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論叢 · 錢大昕和他的著述

張蔭麟 《清史論叢》
「戴編修震嘗語人曰:『當代學者,吾以曉徵(錢大昕字)為第一人。』——蓋東原毅然以第一人自居。」(《錢詹事大昕記碑傳集》卷四九) 「乾嘉諸儒以東原、竹汀(大昕別號)為巨擘;一精於經,一精於史;竹汀博洽過東原,而湛深不逮。」(朱一新《無邪堂答問》卷一) 我們讀此,可知錢大昕在清代學術界的位置早有定評,用不著「予小子」再多說話。至於他治學之合於科學方法,尤近日學者所極力表彰。簡單說一句:他是一位「科學的」史學家、小學家——音韻和訓詁的考證家、天算學家、金石學家、地理學家,而他的貢獻都是在考古方面。就這方面說,清代的漢學者,恐怕沒一個比得上他。(他的詞賦也是當時和後世所稱道的,但這不是他畢生用力所在,現在且不說。)我以為這一位學者,實在有介紹的價值。所以《周刊》書報介紹主任陳君要我為該欄做一篇文章,我就答應了做這篇。因為我個人學識淺陋,且時間匆促,這篇文章恐怕對不起讀者,更對不起「錢先生」吧! 一、略傳 「閒話少談,言歸正傳」: 錢大昕字曉徵,一字辛楣,又號竹汀,江蘇嘉定人。生於雍正五年(1727)卒於嘉慶九年(1804),他的一生正當清代「歌舞太平」之世,漢學「當陽稱尊」之期。他生而穎悟,少時有神童之稱。十五歲便中了「秀才」。時紫陽書院院長王峻聞其名,召至院裡,試以《周禮》《文獻通考》兩論;他下筆千言,悉中典要,院中名宿大為佩服。乾隆十四年高宗南巡,這時他才二十二歲,到行在獻賦,召試,賜舉人,以內閣中書補用。明年他便入京就職。過了五年,成進士,改庶吉士,散館授編修,尋擢侍講。後來升到詹事府少詹事,所以後人稱他為錢詹事。他在京師足足住了十九年,這是他一生學業成就的關鍵。因為他在這時得讀翰林院的藏書,得交當時的有名學者,他的天算學和元史的研究,都是在這時成功的。他離京師後連接做了山東、湖北、湖南、浙江、河南的主考官,後來奉命提督廣東學政。次年他的父親死了,這時他已經四十九歲,方才除了孝服,他的母親又死了。自是以後他便不再出做官。歷主江蘇鐘山、婁東、蘇州紫陽諸書院,一面講學,一面著書。他的有名著作——《二十二史考異》,便在這時完成。七十七歲那一年,他便死在紫陽書院裡。他死的一天還和他的學生們口講指畫,談笑不輟雲。他生平的學友,如戴東原(震)、段若膺(玉裁)、梁曜北(玉繩)、洪稚存(亮吉)、王鳳喈(鳴盛)——他的妻舅、孫淵如(星衍)、盧紹弓、袁簡齋(枚)等——都是一時知名之士,皆曾與他通書論學,載在文集中。 他的弟弟大昭和他的侄兒塘、兒子東垣都是篤志古學,很有建樹的。他的弟子很多,在紫陽書院的時候,門下士積二千餘人。但最能傳其學的,要推李銳了。 他所撰著和參預纂修的書,現在考出的共四十六種。 長沙龍氏刻本《潛研堂全書》僅收入他所著的書二十三種。其餘有的是原來未刻的,有的是刻了而不流行的。現在將所考分類述出,每類仍以成書的先後為次,沒有年代可考的列在後面。其書收入《潛研堂全集》中者以「○」為記。 二、撰著 (一)大昕所撰著的書: 1.史學類 《補元史氏族表》三卷○ 《補元史藝文志》四卷○ 「大昕向在館閣,留心舊典。以洪武所輯《元史》冗雜潦草尤甚,擬仿范蔚宗、歐陽永叔之例,別為編次,更定目錄,或刪或補,次第屬草,未及就緒。歸田以後,此事遂廢。唯《世系表》《藝文志》之稿,當留篋中。」(《藝文志》自序)蓋二書皆「舊史所未備,先生特創補之」(《藝文志》黃鐘跋)。 《氏族志》一書,為其所擬新元史的最重要部分,因為「元之蒙古『色目人』命名多溷,非以氏族晰之。讀者茫乎莫辨,幾如瞽者之無相。……(無表)先生屬稿於乾隆癸酉(十八年,1753),成於庚子(四十八年,1780),幾及三十年。……廣搜博採,正史雜史之外,兼及碑刻、文集、題名等書;考其得失,審其異同,一一表而出之。然後昭然如分黑白矣」。原書黃鐘跋,是書初刊於嘉慶十一年。 《藝文志》一書,取元代「文士撰述,錄其都目,以補前史之闕;而遼余作者,亦附見焉」。這書又得黃蕘圃「糾其踏駁,證其同異」。嘉慶五年刻於吳郡(原書自序)。 《元史紀事》四卷 《元史稿》一百卷 蔭謹按:二書《潛研堂全集》未收,且不見於目錄。(《潛研堂全集》目錄中凡未刊入之書,亦列其目。)前一種載於《錢詹事大昕記》(以下省稱《錢記》,《碑傳集》卷四九),未審已刻否;後一種見於鄭文焯《南獻征遺》,未刻。(《國粹學報》第六年第四冊)《新元史》一書,大昕自雲「次第屬草,未及就緒」。(見前引)而其弟子黃鐘於先生卒後有云:「先生嘗欲別為編次(元史)……稿已數易,而尚未卒業。」(《元史·氏族志》跋)則鄭氏所見之《元史稿》,當即此稿矣。而《錢記》雲「大昕……重修《元史》後恐有違功令,改為《元史紀事》」,其言信否,未可知。然可見其《元史紀事》,蓋取材於《元史稿》也。 蔭又按:新《元史》的研究,清末極盛,魏源、柯劭忞等極有成績。而最先從事這種工作的人,要推大昕了。先生於此業用力甚劬,但是對於後來清末《新元史》的研究,似乎無甚影響。《元史稿》未有刊本無論了,即《氏族》及《藝文》二書,現在柯氏的《新元史》中,尚未采入。這是我所詫異的。 《二十二史考異》一百卷○ 這部書是大昕一生最大而最重要的工作。他在自序里說:「予弱冠時讀乙部書,通籍以後,尤專斯業。自《史》《漢》迄《金》《元》,反覆推勘,雖寒暑疾疢,未嘗少輟。偶所得,輒寫於別紙。丁亥歲(乾隆三十二年,1767)乞假歸里,稍編次之,歲有增益。戊戌(乾隆四十三年,1778)設教鐘山,是年五十一歲。講肄之暇,復加討論。與前人暗合者削而去之,或有得於同學之啟示。」書中所列曾參訂此書的門人,有八十九人。 這部書的內容是將二十二史(二十四史中除了《舊五代史》和《明史》)校勘傳刻訛誤,訂正原文的訓詁;或考史例,或正原文的牴牾;於地名、官制,考證尤詳;也常有取一問題貫穴全史作綜合的研究,而於天文、律歷諸志貢獻尤大。因為正史中這兩部分從前讀史的人差不多都不敢問津,年代湮久,以訛傳訛,很少人能把他校正,所以益發難懂。大昕精通古歷,發誤正訛,如燈照暗。其功更不少。正史為我國惟一的史料,而這書為正史的最大功臣,真是我國史學界不朽的名著。是書初刊於庚子時,先生年五十九。 《三史拾遺》五卷○ 《諸史拾遺》五卷○ 這二書成年無考,內容與《二十二史考異》大略相同,疑為《考異》刻成後之繼續研究所得。 《通鑑注辨正》二卷○ 是書初刊於乾隆五十七年,時先生六十五歲,大約成於這時。其書摘胡氏《通鑑注》的謬誤,而辨正之,共一百四十餘條。「至於聲音、文字、職官、民族偶舉一隅,良多啟悟。」(原書戈宙里序語) 《疑年錄》四卷 這書考古今學者的生卒年月,自後漢鄭康成至清邵二雲止。按邵二雲卒於嘉慶元年,去先生之卒八年,則這書之成,當在先生暮年了。書初刻於嘉慶十八年,有姚鼐序,《海山仙館叢書》收之。 《洪文惠年譜》一卷○ 《洪文敏年譜》一卷○ 《陸放翁年譜》一卷○ 《王伯厚年譜》一卷○ 《王弇州年譜》一卷○ 洪文惠即洪進,洪文敏即洪邁,陸放翁即陸游,王伯厚即王應麟——都是宋代的學者。王弇州即王世貞,明末人。文惠、文敏、放翁三人年譜,初刻於嘉慶八年,時先生年七十六歲,大約成於這時。後二種是先生卒後門人得之家中的,初刻於嘉慶十二年。 《宋遼金元四史閏朔考》二卷 遼、金、元三朝均先後和宋朝對嶼,他們所用的正朔,都和宋代不同,所以讀史者每感年月之糾紛。這書根據曆法,將三朝之與宋同時的正朔年月,對照列表,以矯此弊。書還沒有做成,他的弟子李銳為之增補。後來錢同人又續之至明代而止。嘉慶二十五年阮福初刊此書於廣州。將錢續至元以後者刊去,因為「竹汀先生以四朝時憲甲子不殊,閏朔各異,而作此考;若至元十四年,滅宋以後,無所謂互異者矣」(原書阮福序語)。是書又有《粵雅堂叢書》本。 《朱德錄》四卷 未刊,見湘刻《潛研堂全書目錄》。 《南北史雋》一卷 未刊,見鄭文焯《南獻征遺》及湘刻《潛研堂全書目錄》。 《唐學士年表》一卷 《五代學士年表》一卷 《宋中興學士年表》一卷 後三種湘刻《潛研堂全書》未收入,惟著於目錄,並雲別有德清徐氏刊本。今未見。 2.金石錄 《金石文跋尾》二十卷○ 一書中王鳴盛一序作於乾隆五十二年,時先生年六十,此書之成或在此時。大昕與鳴盛同居燕邸時兩人每得一碑,輒互出以相品質(據是書王鳴盛序)。所過山崖水畔,黌宮梵宇,得一斷碑殘刻,必剔蘚拂塵,摩挲審讀而後去,至老而益篤。「博採金石文字,以考經史。」(瞿中鎔《金石文目錄跋》中語) 此書乃其所藏金石拓文之跋尾,共八百六十篇。每一物都記其來源,考其年代。當日每得跋尾二百篇,門人輒為刊布,續成四集,追題元、亨、利、貞四編,凡二十五卷。今本乃其弟子胡元常所改編,以年代相次。 《金石文字目錄》八卷○ 乃大昕所藏金石拓本之目錄,共著錄二千餘種。每種注其年代、所在地及作者。 《金石文字目錄附識》一卷 未刻,見湘刻《潛研堂全書目錄》。 《唐石經考異》一卷 未刻,見湘刻《潛研堂全書目錄》 3.小學及經學類 《聲類》四卷○ 其弟子汪恩跋之云:「此書采綴極富,而出所見以正前人之訛誤者僅十之一二。蓋當時只取以備用。故其說散見於所著《二十二史考異》及《金石跋尾》《養新錄》諸書,而此書視如蒿矢,藏之篋笥。」我們讀此,可知他研究古音韻學的方法。他是先將古籍之註疏及古小學書中關於音韻者盡數搜輯錄出,成了這部書,以為研究的資料。然後用歸納的方法,求得新發明,如「《毛傳》多轉音」,「古無輕唇音」……這部書到現在還可為我們研究古代音韻的唯一資料。書初刊於道光五年,湘刻《潛研堂全書》已收入,別有《粵雅堂叢書》本。 《恆言錄》六卷○ 考尋常成語之來源,凡十九類,千餘條(?),成書年無考。 《經典文字考異》三卷 未刻,見湘刻《潛研室全書目錄》。 4.歷算類 《三統術衍》三卷 《三統術鈐》一卷 大昕在京時,與同年褚縉升、吳荀叔講《九章》,與何國宗談西法,又深究《數理精蘊》——當時所法的總集:以觀史,自太初、三統(漢曆法)、四分(後漢曆法),下迄授時(元曆法),皆能得其測量之法(王昶《錢大昕墓誌》,以下省稱《王志》)。劉子駿的《三統曆》,其書雖存於《漢書·律曆志》,但其法數千年來已無人能懂。大昕為之鉤摘隱奧,剖剔舛偽,可使人人通知其術。他自己說,做這種工作時,為之寢不能寐者積年,而後得成功。(原書錢塘跋) 蔭按:據此書錢塘於乾隆四十一年所作跋云:「歲之季夏……先生於是書而嘆曰:『……(此書)成又二十餘年,未嘗有聞之者。』」由此年逆數二十年,即乾隆二十一年,是書之成當約在此時,時先生年二十九歲也。 《三統術衍》乃錄《漢書·律曆志》所載劉歆《三統術》本文,為之疏證解釋。《三統術鈐》乃用其術所推算得的數目之記錄。這二書嘉慶六年阮元初刊之於杭州。 5.雜類、別集及日記 《十駕齋養新錄》二十卷、《養新余錄》三卷 《養新錄》寫定於嘉慶四年,是年先生七十二歲。這書是先生隨筆札記,皆關於考證學片段的發明:有屬於經文的解釋和校勘的,有屬於文字學及古音的,有屬於史書及史實的考證的,有屬於金石和輿地沿革的,有屬於古籍的考證的,有屬於天算的,有考成語的來源的……不一而足。這書嘉慶九年阮元初為刊行。刊成後,他續有所得,別記一編,名《養新余錄》,直至他死的時候才止。《余錄》初刊於嘉慶十一年。 《潛研堂文集》五十卷 蔭按:阮雲台嘉慶九年於《養新錄序》云:「先生所著書……《潛研堂文集》,久為海內學者所讀矣。」則此書之刊行,當遠在大昕卒年之前。 是書集中他和門弟子的答問,有關於經學的,有關於文字學的,有關於數學的,有關於音韻的,有關於史學的,總共有十六卷之多;古書的序跋考辨、雜著和他寫給朋友的信為最有價值。此外什九是志墓應酬之文和頌德歌功之作,我卻不敢推許。 《潛研堂詩集》十卷○ 《潛研堂續集》十卷○ 大昕自己說:「仆自成童時,喜吟詠,而父師方課從舉業,不得肆力於詩。二十以後,頗有志經史之學,不欲專為詩人。」(《詩集》自序)他的弟弟大昭也說:「予兄詹事竹汀先生,幼即工詩,以獻賦通籍。……嗣先生專意經史、小學,服官之暇,悉力著書,遂不多作。」(《詩續集》序)可見詩不是他畢業用力所在。我對於詩完全是門外漢,他的作品不敢妄下批評。 《詩集》先生手定於乾隆二十二年,時年三十七。《詩續集》乃先生卒後,其弟大昭所編訂。 《日記》六十卷 《竹汀日記抄》三卷 《日記》見湘刻《潛研堂全書目錄》中,惟未收入,注云原未刻。《日記抄》並見《錢記》及《阮傳》,大約已刻,今未見。 (二)大昕所參預纂修和校輯的書 《續文獻通考》 今本《續文獻通考》所開列編纂諸人,無大昕名。然《王志》雲,「朝廷修《續文獻通考》……君充纂修官」,《錢記》及《阮傳》亦云然。當系書成時,大昕已去職,故書中不列其名。大昕預修此書之年已無可考,按此書於乾隆十二年始奉敕修,大昕之預其事,蓋當在京供職時也。 《續通志》 大昕之曾與纂修此書,並見《王志》《錢記》《阮傳》。惟今此書所列纂修官無大昕名。 蔭按:《潛研堂文集》有《擬續通志列傳凡例》及《續通志列傳總序》二文。今將此與《續通志》文核對,內容全同,惟詞語和次序略有更易耳。可見《通志》中《列傳》一門,大昕蓋為主要編纂者。 此書之修始於乾隆三十二年,時大昕年四十歲。 《一統志》 大昕之預修此書,並載《王志》《錢記》及《阮傳》。 蔭按:《潛研堂文集》中有《與一統志館同事書》,內有云:「《志》局初開,未嘗與編纂之列。頃以白華傳讀出差,承乏攝事……瓜代之期,亦不過數月。」這封書對於《志》內《人物》一門,有所商榷。又按:《一統志》纂於乾隆二十九年,時大昕三十七歲,正供職京師。 《續通鑑諸史拾遺》第五卷有云:「尚書畢沅《續通鑑》稿成,屬予參校,因為辨正之。」 《熱河志》 存疑。《王志》《錢記》並雲大昕嘗奉敕修《熱河志》,惟《阮傳》不載。 按《熱河志》於乾隆四十六年奉敕撰,時大昕正丁憂居家,恐未能參預其事。姑志所疑於此。 《五禮通考》 《音韻述微》 《王志》云:「秦文恭公(蕙田)輯《五禮通考》及奉敕修《音韻述微》,皆請相助。」《阮傳》云:「嘗奉敕與修《音韻述微》。」 蔭按:秦蕙田《五禮通考》自序云:「戊寅移長司寇,兼攝司空,事繁少暇;嘉定錢宮允曉徵實襄參校之役。」 戊寅即乾隆二十三年,時大昕年三十一。 《音韻述微》一書我未見過,待考。 《增補坤輿全圖說》 《新制渾天儀說》 《王志》及《錢記》並謂大昕嘗奉敕修《天球圖》,《阮傳》謂修《地球圖》。蔭按:《疇人傳·蔣友仁傳》云:「蔣友仁(Benoist Michael,1715—1774,法人),乾隆二三十年間入中國,進《增補坤輿全圖》及新制渾天儀,奉旨翻譯圖說,命何國宗、錢大昕為之詳加潤色。」所謂《天球圖》《地球圖》即《增補坤輿圖》及《新制渾天儀圖》也。乾隆三十年時大昕年三十八歲。 《輯風俗通義佚文》一卷。 從《太平御覽》《藝文類聚》和其他古書中輯出後漢應邵《風俗通義》的佚文,成年無考。 據上面所考大昕的著作,沒有刻行的不少,現在還不知存亡,其中最可惜的是《元史稿》一百卷和《日記》六十卷。他的日記一定很有價值。在我國最長的日記中,比曾滌生和李炁伯的還先一百多年。我希望海內的藏書家和錢氏子孫,若藏有大昕未刻的遺著,趕快把他付印,或公布,則真國學界之大幸了! 原載《清華周刊·書報介紹副刊》第10期,1924年4月11日。 明清之際西學輸入中國考略 西方學術之輸入我國,可分為二期:第一期,始於明萬曆中葉(1573—1619),盛於清康熙間(1662—1722),至乾隆中(1736—1795)而絕;第二期,始於清咸豐(1851—1861)、同治(1862—1874)間之講求洋務,以迄今日。茲篇之職務,在整理第一期西學輸入之史跡,而說明其與我國學術界之關係。 此期西學之輸入,為耶穌會(The Society of Jesus)士傳教之附帶事業。其所輸入以天文學為主,數學次之,物理學又次之,而其餘則附庸焉。其在我國建設最大者為天文學,與清代學術關係最深者,天文學與數學惟均。而天文學實最先與我國學術界發生影響,茲請先述之。 一、西方天文學之初輸入 我國之天文學,截至明代止,已有三千餘之歷史。[1]其間亦嘗有外國天文學之輸入。[2]惟歐洲天文學之入中國,則自耶穌會教士始。 (一)利瑪竇之介紹西方天文學 耶穌會教士之最先傳教中國內地者,為義大利人利瑪竇氏,於萬曆九年(1581)抵廣州。利氏少學於The Roman College (in Rome),嘗專研天文及數學。[3]既入中國,撰《乾坤體義》,其上卷言天象;述日月食由於日月與地球之相掩,及七曜與地體之比例。[4]又著《經天該》,將其時西方所已測知諸恆星,造為歌訣,以便觀象者之記誦。[5]嘗制渾天儀、天球儀、地球儀諸器以示人。[6]徐光啟、李之藻、周子愚輩從之游,習其術。利氏嘗以簡平儀,授李之藻;之藻耳受手書,得其用法,因闡其術作《渾蓋通憲圖說》。[7]此實中國人介紹西洋天文學之第一部著作。 利瑪竇之入北京貢方物(萬曆二十九年,即1601)也,其上疏自謂:於「天地圖及度數,深測其秘;制器觀象,及考驗日晷,並與中國古法吻合」,又請「披露於至尊之前」。[8]時明代曆法,猶踵《大統》《回回》[9]之舊。自成化(1465)以後,違天益遠,紛紛議改;而台官泥於舊聞,當事憚於改作。[10]利氏卒未能用其所學而沒。 (二)明廷對於新法之需要 利氏既卒,繼之而來之教士,多以天文學稱於中國,從之習其術者頗眾。及萬曆三十八年(1610)十一月日食,欽天監預推不驗,禮部遂奏請博求知歷者與監官晝夜推測。於是五官正周子愚乃上疏請令西洋人龐迪我、熊三拔等盡譯攜來西法之書。[11] 禮部因疏請,以邢雲路主理歷事;而以徐光啟、李之藻、龐迪我、熊三拔,同譯西法,俾雲路參訂修改。蓋雲路主改歷甚力,頗負知歷之名。然雲路乃舊曆家,其天文學智識實甚膚淺。[12]時徐光啟適以疾南旋,乃召雲路、之藻入京董其事。雲路據其所學,之藻則以西法為宗。[13] (三)西法之繼續輸入 萬曆四十一年(1613),之藻奏上西洋天文學說十四事,言地圓,日月食,及行星運行之理。疏中力言西法所以專長之故,竭力摧廓當時守舊自大之風;並論我國天文學所以不振之原,亦洞見癥結。又請亟開館局,翻譯西法。[14]時禮科姚永濟亦以之藻之言為請,然朝廷以庶務因循,未遑開局也。[15] 然此時耶穌會士,仍繼續輸入西方天文學說。熊三拔於萬曆四十一年(1613)著《簡平儀》,詳細說明簡平儀之用法;次年又著《表度說》,述立表測日影以定時之簡捷法,並以天文學的原理說明之。[16]陽瑪諾(Diaz,Emmanuel)於萬曆四十三年(1615)著《天問略》。其書於「諸天重數,七政部位,太陽節氣,晝夜永短,交食本原,地形粗細,蒙氣映差,曚映留光——皆設為問答,反覆以明其義。末載蒙映刻分表,並詳解晦朔、弦望、交食淺深之故,皆據有圖說,指證詳明」[17]。 (四)輸入進行之停頓,及其復興 西學輸入之進行,不久乃停頓。所以者何?則耶穌會士之遭政府斥逐也。初,王豐肅(Alfonso Vagnoni)行教於南京,信者日眾,而士大夫之攻擊亦日烈。徐如珂首議驅斥,沈漼、晏文輝、余懋孳等繼之,謂其左道惑眾。並有攻其私習天文為違反《大明律》者。至萬曆四十四年(1616)五月,政府乃下令嚴禁耶教,所有在華耶穌會士,均命逐往澳門。而其附帶之介紹西學事業,亦因而被累矣。[18] 天啟(1621—1627)初,明廷以外患日亟,需用槍炮,漸召用西洋人。[19]及崇禎二年(1629)五月,日食,《大統》《回回》推測皆謬誤。徐光啟依西法預推而驗。帝切責欽天監官;監官戈豐等言,欲循舊法,不能無差,乞開局修改。帝乃以徐光啟督修曆法。光啟上疏,言中法之所短,又謂宜取西法,參互考訂,使與《大統》會同歸一,上從之。[20] (五)西洋曆局之設及其成績 已而光啟根據西法上修歷進行大綱十事:(1)議歲差每歲東行漸長漸短之數。(2)議歲實小余漸次改易,及日景長短,歲歲不同之因。(3)每日測驗日行經度。(4)夜測月行經緯度。(5)密測列宿經緯行度。(6)密測五星經緯行度。(7)推變黃赤道廣狹度數,密測三道距度,及月五星各道,與黃道相距之度。(8)議日月去交遠近,及真會、視會之因。(9)測日行,考知二極出入地度數,因月食考知東西相距經度。(10)隨地測驗二極出入地度數,及經緯度。[21] 此後《崇禎曆書》乃依次計劃,累年測驗推算而得之結果也。 光啟既上《修歷大綱》,因舉李之藻、鄧玉函、龍華民協同修歷。旋辟曆局於京師東長安街,作觀星台。又選疇人子弟習西法,時崇禎二年(1629)九月也。 其年光啟請造天文儀器,計七改象限大儀六,列宿紀限大儀三,平懸渾儀三,交食儀一,列宿經緯天球儀一,萬國經緯天球儀一,平面日晷三,轉盤星晷三,候時鐘三,望遠鏡三。上報允。[22] 光啟旋上《見界總星圖》,乃崇禎元年(1628)所測;上具黃赤二道經緯度,共測得一千三百五十六星,視《回回曆》所測約多五倍。用西法繪圖立表,並正舊圖之誤。[23]後又上《黃赤道兩總星圖》,凡測而入圖之星一千三百四十四;上具黃赤道經緯度,又列表二卷。[24]均為後此崇禎《曆書》之一部分。 崇禎三年(1630)鄧玉函卒,旋征湯若望、羅雅谷供事曆局,譯書演算。[25]凡修歷諸西人,日給廩餼,月各賜銀兩。[26] 崇禎四年(1631)正月,光啟上所纂成諸書:《日躔歷指》一卷,《測天約說》二卷,《大測》二卷,《日躔表》二卷,《割圜八線表》六卷,《黃赤升度》七卷,《黃赤距度表》一卷,《通率表》一卷。[27]共八種,二十二卷,皆此後崇禎《曆書》之一部分。旋又上書二十一卷。[28]其年十月,光啟又上《測候四說》,言新舊推算日食法之異,並論西法之長,舊法之短。[29]時纂測新法,漸次就緒。[30]次年又進書三十卷。[31]明年,光啟以病去職,詔以李天經代之。是年光啟卒,所纂曆書將百卷。[32] 崇禎七年(1634)七月,天經進《曆元》二十七卷,星屏一具。[33]旋又進《曆法》三十二卷。[34]時「日晷」「星晷」「望遠鏡」等儀器告成,天經奏上其用法,上命太監至局驗之。[35]先是羅雅谷、湯若望在曆局成儀器多種。除徐光啟所請造者外,又有象限懸儀、象限立運儀、象限座正儀、三直游儀、渾蓋簡平儀、弩儀、弧矢儀、地平緯儀、黃赤全儀六、圭表二(一橫一直)——無慮數十種。而定日之高度與黃道各時之出沒,有地平晷、立晷、通光晷、柱晷、瓦晷、十字晷,未易悉數,天經等不能盡用也。[36] 崇禎八年(1635)四月,天經上《乙亥》《丙子》《七政行度》,旋又上《參訂曆法條議》二十六則,舉新法之大凡,並詳論新舊法之異同得失。明年,天經與湯若望推南京、北京恆星出沒,又測北京北極高度。至是,新法書器俱完,屢測交食凌犯俱密合。[37] 所成書一百四十餘冊[38],為一百卷,賜名《崇禎新法算書》。書分十一部:曰《法原》,曰《法數》,曰《法算》,曰《法器》,曰《會通》——謂之基本五目;曰《日躔》,曰《恆星》,曰《月離》,曰《日月交會》,曰《五緯星》,曰《五星交會》——謂之節次六目。其中有術,有圖,有考,有表,有論。[39]以西法融通中法,如置閏月之類,徐光啟所謂「鎔西洋之巧算,入《大統》之模型」[40]者也。是書采西洋法以第谷(Tycho Brahe)[41]為主[42],不採歌白尼地動之說[43],故書中《日躔歷指》一部,述求太陽行度之術,以為日動焉。[44]書成,命宣付史館,刊傳四方,與海內知歷者共之。[45]惟遲之又久,直至明亡尚未採用其法,頒行天下。所以者何?則舊派從中阻梗也。關於新舊之爭,次節詳述之。 二、新舊之爭及清初泰西疇人在我國之建設 (一)崇禎修歷之爭辯 前述萬曆間邢雲路與李之藻同理歷事,其時已有爭論。[46]及崇禎西洋曆局開設後,舊派歷家乃紛起與之抗。崇禎三年(1630),四川巡按薦冷守中精歷學,以所呈書及預推次年四川月蝕送部。光啟力駁其謬。已而四川報守中所推不驗,新法密合,其說遂詘。而其時與新法爭辯最烈者,為滿城魏文魁。文魁著《曆元》《歷測》二書,崇禎四年(1631),命其子進《曆元》於朝,送局考驗。書中弧背求弦矢,乃用周三徑一之率,光啟摘其謬誤類此者七事。而文魁反覆爭辯,光啟更申前說,為《學歷小辯》一書。光啟雖力駁文魁,時朝廷以曆法未定,亦兼存文魁之說。光啟既卒,崇禎七年(1634),文魁上言歷官所推交食節氣皆謬。乃命文魁入京測驗,別立東局,與西法、大統、回回並而為四。文魁又指摘李天經等,新法所推五星凌犯、會合、行度皆非是。既而天經等所推皆驗天象,文魁說詘。[47] (二)新法頒行之阻梗 崇禎八年(1635),新法書器既完,屢測交食凌犯俱密合,方欲頒行,而文魁多方阻撓,內官又左右之,帝不能決,乃命天經與監局虛心詳究,務期劃一。既而屢測天象,《大統》《回回》及魏文魁,皆不驗,新法獨密合,乃議廢《大統》,用西法。舊派郭正中力言中歷必不可盡廢,西法必不可專行(惟不言其故)。帝乃詔仍行《大統歷》,如交食、經緯、晦朔、弦望等因年遠有差者,以新法為參考。後天經疏陳《大統歷》所定崇禎十五年(1642)節氣之失,帝亦深知西法之密。及崇禎十六年(1643)正月,日食,西法預推又獨驗。[48]帝乃決計散遣魏文魁回籍,一意頒行新法,惜兵事倥傯,未即實行,無何而明社屋矣。[49] (三)清初新舊之爭及曆法大獄 清既定鼎,順治元年(1644)湯若望進是年日食之預測於朝,已而果較《大統》《回回》為吻合。清廷遂採用西法,頒行天下,名《時憲歷》。若望又疏陳《大統》《回回》之失。旋奉旨掌管欽天監印信,嗣後一切進歷占候選擇,悉聽舉行。[50]而《新法表異》一書,乃若望入清代後所著,以四十二事,表西法之異,證中法之疏。[51] 是時習《大統》《回回》者,咸拆排新法,而若望制歷不用諸科校正,於是《大統》《回回》悉罷黜,仇新法益深。順治十四年(1657),已革《回回曆》官吳明烜疏若望所推天象之謬,並上是年《回回曆》推算天象之書,請立回回科以存絕學。後經實測,明烜所指皆妄,禮部議其罪,援赦獲免。[52] 自是耶穌會士,以曆法得政府之信任,傳教益無所阻,而反動亦日益大。徽州楊光先著《不得已辨》,攻擊耶教士甚烈,並攻其曆法。康熙四年(1665),光先叩閽進所著《辟謬論》,摘湯若望新法十謬;又《選擇議》,論若望選擇榮親王安葬日期之誤,並言若望陽假修歷之名,陰行邪教。帝下議政王等確議。光先《辟謬論》所摘雖妄,而王等不通曆法,無從分辨,但謂「若望進二百年歷,夫天祐皇上,歷祚無疆,而若望止進二百年,為大不合;又若望選擇榮親王安葬日期,不用正五行,反用洪範下五行,山向年月,俱犯重炁。俱事犯重大」。議決:若望及監官等八人凌遲處死,子弟斬決者五人,干連族人皆治罪。帝命若望免死,赦族人罪,止斬五人,余流徙。於是廢西洋新法,用《大統》舊曆。[53] (四)舊派之末路 舊派既獲勝,楊光先遂為欽天監正,並援吳明烜為副。旋以《大統》不密,改用《回回》。既而為術俱窮,光先稱病辭職。康熙八年(1669),帝乃命大臣傳集西洋人,與監官質辨。南懷仁因言吳明烜所造康熙八年(1669)歷之誤。帝命大學土圖海等同赴觀象台測驗。懷仁所言,逐款皆符,吳明烜所言,逐款皆錯。圖海等請將康熙九年(1670)曆書,交南懷仁推算。欽天監正馬祐等又力辯前此楊光先所指摘西法之不當,帝乃詔復用西洋新法。[54]其後康熙十一年(1672),有楊煒南者,造《真歷言》一書,議西法之失;後實測不驗,交刑部懲治。[55]自是舊派遂無復立足之餘地,新舊之爭乃告一結束,而西方疇人乃得專事新建設焉。 (五)湯若望之成績 清初西洋欽天監官之建設,以南懷仁、戴進賢為最。而湯若望在未遭曆法之獄以前,亦嘗制器著書。初,明之亡,曆局儀器,悉毀於賊,若望效力清室,因奏請另制。[56]順治元年(1644),成渾天星球儀、地平日晷儀、望遠鏡、輿地屏圖各一。[57]若望在清代所著書,除上述《新法表異》外,尚有《曆法西傳》及《新法歷引》。二書皆《崇禎曆書》之提要。[58]而《曆法西傳》中,兼述西方天文學進化之跡,自多祿某(Clandius Ptolemy)[59]、哥白尼、第谷及加利勒阿(Galieo Galilei)[60]皆略舉其學。惟其述哥白尼之學,不言其有地動之發明,反謂其有言天動以圓之書。[61] (六)南懷仁之成績 西法既復用,詔南懷仁為欽天監副。懷仁於康熙八年(1669)改造觀象台儀器,成新儀六式:曰黃道經緯儀,曰赤道經緯儀,曰紀限儀,曰象限儀,曰天體儀,曰地平緯儀。[62]又將各儀之製法、用法、安置法,繪圖造說,並用其器測驗所得諸表,名曰《靈台儀象志》。書成於康熙十三年(1674)。所載測得諸星:與古同者,共二千一百六十一座,一千二百十星;《步天歌》[63]所有,而新測所無者,二十二座,二百五十四星;外增新星五百十六,及近南極諸星,中國所不見者,一百三十五。[64]懷仁又繼湯若望之業,成《預推七政交食表》,三十二卷,名《康熙永年表》。康熙二十一年,懷仁隨駕盛京,測得其地北極高度,制《盛京推算表》。[65]越六年,懷仁卒。 (七)清聖祖之重視西學 時聖祖深嗜西學,而天文算法尤素所留心,常命西士進講,雖巡幸不輟。康熙二十一年(1682),帝如盛京,南懷仁奉命攜內廷觀測儀器從;二十二年(1683)幸北塞,南懷仁又與庫利爾、馬爾其(原名未詳)從;三十年(1691)親征葛爾丹,白晉(Joachim Bouvet)、林安多(Antoniode Silva)隨駕;三十八年(1699)南巡,又命蒲壁(原名未詳)等從。[66]時法王路易十四(Louis ⅩⅣ)投帝所好,以地平緯儀見贈[67],與此後乾隆五十年(1787)英吉利國王之進小象限儀,先後相輝映焉。[68] 康熙一代,「御定」之天文書有二:一曰《御定四餘七政萬年書》,成於康熙五十七年(1718),將順治元年(1644)至康熙六十年(1721)之節氣日時,及日月五星交宮入宿分度,按年排列,自後可準式繼續,故名《萬年書》。其預編纂此書之人,無可考矣。一曰《曆象考成》,成於康熙六十一年(1722)御定《律歷淵源》之第一部也。[69]書內所列編纂者,雖無一西洋人,然其書大略沿《崇禎曆書》所采第谷法之舊,惟黃赤道大距減少二分耳。[70] (八)戴進賢等之成績 南懷仁既卒,繼之備歷政顧問者有徐日昇(Thomas Preyra)、蘇霖(原名未詳)、林安多、白晉、張誠(Jean Francois Gerbillon)等。[71]康熙四十三年(1703),嘗增衍蒙古諸處《推算表》。[72]康熙五十三年(1713),監臣有紀利安者(原名未詳)制地平經緯儀,合象限儀及地平緯儀為一,其用尤便。[73] 自康熙《曆象考成》告成後,欽天監推算曆書,悉遵其法。然《曆象考成》既仍第谷法之舊;自第谷至康熙末已百餘年,數既不能無差,而第谷後歐洲天文學之新發明又輩出。雍正間,欽天監官西人戴進賢、徐懋德(原名未詳)習其術,雍正八年(1730)以之推測日食,果較第谷舊法為密。[74]乃請纂修《日躔》《月離》二表,以推日月交食,並交宮過度,晝夜永短以及凌犯。[75]表成,凡三十九頁,續於《曆象考成》之末。然有表無說,其時能用之者,惟戴、徐二氏,及中國人明安圖而已,乾隆二年(1737),吏部尚書顧琮請將二表增補圖說,務期可垂永久;又請如《曆象考成》內有當修改之處,亦為改正。並薦戴進賢為纂修總裁,徐懋德副之。後改任梅瑴成、何國宗為正副總裁,亦顧琮所請也。乾隆七年(1742)六月,書成,凡十卷,賜名《曆象考成後編》。[76]是書對於《崇禎曆書》及《曆象考成》之最大修正如下: (1)「日月五星之本天(即軌道)舊說以為平圓,今以為橢圓。」[77]考第谷後,歐洲有大天文家刻白爾(Johann Kelper)發現著名之刻氏三定律。其第一律,雲「行星之軌道為橢圓,日在一焦點內」[78]。非謂日軌道亦為橢圓也。今其書以日與月,五星並列,而同謂其「本天」為橢圓,是以為日動矣。蓋此時哥白尼地動之原理,猶未入中國也。 (2)「蒙氣差舊定地平上為三十四分,高四十五度,則止有五秒;今測地平上止三十二分,高四十五度尚有五十九秒。」[79] (3)「太陽地半徑差舊定為三分,今測止有十秒。」[80] (4)地球與日月距離之計算,采奈端(Isaac Newton)之術。[81]而惜乎於奈端萬有引力之大發明尚未輸入隻字也。 進賢又據西洋新測星度,累經測驗,知南懷仁所造《靈台儀象志》尚多未合,因奏請釐訂。西洋監官司劉松齡、鮑友管(原名均未詳)詳加細測,著之於圖。總計星名與古同者二百七十七座,一千三百十九星,比《儀象志》多一百零九星,與《步天歌》為近。其改正《儀象志》之次第顛倒凌亂者,一百零五座,四百四十五星,又新增星一千六百零四,合舊載南極星,共有恆星三百座,三千零八十三星。編為《總記》一卷,《黃赤道度經緯度表》各十二卷,《月五星相距恆星經緯度表》一卷,《天漢黃赤經緯度表》四卷,共三十卷,名《儀象考成》。書成時乾隆十七年(1752)。[82] 乾隆十九年(1754),進賢又創製璣衡撫辰儀,「體制仿乎渾天之舊,而時度尤為整齊;運量同於赤道新儀,而重環更能合應。至於借表窺測,則上下左右,無不宜焉」[83]。更自撰《璣衡撫辰記》二卷以說明之,冠於《儀象考成》之首。[84] 同時官欽天監者,尚有葡人傅作霖[85],無甚建設;此後官欽天監之西洋人,無可考矣。 (九)蔣友仁之來華 乾隆二三十年間(1755—1765),法人蔣友仁[86]來華,進《增補坤輿全圖》及新制渾天儀,奉命翻譯《圖說》,使何國宗、錢大昕為之詳加潤色。其《坤輿全圖說》中,述哥白尼地動之原理,並列舉例證,甚為詳晰,是為地動說入中國之始。[87]然其時我國學者,即號稱精通天文學如阮元者,猶惑於湯若望言哥白尼有天動以圓之說,而謂其言為誣。[88]其他更勿論矣。蔣友仁而後,直至咸、同以前,不復聞有西說之輸入,而此時期乃於此告終矣。其所以中絕之故,詳於次節。 (十)清欽天監用西人之沿革 清欽天監之規定用西洋人,始於康熙八年(1669),止監正一員,尋增置西洋監副一員,乾隆十八年(1755)又增置西洋監副一員,為左右監副。[89]其時澳門三巴寺教士,世習天文,待其學成,禮部牒取香山縣護之如省,由督撫咨送入欽天監。[90]及嘉慶(1796—1820)初所纂《大清會典》,監正已不規定用西洋人,惟附註雲兼用西洋人,監副則仍乾隆之舊。至光緒(1875—1908)初所纂《會典》,欽天監職員已完全無用西人之規定矣。 三、數學、物理學及其他學術之輸入 據王徵《遠西奇器圖說序》所載[91],天啟(1621—1627)初來華之西士,攜有圖籍七千餘部。其他雖無可考,然即此,已可推見彼輩攜來西籍之多。惜其譯成華文之書,關於學術者獨寥寥無幾,綜觀此時期所輸入學術,除天文學而外,可得而考者有如下述: (一)數學 利瑪竇著《乾坤體義》其下卷言數「以邊線、面積、平圜、橢圜互相容較」[92],是為西方數學入中國之始。及利氏入北京,與徐、李輩譯西籍,其最先著手者,為數學書,以數學為各科學之本也。而數學書之最先成譯者,則《幾何原本》六卷。書成於萬曆三十五年(1607)。《原本》為利氏之師丁氏[93]所編,共十五卷,前六卷為歐幾里得(Euclid)本文,以後為丁氏之注釋緒論。利氏口授,徐光啟譯;光啟請盡譯之,利氏授至前六卷僅及平面之部而止。光啟之譯是書也,反覆輾轉,求合本書之意,重複訂正,凡三易稿。其審慎可知。利氏於其書之《引》中,又詳述幾何學與各科學之關係。[94]歐幾里得幾何學,在此時已稱完備,直至今日尚無若何重大之改變;此學實是期所輸入西學中之比較完全者也。是書《四庫提要》稱為「西學之弁冕」[95],其得清代學者之重視可知。然其初出世時,除徐、李之徒而外,注意之者蓋寡。故其後利瑪竇以此書稿本寄徐光啟,令南方好事者刊之,累年竟無有過問者。[96] 此外《天學初函》[97]中,關於幾何學之書,尚有:(1)《圜容較義》,乃李之藻從利瑪竇所譯,專論圜之內接、外接形,引申《幾何原本》之義,為定理十八,中有一則論橢圜。(2)《測量法義》,乃徐光啟從利瑪竇繼《幾何原本》而譯,內述應用幾何原理,以測量之法,為術十五,每術悉詳加證明。[98]又羅雅谷有《測量全義》,摘譯亞奇默德(Archimedes,即今譯阿基米德)《圜書》(The Measure of the Circle)中圜周率之計算,及其《圜柱圜球書》(The Sphere and the Cylinder)中之要題;其計算圜周率,至二十一位。[99]其輸入西洋算術者,有《同文算指》一書,乃李之藻從利瑪竇所譯,成於萬曆四十一年(1613),書凡十卷,所述比例、級數,皆前此中土所未有聞。[100] 西方近世平三角、弧三角之術,在此時早已成立。[101]其術為測天所資,故亦隨《崇禎曆書》而輸入。崇禎四年(1631),徐光啟上《割圜八線表》及《大測》二書,前者言平面三角,後者言弧三角——皆出自崇禎曆局諸西人之手。[102]此後,《曆象考成》中,於此術益加闡明。[103] 對數術,西方自1620年,已臻完備。[104]順治(1644—1661)中,穆尼閣(Motel)居金陵,始以其術授薛鳳祚。《四庫提要》稱薛從穆氏所譯《天步真原》以加減代乘除,折半代開方,即此術也。[105] 康熙(1662—1722)末,西士進講內廷,始輸入代數之術,即當時所稱為「借根方程」,或「阿爾熱八達」(Algebra之譯音)者是也。聖祖命諸臣所纂《律歷淵源》中有《數理精蘊》一書,至雍正元年(1723)始成,集當時所輸入西方數學之大成。在此時期內,代數學之輸入,尚無專書,僅《數理精蘊》中《借根方比例》一部,分述其一二耳。考其時西方符號的代數(symbolic algebra)已成立,四次方程式之解法久已發明。[106]而《數理精蘊》所述,僅及二次方程式之計算,及其應用而止。[107]此外為《數理精蘊》所未及者,則有杜美德(Jortoux Rerre)所輸入之割圜九術。[108] (二)物理學 天啟六年(1626),湯若望撰《遠鏡說》一書,是為西方光學入中國之始。全書僅十六頁,首言遠鏡之用法,末言其製法,中則言其原理;凡光在水中之屈折,光經過望鏡之屈折,凹鏡散光,凸鏡聚光,以及凹凸鏡相合以放大物像諸現象,及其解釋,皆詳言之。惟詞旨甚艱晦,以西人為中國文,無怪其然也。[109] 最初輸入西方力學者,為艾儒略授王徵所譯之《遠西奇器圖說》。書成於天啟末,在《遠鏡說》後。書中第一卷言重心、比重之理,凡六十一款;第二卷述槓桿滑車、輪軸斜面之理,凡九十二款,每款悉有例證。第三卷言應用上述各原理,以起重、引重、轉重、取水及用水力代人力諸器械,各器及其用法均有詳細之圖說。又考書中凡例,述諸「奇器」之能力,有雲「能使小者大,大者小;遠者近,近者遠」,蓋指凹凸鏡也,而今書中無此器。又書中目錄有四卷,今書只三卷。苟非原書尚未卒譯,則今所傳本,必有亡缺矣。初,王徵欲從事譯此書,鄧玉函謂必先通數學而後可,因先授之以數學,其不苟可知,而譯筆亦甚暢達。[110]前乎此者,李之藻於萬曆四十年嘗從熊三拔譯《泰西水法》一書,述取水蓄水等力學機械;顧其書偏言應用,而原理不詳也。[111] 此外有《自鳴鐘說》一書(著者及成書年無考),王氏《遠西奇器圖說》凡例中嘗稱之,其書或與物理學有關,惜今已佚。清康熙間,南懷仁供奉內廷,嘗作進呈《窮理學》一書[112],而不傳於世,今無可考焉。 此時期所輸入之物理學於我國學術界,影響極少。二百年來,惟方以智著《物理小識》一書,頗有受西說影響之處[113];戴震「因西人龍尾車法,作《嬴旋車記》,因西人引重法,作《自轉車記》」[114],此外知有此學者蓋寡也。 (三)輿地學 利瑪竇初入中國居肇慶[115],每以《西方輿地全圖》示人;後又將之譯成中文,粵疆吏刊之,以印本分送各省朋好,中國人始聞地圓及五大洲之說。[116]及利氏入京,所貢方物有《萬國輿圖》一。[117]後龐迪我奉命翻譯《西刻地圖》,據所聞見,著為《圖說》,書未上而遭驅逐。天啟初,艾儒略得其遺稿,更采所攜手輯方域梗概為之增補,成《職方外紀》一書,述當時西方各國情狀頗詳。[118]中國人見其所述西方文物,遠邁中華,力斥其荒誕,而於其五大洲之說亦等諸鄒衍瀛海之談。直至乾隆中葉所纂之《清通考》,猶謂「即彼所稱五大洲之說,語涉誕誑,諸如此類,亦疑為剿說言」[119]。則我國人之錮於舊聞,憚聽新說,於此可見耳。此外清初西人所撰關於外國地理書,有利類思與安文思與南懷仁合著之《西方要紀》;及南懷仁之《坤輿全圖》與《坤輿圖志》。[120]其後蔣友仁來華進《增補坤輿全圖》,又譯《圖說》,是為此期輸入地理學之最後著作。[121] 清之初葉,有一事焉,為我國文化史上所值得特筆大書者,即全國輿地圖之測繪是也。茲事全出西洋人手,經始於康熙四十七年(1708)。是年命費隱、雷孝思(原名均未詳)、杜美德測繪蒙古、直隸。四十九年(1710)費隱測繪黑龍江。五十年雷孝思與加爾特(原名未詳)測繪山東;杜美德、費隱、潘如望、湯尚賢(原名均未詳)測繪山西、陝西、甘肅。五十一年馮秉正(Joseph Marie Anne de Moyria de Mailla)、德瑪諾(Ro Main Hinderer)、雷孝思測繪河南、江南、福建。五十二年湯尚賢、費隱、麥大成(原名未詳)測繪江西、兩廣,費隱又與潘如望測繪四川。五十四年雷孝思、費隱測繪雲南、貴州、兩湖,至五十八年乃完全告成。白晉匯成總圖一張,又為各省分圖。[122]帝命之為《皇輿全覽圖》,並諭內閣學士蔣廷錫曰:「此朕費三十餘年之力,始得告成,山脈水道,俱與《禹貢》合。爾將此圖與九卿細看,倘有不合之處,有知者即指出。」尋九卿奏稱:「從來輿圖地記,往往前後相沿;雖有成書,終難考信。……此圖誠開闢方圓之至寶,混一區夏之鉅觀。」[123]蓋非過諛也。1737年(乾隆二年)法國學者但布爾(Dunvillo)刊行之《中國新地圖》(Nanvel Atlas de la Chine)乃依費隱所寄回其本國之副本也。[124]現在我國之地圖,無一不以《皇輿全覽圖》為根據,則此圖在我國地理學界之貢獻可知也。 (四)炮術 初,葡萄牙人入中國以大炮攻新會,既去,遺其器,中國人始知有西方槍炮。[125]後東來之耶穌會士,多精炮術,漸傳其法於中國;當時有《海外火攻奇器圖說》一書,未審傳自何人;其書甚秘,不行於世。[126]徐光啟從利瑪竇游,習火器之術,力請多鑄大炮,以資城守。[127]天啟元年(1622)外患日亟,兵部議招用寓居澳門精明火炮之西洋人,上從之。崇禎三年(1630),龍華民、畢方濟(Francesco Sambiaso)奉旨招勸殷商,集資捐助火炮。教士陸若漢及西紳公沙的西勞(原名均未詳)率領本國人士,攜帶銃炮,效力中朝,屢經戰陣,多所傷亡。[128]崇禎十五年,兵部尚書陳新至東閣述上傳言西洋炮乃中國長技,有無間大將軍之稱,命湯若望商榷鑄造,工部辦料。旋上命若望將用法傳授兵杖局內監。若望共鑄造無間大小炮二十餘位,大者重一千二百斤,次者三百斤,小者不下數百斤。帝派大臣驗收,嘉其堅利,詔再鑄五百位。又命若望教放銃法,條纂火藥城守等書進呈。明年正月,命若望與吳惟英講究火器於都城,以資演練。四月周延儒出督師,請諸火器,命若望隨征。若望為空心炮台式,懷宗覽大悅,褒嘉之。旋上命若望赴薊督師前傳習火器等項。[129]後若望以炮術從李建泰剿賊,因隨之降清焉。[130]若望嘗授焦勖譯《火攻揭要》一書,成於崇禎十六年(1643),於諸式火器之鑄造法、運用法、安置法以及子彈、火藥、火箭、地雷之製造,莫不詳述。[131] 清吳三桂亂起,南懷仁又奉命鑄造銃炮,自康熙十三至十五年(1674—1676),前後造成大小一百二十具,分配各省。及二十年(1681)更鑄較便歐式神武炮三百二十具,在蘆溝橋試放,帝蒞閱,嘉其命中,大加賞賚。南懷仁又編《神武圖說》,中分理論三十六篇,圖解四十四篇,於銃炮之術,說明其細節。[132]然自是而後,朝野比較承平,火器無所用,其書鮮習之者。 (五)採礦術 崇禎元年(1628),畢方濟上疏云:「臣蒿目時艱,思所以恢復封疆,而裨益國家者……二曰:辨礦脈以裕軍需。蓋造化之利,發現於礦;第不知礦苗所在,則妄鑿一日,即虛一日之費。西國……論五金礦脈徵兆多端,宜往澳門招聘精於礦學之儒……」[133]其後崇禎十六年(1643)湯若望奉命赴薊督軍前,除教授火器水利外,並及採礦之法。明年晉王審炷亦疏請命若望往營開採事。[134]惜不旋踵而明亡,成績無可見。此後則絕無聞焉。 (六)西方語言 金尼閣(Nicolas Trigault)以歐洲語言文字授王徵,萬曆六年(1626)成《西儒耳目資》一書。「中分三譜」,「以西洋之音通中國之音」。[135]後此方以智之新字母參用《金尼閣譜》[136]即此書也。清初劉獻廷之新音母,參以泰西蠟頂(即拉丁)話,[137]則其時拉丁語亦已輸入中國矣。魯德照(Alvaro de Semedo)《字考》,或亦關於西方語言之書,今無可考矣。[138] (七)藝術 利瑪竇居肇慶,常以西方樂器及油畫等物示其地士夫;[139]及入京所貢方物,有西琴一張,又著《西琴曲意》一卷。[140]畢方濟有《畫答》及《睡畫二答》[141],蓋言畫術。清聖祖時有西洋畫家焦秉貞供奉內廷,而中國畫家亦有習西洋畫者。[142]康熙五十二年(1713)御修《律呂正義》,其《續編》一卷,出西人徐日升、德里格手,述西方「弦音清濁,二均遞轉合聲之法」。[143] (八)哲學 《明書》述當時所輸入西方哲學分類及其研究對象云:「『落日加』(logica,論理學)譯言辨是非之法,『費西加』(physica,物理學)譯言察性理之道,『默達費西加』(metaphysica,形上學或玄學)譯言察性理以上之學——總名『斐錄所費亞』(philosophia,哲學);『瑪得瑪第加』(mathematica,數學)亦屬『斐錄所費亞』科內,究物之形與數度……二者或脫物而空論之。」此未審傳自何人。明末西士所譯有《辨學》一書,為西方論理學輸入之鼻祖。[144]畢方濟撰《靈言勺蠡》,詳述西方古代「亞尼瑪」(譯名從原書,按即Anima[145])之說,書成於天啟四年(1624);約在同時,高一志撰《空際格致》,暢闡火、氣、水、土為宇宙四大原素之說;氏又有《「斐錄」匯答》蓋言哲學,今佚。[146]此學在清代無過問者。 (九)其他 此外鄧玉函撰《人身說概》,為西方人體學入中國之始;而清聖祖時,西士供奉內廷,亦講全體學。[147]艾儒略於天啟三年撰《西學凡》,述歐洲建學育才之法;氏又撰《西方答問》,或亦此類之收,今佚。[148] (十)西學輸入之中絕 明清之交,耶穌會士得自由入居內地,多與中國人士交遊,從事傳授西說,翻譯西籍,而其後又得清聖祖之提倡,故西學輸入極一時之盛。自康熙四十三年(1707)耶穌會奉教皇教令改變傳教方針,違反我國習慣,朝野憤怒,聖祖命將教皇所派、齎教令來華之代表次魯囊(Turmon)監禁澳門,各地教堂概行禁止;凡未經特許之宣教師悉逐往澳門。[149]傳教既生頓挫,而其附帶之西學輸入亦因而衰落。及雍正元年(1723),朝廷從閩浙總督滿寶奏請,下令所有在華之西洋人,除供職欽天監者外,其餘一律驅往澳門,不准擅入內地。[150]此事傳聞由於耶穌會黨允礽失敗,信否姑不具論;[151]然自是以後,除在欽天監外,西學已完全無輸入之機會矣。而欽天監所需僅在天文,又在術而不在學,且職在官府,國內學者,罕能與之接觸,已不復能在學術界發生影響。而自《曆象考成後編》(乾隆七年,1742)及《儀象考成》(乾隆十七年,1752)告成後,欽天監所需測天之術,已達完滿之限度。故蔣友仁來華(約1762)而後,直至咸、同以前,西學之輸入已完全停止矣。 四、西學輸入與我國學術之關係 總觀明清之際,西學之輸入,其影響於我國學術界,有下列各方面。 (一)西學與理學 於明末純任主觀、最缺乏科學精神之我國思想界,而驟然有絕對客觀的、全恃歸納研究的天文學,復挾演繹的,為一切正確觀念之模範的數學而侵入;而其學又為政府所重視,而不可一日缺;則其影響於當時思想界者為何如耶? 梁任公先生謂「清代學術,為厭倦主觀的冥想傾向客觀的考察」,而以為明末西學之輸入,亦為此種反動之機兆之一。[152]吾嘗深考之,益覺其言之信而有徵焉。明末習西學者,對於性理之學,已明起反叛之旗。徐光啟等論我國數學之不振,而痛咎理學家,其言曰: 「算數之學,特廢於近世數百年間爾!廢之緣,一為名理之儒士苴天下實事。……昔聖人所以制世利用之法,曾不得之士大夫間,而術業政事遜於古初遠矣。余友振之(李之藻字),生平相與慨嘆此事。」[153] 此實晚明治西學者流對於理學家之宣戰書也。 (二)學術界內容之增加 西學輸入之初,大引起我國學者之研究。明末治西學者除上述徐光啟、李之藻、周子愚、李天經、王徵、焦勖、方以智外,現在可考者,尚有瞿式榖、虞淳熙、樊良樞、汪應熊、楊廷筠、鄭洪猷、馮應京、汪汝淳、周炳謨、王家植、瞿汝燮、曹於汴、鄭以焯、熊明遇、陳亮采、洪士祚、許胥臣[154]、王英[155]等。其後天文與數學研究日盛,其他漸無聞焉。清初最能深入西方天文數學之堂奧而融貫中法,力謀我國天文算數之獨立者,有王錫闡、梅定九。此外以斯二學名家者,有薛鳳祚、杜知耕、方中通、方中履、陳、陳世仁、莊亨陽、胡亶、遊藝、屠文漪、王百家、秦文淵、揭暄、邵昂霄、余熙、李子金、孔興泰、毛乾乾、梅文鼐,其著述皆傳於世。[156]而前述之明安圖、何國宗,精通西術,尤後起之秀。此後乾嘉漢學者,什九兼通天文數學,《疇人傳》三書所載,尤指不勝屈。 (三)古學之整理 初,西洋天文數學之初輸入,習之者於我國古術絕對鄙夷。[157]而以西說附會古學,以自尊學之風亦盛。[158]王錫闡、梅定九始精究西法及古歷之本原。自乾嘉以來漢學掩襲一世,為天文數學而治天文數學之學者漸稀。而一方面,天文、數學與經學有關,故漢學家多兼習其學。彼輩既然得此考古學上之新工具,於是整理古天文數學書之風乃大盛。而《立天元一術》之復明[159],及《算經十書》之校輯[160],尤其最大成績。此外則明以前之天文數學書,悉校勘注釋,且有一書而數注者。[161]斯業之盛,可謂遠邁前古,然其所采惟一之工具則「洋貨」也。 (四)西學與漢學家 天文學與數學,為歸納之絕好模範,而漢學家之代表人物,自方以智、毛奇齡、閻若璩、惠棟、江永、戴震、焦循、錢大昕、孔廣森、阮元、陳澧輩,莫不精究之;其他不甚著名之漢學者,尤指不勝屈。則漢學之所以饒有科學精神,謂其不受西方天文數學之影響焉,不可得也。吾讀戴東原之書,而覺漢學受西學之影響,似有跡可尋焉。 昔利瑪竇於《譯幾何原本引》[162]中述西方科學要素,其言曰: 「虛理隱理之論,雖據有真指,而釋疑不盡者,尚可以他理駁焉,能引人以是之而不能使人無或非之也。獨定理者,剖散心疑,能強人不得不是,不復有理以疵之。」又曰: 「吾西國庠序所業格物窮理之法,視諸列邦為備。……彼士立論宗旨,惟尚理之所據,弗取人之所意。蓋曰理之審乃令我知,人之意又令我意耳。」[163] 此種科學精神,凡客觀的科學,皆其所寄;而天文數學其尤著者也。 戴氏述其治學之途徑曰: 「尋求所獲有十分之見,有未至十分之見。所謂十分之見,必征諸古而靡不條貫,合諸道而不遺余議;鉅細畢究,本末兼察。若夫依之傳聞,以擬其是;擇於眾說,以裁其優;出於空言,以定其論;據於孤證,以信其通;雖溯源可以知流,循根可以達杪,不手披枝葉之所歧,皆未至十分之見也。」[164] 其言「十分之見」及「未至十分之見」,與利氏所述「定理」及「虛理隱理之論」若合符契。惟戴氏專從考古上立言,故詳略不同耳。又戴氏攻擊宋儒義理之說其根本立腳點曰: 「孟子云:『心之所同然者謂理也義也。』心之所同然者謂之理,謂之義,則未至於同然,存乎其人之意見者非理也非義也。」[165] 其言「義」「理」與「意見」之別,與利氏所述「理之所據」與「人之所意」又不約而同。夫東原精究西方天文數學,則其於寄於天文數學中之科學要素,如利氏所述者,自當受有影響。且東原生利氏《幾何原本》書成後百餘年,其時此書又風行一世,為「西法弁冕」[166],戴氏既究心西方數學,似有曾讀其書之可能;則東原之言,或當直接得自利氏也。 (五)清代科學不盛之原因 吾儕論西學與清代學術之關係,最容易發生一問題:此時期既當西方科學輸入,而其時學術界又傾向客觀的考察,饒有科學精神,顧何以科學思想終不能發達?茲試求其答案如次: 首先,吾儕試將此期所輸入之西學,與其時西方學術界情形一比對,而知當時西方所已發明之學術實未能儘量輸入我國。其最著者,天文學自哥白尼出,已與占星學分家。而耶穌會士初於哥白尼之大發明未道隻字,反謂哥氏有言天動之書;又改刻白爾定律,以實日動之說。而在他一方面,其所輸入之天文學,仍不能脫占星學之窠臼。湯若望在欽天監任占候,擇日,為榮親王擇安葬日期,用《洪範下五行》,此或由於不欲違反我國習慣;[167]而穆尼閣撰《人命》一書[168],以西方天文學之計算,詮釋星命之說,則其時輸入之天文學尚混雜於占星學之明證也。且也,耶穌會士之輸入西學,於原理每多未詳。《四部書目提要》:「作《新法算術》時,歐羅巴人自秘其學,立說復多深隱不可解。」[169]故王錫闡遂謂西人不能深知法意[170],豈當時耶穌會士學識膚淺,實未足以知此耶?抑知而故秘之耶?茲姑不具論。然坐是之故,當時第一流學者,若王錫闡、梅定九之徒,不知費幾許「冤枉」精力,以探求西方所已發明之「法意」,而從事新發明之力,已為所分;若膚淺者流,更不得其門而入矣。西方學術未能儘量輸入,實此期科學不盛之主要原因也。 其次,則由於「輸學者」與「求學者」(中國政府,人民似尚在附屬地位)之宗旨,根本不在學:蓋教士以傳教為目的,而輸入學術,不過其接近社會之一種方法;中國政府以改良曆書為目的,而學習西算及他種科學,不過偶然附及之餘事。故在此時期內,其歡迎西學者——上自政府,下至在野人士——僅知西方有天文學,及其附帶之數學,而他非所聞。咸、同以來,我國朝野僅以「船堅炮利」視西方科學,其結果西學雖輸入,而我國科學終不發達,與此如出一轍。以船堅炮利視西學之觀念,至今日始漸打破,而明清以來,以天文學數學視西方之觀念,則始終未嘗拔除。此亦其時科學不發達之一原因也。[171] 此外由於被傳教事業之所累者,有由於當時學術界之環境者,有由於我國思想界之遺傳者,梁任公先生言之已詳[172],茲不贅。 五、結論 明清之際西學之輸入,既如上述,始於萬曆九年(1581)利瑪竇之傳教,迄於乾隆二三十年間(1755—1765)蔣友仁之來華,歷時凡百八十四載。參加此役之西士現在可考者都四十四人。其中主要者四十人已見上述,其餘悉見本文《附錄》。茲根據此表,統計其國籍之分配。以人數論,明末來華者,以義大利人為最多;清初來華者,以法蘭西人為最多。此四十四人中,其卒地可考而在中國者十九人(卒於澳門者不在內),內有十三人,卒於北京。可見此期西學之輸入,以北京為中心。蓋北京為國都,且修歷所在也。 表1 輸入西學之西士國籍統計表 其所撰譯關於輸入西方學術之圖籍,現在可考者,都九十種。茲根據本文《附錄》一,統計其種類及年代之分配如下表。以著作之多寡論,其在清初,遠不如明末之盛矣。 表2 輸入西學圖籍統計表(西人所撰譯者) 明清之際來華西士之與西學輸入有關者,及其輸入西學之著作表[173] 綜觀上述,此時期西學之輸入,就天文學方面而言,在明末則《崇禎曆書》集其大成,而一以第谷之學為主。在清初則《曆象考成後編》集其大成,其修正《崇禎曆書》,采刻白爾行星軌道為橢圓之律,而改其地動之言;地球與日月距離之計算,用奈端之術;蒙氣差及太陽與地球半徑差之分度,均采當時新率。而其天文圖表及觀象儀器,尤我國人所嘆為精絕。惟哥白尼地動之原理,則至此期最末之年始輸入。其時我國學者,猶不信其言。就數學方面言,則當時平面幾何學、弧三角、平三角、對數、算術,皆嘗為具體之輸入,代數學則輸入至二次方程式止,而集其大成者,則《數理精蘊》也。就物理學方面言,則《奇器圖說》言重心、比重、槓桿、滑車、輪軸、斜面之理;《遠鏡說》述光之屈折,及凹凸鏡對於物體之現象;而南懷仁進呈《窮理學》一書,惜不傳於世。輿地學除地球之圖說外,《皇輿全覽圖》尤為我國輿地界空前之巨製。礦術雖嘗見用,惜未傳其法。此外則火器、音樂、畫術、人體學、論理學、宇宙論以及其時哲學之分類,及其研究對象,皆嘗輸入,見於著述焉。惜乎此期輸入之西學,其於我國學術界之重要影響,僅在研究範圍之增加(僅天文學及數學),及古籍之整理與治學方法之改進,而終不能發展我國之科學思想以與遠西並駕也。 原載《清華學報》,第1卷第1期,1924年6月。 注釋 [1] 我國之有天文學,始於《堯典》之曆象授時。三代以前,其術不傳。自漢洛下閎至元郭守敬,曆法凡六一改,諸史天文歷志所載,其法彰彰可考。 [2] 外國曆法之輸入,在唐,有婆羅門之九執歷,《通志·藝文略》有《婆羅門算經》一卷(第二六卷,第二四頁,浙江書局刻本,光緒一三年版,1887);在元,有西域之回回曆[《元史》,第五二卷第五頁(下),殿刻本,乾隆四年,1739]。 [3] The Catholic Encyclopedia,p.34,New York,The Encyclopedia press inc.1913. [4] 《四庫總目提要》,第一○六卷,天文算法類,一,第九頁(上),上海點石齋重印本,刊年未詳。 [5] 參看原書,見《藝海珠塵·辛集》,第三五冊。 [6] 《明史》第二五卷第一七頁(上),殿刻本,乾隆四年(1739)。 [7] 參看原書自序,見《守山閣叢書》,第五八冊,上海鴻文書局重印,光緒一五年(1889)。 [8] 據柳詒徵《中國文化史》,第三編,第二五頁(下)所引,南京高師講義本,1923。 [9] 《大統》乃明初所定曆法,本元授時曆而作;《回回曆》元代傳自西域,明欽天監兼設此科,以備參考。參看《明史紀事本末》,第七三卷,第一頁(上)—二頁(上),《畿輔叢書》本,光緒七年(1881)。 [10] 參看《明史紀事本末》,第七三卷,第三頁(下)—一二頁(下)。 [11] 《明史》第三一卷,第一五頁(下)—一六頁(上)。 [12] 以上據《明史》,第三一卷,第一六頁(上);又梅文鼎評雲路云:「於舊法殊略所疏,授時法意亦未得其旨……但知有授時,而姑援經史以張其說。古歷之得失未能也,無論西法矣。」見《四庫總目提要》,第一○六卷,第九三頁(下)。 [13] 徐光啟:《刻同文算指序》,見《海山仙館叢書》第一○四本,道光二七年(1847);又《明史》第三一卷,第一六頁(上)。 [14] 《明史紀事本末》,第七三卷,第一三頁(上)—一五頁(下)。 [15] 《明史》,第三七卷,第一六頁(下)。 [16] 《四庫總目提要》,第一○六卷,第九四頁(上)—(下)。 [17] 《四庫總目提要》,第一○六卷,第九四頁(下)。 [18] 參看陳鶴:《明紀》,第四卷,第一○頁(下),1884年刻本。又稻葉君山:《清朝全史》,上冊三,第一六一頁,上海中華書局譯本,1915年刊。 [19] 詳本文第四節。 [20] 《明史紀事本末》,第七三卷,第一五頁(上)。 [21] 《明史紀事本末》,第七三卷,第一六頁(下)—一七頁(上)。 [22] 王鴻緒:《明史稿》,第六冊,志一,第一一頁(下),敬慎堂本。 [23] 《明史稿》,第六冊,第三頁(上)。 [24] 《明史》,第二五卷,第四頁(上),及第六頁(上)。 [25] 《明史》,第三一卷,第一八頁(下)。 [26] 《明書》,第一六六卷,第二○頁(上)。 [27] 此據《明史紀事本末》,第七三卷,第一七頁(上)。《明史》[第三一卷第九頁(下)]及《明史稿》[第九冊第一一頁(下)]均作二四卷,未審孰誤。 [28] 《續文獻通考》,第二○○卷,第一○頁(上),浙江書局,光緒一三年(1887)。 [29] 《明史紀事本末》,第七三卷,第一八頁(下)。 [30] 《明史》,第三一卷,第一九頁(下)。 [31] 《續文獻通考》,第二○○卷,第一一頁(下)。 [32] 《明史紀事本末》,第七三卷,第二○頁(上)。 [33] 此據《明史紀事本末》(第三七卷,第二○頁)。《明史稿》[第九冊第八頁(下)]及《明史》[第三一卷,第二四頁(下)]並作進《曆法》二九卷,未審孰誤。 [34] 此據《明史》第三卷,第二五頁(下)。按《明史稿》[第九冊,志八,第九頁(下)]作《曆法》三○卷,未審孰誤。 [35] 《明史紀事本末》,第七三卷,第二一頁(上)。 [36] 《明史稿》第六冊,志一,第一四頁(上)及《明史紀事本末》,第七二卷,第二一頁(上)。 [37] 《明史》,第三一卷,第二五頁(上)及第三一頁(下)。 [38] 張印光:《澳門紀略》,卷下,第四八頁(下),乾隆四年原刻本。 [39] 《四庫總目提要》,第一○六卷,第九五頁。 [40] 據《疇人傳·梅文鼎傳》所引,見《皇清經解》,第一○六一卷,第一一頁(上),道光九年(1829)重印。 [41] 第谷(1546—1601),生於哥白尼卒後三年,為當時著名之天文學家,改進觀象之儀器,發現天象之新觀測甚眾。其於天文學上的成就在於:(一)儀器及觀測之正確,(二)長期之繼續測驗。前後共二一年。惟第谷於原理方面,極力反對哥白尼地動之說。見Sedgwiek and Tyler: A Short History of Science(《科學小史》),pp.203-209,N.Y.,The Macmillan Co.1921. [42] 《圖書集成·曆象匯編·曆法典》,第七八卷,《新法歷引》第二頁(下)。 [43] 哥白尼(Nicolaus Copernicus,1473—1543)於1543年著De Revolutionibus Orbium Celestium一書,證實地圓地動,及行星運行之理,距崇禎曆局之開,前八十六年。參看《科學小史》,第一九六頁。 [44] 參看原書,見《圖書集成·曆象匯編·曆法典》,第五一卷,第二頁(上),雍正三年(1725)殿本。 [45] 參看《曆法西傳》,見《圖書集成·曆象匯編·曆法典》,第七八卷,第一○頁(上)。 [46] 徐光啟:《題〈幾何原本〉再校本》,見《海山仙館叢書》,第一○四冊。 [47] 《明史》,第三一卷,第二一頁(上)—二五頁(下)。 [48] 《明史》,第三一卷,第二六頁(上)—三三頁(上)。 [49] 《曆法西傳》,見《圖書集成·曆象匯編·曆法典》,第七八卷,第一三頁(上)。 [50] 《清文獻通考》,第二五六卷,第四頁(上)—五頁(下),浙江書局本,光緒一三年(1887)。 [51] 《疇人傳·湯若望傳》,見《皇清經解》,第一○六六卷,第八頁(上)。 [52] 《清文獻通考》,第二五六卷,第三頁(上),及第五頁(下)—六頁(上)。 [53] 王先謙:《東華錄·康熙朝》,第五卷,第五頁(上)及第六頁(下),北京欽文書局重印本,光緒一三年(1887);王之春:《國朝柔遠記》,第五卷,第五頁(上)及第六頁(下),廣雅書局刻本,光緒六年(1880);《清文獻通考》,第二五六卷,第六頁(下)。 [54] 《清文獻通考》,第二五六卷,第六頁(下)—第九頁(上)。 [55] 《東華錄·康熙朝》,第一二卷,第七頁(下)。 [56] 《清文獻通考》,第二五六卷,第四頁(上)。 [57] 《東華錄·順治朝》,第三卷,第一頁(下)。 [58] 參看原書,見《圖書集成·曆象匯編·曆法典》,第七八及七九卷。 [59] 多祿某,希臘人,生於公元140年,為哥白尼以前西方唯一之大天文學家。參看《科學小史》,第一二六頁。(多祿某即今譯托勒密——編注) [60] 加利勒阿(1564—1642),哥白尼後大天文學家。加氏用望遠鏡以測天,發現新行星四,及月表面之現象,制有名之《天文圖》;而其最大成績,尤在將實測所得,與物理學的原理相聯合。參看《科學小史》,第二一七—二二六頁。(加利勒阿即今譯伽利略——編注) [61] 參看原書,《圖書集成》第一四七冊。 [62] 《清通志》第二三卷,第一頁(上)及第一二頁(下),浙江書局本,光緒一三年(1887)。 [63] 《步天歌》乃隋丹元子所作,《通志·天文略》全采之。 [64] 《清文獻通考》,第二五六卷,第一九頁(下)。 [65] 《清文獻通考》,第二五六卷,第九頁(下)—第一○頁(上)。 [66] 《清朝全史》,上冊三,第一六八頁。 [67] 今此器猶存中央觀象台,參看《史地學報》第二卷第四期插圖及識語,南京高師史地學會一九二三年出版。 [68] 據常福元:《天文儀器志略》,第四頁(下),京華書局印本。 [69] 《清文獻通考》,第二五六卷,第一三頁(下)。 [70] 《清文獻通考》,第二五六卷,第一七頁(上)。 [71] 《清朝全史》,上冊三,第一六頁。 [72] 《清文獻通考》,第二五六卷,第一○頁(下)。 [73] 《清通志》,第二三卷,第一二頁(上)。 [74] 《清文獻通考》,第二五六卷,第一七頁(上)。 [75] 《清文獻通考》,第二五六卷,第一七頁(上)。 [76] 陳松:《天文算學纂要》,卷首第七頁(下)—一○頁(上),1890年原刻本。 [77] 《清文獻通考》,第二五六卷,第一七頁(上)。 [78] 刻白爾(1571—1630)與第谷同時而稍後,發明著名之刻氏三定律:(一)行星之軌道為橢圓,日在一焦點內(The planet describes an ellipse,the sun being in one focus)。(二)行星與日相連之直線,於相等之時間內,其所經過之面積相等(The straight line joining the planet to the sun sweeps equal areas in equal intervals of time)。(三)任何兩行星(地球亦然),其繞日運行所經時間之平方,與其去日之平均距離之立方成正比例[The squares of times of revolution of any two planets(including the earth) are proportional to the cubics of their mean distances from the sun]。 [79] 《清文獻通考》,第二五六卷,第一七頁(上)。 [80] 《清文獻通考》,第二五六卷,第一七頁(上)。 [81] 《疇人傳·奈端傳》,見《皇清經解》,第一○六七卷,第一頁(上)。 [82] 《清文獻通考》,第二五六卷,第一七頁(上)。 [83] 《清通志》,第二三卷,第一五頁(上);常福元:《天文儀器志略》,第三二—三三頁。 [84] 《四庫總目提要》,第一○六卷,第九七頁。 [85] 《清文獻通考》,第二九八卷,第一九頁(上)。 [86] Cordier,Henri,Bibliotheca Sinica,Vol.2,column 1055,Paris librairie Orientale Americaine,1906. [87] 《疇人傳·蔣友仁傳》,見《皇清經解》,第一○六七卷,第五頁(上)及第七頁(下)。 [88] 阮元云:「蔣友仁言,哥白尼論諸曜,謂太陽靜,地球動,恆星天常靜不動。西士精求天文者皆主其說,與湯若望《曆法西傳》所稱迥異。據若望言,哥白尼有《天動以圓解》,又求太陽最近點與太陽躔度。夫既曰天動以圓,而太陽又有遠近有躔度,則天與太陽皆靜而不動矣。同一西人,何其說之互相違背如此耶?」又曰:「其為說(地動說)……離經叛道不可為訓。」《疇人傳》,見《皇清經解》,第一○六七卷,第五頁(下)及第一四頁(下)。 [89] 《清通典》,第二九卷,第一○頁(上),浙江書局本,光緒一三年(1887)。 [90] 《澳門紀略》,卷下,第五○頁(上)。 [91] 原書見《守山閣叢書》,第六六冊。 [92] 《四庫總目提要》,第一○六卷,第九四頁(上)。 [93] 此據原書徐、李二序,丁氏為何人,無可考。 [94] 以上據原書利瑪竇:《引言》,見《海山仙館叢書》,第一○四冊。 [95] 《四庫總目提要》,第一○七卷,第一○六頁。 [96] 徐光啟:《幾何原本·後序》,見《海山仙館叢書》,第一○四冊。 [97] 《天學初函》乃李之藻匯刻當時所譯著關於西學之書。 [98] 參看原書,見《海山仙館叢書》,第一一三冊。 [99] 據《清朝全史》上冊三,第一七四頁;又李儼:《中國數學源流考略》,載《北大月刊》,一卷五號,第六九頁,1919。 [100] 參看原書,見《海山仙館叢書》,第一○八—一一二冊。 [101] 自1464年Müller,Johann(1436—1476)氏之De Triangulis Planiset Sphericis Libri V.一書出世,近世平三角、弧三角之學已成立。見《科學小史》,第一九三頁。 [102] 詳本文第二節。 [103] 參看《中國數學源流考略》,載《北大月刊》,一卷五號,第七一頁。 [104] 自1614年訥白爾(Johann Napier)之Mirifici Logarihmorum Canois Descripto一書出世,對數始發明;1620年Brgi氏之對數表繼之,益臻完備,參看《科學小史》,第二四二—二四五頁。 [105] 《四庫總目提要》,第一○六卷,《天部真原條》,第九九頁(上)。 [106] 代數學得Fontana Nicolo(or Taragia,Nicholas)(1500—1551)及Cardan Girolamo(1500—1550)二氏之探索,四次方程式之解法始明。自Viét,Francicus(1540—1603)、Harriot,Thomas(1560—?)先後致力,符號的代數(symbolic algebra)始興。參看W.W.Ball,A Short History of Mathematics, pp.217-238,Macmillan and Co.London,1912. [107] 參看原書下編末部,《借根方比例》,江寧藩署刻本,光緒八年(1882)。 [108] 參看《中國數學源流考略》,載《北大月刊》一卷五號,第七○頁。 [109] 參看原書,見《海山仙館叢書》,木集,第四二冊。 [110] 參看原書,見《守山閣叢書》第六六—六七冊。 [111] 《四庫總目提要》,第一○二卷,農家類第五六頁(上)。 [112] 《清朝全史》上冊,三,第一七七頁。 [113] 參看錢嘉淦:《明末理學闡微》,載《新中國》一卷一號,第一○七頁,民國八年(1919)。 [114] 凌廷堪:《戴東原事狀》,據陳展雲《戴東原的天算學》第一○頁引,見《戴東原》,北京晨報社,民國一三年(1924)。 [115] 肇慶在廣東西部,明代以此為廣東省會。 [116] The Catholic Encyclopedia,Vol.13,p.35. [117] 《明史》,第三二六卷,第一七頁(下)。 [118] 參看原書,《守山閣叢書》,第三九冊。 [119] 《清通考》,第二八九卷,第一四冊(下)。 [120] 《清文獻通考》,第二二四卷,第二五頁(上)。 [121] 詳本文第三節。 [122] 據柳翼謀:《中國文化史》,第三編,第三一頁(上)所引《正教奉褒》,又《清朝全史》上冊,三,第一六九頁。 [123] 《東華錄·康熙朝》,第一○三卷,第一頁(下)。 [124] 《清朝全史》上冊,三,第一六九頁。 [125] 《明史》,第三二五卷《外國傳》,第二○頁(下)。 [126] 參見焦勖:《火攻奇器圖說序》,《海山仙館叢書》,第三七冊。 [127] 《明史》,第二五一卷《徐光啟傳》,第一五頁(上)。 [128] 據柳翼謀:《中國文化史》,第三編,第三二頁(下)所引《正教奉褒》。 [129] 《明書》,第一六六卷,第二○頁(下);又柳翼謀:《中國文化史》,第三編,第三二頁(下)引《正教奉褒》。 [130] 《國朝柔遠記》,第一卷,第二頁(上)。 [131] 參看原書,《海山仙館叢書》,第三七冊。 [132] 《清朝全史》上冊,三,第一六八頁。 [133] 《清朝全史》上冊,三,第一六二頁。 [134] 《明書·外國傳》,第一六六卷,第二○頁(下)。 [135] 王徵:《遠西奇說序》,見《守山閣叢書》,第六六冊;又《四庫總目提要》,卷四四,《小學類存目》,二,第六三頁(上)。 [136] 據梁任公:《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第一二講,九九頁(上),清華學校講義本,1923年。 [137] 據全祖望:《劉繼莊傳》,見《鮚埼亭集》,第二八卷,第一二頁(上),商務印書館《四部叢刊》本,1920年。 [138] 《清朝全史》上冊,三,第一七六頁。 [139] The Catholic Encyclopedia,Vol.Ⅷ,p.35. [140] 《明書》,第一六六卷,第一九頁(上)。 [141] 《清朝全史》上冊,三,第一七五頁。 [142] 《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第二講,第五頁(上)。舊《小說月報》有某筆記記清初一畫家,習西洋畫,今此書不在手,待他日重檢。 [143] 參看原書《續編》,《協均度曲》,殿刻本。 [144] 《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第一講,第六頁(下)。 [145] Anima乃西方古代宇宙之一種解釋,以為一切現象之變化,皆宰於一宇宙之靈魂(The soul of the world)。 [146] 《四庫提要》,第一二五卷,第四五頁;《清朝全史》上三,第一七七頁。 [147] 原文缺略,編者案。 [148] 《四庫提要》,第一二五卷,第四五頁(上);《清朝全史》上三,第一七○頁。 [149] 明末耶穌會在中國之傳教權,全操於葡萄牙人之手,彼輩為傳教便利起見,務不違反中國習慣,如祭祀祖先,雖不合其教旨,亦所不禁。其後法蘭西人傳教事業漸及中國,對於葡人之傳教方法大不滿意,因言於羅馬教皇,教皇於康熙三九年(1704)遣次魯囊齎教令來華;其教令內容最重要之條,即為禁止中國教徒崇祀祖先。康熙四三年,次魯囊摘要公布之於南京,即所謂「Le Mendement de Nanking」者是。參看《清朝全史》上四,第一—七頁。 [150] 《東華錄·雍正朝》,第三卷,第三一頁(上)。 [151] 《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第二講,第六頁(上)。 [152] 《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第一講,第一七頁(下)。 [153] 徐光啟:《刻同文算指序》,見《海山仙館叢書》,第一○八冊。 [154] 《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第一講,第七頁(上)。 [155] 《四庫總目提要》,第一○六卷,《歷體略條》,第九六頁。 [156] 參看《四庫總目提要》,第一○六—一○七卷,及《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第一○講,第八九—九六頁(下)。 [157] 徐光啟言西方數學「與舊數同者,舊所弗及也。……舊術……與西術合者,靡不與理合也;與西術謬者,靡不與理謬也」。參見《刻同文算指序》,見《海山仙館叢書》,第一○八冊。 [158] 《明史·歷志》言西法不能出《周髀》範圍。清初御定之《數理精蘊》其開宗明義第一章,即抬出《河圖洛書》及《周髀》所載周公商高問答之語,謂為西法所從出。 [159] 立天元一術,發明於宋,盛於元,至明其書雖傳,其術已無人能解。故明代號稱通算,如顧應祥、唐順之者,猶不解立天元一為何語。清初梅瑴成習西方代數,始悟其與古立天元之術相通。此後李銳、焦循、許桂林輩相繼著書,闡發此義,益無餘蘊。參看李儼:《中國數學源流考略》,載《北大月刊》,第一卷五期第七一頁及第六期第六七及七一頁。 [160] 參看陳展云:《戴東原的天算學》,見《戴東原》,晨報社,1924年版。 [161] 參看李儼:《中國數學源流考略》,載《北大月刊》,第一卷第六期,第六五—一七四頁。 [162] 見《海山仙館叢書》,第一○四冊。 [163] 見《海山仙館叢書》,第一○四冊。 [164] 《與姚姬傳書》,見《東原文集》第九卷,第九頁(上),經韻堂刻本,1792。 [165] 《孟子字義疏證》上卷,第三頁(上),微波榭刻本。 [166] 詳本文第三節。 [167] 湯若望事詳本文第二節。 [168] 《守山閣叢書》(第六四冊)有穆尼閣《天步真原》一書。按:原書標題作《人命部》,又薛鳳祚所作序題作《人命序》,則原書本名《人命部》,今據改。 [169] 見原書第一○六卷,《曆象考成》條,第九六頁(下)。 [170] 《疇人傳·王錫闡傳》,見《皇清經解》,第一○五九卷,第一頁(上)。 [171] 此段采本校教員鄭芝蕃先生說。 [172] 參看《清代學術概論》,第一七三頁,北京:商務印書館,1920;及《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第三講,第五頁(下)。 [173] 此表采自《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附表一(原表采自日人稻葉君山《清朝全史》)。原表經作者校訂,改正二十餘事(參看《〈近三百年學術史〉附表一校補》,載《清華周刊》第三○○期,1923年12月)。茲又據Cordier Henri:Bibliotheca Sinica,Vol,2,Columns 1039—1106;Librairie Orientalee,Americaine Paris 1906,加以增改。又表內成書年及附註兩項乃作者所增。(此表以輸入西學先後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