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九講 · 第3講(下) 結論

內藤湖南 《清史九講》
以上是清朝的過去和現在,接下來再稍微講講將來。 人們常拿清朝的時局問題來問我,譬如中國的形勢未來會怎麼樣等。這種問題非常複雜,三言兩語是絕對說不清楚的。接下來,我要參照過去,對中國未來的形勢做幾點判斷。 以前的演講只是羅列事實,容不得我高談闊論,接下來的演講則會夾雜一些我的個人見解,還請各位知悉。 如果一上來就問我中國以後會怎麼樣,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不如就對當下人們的各種觀察以及相關人士開展的工作做一番評論,以闡明我對未來形勢的判斷。 革命發生以來,清朝的命運始終處於風雨飄搖之中。清政府不斷頒發詔書,近來擬定了《憲法重大信條十九條》,宣誓於太廟。就在宣誓的第二天,革命軍占領的漢陽被清軍攻陷,也不知合不合時宜。《憲法重大信條十九條》要把中國從一個極端專制的國家改造成一個極端民主的國家,君主不再擁有軍事、外交等任何權力,可謂極端之至。接著,攝政王載灃辭職。這樣一來,人們對清朝命運的走向大抵有數了。時局變動引發了日本乃至全世界的熱烈討論,最近備受矚目的是調停議和的主張。 調停議和的主張 雖然在誰和誰之間調停尚說不清楚,但當前的確有一種調停議和的主張。有報紙發表評論,認為現在正是議和的最好時機,卻又說不清楚是誰和誰來議和。總之,一些人認為,議和是當下最好的辦法。我對這種觀點實難苟同,連誰與誰議和、在誰與誰之間調停都搞不清楚,還談什麼議和?我剛剛說過,清政府宣誓遵守《憲法重大信條十九條》,承諾放棄凌駕於人民之上的任何權力。宣統皇帝的父親也辭去了攝政王的職位,只留一個五六歲的小孩獨坐皇位。試問,是由這個小孩去和革命黨議和嗎?這種議和成立嗎?如果這個小孩真的具有議和能力或者太后在旁輔佐,那麼憲法規定的沒有任何權力的皇帝難道就有議和之權嗎?如果答案是有,那就無妨,但如果答案是無,請問該由誰和誰來議和呢? 宣統帝 袁世凱 這樣一來,革命黨的議和對象非北京城裡得勢掌權的袁世凱莫屬了。也就是說,該由袁世凱來和革命黨首腦議和。日本、英國、美國等估計會出面斡旋調停,敦促袁世凱與革命黨首腦和談。清政府名存實亡、形同虛設。各國只能力促勉強據守北方的袁世凱與南方革命黨人和談了。在我看來,這也是徒勞無益的。假使清政府還在,皇帝也居於一國權力中心、與各國君主的地位平等,列強居中調停尚且可能問題重重,更何況如今的情況是,袁世凱雖然大權在握,但卻不是清政府的最高統治者,因此,就算他與革命黨人的和談促成,又有何效力可言呢?如果日本、英國、美國等真的去做這種調停,那就太荒唐了。這些國家應該不會做出這種糊塗事,但報紙上是有這種推斷的。 清朝末年的袁世凱(中) 南北分立的主張 此外,有人主張將中國一分為二,維持現在的局面,南北分治。這也是無稽之談。有的報紙說,日本內閣也主張南北分治,奉命前往北京的人[25]就肩負著這項使命。雖然不知消息真假,但如果這麼判斷時局就大錯特錯了。我想,日本內閣應該不會這麼荒唐。 比起上面的調停說,南北分立的主張似乎更有幾分道理,但南北分立在中國果真能夠成立嗎?中國南有長江,北有黃河,長江流域是南方,黃河流域是北方。或許有人會說,兩河之間劃一條線,不就可以南北分立嗎?單從地圖上看,確實也說得過去,但如果把國家分合看作為在地圖上劃線那麼簡單的事,就只能說明不懂中國歷史,尤其對中國近代以來的歷史太缺乏了解了。我在其他地方也講到過這一點,今天再來簡單說說。 中國北方指直隸、山東、山西、陝西、甘肅、新疆、滿洲三省和蒙古地區,南方指江蘇、安徽、江西、湖北、湖南、四川、浙江、福建、廣東、廣西、貴州、雲南等省。把中國劃分為南北兩塊,使其各自獨立看似簡單,實則很難。橫跨亞歐大陸的蒙古帝國之所以在元朝末年走向滅亡,其中一大原因就是南方各省的叛亂。在浙江沿海一帶,海盜方國珍最早舉起叛旗。之後,叛亂愈演愈烈,各地紛紛揭竿而起,江蘇有張士誠,湖北、江西、安徽有陳友諒,四川有明玉珍。其間,朱元璋在安徽東部起兵,以南京為根據地,先滅頭號勁敵陳友諒,再攻張士誠,接著揮師福建廣東,占領南方,最終北上消滅了元朝。當時,元朝的兵力並不弱,山西有王保保鎮守,山東河南一帶有太子愛猷識理達臘鎮守,陝西也有軍隊鎮守。總之,北方地區還在元朝軍隊的控制之下。然而,當明軍揮師北上時,山東旋即失守,河南很快陷落,隨後大都也被攻占。山西、陝西的元軍紛紛潰散,元朝被趕出了中原。究其原因,就是南方長期叛亂導致元朝財政極度匱乏。那麼,南方叛亂為何會使財力虛竭至如此地步呢?早在唐朝時期,北京附近地區就仰賴從南方運來的糧食。北京成為首都後,當地根本無力負擔政府的開支,只能每年從南方調運錢糧。元朝時期,江蘇的糧食每年經海道運至京師多達三百三四十萬石,換算成日本單位,差不多折半。此外,湖北、湖南的糧食每年通過運河向北方運送。總之,北京的糧食、經濟都仰賴南方的支持。這種情況始於元朝,明清兩代依然如故。雖然明朝曾經一度停止海運,但以江南之糧供京師之用的局面自元朝以來就未曾改變過。然而,元朝末年,江南叛亂四起,不再向朝廷繳稅納糧。朝廷雖以官職收買叛軍,企圖恢復南糧北運,但叛軍大多接受官職卻不納糧,只有張士誠往北京送過一次十萬石的糧食。這種情形持續了二十年,自然使元朝的處境窘迫不堪。恰在此時,朱元璋平定了南方,然後揮師北上,元朝最終便走向了覆亡。這是元朝的歷史。很多讀中國歷史的人會認為,中國常因北方入侵而滅亡,可見北方更強大。不過,如果深入中國內部仔細分析就會發現,南方收入事關重大。因此,在我看來,假使南北分立,北方能否與南方抗衡尚且是個疑問。 朱元璋 但這種問題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我國某個政黨中有個兼治文學的政治家曾在雜誌上撰文說,南方未必就無法與北方抗衡。我們研究問題的出發點是,北方是否能與南方抗衡,而他的疑問則是南方能否與北方抗衡。當然,這或許是政治家的研究方法與我們治學之人的研究方法不同所致,總之,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思路。 形勢的不利 現在,雖然漢陽被官軍收復,但武昌仍然被革命軍控制,南京也落入了革命軍之手。江西的革命軍正奔赴湖北,湖北與江南即將取得聯繫。在不久的將來,進行革命的南方各省就會連成一片。清政府的形勢較之元朝末年更加不利。元朝末年,山東尚有王信率義兵據守,而如今山東態度卻很曖昧,先是宣布獨立,接著又取消獨立,反覆不定。山西也已經宣告獨立,不再服從朝廷。山西商人以太原府為中心,掌控著北方的所有錢莊,如今,革命軍卻也在此起事。陝西早已不服從朝廷。蒙古也已獨立。朝廷尚可勉強號令的只有直隸和袁世凱的老家河南。直隸有一個決策中心,也就是咨議局,設於離北京不遠的天津。清政府曾想向外國借款征討革命黨人,咨議局對此極力反對。所以,雖然清政府名義上能夠號令直隸,但於事無補。 武昌起義中的革命軍 清政府認為,渡過難關最好的辦法是向外國舉債。不過,雖然清政府想方設法爭取貸款,但沒有絲毫進展。像清朝現在這種情形,估計不會有任何國家瘋狂到願意貸款給它。貸不到款,江南的接濟又斷了,清政府僅憑直隸、河南兩省的財力,必不可能打敗南方各省的革命軍。就算拿出內帑,數目也是有限的。如果各國不橫加干涉,坐視革命軍與清政府一決高下,那麼清政府必敗無疑。 或者說,如果外國不加干涉,就算清政府可以號令北方各省,也很難與南方抗衡。究其原因,主要還在經濟方面。1893年,喬治·賈米森[26]曾做過一項調查。調查數據顯示,南方各省的稅收總額為九千九百萬兩白銀,比北方各省多出兩千萬兩,這是財政方面。從貿易方面來看,南北差距也非常大,南方貿易額遙遙領先北方。北方貿易中心天津的貿易額是六七千萬兩白銀,南方貿易中心上海的貿易額則高達兩億六七千萬兩白銀。也就是說,南方的經濟實力是北方的四到五倍。如果中國南北交戰、並且不受外國干涉,財力薄弱的北方是不可能與南方抗衡的。目前,清政府秘密向外國購買武器,這才成功收復漢陽。然而,如果沒有外國的任何干涉,北方終究不能與南方抗衡。 無論是同室操戈進行內戰,還是南北分別建國,這種局面大概都不會持續五年、十年之久。否則,北方的國家就吃了大虧,而南方的國家則撿了大便宜。這是因為,長此以往南方越來越富庶,北方卻越來越凋弊,最終避不開淪為當今波斯的命運。就算袁世凱的目光再短淺,他也不可能接手這種國家。所以,主張南北分立的人是完全不了解中國的。 整體來講,中國應該統一。或者清政府復興,或者袁世凱以騙竊之術統一中國,或者革命軍成立共和政府統一中國,總之,中國終將合而為一。即便外國從中干涉,試圖讓中國分成南北兩個國家,北方也不會有人接手。哪怕拱手相送,日本最好也別接手。如果真的有人想接手,那可真是自討苦吃,不切實際。我並不是革命黨的間諜。我在這裡讚美幾句革命黨,也不會馬上就通過無線電傳到中國,幫革命黨重新攻占漢陽,使北京的朝廷聞風而逃。這些都只是單純的學術性探討。 清朝的以後又將如何呢? 將來 基於這些事實,清朝的結局已經顯而易見。但在中國,事態的發展一般都不會很快,所以,事情也不會像我所說的那樣迅速有個了結。在此,如果進一步進行預測不僅很難,而且無益。總之,革命黨能否成功不談也罷,革命主義、革命思想的成功卻是必定無疑的。 當下很多日本人憂心忡忡,擔心鄰國如果成立共和國,革命思想是否會影響到我國國民。未雨綢繆固然很好,杞人憂天則徒勞無益。即便中國實行立憲君主制,國體也與日本大不相同。日本的維新措施拿到中國也不可能行得通。而且政體選擇屬於一國內政,如果處於神聖同盟[27]時代另當別論,當今這個時代,干涉他國內政已經不流行了。所以,我認為,日本靜觀其變就好,大可不必杞人憂天。天下大勢所趨,終將無可抵擋,幾場戰爭的勝敗必不可能影響大局,這是中國特有的現象。在中國歷史上,戰無不勝卻最終走向覆亡的例子屢見不鮮。項羽百戰未嘗一敗,卻在聲勢如日中天時覆滅。元朝末年也是如此。南下平亂的大將並非總吃敗仗,但元朝最終難逃亡國之命。總之,中國今天的時局既是大勢所趨,也是自然規律使然。即使官軍大勝,革命軍大敗,大局也不會改變,革命主義、革命思想必勝無疑。幾百年來的趨勢使然,如今的中國已經到了不得不變的時候。因此,各國大可停止調停干涉,靜待大勢的到來。以上就是我學究式的一點結論。演講到此結束。 註解: [1] 京都大學以文會指創設於1909年的京都帝國大學以文會,當時成員包括醫科、文科、理工科等個分科的學生,以及教職工和畢業生,並發行《以文會志》雜誌,1913年與運動會合併為「學友會」,1941年改名為「同學會」。現在的京都大學以文會指京都大學文學系的同窗會。——譯者注 [2] 寸,長度單位,一寸約合3.33厘米。——譯者注 [3] 分,長度單位,一分是一寸的十分之一,約合0.33厘米。——譯者注 [4] 足輕指日本中古和近代時期平時從事雜役、戰時成為步兵之人。——譯者注 [5] 旗本武士指日本戰國時代由大名(領主)直接指揮的軍隊。——譯者注 [6] 里,長度單位,一市里等於一百五十丈,合兩百米。——譯者注 [7] 三等輕車都尉,清朝異姓功臣爵位,居於公侯伯子男爵之下,分為三等,一等輕車都尉屬於正三品,二三等輕車都尉屬於從三品。——譯者注 [8] 還有一次是征伐緬甸。——譯者注 [9] 貫,明朝紙幣單位,一貫等於一千文銅錢或一兩白銀,四貫合一兩黃金。——譯者注 [10] 厘,重量單位,兩的千分之一。——譯者注 [11] 錢,重量單位,一錢等於十分之一兩。——譯者注 [12] 文,銅錢單位,一文錢指一枚標準的方孔銅錢。——譯者注 [13] 局卡指舊時專管商稅的機構。——譯者注 [14] 本膳料理是日本傳統料理,多用於婚喪嫁娶等正式場合。膳是一種四腳托盤,用來給客人上菜。本膳料理一般由本膳(第一道菜)、二膳(第二道菜)、三膳(第三道菜)組成,更鄭重的場合還會提供與膳(第四道菜,由於「四」與「死」同音,故避開四膳,稱「與膳」)、五膳(第五道菜)。——譯者注 [15] 勝海舟(1823—1899), 日本政治家,江戶時期幕府重臣中的開明派,明治維新以後,歷任海軍大臣、樞密顧問官等,因維新功勳受封為伯爵。——譯者注 [16] 《緯書》是漢代的方士和儒生依託今文經義宣揚符籙、瑞應、占驗之書。因與《經書》相對,故稱《緯書》。興於西漢末年,盛行於東漢。——譯者注 [17] 須磨位於日本兵庫縣神戶市。——譯者注 [18] 大藏經是以經律論三藏為主體、薈萃眾多高僧著述的佛教典籍總集,又稱「一切經」或「藏經」。——譯者注 [19] 楊文會(1837—1911),中國近代著名佛學家,在佛教研究、佛教傳播、佛典出版等方面做出過巨大貢獻。1897年,他在南京設立金陵刻經處,從日本搜集底本,刊刻因戰亂散佚的佛教典籍。著有《大宗地玄文本論略注》《佛教初學課本》《十宗略說》等。——譯者注 [20] 南條文雄(184—1927),日本佛教學者,真宗大谷派僧人,歷任東京大學講師、大谷大學校長。他曾協助楊文會搜求在日本的中國已佚失的佛經。主要著作有《大明三藏聖教目錄》《梵本般若心經》等。——譯者注 [21] 即戴望(1837—1873),字子高,浙江德清人,今文經學家。主要著作有《論語注》《管子校正》《顏氏學記》《謫麐堂遺集》等。——譯者注 [22] 即俞樾(1821—1907),字蔭甫,自號曲園居士,清末著名學者。治學以經學為主,旁及諸子學、史學、訓詁學,乃至戲曲、詩詞、小說、書法等。主要著作有《春在堂全書》《古書疑義舉例》《諸子平議》等。——譯者注 [23] 內藤湖南在演講結束後所補內容。——譯者注 [24] 秦良玉(1574―1648),字貞素,明末女將,戰功顯赫,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位列入正式傳記的女將。——譯者注 [25] 此人可能是指1908年到1913年擔任日本駐華公使的伊集院彥吉(1864—1924)。辛亥革命時他力主君主立憲,通過暗中出售軍火給清政府和南方革命黨等方式,企圖造成南北對立,以便日本從中漁利。——譯者注 [26] 喬治·賈米森(1843—1920),英國人,先後出任駐台灣代領事、駐滬代理法律事務秘書、代理翻譯、駐九江領事等職。——譯者注 [27] 神聖同盟是法蘭西第一帝國瓦解後歐洲各國君主組成的保守的政治同盟。——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