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論叢 · 王德卿傳
王德卿為清乾嘉間一女子，博學工古文詩詞。所著書有《星象圖釋》二卷，《象數窺余》四卷，《歷算簡存》若干卷，《籌算易知》《西洋籌算增刪》《重訂策算正訛》《女蒙拾誦》《沉疴囈語》各一卷，《文選詩賦參評》十卷，《德風亭初集》十三卷，《二集》六卷，《繡箋》十餘卷。今惟見《德風亭初集》（以下簡稱《初集》）刊於《金陵叢書》中，余殆盡散佚矣。予讀此集，不獨德卿識見學詣為過去我國女子中所罕覯，且其品格高峻瑩潔，其在世三十年之生活，直是一首美麗之詩，是烏可以無傳乎！（關於德卿著作目，據同治《上元江寧合志》卷十二中及《初集》卷一。）
德卿名貞儀，生於清乾隆三十四年（1768），本籍安徽天長縣，祖父始遷南京。父錫珍，讀書困於場屋，精醫，著有《醫方驗鈔》四卷。後此德卿亦通醫學，乃因其父之濡染也。然德卿一生受其父影響者少，受其祖父影響者多。祖父名者輔，字覲顏，號惺齋，清雍正五年以優貢知廣東海豐縣，治盜有聲，又革海船陋規，聽訟視地之遠近為先後。在任二年，以本府勒受前任虧空，互揭，為所誣，擬追贓不償當斬，民爭代輸，得免，為巡撫某延入幕。知其能，以人才保薦發往甘肅軍前效力。乾隆元年，清軍凱旋，議敘，補固安知縣，升順天府北路同知，立書院，建營房，旋升知宣化府（乾隆五年）。期年，為揭帖所陷，降官，仍發廣東。後補嘉應州知州，在任四年（乾隆九年至十三年），得民愛戴，為立位於名宦祠。（以上德卿父之名，據《縣誌》卷十五下，關於惺齋事，據光緒《安徽通志》卷二○一及光緒《畿輔通志》卷三及道光《廣東志》卷四九、卷四八、卷五七；其餘及以下不註明出處者，皆據《初集》。）此後事跡，載籍闕略，惟知其在乾隆四十四年以前嘗罷官歸，營宅於金陵，是年以事（今不詳何事）獲罪遣戍吉林。越三年，歿於其地。
惺齋不僅為能吏，且好學博覽，著述甚富。在吉林時遭火焚者十八九，惟存《讀書記事》一部，曾經藍鹿州、龔天如校訂，未刊。又好聚書，歿時藏書尚有七十五櫥。此後德卿之獲親典籍，全賴其祖父搜藏之力。蓋其父不重女學，德卿長成後，攻習詩歌文章，其父知而責之，且禁其呫畢也。
然惺齋卻與其子異致，德卿方在髫齡，即教之學，並授以算術。九歲，其祖母董氏復教之學詩。德卿早慧，是時已頗知立志，自言「自九齡始知學女子之道，行有餘力，旁及詩書。又仰企乎古賢媛哲母之才之德，於是頗專讀書。稍長，先大母亦或命操筆學為文章」。
惺齋之獲罪，德卿方十一歲，隨祖母及父等往省之，因留居吉林。至惺齋歿後年余，始扶櫬南歸。德卿雖在羈旅，不輟研誦，而學日進，自言「間讀諸註疏之書，矻矻然終日盡夜涉心其中，異同離合……必證，名物象數……必晰，義類指歸必加研求……至於既久，蓋曠然若有所見，怡然若有所知，幾高視一切」。以十餘齡女子，而力學知方若是，無怪其高視一切也。時吉林有蒙古阿將軍者，德卿從其夫人習騎射。又有卜謙爻夫人者，年已老，隨其夫陳瀹齋侍御有差於吉林。瀹齋與惺齋交最善，卜夫人一見德卿即愛重之，逐為其姆師，時德卿年十四也。夫人為一模範之舊式中國賢婦，教德卿本德行而末文采，務婉順而避聲華，於是德卿深自斂束，不復如前此之活潑自熹矣。夫人有孫女名凝田，字宛玉，時年十七，亦嫻文翰，與德卿結為姊妹。時相過從，或論文，或酬唱，今《德風亭集》中有《答陳宛玉姊》一書，可見其閨中樂事也。書云：
一見吾姊，不特知為才媛，即知為賢媛矣。……別倏匝月，正爾惝恍。忽尺一見報，風旨幽靜，而詞語古茂。……前者投詩洵美，率然奉答，強無鹽而並嬙施，益見形丑。奈何？承欲惠臨，欣喜不勝。謹訂月生魄夜，當掃竹窗，橫素琴，俟我美人，幸勿過門題字而返也。
如是者年余，而德卿歸金陵，時年十六也。方其去時，猶是提挈下之孩兒；及歸，已成婷婷之少女，能為古文詩詞，且有超俗異眾之見解矣。集中所存，在吉林作之詩詞，不下十數首，尚幼稚，鮮足稱。然如《環翠園十詠為卜太夫人作之一》雲「抱琴橫石台，中宵繁籟歇。泠然時一彈，松梢下晴月」，沖淡而頗有意境。以十三四歲女子而能為此，亦可驚矣。
返里未久，即隨其父及祖母等宦遊。經山東入京師，自京師赴陝西，復由湖北溯江至江西，逾大庾嶺以抵粵，經廣州以至雷州。所至觀風問俗，覽勝弔古，襟懷為之擴拓，詩囊因而滿積。其最著者，至山東則登泰山，有記；至陝西則登華山，至湖北則登岳陽樓，至廣州則登粵秀山，皆有詩。其他小名跡之歌詠，更不可悉數。舟經廬山及石鐘山，近望而不得上游，以為生平恨事，有詩紀之云：
舟行四月未踏地，客心覽勝殊不同。奇山每每倏經眼，石尤轉嘆何昏懵。推篷終日但兀坐，憂來百端還相攻。偶爾一吟遣煩悶，細聲真似號寒蟲。前此溯流九江楫，欣然望見廬山容。雖已過眼睹真面，峰嵐未陟心難窮。花宮百五付想像，何曾一一凌崆峒。後來乘風渡京口，又值瘧病侵身侗。金焦在目不可上，但看突兀撐睛峰。生平恨事此其二，至今耿耿常留衷。朅來一棹過彭蠡，五更起碇安檣櫳。颼颼飽送片帆去，倏忽已向湖口東。遙望石鐘數余里，今朝快擬相追從。急呼榜人落蒲葉，好覓小艇循山蹤。豈意湖飆忽狂發，退飛十里如翀。船頭有纜不得系，打頭掠尾吹顛風。瞬時風烈轉前促，片刻已運青芙蓉。是時五月正暄熱，炎威頓覺皆飄空。雨師助力亦狡獪，雷聲電影騰蛟龍。大點颯颯下如霰，跳如打浪看橫縱。窾坎鏜大響作，噌吰澎湃相回沖。江豚逆波拱髻鬣，眾人失詫看篙工。蒼鷹鉤脫馬羈溜，迴旋湖面難為功。逝波力勁不可競，有如猛箭初離弓。震濤萬疊巨鯨吼，峭壁千尺洪鐘洶。悔不豫事買繯瓠，或可縛膊存微躬。相顧共笑比鶼鰈。何為狼狽同飛蓬。一息不知幾百里，輕舟掀簸浮驚鴻。向午偶遇淺沙閣，恍惚生氣方回融。拭艙理舵整亂篋，抵涯立柱支危篷。舟子仰面指天末，十丈爛熳垂長虹。轉顧湖口杳莫辯，石鐘山影皆迷濛。吁嗟乎，山靈與我似相忌，茲游又使行匆匆。他時再買過湖棹，驅箕真欲箋天公。
年十八，歸天長舊宅。十九復回金陵，遂定居於是，以至出嫁前凡六年。時值昇平，家道殷裕，父母俱存，姊妹相伴，閨幃暇豫，恣意讀書。女兒之幸運，無加於此矣。而所居饒有園林之勝，更增益其生活之詩意。德卿自記曰：
初大父罷官歸，擇家園之隙地二十畝，以十七疏而為池，蓄以水，甃以石，養魚數百頭，種蓮數千柄；東造橋，西制亭（疑即德風亭），四旁多植花樹；又以一畝盡栽以竹，余畝計二以短垣繚之，中架數椽，屋闊與長稱，圓其脊瓴，當乎池之上，蓋儼然舫形也，故名之曰舫寄。倚其檻，波光交豁，萍藻相漾，堤梁互亘。……其中則有榻，有幾，有琴，有書，有筆，有墨，有爐，有灶，有茶具，有酒器……其為地高而且曠，凡金陵之山水皆在眉睫間。
又曰：
於家園東偏，灑掃一室，方闊以二丈度，臨乎水池之曲。……戶牖方圓高下，而其臨諸水也同。室中厘為二分，伏臘所居，因乎時也。其為室也，無鏤壁畫棟之飾，無珠簾繡幄之容。室內幾三，不必為何木也。硯二，不必為何石也。石盂、磁盞、瓦壺以及瓶罍之器，各六七具，不必為何窯也。書四櫥，不必盡為三墳五典也。畫軸楹帖各數事，不必為古今名人筆也。筆數管，墨數錠，不必為諸葛廷珪制也。繡絨針黹之屬數十具，不必越綾蜀錦也。余與二妹讀書其中，外一丑婢，用待呼使。
德卿名此室曰虛室，取「虛室生白，虛心受益」之意也。園中又有德風亭，德卿亦恆與姊妹等讀書其中。詩集中有《同家姊妹等讀書德風亭偶作》一首云：
讀書偏愛德風亭，小隱幽居共止形。竹樹當窗閒索句，鼎彝供坐自題銘。一春花事留香譜，六代山光補畫屏。欲擬修園稽董氏，女紅同課戶常扃。
又《初夏德風亭作》云：
筆硯新涼雨後加，繁陰深處啟窗紗。紅香乍拂蓮開瓣，綠粉初調作綻花。繡得鴛鴦還檢線，夢回鸚鵡慣呼茶。幽齋即此添清課，好句吟成日未斜。
可見其生活之幽靜與閒適。
德卿「生平最愛花木，凡園以內本有之樹木花草，一一整理之。其所無者，則買之市中而種蓄之，或植諸畦，或置諸盎，各因其性之所宜。四時之交，花者不少歇。偶游邗江（揚州）復買得薔薇一本，攜歸……種於藕花洲之東，歷三四歲，其蔓粗僅如大竹，循垣而下，羅絡牆壁，枝幹屈盤，至花時紅萼綠葉，流影池水，如張繡屏，如濯鮮錦」。德卿作詞以詠之（不存）。「凡金陵之名媛閨秀，游於園者，莫不流連賞愛，或歌或詩，皆有題品。」而德卿歲時或邀集三數朋好於園中為文酒之會，對花聯句，意興飆舉。然青春之樂日，不能永駐。「既長，各習女紅事，經年至園不過數次。」而彼薇花，亦隨其主人之逸興以俱盡。「時有園丁巫老者，初涉理花務。適值冬季，眾卉盡雕〔凋〕，薔薇亦藤瘦葉脫，疑其枯也，遂伐之，且其根。」諸姐妹咸以德卿之詞為之讖雲，錄此不禁令人聯想大觀園諸姊妹散後之景象也。
在如此之環境中，德卿博覽家中藏書，自成其學焉。
與德卿同讀書於園中者，為從姊某及二妹靜儀。從姊亦好學，能讀《幾何原本》等書，並自作圖演草，然天資遜於德卿，每待德卿為之指正。靜儀少德卿九歲，自幼「親姊依姊，行必隨肩，左右不越」。稟賦尤慧，「九齡教學書，楷法知撥鐙。十二學詩文，亦問知其扃。十四嫻刺繡，遂能習女紅。淡墨出花譜，枝葉皆玲瓏」。嘗有鬻自鳴鐘於其家者，以價不遂，靜儀乃圖其式，以筆畫按其中樞紐形象，分毫微縷，密識於心，遂以銅片鐵線自依為之，閱一月余，製成。雖不能準定時刻，而撥之亦傳聲響，見者皆詫其絕巧。既長，能與其姊唱和。今德卿集中附存靜儀《新秋詩》一首云：
曲徑殘苔碧，遙山夕照明。掩書開繡幕，對菊出銀罌。虛室囂塵遠，新添翰墨清。晚風吹雨過，蕉葉作秋聲。
蓋不過十四五歲時所作，亦難能矣。其父囿於迷信，習命數之術，偶以授之，彼一學即通其理。平日每推究己星命，戚然斷不能過十六，嘗自悲泣，不幸後竟如其言。
德卿還金陵後，所與論文勵學之友，以山陰胡慎容（臥雲）姊妹為最卓。慎容與其姊慎淑（景素）及堂姊淑儀（采齊）俱有雋才，時稱胡氏三才女。而慎容詩尤工，所著《紅鶴山莊集》，由蔣士銓為之刊行，頗著稱於時。慎容嘗隨宦大興，德卿在京師時已識之。及歸，雖吳越相隔，會晤不常，然音訊時通，贈答不絕。慎容《紅鶴山莊集》成，屬德卿刪汰論定，並題詩其後焉。是時與德卿同城而居者，有無行之文士袁枚，年已七十餘矣。其人淫慾薰心，丑穢無恥。先是「變風」既歌於濮上，買笑復厭於花叢，乃大開門牆，廣收其「女弟子」，徵選詩話，以標榜為招徠。一時粗弄文翰、希慕虛聲之女子，群起趨附，或捧花箋以求賞鑒，或獻繡詩以示殷勤，以得「名傳太史編」為畢生莫大之光寵。流風所扇，愈趨愈下。每甫解吟哦，輒刊詩稿，或柔腸難索，則倩捉刀，競求名士之品題，以市才媛之聲價。當德卿幼時，此種風氣已遍於大江南北矣。德卿生性孤耿，自幼羞與此輩才媛同流，其《寄題紅鶴山莊集詩》開端即譏之曰：
名閨才女多少年，綢青媲白能齊肩。香奩解詠即鄙世，推敲妙緒思湧泉。氣粗語大尚編集，背後傾毀當面憐。……錦囊好句刀可捉，半出剿襲歸陳編。一經巨識遂稱播，閨中名姓皆相宣。
而己則孤芳自挺。「閨中知己而外，講學就正者無復有他。」「抑且守身畏名，所謂踽踽涼涼，自笑以為殆閨中之狂士也。」
德卿少親典籍，對於女子教育，即抱一特殊之見解。其《上卜太夫人書》有曰：
今世迂疏之士，動謂婦人女子不當誦讀吟詠為事。夫同是人也，則同是心性，六經諸書皆教人以正性明善。修身齊家之學，而豈徒為男子設哉！
此不獨持「女子無才是德」說者所不能夢及，抑亦非但以吟風弄月為女學者之所能夢及也。而我國歷來言女學者胥不出此二派，德卿之論可謂勇矣。德卿具此信仰，故凡男子之所學者，皆欲學之。而其詩文則務隱藏閨閣之本來面目，使與男子所作無異，此則矯枉過正者也。
德卿詩文所就不甚高，然其論詩文之理，則語語精絕。綜其大要，厥有二端。第一，論情感與格律並重，首言情感。德卿抨擊當時下等之作者曰：
無病而強呻，無憂而強嘆，無足為解顏動笑而強歡欣陶舞者，皆非正也。學呫嗶之未幾，而集裒然成，幾為風尚。僉曰法漢魏，法唐宋。噫！此所謂帚之享也，豕之白也，徒自忘其陋也。
而以為不刊之作，歸本於性情：
《三百篇》者，三百篇人之性情也。漢魏者，漢魏人之性情也。盛唐者，盛唐人之性情也。此所謂詩以言志也。
嘻！何其言之類於近世文學革命家之所倡導者耶？然尤有進於是者，德卿又言曰：
詩必出之以性情，此固人人知之，而不待言者。夫亦知性情之中，有兼尚者乎？是故有律法焉。律法者，性情之用也。又必備乎體裁，體裁者，律法之緒也。推之志貴其高古，卻誼卑也。氣貴其渾浩，絕薾弱也。調貴其噌宏，斥嚶伊也。識貴其曠達，去隘拘也。語貴其和平，忌刻薄也。律貴其周謐，鄙纖佻也。意貴其嚴核，黜浮膚也。典貴其融新，棄腐雜也。莫不由性情而推之。律法體裁之所由生者，視之若繁紆雜遠，其實一也。
第二論摹仿。友有以詩稿就正者，德卿貽書規之曰：
尊作固能掃去脂粉氣，而余猶惜其調高而意率，才大而體浮，律整而氣虛，巧有餘而力不足。此四者之受弊何哉？以矯造太過，摹仿太深也。矯造則和平不及，摹仿則陶熔不及。來示有雲，法《三百篇》，又雲，古不漢魏非古，律不盛唐非律。斯言固是已，而必規規焉倚牆附壁以為詩。詩道果如是乎？……後之學者，因求所師承，故上取法乎《三百篇》與漢魏與盛唐。而究之所以為詩，則無非富我之志，發我之性情而已。語云，分道揚鑣，城門一軌，此之謂矣。譬之嗜物者然，其性情之所近，有彼此不能相易者。如以我之所好，強彼之所不好，方枘圓鑿，其不合也明甚。唯平日取古人詩，潛心玩味，得其解則求會其法，會其法則求味其神理。與我合者誦之，不與我合者置之。朝夕玩索，境由心生，妙由思出，下筆得句，則猶然我之性情，我之志趨，而規距復不相越，斯為善法古者矣。
德卿又博涉史籍，集中有《讀史偶序》一長文，可作一史學通論觀。首言史學之功用，次舉歷代之正史及雜史而略言其得失，次舉歷代之各類重要人物比較而品評之。所論多空泛膚淺，然亦可見其歷史常識之豐富。其中亦間有通達之語。如云：「史之有褒貶，謂作史者據事直書，而是非以判。」又云：
觀研傳紀……非徒以取資見聞，必尚其與古今之常變，權宜之大道。心歷目下，求其會歸，其間或事異而時一，或事同而旨殊，或千百年而曠世相符，或一人之事而前後各別。……將於此以吾目為監司，吾心為治吏……而且各有其類。欲求經籍者，不得通於兵刑。則經籍之條熟，欲求世系者，不得淆於封建，而後世系之統明。欲攻象緯，則專觀象緯。欲攻文章，則專觀文章。匯而仍分之，不流乎龐雜，則易讀而無所病矣。
然德卿用力最勤者尤在天文及數學。彼自幼從其祖父惺齋習算法，既長復讀家藏曆學書十餘種，其中以梅氏（定九）全書為最主要。又研究勾股測量（三角）及方程（代數）之術，十餘年不少倦，恆廢寢食以求之。惟冥索自通，初無可供質疑問難之人也。德卿所撰關於歷算之書，今可考者凡六種，僅三種之自序存於集中。其中《籌算易知》及《歷算簡存》二種，乃居金陵之六年中所成者。前一種（成書確年不詳）自序謂：「值構微疾，棖悶中偶檢架上梅氏書（《籌算原本》），而損繁指奧，述成一編，使初學朝得暮能，習之顯若指掌。復截去其六法（原書共有八法），而獨用乘除；既熟乘除，則此六法自可貫化而無慮。」此書蓋全為闡述以便初學者，無創穫也。後一種（成於乾隆壬子，時年二十四）自序謂：「凡目藏耳食者，並諸編所載之說，每筆之成帙，且偶得心解，亦記存之。」「久之乃日積……所筆者有如腋裘，引類而伸，皆撮其要。其義約而達，其理簡而顯，可相說以解焉。」此書蓋其習歷算之札記，大部僅為抄撮；至其偶得之心解為何若，惜此書不存，無從證知矣。《德風亭初集》中關於歷算之論文凡三卷。其論三角法之理，論地圓，論月蝕，論歲差日至，論黃赤道，論經星，等等，皆述而不作。然於此諸文中，可知德卿極熟於我國曆算學之沿革。總而論之，百餘年前，歷算之學，世所罕習，而其書又艱晦難通，德卿以一少女，無師而自入其堂奧，誠屬難能。惜其但能闡述而無新發現，此則因其只知墨守書本，而不知從事觀測也。
乾隆五十六年（1793）德卿二十五歲，此為德卿一生中變遷最劇之年。是年秋，其愛妹靜儀卒。冬十一月，德卿于歸安徽宣城。夫詹枚，亦嗜文墨，能與唱和聯句，與德卿似頗相得，然其人他無所表現也。婚後八月，偕其夫歸寧，居金陵三月，復返宣城。時德卿已「分職中饋，半廢筆墨」矣。次年春，成《象數窺余》四卷。據其自序，亦不過「多半述之，而不盡由己作也」。次年，與其夫理奩具中雜稿，既刪且焚，得少可存者十之二三，為《德風亭初集》。越二年卒，無子。未幾，其夫亦卒。
德卿受傳統倫理觀念之束縛，與年俱緊。為文力闢佛老，盛頌未嫁殉夫之烈女。其作詩絕口情愛，刊落綺艷。其卓犖崢嶸之氣概，亦隨處女時代而俱盡。「儀自於歸以後，筆墨文翰，久已厭事。或間有所作，亦復深自韜晦。兢業自矢，婦職自修，常懼有少得罪於舅姑，貽譏於內外，至忝我所生。」嗟乎！社會羈勒之抑遏女子個性，有如是耶！然德卿身在樊籠之中，有時想像海闊天空之境界，未嘗不鼓舞奮躍。試讀其《感賦》一詩云：
拔劍欲舞寶，我非聶隱娘。張琴待鼓曲，我非漢女滄。願言夢遊仙，飄然駕鸞凰。桃花春浪碧復碧，輕雲飛越過三湘。如乘蝶翅下瀛海，六銖衫底行鴛鴦。采采朱蘭翠水浦，紫瓊碗裡烹霞光。青禽化卻鸚鵡榼，金蓋翦作芙蓉裳。凡顏漆發獨難老，廣寒天闕隨翱翔。
其題《女中丈夫圖》一詩，為嫁後三年所作。追憶處女時代之豪情，當亦不勝今昔之感矣。茲錄之以殿此篇：
君不見，木蘭女，娉婷弱質隨軍旅。代父從軍十二年，英奇誰識閨中侶。又不見，大小喬，陰符熟讀諳鈐韜。一十三篇同指授，不教夫婿稱雄豪。得毋記載真非果，誰把虛聲讓婀娜。當時女傑徒聞名，每恨古人不見我。朅來忽睹傾城色，青娥冶貌憑調墨。恍然驚詫女嫖姚，擲戟揮戈情自得。梅肢柳領芙蓉面，裳系鸞環腰寶劍。莫邪為婦干將夫，霜花繡出龍班艷。乍看疑是虞兮妝，對面猶疑聶隱娘。翩翩體態輕堪舉，叱吒應生口舌香。鳩繯鳳履襪無塵，意氣昂藏絕少倫。豈是彩旗出女帥，還猜錦傘來夫人。冰盈犀甲寒凝鐵，紫塞黃沙風慘烈。美人小隊出郊原，笑指睛皋鷹集劣。習武歸來不掛弓，臉波愁膩粉光融。丁香雙叩錦襪纈，羽衣未脫胭脂紅。因思畫工大有意，偶假娥眉作遊戲。不然拔舞豈無人，何須更仿公孫器。時平將士老良材，徒使閨媛嘆落埃。可憐學書不學劍，途窮斫地歌不哀。我觀此卷翻然失，百事不能較人一。伏雌縮蝟徒自慚，壯情往復懷芳姞。憶昔歷游山海區，三江五嶽快攀途。足行萬里書萬卷，嘗擬雄心勝丈夫。西出臨潼東黑水，策馬驅車幼年喜。亦曾習射複習騎，羞調粉黛逐綺靡。歸來換我襦衫輕，幼車重開亦有情。復爾貞吉事中饋，猶然呫畢如書生。滿耳紛紛聽揚播，未必名閨可虛座。秦姬趙女夸妍華，相逢大抵嬌無那。吁嗟乎！畫圖中人孰能同，丈夫之志才子胸。始信鬚眉等巾幗，誰言兒女不英雄。
原載《學衡》第67期，1929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