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論叢 · 王靜安先生與晚清思想界
今海內稱王先生者,莫不以其經史考據之學,此在先生三十歲以前固未始自料也。是年先生曾撰《自序》二篇(見《教育世界》第六及第十期),述其為學之大略及將來之趨向。蓋七八年來無日不寢饋於哲學中,末乃稍轉移於詞曲之創作。其《自序》中述哲學之經歷曰:
是時(在上海東文學社時,先生二十二歲,光緒二十四年也)社中教師為日本文學士藤田豐八、田岡佐代治二君。二君故治哲學,餘一日見田岡君之文集中有引汗德(即康德)、叔本華之哲學者,心甚善之,顧文字暌隔,自以為終身無讀二氏書之日矣。……抵日本(光緒二十八年)後,晝習英文,夜至物理學校習數學。留東京四五月而病作,遂以是夏歸國。……體素羸弱,性復憂鬱。人生問題日往復於吾前,自是始決從事於哲學。次歲始讀翻爾彭(Fairbanks)之《社會學》,及文(Jevons)之《名學》,海浦定(Hffding)之《心理學》(此書後經先生譯成中文)……巴爾善(Paulsen)之《哲學概論》,文特爾彭(Windelband)之《哲學史》……通其大略。……次年始讀汗德之《純理批評》,至《先天分析論》,幾全不可解,更輟不讀。而讀叔本華之《意志及表象之世界》一書,前後讀二過,次及其《充足理由之原則論》《自然中之意志論》及其文集等,尤以其《意志及表象之世界》中《康德哲學之批評》一篇為通汗德哲學之關鍵。至二十九歲更返而讀汗德之書,則非復前日之窒礙。嗣是於汗德之《純理批評》外,兼及其倫理學、美學。至今年從事第四次之研究,則窒礙更少,而覺其說之窒處大抵其說之不可持處而已。……此外如洛克、休蒙之書亦時涉獵及之。近數年來為學之大略如此。
此數年中,先生陸續為文闡釋叔本華、尼采之學說,介紹於國人,而康德之形上學及美學,亦時雜論及之,又不徒介紹之而已。其於叔本華之遺傳說,且批評其失當,於叔本華之「意志解脫」說,且懷疑其不可能(詳後)。其於尼采之學說,則明其為叔本華美學思想之引申。視並世及至今稗販者流,於西說未嘗有深造自得,而妄作應聲迴響者,夐乎遠矣。又不徒探究西哲之學說而已也,並追溯我國哲學思想之歷史。先生治學方法視並世諸家有一特具之優長,即歷史眼光之銳敏是也。其治一學必先核算過去之成就,以明現在所處之地位而定將來之途徑。其作詞也,則先有其詞學史觀(散見《人間詞話》中,尚有一卷未刊)。其欲創作戲曲也(先生實嘗有志於此,見其《自序》中),則先成《宋元戲曲史》。後此治古器物文字,治遼金元史,莫不如是。此時治數學才數月,而其著作中於西方古代疇人如數家珍,今世大學中之數學教授視之如何耶?姑舍是,本文所論乃在哲學。先生對於我國哲學亦自有極明顯之歷史觀。其大略見於《評辜湯生英譯〈中庸〉》(原文錄登本志第四十三期)及《論近年之學術界》二文中之引端,略謂自周之衰,國民之智力成熟於內,政治之紛亂乘之於外,上無統一之制度,下迫於社會之要求,於是諸子九流各創其說,於道德、政治、文學上燦然放萬丈之光焰,此為中國思想之能動時代。自漢以後,天下昇平,武帝復以孔子之說統一之,其為諸子之學者,亦但守師說,學術界稍稍停滯矣,佛教之東,適值吾國思想凋敝之後,學者見之,如飢得食,如渴得飲,故六朝至唐佛教極千古之盛,此為吾國思想受動之時代。然是時吾國固有思想與印度思想相併行而不相化合,至宋儒出而調和之。宋後至清,思想之停滯略同於西漢,至清末而西洋思想成為第二佛教。凡此在近人關於本國思想史之著作中聞之已熟,然不知實先生二十餘年前之創說也。又謂《老子》之書,蓋出於戰國;儒家之形上學思想,因受道家之影響而產生,出於孔子後。前一說,近人梁啓超君後先生而主之。後一說,至今尚無人注意。此外先生關於我國哲學史尚有兩篇重要文字。其一為《論性》,歷述我國數千年來各家關於人性之學說與爭辨,批評其得失,而試下一最後之斷案(詳後)。其二為《國朝漢學派戴、阮二家哲學說》,謂「戴東原之《原善》與《孟子字義疏證》,阮文達之《性命古訓》等,皆由三代秦漢之說以建設其心理學及倫理學。其說之幽元高妙,自不及宋人遠甚。然一方復活先秦之學說,一方又加以新解釋,此我國最近哲學史上唯一有興味之事,亦唯一可紀之事也」。近人之注意戴、阮二氏學說,而認識其真價值者,實自先生始。後此蔡元培君於其倫理學史中因盛稱戴氏之學,而胡適君更將戴氏偶像移至近代思想神壇之最前面,頂禮膜拜無虛日,梁啓超君且摳衣而往從焉。於是戴東原遂成為我國學界中最時髦之名詞,戴學遂成為最時髦之學問。而戴氏之地位愈抬愈高,而其人物愈放愈大,而其真面目亦愈晦。德人尉禮賢(Richard Wilhelm)且以之為中國之康德焉(戴氏恰與康德同時),吁過矣。其實戴氏之根本思想類多掇拾當時輸入之西說,其盜襲《永樂大典》本《水經注》而改竄原書以圖滅跡,尤為士林所羞稱。而其學說之本身亦自相矛盾,此點在十餘年前王先生已洞燭之矣。戴氏反宋儒之說,以為欲在性中,而義理即在欲中。理也者,情之不爽失也(在戴氏書中,情與欲即是一物)。顧情何以能不爽失,豈不以心知之調節歟?此戴氏所承認者也。然則知與情慾實相因。然戴氏又謂:「凡出於欲無非相生相養之事,欲之失為私不為蔽……私生於欲之失,蔽生於知之失。」王先生論之曰,由戴氏之說推之,則必欲之失根於知之失而後可,必私與蔽相因而後可;不然,則理者情慾之不爽失之謂,知之失,安得即謂之非理?今乃曰欲之失為私不為蔽,一若私與蔽全為二物者,自其哲學之全體觀之,不可謂之非矛盾也。
光緒三十一年,先生(時年二十九歲)始匯集上引諸文,並其他關於思想之作及古今體詩五十首刊行,名《靜庵文集》。此書之出,影響極微,當時碩彥絕無稱道,至今世人猶罕知有其書。其知而愛重之,亦大抵在先生經史考據學既馳聲之後,此蓋不由於顯晦之無常,亦不由於提挈之乏力,實當時思想界之情勢所必生之結果也。明乎此,然後先生在當時思想界之地位及此書在歷史上之價值乃可見。先生於當時之思想界亦嘗有精到之觀察與批評(見其作《論近年之學術界》中),後有作中國近代思想史者,此文在所必引。茲節錄如下:
近七八年前,侯官嚴復氏所譯之赫胥黎《天演論》出,一新世人耳目。……嗣是以後,達爾文、斯賓塞之名騰於眾人之口,物競天擇之語見於通俗之文。顧嚴氏所奉者,英吉利之功利論及進化論耳。其興味之所存,不存於純粹哲學,而存於哲學之各分科。……故嚴氏之學風,非哲學的而寧為科學的也,此其所以不能感動吾國思想界也。近三四年,法國十八世紀之自然主義由日本之介紹而入於中國,一時學海波濤沸渭矣。然附和此說者……於自然主義之根本思想固懵然無所知,聊借其枝葉之語,以圖遂其政治上之目的耳。……其有蒙西洋學說之影響而改造古代之學說,於吾國思想界上占一時之勢力者,則有南海康有為之《孔子改制考》《春秋董氏學》、瀏陽譚嗣同之《仁學》。康氏以元統天之說,大有泛神論之臭味,其崇拜孔子也,頗模仿基督教……其震人耳目之處,在脫數千年思想之束縛,而易之以西洋已失勢力之迷信,此其學問上之事業,不得不與其政治上之企圖同歸於失敗者也。然康氏之於學術,非其固有之興味,不過以之為政治上之手段,荀子所謂「今之學者,以為禽犢」者也。譚氏之說則出於上海教會中所譯之《治心免病法》,其形上學之以太說,半唯物論半神秘論也。人之讀此書者,其興味不在此等幼稚之形上學,而在其政治上之意見。譚氏此書之目的亦在此而不在彼。……庚辛以還,各種雜誌接踵而起,其執筆者非喜事之學生,則亡命之逋臣也。此等雜誌本不知學問為何物,而但有政治上之目的……如《新民叢報》中之汗德哲學,其紕繆十且八九也。……近時之著譯與雜誌既如斯矣,至學校則何如?……京師大學之本科尚無設立之日……此外私立大學亦無足當專門之資格者。唯上海之震旦學校有丹徒馬良氏之《哲學講義》,雖未知其內容如何,然由其課程觀之,則依然三百年前特嘉爾(即笛卡兒)之獨斷哲學耳。國中之學校如此,則海外之留學界何如?夫同治及光緒初年之留學歐美者,皆以海軍製造為主,其次法律而已。以純粹科學專其家者,獨無所聞。其稍有哲學興味如嚴復氏者,亦只以餘力及之。其能接歐人深邃偉大之思想者,吾決其必無也。
以上皆節錄王先生之語。由今觀之,先生所決為必無者,果竟無有。而先生之書之不投世好,蓋已自知之矣。嗟乎!當此舉世沉溺於實用觀念與功利主義之中,獨有人焉,匡矯時俗,脫屣名位,求自我之展伸,為學問而學問,周旋揖讓於歐洲深邃偉大之思想家之群,而聆其談吐,而與之詰難,窮形上之奧,究人生之謎,而復挹精擷華以餉當世,斯豈非先知先覺之豪傑士,而我國思想史上所當特筆大書者歟?
且先生在思想上不僅有介紹與整理之功而已也。其論性,其批評叔本華,皆有精到之獨見焉。其論性也,略曰:性之為物,超乎吾人之智識之外也。今夫吾人所可得而知者(按如康德之說),一先天的知識,一後天的知識。前者如空間時間之形式及悟性之範疇,此不待經驗而生,而經驗所由以成立者。後者乃經驗上所教我者,凡一切可以經驗之物皆是也。今試問性之為物,果得從先天中或後天中知之乎?先天中所能知者知識之形式,而不及於智識之材質,而性固一智識之材質也。若謂於後天中知之,則所知者又非性。何則?吾人經驗上所知之性,其受遺傳與外部之影響者不少,則其非性之本來面目固已久矣。故斷言之曰:性之為物,超乎吾人智識之外也。夫如是,故欲論人性者,非馳於空想之域,勢不得不從經驗上推論之。苟執經驗上之性以為性,則必由善惡二元論起。何則?善惡之並立,吾人經驗上之事實也。自生民以來至於今,世界之事變,歷史之所紀述,詩人之所悲歌,孰非此善惡二性之爭鬥乎?政治與道德,宗教與哲學,孰非由此而起乎?善惡者反對之事實,而非相對之事實也(大善曰善,小善曰善,非如大熱曰熱,小熱曰寒)。惟然,故不能由其一說明之。又積極之事實而非消極之事實也。(有善曰善,無善猶非惡,非如有光曰明,無光曰暗。)惟然,故不能舉其一而遺其他,故從經驗上立論,不能不歸宿於二元論。此所論雖不知其於性果有當否,尚不致於矛盾,故得而持其說。至若超乎經驗而言性,或則為超絕的一元論(即性無善無不善,及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說),務與經驗上之事實相調和,亦不見有顯著之矛盾。至執性善性惡之一元論者,當其就性言性時,以性為吾人不可經驗之一物,故尚得持其說。然欲以之說明經驗或應用於修身之事業,則矛盾即隨之而起。此則其《論性》一文中歷表古今眾論以證明者也。
欲明王先生對於叔本華「解脫說」之懷疑,宜先知叔氏學說之大略。其言曰:世界萬物及人類之本質為生之意志(Will to Live)。意志者,一切物存在之原因也。此意志之表現於個人意識中者,厥為生活之欲望。個人之意志與萬物之意志初非二物,原為一體。個人之要求生存,非個人直接要求,乃間接受此共通意志之宰制耳。此共通意志所要求者,乃共通之生存(Existence in general),而非某個人之生存。個人受此意志之支配而有生活之欲望與需求。欲求無窮,而凡欲求皆不可必得償也。痛苦者非他,欲而不得耳。人生日日有欲而不得之事,即人生日日在痛苦之中。即使吾人之欲悉償而更無可欲之對象,厭倦之情即起。故人生者實如鐘錶之擺,往復於苦痛厭倦之間,而厭倦亦痛苦也。欲求解脫痛苦之路,只有拒絕生之意志。此叔氏人生哲學極簡略之大綱也。王先生批評之曰:
夫由叔氏之哲學說,則一切人類及萬物之根本一也。故充叔氏拒絕意志之說,非一切人類及萬物各拒絕其生活之意志,則一人之意志亦不可得而拒絕。何則?生活之意志之存於我者,不過其一最小部分而已,而其大部分之存於一切人類及萬物者,皆與我之意志同。而此物與我之差別,僅由於吾人知力之形式,故離此知力之形式而反其根本觀之,則一切人類及萬物之意志皆我之意志也。然則拒絕一人之意志,而姝姝自悅曰解脫,是何異決蹄涔之水而注之溝壑,而曰天下皆得平土而居之哉?佛之言曰:若不度盡眾生,誓不成佛。其言猶若有能之而不欲之意。然自吾人觀之,豈徒能之而不欲哉?將毋欲之而不能也。故如叔氏僅言一人之解脫,而未言世界之解脫,實與其意志同一之說不能兩立也。(《紅樓夢評論》)
余按叔氏意志同一之說,乃從形而上立論,其個人之解脫之說,乃就形而下立論,就經驗世界立論。此二界之不混為一談,叔氏於其Nachtrge Zur Lehre vom Leiden der Welt中已提示之,然若是則叔氏之形上學及其倫理學打成兩橛,此不能諱言者也。然先生未嘗因此而抹殺叔氏學說之價值也,故曰:
今使解脫之事終不可能,然一切倫理學上之理想果皆可能也歟?今夫與此無生主義相反者,生生主義也。夫世界有限,而生人無窮。以無窮之人,生有限之世界,必有不得遂其生者矣。世界之內,有一人不得遂其生者,固生生主義之理想所不許也。故由生生主義之理想,則欲使世界生活之量達於極大限,則人人生活之度不得不達於極小限。……所謂最大多數之最大幸福者,亦僅歸於倫理學者之夢想而已。……人知無生主義之不可能,而自忘其主義(生生主義)之理想之何若,此則大不可解者也。(《紅樓夢評論》)
王先生固致疑於叔本華「解脫說」之可能,惟其眼中所見之人生則與叔本華所追摹者初無異致。《外集》中有一詩,實為先生之人生觀之直敘。其詩曰:
余家浙水濱,栽桑徑百里。
年年三四月,春蠶盈筐篚。
蠕蠕食復息,蠢蠢眠又起。
口腹雖累人,操作終自己。
絲盡口卒瘄,織就鴛鴦被。
一朝毛羽成,委之如敝屣。
耑耑索其偶,如馬遭鞭棰。
呴濡視遺卵,怡然即泥滓。
明年二三月,蠡蠡長孫子。
芒芒千萬載,輾轉周復始。
嗟汝竟何為,草草閱生死。
豈伊悅此生,良由天所畀。
畀者固不仁,悅者長已矣。
勸君歌少息,人生亦如此。
人生如此,復何可戀惜。其努力於智識與藝術,亦不過於「侷促之生活中,以思索玩賞為消遣之法」(自序二)而已。若是乎,則其泰然敝屣塵軀,沉淵以殉理想,夫豈一朝一夕之故,所由來者遠矣。
王先生《自序》中,對於哲學之本身,更有一段深會之見解曰:
哲學上之說,大都可愛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愛。余知真理,而余又愛其謬誤。偉大之形上學、高嚴之倫理學與純粹之美學,此吾所酷嗜也。然求其可信者,則寧在智識論上之實證論、倫理學上之快樂論與美學上之經驗論。知其可信而不能愛,覺其可愛而不能信,此近二三年中最大之煩悶,而近日之嗜好所以漸由哲學而轉入文學,而欲於其中求直接之慰藉者也。要之,余之性質,欲為哲學家,則感情苦多而智力苦寡;欲為詩人,則又苦感情寡而理智多。詩歌乎?哲學乎?他日以何者終吾身,所不敢知,抑在二者之間乎?
而孰知竟在二者之外也!
署名「素痴」,原載《學衡》第64期,1928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