之。以故浮沉於禮部末職者將十年,今且垂垂老矣。不次之擢遷,殆成絕望。平生懷抱寧遂於塵封蠹蝕之簿書中永遠埋沒耶?彼其獻策於則徐,實寓有求用之意。故贈序之後,復申之以書。書之內容,今無從悉,然觀則徐復札(此札附本集序文後)謂「瀕行接誦手教……閣下有南遊之意,弟非敢沮止旌旆之南。而事勢有難言者,曾囑敝本家岵瞻主政代述一切,想蒙清聽……」夫使自珍之欲「南遊」而為問水尋山,則何待請命於則徐,而則徐又何致因之而有難言之事勢?顯然自珍欲參預此幕歷史悲劇(彼所預料為喜劇者)之後台,而為則徐所婉拒也,則自珍失望又可知矣。
粵東之行不成,北京之居不樂,其明年四月,自珍遂棄官歸隱於其故鄉杭州。有名之《己亥雜詩》三百五十首之大部分,即此次途中紀程念舊之作。在《己亥雜詩》中,實展開自珍一生之全景。其中除寫景記游外,有感時諷政之作,有談禪說偈之作,有論經史考據之作,有思古人詠前世之作,有敘交遊、品人物之作,有話家常、描瑣事之作,亦有傷身世、道情愛之作。自有七絕詩體以來,以一人之手,而應用如此之廣者,蓋無其偶。而自珍復能參錯謠諺、讖緯、佛偈、詞曲之音調語法以入此體。用能變化無端,得大解放,而為七絕詩創一新風格。用能「聲情沉烈,惻悱遒上,如萬玉哀鳴」。(此蓋自珍自贊語,而托為新安女士程金鳳書第雜詩後者。)若其「行間璀璨,吐屬瑰麗」,猶餘事也。雜詩三百餘首實呵成一氣,可作自珍之自敘傳讀。而欲攫取嘉道間(近世我國史上之一關鍵時代,鴉片戰爭之前夜)之「時代精神」者,尤不可不於此中求之。但有此作,即無其他造詣,自珍亦足千古矣。
《己亥雜詩》所表現其作者之性格,為如何複雜凌亂,而富於矛盾意味之性格!彼一方面殫精孔經,篤信孔道,以當世之申伏自期——「仕幸不成書幸成,乃敢齋祓告孔子」。一方面即景慕「西方聖人」,自信已「證法華三昧」,「持羅尼陀滿四十九萬卷」之後,復「新定課程,日誦普賢普門普眼之文」。而另一方面彼卻發「溫柔不住住何鄉」之問。所過通都,耽游北里,高唱「風雲材略已消磨,甘隸妝檯伺眼波」之句。年將知命,猶日為蛾眉灑其詞章上之涕淚:「拊心消息過江淮,紅淚淋浪避客揩」;「亦是今生未曾有,滿襟清淚渡黃河」!然在另一方面,彼固一「先天下憂」之志士:上下古今,討究經國緯民之大計,效痛哭流涕之賈生,以開創風氣為己任。彼於詩歌若出天授,然卻視為口孽,屢嘗立志戒除。彼篋中有功令文千篇,自許為此道作手,然卻首倡廢八股之議。要之,自珍者,蓋一多情好玩之慧公子(彼固生於豪門,其父官至蘇松兵備道),一易地之李後主、納蘭成德,而戴上經生、策士、修道士、預言者之重重面具者也。
當自珍流連於揚州而作其揚州好夢之時,彼所擬參預而未果之歷史悲劇已在廣東開演。此劇之意義,非彼所能知也。此劇第一幕之反映於《己亥雜詩》中者,為如下輕淡之一首:
故人橫海拜將軍,側立南天未蕆勛。我有陰符三百字,蠟丸難寄惜雄文。
彼之「陰符」「雄文」,內容如何,今無從得知,恐亦不外「東南罷番舶議」之類。自珍幸而不及見《江寧條約》之成(1842),不然,其痛恨又當何如!彼又不幸而恰死於英軍再陷定海之後(1841),及見相當不幸事變,使有理由以懷疑其所畫政策之價值。
雖然,自珍平生之預言,非盡如其關於鴉片一役之失敗者也。彼於其時代確有深切之認識。任朝野酣歌醉舞之不休,直目當世為哀世,而論其徵象曰:
哀世者,文類治世,名類治世,聲音笑貌類治世。黑白雜而五色可廢也,似治世之太素。宮羽淆而五聲可廢也,似治世之希聲。道路荒而畔岸隳也,似治世之蕩蕩便便。人心混混而無口過也,似治世之不議。左無才相,右無才史,閫無才將,庠序無才士,隴無才民,廛無才工,衢無才商……而才士才民出,則百不才督之,縛之,以至於僇之。僇之非刀非鋸……徒僇其心,僇其能憂心,能憤心,能思慮心,能作為心,能有廉恥心,能無渣滓心。……才者自度將見僇,則早夜號以求治。求治而不得,悖悍者則早夜號以求亂。夫悖且悍,且睊然胴然以思世之一便已,才不可問矣。曰鄉之論憩有辭矣。然起視其世亂亦竟不遠矣。(《乙丙之際塾(也作箸)議》第二,本集卷一)
讀者識之:「亂亦竟不遠矣。」此言之發,乃在洪楊變起前三十六年也。「五十年中言定驗,蒼茫六合此微官。」夫自珍豈無其睥睨一世之理由哉!
抑自珍所見哀世之特徵,不僅在國無人才,尤在士無廉恥。在其弱歲所作《明良論》(本集卷二)中嘗痛言曰:
士皆有恥,則國家永無恥矣。士不知恥,為國之大恥。歷覽近代之士,自其敷奏之日,始進之年,而恥已存者寡矣。官益久則氣愈偷,望愈崇則諂愈固。……農工人肩荷背負之子無恥,則辱其身而已。富而無恥者,辱其家而已。士無廉恥,則名之曰辱國。卿大夫無恥,名之曰辱社稷。出庶人貴為士,由士貴為小官大官,則由始辱其身家,以延及辱社稷也。厥災下達上,象似火。大臣無恥,凡百士大夫法則之,以及士庶人法則之,則是有三數辱社稷者,而令合天下之人,舉辱國以辱其家辱其身,混混沄沄而無所底。厥咎上達下,象似水。上若下胥水火之中也,則何以國?竊窺今政要之官,知車馬服飾言詞捷給而已,外此非所知也。清暇之官,知作書法賡詩而已,外此非所問也。堂陛之言則探喜怒以為之節。蒙色笑,獲燕閒之賞,則揚揚然以喜,出夸其門生、妻子。小不霽則頭搶地以出,別求乎可以受眷之法。……務車馬捷給者不甚讀書。曰,我早晚直公所,已賢矣,已勞矣。作書賦詩者稍讀書,莫知大義,以為苟安其位一日,則一日榮,疾病歸田裡,又以科名長其子孫,志願畢矣。且願其子孫世世退縮以為老成,國事我家何知焉?嗟呼哉!如是而封疆萬萬立有緩急,則紛紛鳩燕逝而已!伏棟下求俱壓焉者鮮矣!
「嗟呼哉」,今日之現象其有以愈於自珍之所摹狀者幾何!當嘉慶末年,舉國猶在歌頌河清海晏之日,為此駭論,誰不哂其無病呻吟。然在吾人今日讀之,則譬猶一家之人,經歷大難之後,重讀往日菩薩所示靈讖,發現其字字經驗,則惟有相顧痛哭而已。
此哀世之黑暗,自珍亦嘗究其造成之因,以為即在有清開國立朝以來,防範反側之權術與制度。其在《古史鉤沉論一》(《覘恥》)中,托為「史氏之書有之曰」:「昔者霸天下之氏,稱祖之廟,其力強,其志武,其聰明上,其財多,未嘗不仇天下士,去人之廉,以快號令,去人之恥,以崇高其身。一人為剛,萬夫為柔,以大便其有力強武。……大都積百年之力,以震盪摧鋤天下之廉恥。既殄既獮既夷,顧乃席虎視之餘蔭,一旦責有氣於臣不亦莫乎。」(本集卷二)自珍觀察歷史之眼光可謂銳矣。雖然,一社會之道德風氣之破壞,豈必出於稱祖之廟,豈必期以百年?當一政治舊勢力崩倒以後,少數奸雄乘機攫奪政樂之韁轡,本其市儈之人生哲學,瘁厲天下以求遂其一身、一家、一宗、一族、一鄉、一黨,及其妻妾玩女之身家,宗族、鄉黨之安富尊榮。一手持刀槍,一手持金銀與委任狀以晃耀於天下曰:順我者,親我者,不論狗彘、奴才、盜賊、惡少、浪子、傭保、走弁,大之可使任兼圻,掌部政,小之則縣市廳局司或學校,胥可為其奉旨發財之沃土;逆我者,蔑我者,不論其是「同志」、非「同志」、老「同志」、少「同志」、先進「同志」、後進「同志」、「忠實同志」、非「忠實同志」,舉可以不宣理由,不經法判,而以鎖鏈系諸其項。一切主義政策,法律紀綱,除為便我之具外,為無物;一切道德名詞,除為責人之具外,為無物。朝率「同志」匍匐搖尾於一種名義之下;暮則吶喊一聲,抹去粉墨,可屠戮此名義下之信徒如草菅。朝痛哭流涕,誓將間關赴難;暮一抹去粉墨,則抱頭鼠竄。如此類之人一日屍於民上,而自號清流,薄具才智才士,猶樂於為之奔走,供其使令焉。如是而欲求知恥盡忠之道德風氣瀰漫於社會,雖以刀加頸,吾不信為可能矣。
閒話且住,對彼哀世之人,自珍之警告為「變法!變法!」其恆有之格言為「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其《乙丙之際箸議》第七《勸務》(本集卷一)一篇,力陳歷代拘牽祖法、憚為改革以曾覆亡之教訓。自珍者,實戊戌維新運動之先驅,不獨其宗主「今文」,推崇「公羊」,附會「三世」,與後來之維新領袖有同調也。無怪光緒季年《定庵集》遂衣被一世。
自珍之變法論,今不盡傳。蓋其敢形諸筆墨者,僅「為雖不施行,而言不駭眾之言」耳,而其曾形諸筆墨者又不盡以入集(例如《上大學士富俊陳當世急務八事書》之曰落,見於《己亥雜詩》注》)。今可見自珍之改革建議,略有七項。(一)廢八股試帖取士之法,而代以「諷書射策」。諷書謂背誦經書,射策則「兼策本朝事……其言不得咿嚘不定,唱嘆蔓衍,以避正的。其不能對,則莊書『未聞』二字以為式」。(《述思古子議》,本集卷三)(二)寬選官之資格的限制,使少壯志士得參要政,而革頹懦痹麻之老配政治。(三)增吏祿以杜貪污之一源。(四)減殺大臣對人主儀節上之種種屈辱,以尊其人格。(五)假疆臣事傳以勵振作。(六)汰冗官以節國用。(七)移本部人口以墾殖西域(即今新疆),並辟之為行省。自珍素治四裔地理,於蒙古及西域尤所究心。其西域置行省之計劃甚為周詳,今日猶可供參考。在樸學上,自珍乃承受風氣之人,而非開風氣之人。關於乾嘉之交,我國學界習尚,彼曾有極扼要之韻語記述:
乾嘉輩行吾能數,數其派別懲其尤:易家人人本虞氏,毖緯戶戶知何休。聲音文字各穾奧,大抵鐘鼎工冥搜。學徒不屑譚賈孔,文體不甚宗韓歐。人人妙擅小樂府,爾雅哀怨聲能遒。近今算學乃大盛,泰西客到攻如仇。(《常州高材篇》,見本集卷八)
除易與算學自珍絕口不談外,其餘各事均可移入彼之傳狀。彼自少受其外祖父段玉裁影響,深入訓詁之學,而旁及古鐘鼎文。壯歲從武進劉申受游,遂附於「今文」學之門戶。彼之樸學著作別於文集者不下十數種(目見黃氏年譜)及身未刊,經洪楊亂後都無一流傳。惟《春秋決事比》(六卷)之自序及答問五篇存於集中,其大旨不外引申(毋寧曰附會)經義,以明人事法制之所當然,此正晚清「今文」學之精神也。其治詩(有詩《非序》《非毛》《非傳》各一卷,佚)主一空舊注依榜,直接涵詠經文,以意逆志。其子橙本之作《詩本誼》,今存《定庵集》中。自珍之詩學雖亡而不亡矣。
自珍通經致用之最後結果,為其理想社會之規劃,此具詳於《農宗》一篇(本集三)。在彼之烏托邦中,除天子、卿大夫、公侯(此自為不可少)而外,庶民分兩階級:一曰「農宗」(有田階級),一曰「閒民」(無田階級)。閒民佃於農宗以為生,其階級地位世襲。農宗之後,每代有一部分承襲農宗,余則降為閒民。農宗有三等。其第一等為「大宗」,有田百畝。大宗譬若有五子,則一子(長子?)襲百畝為大宗;一子(次子?)為「小宗」,得領官田二十五畝;又次二子為「群宗」,得官田二十畝;餘子為閒民。小宗為第二等,其一子襲二十五畝為小宗,次一子得領官田二十畝為群宗,餘子為閒民。群宗為第三等,其一子襲二十畝為群宗,餘子悉為閒民。各階級之等差並無政治上意義。各宗及閒民均得入仕。仕者有祿田或祿俸,祿田分品級而定世襲之久暫。此種理想,在今日觀之誠瑕隙百出,然自珍立法之意固在裁抑兼併而求比較之平均也。其立閒民階級之理由,則曰:「雖堯舜不能無閒民,安得盡男子而百畝哉?」誠然,在農業經濟的社會中,當生產方法固定之時代,以有限之田土,無限增加之人口,欲求均與足兼顧之制度,實一無法解決之難題也。此歷史悲劇所以循環而無已也。
上之理想制度,自珍認為非盡創新,大體上乃是復古。彼確信古代封建制度之起源乃(如柳子厚之見)由下而上,非由上而下。換言之,即先有許多各自獨立按宗法組織之部族(謂以一子繼承家長地位,承襲其田土而不析產之大家族),由諸部族互相服屬(自珍以為或以「德」,或以「力」),然後有大一統之國家。並舉現存民族為例曰:「近世回部蒙古,有旗分,有族分。或以族降,或以族徙,或以族開墾,其叛者亦以族。蓋世酋無析產之俗,故世世富足,令群支仰賴以活。而苗裔能言其先派,至有數十世之多者。此文之旁證也。」此種歷史見解與方法,何其超過時代之遠也!因自珍確信國家之起源由於族部之互相兼併,故不得不否認古代井田制度之存在。「問:百畝之法,限田之法也,古也然乎?答:否,否!吾書姑舉百畝以起例,古豈有限田之法哉。貧富之不齊,眾寡之不齊,或什佰,或千萬,上古而然。……後世之末富,以財貨相什佰,相千萬,世宗莫得而限之。三代烏能限田?三代之季化家為國之主,繇廣田以起也。」(《農家答問》第一,本集卷三)以吾所知,我國學者明白否認古代井田制之存在者,自珍蓋為第一人。
彼之歷史觀察尚有更銳於是者。下引一段,除去其形上學的含義,則一極徹底之唯物史觀也:
最上之世,君民聚醵然,三代之極其猶水,君取盂然,臣取勺焉,民取卮然。降是則勺者下侵矣,卮者上侵矣。又降則君取一石,民亦欲得一石,故或涸而踣,石而浮則不平甚,涸而踣則又不平甚。……大略計之,浮不足之數相去愈遠,則亡愈速。去稍近,治亦稍速。千萬載治亂興亡之數,直以是券矣……貧相軋,富相耀。貧者阽,富者安。貧者日愈傾,富者日愈壅。或以羨慕,或以憤怒,或以驕汰,或以嗇吝,澆漓詭異之俗,百出不可止。至極不祥之氣,郁於天地之間。郁之久則必發為後燹,為疫癘。生民噍類,靡有孑遺。人畜悲痛,鬼神思變置。其始不過貧富不相齊為之耳。小不相齊,即至喪天下。(《平均篇》,本集卷二)
自珍尚有一歷史見解,為章學誠所掩者,即「古無私門著述,六經皆史」之說是也。自珍之言曰:「自周而上,一代之治,即一代之學也。一代之學,皆一代王者開之也。有天下,更正朔,與天下相見謂之王。佐王者謂之宰。天下不可以口耳喻也,載之文字,謂之法,即謂之書,謂之禮,其事謂之史。職以其法載之文字而宣之士民者,謂之太史。」(《乙丙之際箸議》第六,本集卷一)「六經者,周史之宗子也。易也者,卜筮之史也。書也者,記言之史也。春秋也者,記動之史也。風也者,史所采於民而篇之竹帛傳之司樂者也。雅頌也者,史所采於士大夫也。禮也者,一代之律令史職藏之故府,而時以詔王者也。小學者,外史達之四方,瞽史諭之賓客之所為也。」(《古史鉤沉論》二,本集卷二)此與章氏《文史通義》中之論若合符節。然自珍蓋非剿襲章氏。考《文史通義》之最初刊行乃在道光十二年,而自珍發此論之文字,其一(《乙丙之際箸議》)作於嘉慶二十二年,其一(《古史鉤沉論》)亦於道光五年已具稿矣。
原載《大公報·文學副刊》第260期,1932年12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