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講義 · 第三章 全 盛

孟森 《清史講義》
世宗、高宗兩朝,為清極盛之時,特世宗操勞,且戕賊諸兄弟,亦覺少暇豫之樂;高宗則享盡太平之榮,位祿名壽,直可侈擬舜之大德。然日中則昃,衰象亦自高宗兆之。分節如下。 第一節 世宗初政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甲午戌刻,聖祖崩於暢春園。帝親為更衣訖,當夜即奉還大內,安於乾清宮。翌日以次,未即位已下諭稱朕。翌日即十四日乙未,戌刻始大殮。既殮,第一命令即允禩、允祥、馬齊、隆科多四人總理事務,第二諭即命撫遠大將軍奔喪來京,第三諭即封允禩、允祥為親王,允礽子弘皙為郡王。急用隆科多,以報其擁立之功;急召允,以防其在邊掌兵之患;急封允禩,以平其鷸蚌相爭為漁翁得利之氣,固非有為允礽報怨之意明也。《清史稿·允禩傳》於雍正初插入數語云:「皇太子允礽之廢也,允禩謀繼立,世宗深憾之。允禩亦知世宗憾之深也,居常怏怏。」以此領起下文漸漸得罪。此實望文生義,未將《大義覺迷錄》等書世宗諭旨細意尋繹。蓋雍正間之戮辱諸弟,與康熙間奪嫡案,事不相關,余已別有考。以下於世宗朝兄弟間之事不復論列,今專述世宗圖治之能事。 世宗即位,在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辛丑。十二月初七日戊午,停止直省將軍、督撫、提鎮等官貢獻方物。十三日甲子,詔直省倉庫虧空,限三年補足,逾限治罪。此事《史稿·食貨志》言: 「聖祖在位六十年,政事務為寬大,不肖官吏,恆恃包荒,任意虧欠。上官亦曲相容隱,勒限追補,視為故事。世宗在儲宮時,即深悉其弊,即位後,諭戶部、工部:嗣後奏銷錢糧米石,物價工料,必詳查核實,造冊具奏。以少作多,以賤作貴,數目不符,核估不實者,治罪。並令各督撫嚴行稽查所屬虧空錢糧,限三年補足,毋得借端掩飾,苛派民間。限滿不完,從重治罪。」 《史稿》志文,意在表明世宗初吏治財政整飭之狀,然繳繞不明。忽言補足虧空,忽言核實奏銷,殊難了解。檢《東華錄》則系同日兩諭,各為一事:一諭戶部,一諭戶、工二部。 諭戶部:「自古惟正之供,所以儲軍國之需。當治平無事之日,必使倉庫充足,斯可有備無患……近日道府州縣,虧空錢糧者正復不少,揆厥所由,或系上司勒索,或系自己侵漁,豈皆因公挪用?皇考好生如天,不忍即置典刑,故伊等每恃寬容,毫無畏懼,恣意虧空,動輒盈千累萬。督撫明知其弊,曲至容隱,及至萬難掩飾,往往改侵欺為挪移,勒限追補,視為故事,而全完者絕少。遷延數載,但存追比虛名,究竟全無著落。新任之人,上司逼受前任交盤,彼既畏大吏之勢,雖有虧空,不得不受,又因以啟效尤之心,遂藉此挾制上司,不得不為之隱諱,任意侵蝕,展轉相因,虧空愈甚。一旦地方或有急需,不能支應,關係匪淺。朕深悉此弊,本應即行徹底清查,重加懲治,但念已成積習,姑從寬典。除陝西省外,陝、甘鄰青海,時為軍務省份。限以三年。各省督撫,將所屬錢糧,嚴行稽查,凡有虧空,無論已經參出、未經參出,三年內務期如數補足。毋得派累民間,毋得借端遮飾。限滿不完,定行從重治罪。三年補足之後,再有虧空,決不寬貸。至於署印之官,始而百計鑽營,既而視 如傳舍……於前任虧空,視作泛常。接受交盤,復轉授新任……嗣後如察出此等情弊,必將委署之上司與署印之員,一併嚴加治罪。爾部可即傳知各省督撫。」 諭戶、工二部:「財者利用之源,古帝足國裕民,務必制節謹度。朕初即位,每恐府庫金錢,中飽於胥吏之侵蝕。以後凡戶、工二部,一應奏銷錢糧米石,物價工料,必須詳查核實,開造清冊具奏,毋得虛開浮估。倘有以少作多,以賤作貴,數目不敷,核估不實者,事覺,將堂司官從重治罪。」 世宗承聖祖寬大之後,綜核名實,一清積弊,亦未嘗立予懲治,自能洞見外省情偽。此政治一大刷新,應特敘列。而牽混不清,史官可謂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矣。此等處皆《史稿》之應糾正者。 雍正元年元旦,頒諭旨訓飭督撫、提鎮,文吏至守令,武將至參游,凡十一道。每諭文各千言內外,各就其職掌而申儆之。國家設官,久而忘其應循之職,與者擅為恩私,受者冒其祿利,奔競無恥,用心皆在職掌之外。世宗在未即大位以前,必先有此提綱挈領之知識。百官職掌,近六百年來,皆自明太祖定之,後來因事損益而已。持以為督責之柄,則可以為君;奉以為率由之准,則可以為臣。世宗則知其故矣。然各諭空文太多,尚不如明祖之切實頒為格式,要其意則已蘄向乎是,文繁不具錄。 世宗於申儆各官,以吏治民生為首。嗣是有諭各部院及科道、翰林院各衙門,領侍衛內大臣、八旗大臣等,逐事申儆,皆盡情偽。雍正一朝,《朱批奏摺》《上諭八旗》《上諭內閣》,皆刻成巨帙。其未刻者,不知凡幾,而已選刻者,不下數十萬言。自古勤政之君,未有及世宗者。諭旨批答,皆非臣下所能代。曲折盡意,皆出親裁。有照例閣臣票擬者,略一含糊,輒被詰問。試舉一例: 雍正元年七月戊子,諭內閣:「前囚年羹堯奏稱:趙之壇情願捐銀一萬兩,往布隆吉爾地方築城效力。朕念趙之壇系功臣之後良棟之孫,若伊才具不勝知府之任,道員事簡易辦,捐銀敘用,似屬可行。若趙之壇才克勝任,即留知府用。見今趙弘燮虧空庫銀三四十萬兩,交與趙之壇料理,又何必另外捐銀?況年羹堯啟奏,築城已有張連登、王之樞等可以竣事,今復遣往效力議敘,似又開一捐例,斷不可行。若布隆吉爾築城,張連登等所捐之貲不克完工,令年羹堯密折具奏,再將情願效力者發往。此朕從前諭旨也。爾等票簽,全不符合。將朕緊要語句,俱行遺漏。爾等俱系聖祖仁皇帝委任大臣,聖祖仁皇帝天縱生知,兼之臨御日久,諸事精熟,爾等舛錯之處,全賴聖祖仁皇帝改正,所以不至誤事。今朕臨御之初,內藉大學士,外藉督撫、提鎮,理應諸事勤慎,盡心協辦。如前日本上脫落一字,事雖甚小,然不得謂小事便可輕忽。本章用心細閱,自無錯誤。又如前日蔡珽所奏之事,即系年羹堯奏過之事,爾等又票該部議奏,朕疑其或有異同,照簽批發,及觀部議,仍是一事,何至玩忽如此?朕若如爾等玩忽,督撫本章概批依議,用人一途,聽之九卿隨意保舉,豈不省事?但爾等可以負朕,朕何忍負我皇考之深恩乎?況朕於爾等陳奏,虛心採納,並未有偏執之處。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爾等若能指摘朕過,朕心甚喜。改過是天下第一等善事,有何系吝?以箝結為老成,以退諉為謹慎,非朕所望於爾等之意也。」 世宗初政,精核如此,久而不衰,雍正朝事又是一種氣象。雖多所責難,並不輕於戮辱,亦未視朝士皆出其下,予智自雄。較之高宗,尚為遠勝。至其刻深慘毒,惟對繼統一事,有所訐發,或有意居功要挾之人。天資自非長厚,然正極力愛名。至其英明勤奮,實為人所難及。從初政可以概其十三年全量者也。 第二節 雍正朝特定之制 雍正朝有兩種創製,遂為一代所遵行。一曰並地丁,停編審。二曰定火耗,加養廉。今分述之: 一、地丁。古者布縷、粟米、力役三征,征一緩二。唐時租、庸、調猶沿之,至改兩稅而其目並矣。明行一條鞭,所並之目尤多。要其總數不重於什一,即為常賦之法。但一切負擔可並,庶人往役之義,則自清以前未改也。編審人丁,計丁征費,以充百役。一條鞭雖已並古者丁鹽在內,然丁仍有役,鹽亦有課,故論者以為重複賦民。然總額苟不至病民,民亦安之。清承明舊,盡免明末之加派,已慶更生。聖祖康熙五十一年諭曰:「海宇承平日久,戶口日增,地未加廣,應以現在丁冊,定為常額。自後所生人丁,不徵收錢糧。編審時,止將實數查明造報。」廷議:「五十年以後,謂之盛世滋生人丁,永不加賦。仍五歲一編審。」戶部議:「缺額人丁,以本戶新添者抵補。不足,以親戚丁多者補之。又不足,以同甲糧多之丁補之。」原聖祖之意,以承平久而戶口增,繼續滋生,所能享國土之生產,只有此數,而丁賦則隨滋生而加,故限年截止,以為人丁定額,新生者不復納賦。此亦窮思極想,務欲惠及人民之意。然立法不徹底,人丁不盛之家,既不享其惠,且若丁少於前,反需向親戚、同甲之家商求補額,豈不反成周折?不有通變,此美意終將廢閣。會聖祖崩,世宗即位,雍正元年九月,直隸巡撫李維鈞奏:請將丁銀攤入田糧。部議應如所請,於雍正二年為始,造冊徵收。得旨:九卿詹事科道會同確議具奏。九卿旋議復:「應令該撫確查各州縣田土,因地制宜,作何攤入田畝之處,分別定例,庶使無地窮民免輸納丁銀之苦,有地窮民無加納丁銀之累。」得旨:「九卿不據理詳議,依違瞻顧,皆由迎合上意起見。即如本內『有地窮民』一語,既稱有地,何謂窮民?不與有米餓莩之語相似乎?朕於諸事,本無成見,有何迎合之處。所發會議事件,原欲與眾共商,當理即朕意。朕不自以為是。所議允當,朕即不從,不妨面折廷諍,再三執奏。即不顯言,亦可密折敷陳。聖祖良法美政,布在方策,朕與爾等,期共相黽勉,以臻至治。原本發還九卿,著仍照戶部議行。」 以上為九月戊戌諭,原文極長,且勉且責,愧勵交至。茲節其成事實之語。夫聖祖有此美意,世宗必不欲廢閣之,欲符「地有定限,丁亦有定額」之意。惟有丁隨地起一法。李維鈞奏之,部議從之,以其為古所未有之制,再令盈廷會議,以示鄭重。九卿則六部、都察院及通政、大理之總名,加以詹事、科道,是為會議。乃以預議者多,反疑上意或與戶部原議未合,遂作此延宕支節之詞,設或允行,即廢閣之變相耳。其實世宗自有主宰,仍照戶部議行,何其簡捷。 惟丁隨地起以後,丁額與賦稅無關,編審自可不必。即行編審,亦屬具文,乃一定之理。故後來論者,謂清之戶口無確數,實攤丁於地之為弊。動稱四萬萬,究竟標準何在?亦不過據二百年來某一年之隨意冊報耳。戶口無確數,一切無從統計,則意在利民而反以病國,可以見定法之不易。然此非世宗本意也。初雖丁攤於地,編審之法未改。停止不審,始於雍正四年。因直隸總督李紱「改編審行保甲」一疏,略云:「編審五年一舉,雖意在清戶口,不如保甲更為詳密,既可稽察遊民,且不必另查戶口。請自後嚴飭編排,人丁自十六歲以上,無許一名遺漏。歲底造冊,布政司匯齊,另造總冊進呈。冊內止開里戶、人丁實數,免列花戶,則冊籍不煩,而丁數大備矣。」 清戶口之數,與編審相關者,從《食貨志》考之,明季喪亂之後,至順治十八年,會計天下民數:千有九百二十萬三千二百 三十三口。較之四萬萬之數,蓋二十分之一而不足也。康熙五十年為據定丁額之年,是年得二千四百六十二萬二千三百二十四口。亦不足四萬萬之十七分之一。其後丁數仍由編審移補,較定額時稍有增加,其餘滋生人丁則日多。停編審以後,則無所謂定額與滋生,人口激增,民無顧忌,直至道光二十九年,有四萬一千二百九十八萬六千六百四十九口。此即近世中國人口四萬萬之說所由來也。咸、同軍興,人口自減,亦每年全國冊報。至光緒元年,有三萬二千二百六十五萬五千七百八十一口。三十三年厘定官制,有民政部,以調查戶口為職掌。旋諭直省造報民數,務須確查實數,以為庶政根本。宣統元年,復頒行填造戶口格式,令先查戶口數,限明年十月報齊,續查口數,限宣統四年十月報齊。至三年十月,據京師內外城、順天府、各直省、各旗營、各駐防、各蒙旗所報,除新疆、湖北、廣東、廣西各省,江寧、青州、西安、涼州、伊犁、貴州、西寧各駐防,泰寧鎮、熱河各蒙旗,川、滇邊務,均未冊報到部外,凡正戶五千四百六十六萬八千有四,附戶千四百五十七萬八千三百七十,共六千九百二十四萬六千三百七十四戶。凡口數,男一萬三千九百六十六萬二千四百一十,女九千九百九十三萬三千二百有八,共二萬三千九百五十九萬四千六百六十八口。時湖北已起事月余,兩廣為革命起源,大吏累次遇刺,邊遠則功令之遵奉逾期,駐防亦然。合計當亦未足四萬萬。是為清最末一次調查戶口較確之數。 花戶之名,以田為主。田之多少,戶各不同,而均之於里甲。一甲中之戶,田多者自充一戶,少者合數戶為戶,尤少者附於甲尾。插花相間,故名花戶。後來俗稱戶為花戶,似非本旨。康熙元年,戶科給事中柯聳疏請均田均役,中有云:「查一縣田額若干,應審里長若干。每里十甲,每甲該田若干,田多者獨充一名,田少者串充一名,其最零星者,附於甲尾,名曰花戶,此定例也。」 當編審停止之時,頗整頓保甲。如果保甲法不弛,戶口何至無可稽考。但閉關之世,盈虛消長皆在國內,聽民自生自息,官吏以不擾民為上理,鄉民出入相友,奸盜本不易收容。數十年前,餘糧棲畝,不知設守;攜貲夜行,不畏路劫。惟城市人多雜處,則人家自謹門戶,官亦有事稽查。命、盜重情,地方官勒限參處,滿四參離任,以此維整治安。雖有保甲,不甚嚴密。通商以後,各國有統計而我國獨無,根本在戶口不了。乃知編審之廢,在地丁並征,因咎康、雍之失計。其實因賦役而編審,則隱匿者必多。康、雍戶口較之嘉、道時,只一二十分之一,所編審者,亦非真相,不如厲行保甲之有實際。特自治之事,當假手於願治之民人,古未深明此理,遂無徹底綜核之法。康、雍之不欲擾民,自是當時善政,不必異世而轉作不恕之詞也。丁銀攤入地畝,以直隸李維鈞奏請為始,每地賦一兩,攤入丁銀二錢二厘。嗣後各直省一體仿行,於地賦一兩,福建攤丁銀五分二厘七毫至三錢一分二厘不等,山東攤一錢一分五厘,河南攤一分一厘七亳至二錢七厘不等,甘肅河東攤一錢五分九厘三毫,河西攤一分六毫,江西攤一錢五厘六毫,廣東攤一錢五厘六毫,廣西攤一錢三分六厘,湖北攤一錢二分九厘六毫,江蘇、安徽畝攤一釐一毫至二分二厘九毫不等,湖南地糧一石,征一毫至八錢六分一厘不等。自後丁徭與地賦合而為一,民納地丁之外,別無徭役矣。惟奉天、貴州以戶籍未定,仍地丁分征。又山西陽曲等四十二州縣亦另編丁銀。察其輕重之故,蓋賦重之地,攤丁較輕,因重賦所加,每畝擔銀數錢,雖每兩加數分,已為一兩畝地所擔之加款,至賦輕之地,數十畝而後擔銀一兩,加至二三錢,在一畝所加,實更微也。 二、養廉。自古官只有俸,而俸恆不足以給用,不能無取盈之計。明俸尤薄,官吏取盈之道,自必於賦額加以浮收,公然認為官吏俸薄,此為應得之調劑。清初命其名曰「火耗」。火耗者,本色折銀,畸零散碎,經火熔銷成錠,不無折耗,稍取於正額之外,以補折耗之數,重者每兩數錢,輕者錢余。行之既久,州縣重敘於民,上司苛索州縣,一遇公事,加派私征,名色既多,又不止於重耗而已。承明季加派之後,國庫嚴禁加派,而地方不免私征。其端既開,遂無限制。康熙季年,陝西督撫以虧空無法填補,奏請以舊有火耗之名,加征少許,專為填虧空之用,此火耗明入奏案之由來也。 《東華錄》:康熙六十一年九月戊子,諭扈從大學士、尚書、侍郎、學士等:「據陝西巡撫噶什圖奏稱:陝西虧空甚多,若止於參革官員名下追補,究竟不能速完。查秦省州縣火耗,每兩有加二三錢者,有加四五錢者,臣與督臣商議,量留本官用度外,其餘俱捐補合省虧空,如此則虧空即可全完」等語。朕謂此事太有關係,斷不可行。定例私派之罪甚重。火耗一項,特以州縣官用度不敷,故於正項之外,量加些微,原是私事。朕曾諭陳璸云:『加一火耗,似尚可寬容。』陳璸奏云:『此乃聖恩寬大,但不可明諭許其加添。』朕思其言深為有理。今陝西參出虧空甚多,不得已而為此舉,彼雖密奏,朕若批發,竟視為奏准之事,加派之名,朕豈受乎?特諭爾等滿漢諸臣共知之。」越六日甲午,又諭扈從大臣等:「總督年羹堯將虧空錢糧各官,奏參革職,其虧空錢糧,至今不能賠補。今又因辦理軍需,陝西巡撫噶什圖、總督年羹堯會商,將民間火耗加增墊補等情奏請。第民間火耗,止可議減,豈可加增。朕在位六十一年,從未加征民間火耗,今安可照伊等所奏加增乎?」 康熙未之提及火耗,為督撫計及挪用,而聖祖不肯允從,恐為盛德之累。然又明知故昧,留以贍官吏之私,此不徹底之治法,沿歷代故事而來。在聖祖為恤民艱、存政體,慮官困,多方兼顧,而非以自私,自是有道之象。然至世宗,則有以成就之矣。 《東華錄》:雍正二年六月乙酉,山西布政使高成齡摺奏:「臣見內閣交出請禁提解火耗之條奏,臣伏思直省錢糧,正供之外,向有耗羨。雖多寡不同,皆系州縣入己。但百姓既已奉公,即屬朝廷之財賦。臣愚以為州縣耗羨銀兩,自當提解司庫,以憑大吏酌量分給,均得養廉。且通省遇有不得已之費,即可支應,而免分派州縣,借端科索。至以羨餘賠補虧空,今撫臣諾岷,將每年存貯耗羨銀二十萬兩,留補無著虧空之處,先經奏明。臣請皇上敕下直省督撫,俱如山西撫臣諾岷所奏,將通省一年所得耗銀,約計數目,先行奏明,歲終將給發養廉、支應公費、留補虧空,若干之處,一一具折陳奏。則不肖之上司,不得借名提解,自便其私,如條奏所慮矣。」諭:「此事著總理事務王大臣、九卿詹事科道,平心靜氣,秉公持正會議,少有一毫挾私尚氣,阻撓不公者,國法具在,斷不寬宥。各出己見,明白速議具奏。如不能畫一,不妨兩議三議皆可。」 當時內閣條奏,系請禁提解火耗。禁提解非禁徵收,則州縣可取火耗於民間,上司不能提火耗於州縣,私收者永任其為私,監司不許過問而已。此為體恤州縣,而又不欲監司分肥,亦不徹底之見解。但較之前代,以進羨餘而得獎擢者,得體已多。高成齡辨正閣奏,以為火耗非提解不可,無所利於提解,仍以體恤州縣,明定為永久之公廉,及補一時之虧空,一舉而數善備。養廉之說始此。 是年七月丁未,總理王大臣、九卿科道等,議復高成齡疏,得旨:「所議見識淺小,與朕意未合。……朕非不願天下州縣絲毫不取於民,而其勢有所不能。歷來火耗皆州縣經收,而加派橫征,侵蝕國帑,虧空之數,不下數百餘萬。原其所由,州縣收火耗,分送上司;各上司日用之資,皆取給於州縣。以至耗羨之外,種種饋送,名色繁多,故州縣有所藉口而肆其貪婪,上司有所瞻徇而曲為容隱。與其存火耗以養上司,何如上司撥火耗以養州縣乎?」 以上為俸薄不能無火耗,而火耗不可不使公開。不公開則為州縣存火耗以養上司,公開則為上司撥火耗以養州縣,二語最中的。世宗見解實出廷臣之上。 又云:「爾等請將火耗酌定分數。朕思州縣有大小,錢糧有輕重。地廣糧多之州縣,少加火耗已足養廉,若行之地小糧少之州縣,則不能矣。惟不定分數,遇差多事煩,酌量可以濟用,或是年差少事簡,即可量減。又或遇不肖有司,一時加增,而遇清廉自好者,自可減除。若竟為成額,必致有增無減。」 此時養廉制未定,世宗所慮者,仍是後來反對養廉制之理論。未幾仍為定額,見下。此駁定分數之議。 又云:「又奏稱提解火耗,將州縣應得之項,聽其扣存,不必解而復撥。今州縣徵收錢糧,皆百姓自封投櫃,其拆封起解時,同城官公同驗看,耗羨與正項同解,分毫不能入己。州縣皆知重耗無益己,孰肯額外加征?」 隨征隨解,顯然有據,解時不能隱匿,解後不能重征,惟解乃為正耗分明,此駁扣存之議。 又云:「應令諾岷、高成齡二人,盡心商榷,先于山西一省內試行,此言尤非。天下事惟可行不可行兩途。以為可行,則可通行於天下;以為不可行,則不當試之于山西。以藥試病,鮮能愈者。以山西為試之之省,朕不忍也。」 世宗意在定製通行,此駁山西試行之議。 又云:「又奏稱提解火耗非經常可久之道。凡立法行政,孰可歷久無弊?提解火耗,原一時權宜之計,將來虧空清楚,府庫充裕,有司皆知自好,則提解自不必行,火耗亦當漸減。今爾等所議,為國計乎?為民生乎?不過為州縣起見。獨不思州縣有州縣之苦,上司亦有上司之苦。持論必當公平,不可偏向。」 當時議者,不反對火耗名色,而反對提解,故世宗謂「為州縣起見」。又養廉之制未定,提解火耗,仍兼顧見在之虧空,虧空完後,乃可專定養廉也。故下文又言朝廷與百姓一體,朝廷經費充足,歉收可以賑恤,百姓自無不足之虞。清補虧空,於國計民生均益,是提解仍注重清虧空。 又云:「爾等所奏,與朕意不合。若令再議,必遵議復准,則朕亦不能保其將來無弊。各省能行,聽其舉行;不行者,亦不必勉強。可將此諭旨,並爾等所議之本,交存內閣。」 據此則本令詳議,卻仍以不議終結;本不欲獨令山西試行,卻又不令他省必行,世宗亦慎重之至。《清史稿·食貨志》渾括此文,殊不清晰。今從《東華錄》核之。當雍正二年六七月間,朝廷雖極力議論此事,帝意不以廷臣之延宕為然,尤不以主張不提解為然,而卒留作懸案。以後至何時勒定火耗改為養廉,《東華錄》不復見。《食貨志》言:「於是定為官給養廉之制。」此句著於渾括二年諭旨之後,實與諭旨原文不貫。考之《會典事例》,則至五年始為各省定額。 《會典事例·戶部俸餉門·外官養廉類》首敘其緣起云:雍正五年,山西巡撫奏裁汰州縣耗羨,酌中量留,分給各官養廉,以為日用之資。奉旨:各省督撫就該省情形酌議具奏。嗣據各省陸續奏到,節省增減,著為定額。 山西巡撫發端是二年事,奉各省酌議具奏之旨,當即七月乙未諭後所云「交與內閣,內閣即更請旨飭下各省」也。以非明發,亦無決斷,遂不入《實錄》,故不見《東華錄》。各省陸續復到,終成定製,首冠以雍正五年,即其定製之年矣。不然,山西發端在二年,何雲五年耶? 要之,清初沿明,官俸太薄,官無自給之道,不得不有所取資。制定養廉,即是加俸。且俸因處分而可罰,廉則罰所不及。廉之數較之俸,多至數十倍,如正從一品俸銀一百八十兩,米一百八十斛,正從二品俸銀一百五十五兩,米一百五十五斛。總督兼尚書銜者為從一品,不兼者為正二品。而總督養廉,多者若陝、甘、雲、貴,至二萬兩,少者若浙、閩、四川,亦一萬三千兩。其間一萬八千、一萬五千各有差。又如七品俸銀四十五兩,米四十五斛。而知縣七品,其養廉多者,首縣至二千兩,少者簡缺亦六百兩,其有四五百兩者,則簡不成體之縣,間有一二,蓋例外矣。其後京官亦有有養廉者,八旗官員亦有有養廉者,皆別指款項,不在火耗之內。供各省官員養廉,地大糧多之縣,火耗甚微。以吾所知,吾鄉武進、陽湖等縣,正銀一兩,加耗僅三分耳。 清世制度,多沿明舊。清全盛時,極知補救,然不敢言製作,故歷帝皆傾佩明太祖,奉行惟謹。而不敢學其自我作古,此亦或有自知之明。如官員加俸一事,僅以養廉之名,補苴於俸之不足,仍不敢動額定之俸。惟加征火耗,悉數用於外官之養廉,無絲毫流用,則可見清帝於財用之致慎。既與國人約永不加賦,終清世謹守之。惟以用銀剪鑿不便,折價收錢,清末以二千二百文為一兩。當時銀賤,每兩有數百文之餘,謂之平余。漕米則每年由藩司約省城紳士公議,照時定價,本折兼收,聽民自便。惟每石征腳費錢一千零五十二文,由官收兌運解。此清末綱紀未破裂時所永遵行者。吾鄉為賦重之區,每平原上則田一畝,征銀兩忙共一錢三分有零,征米六升三合有零。當時無所謂附加稅,完納此數,即所入皆民之生產矣。故清世之賦甚輕,其稅額後雖不可復用,然其制節謹度,不敢逾定製一步,清之歷朝遵行不替,其風亦可嘉也。 其尤可念者,清一代惟加征火耗為跡近加賦,雍正朝之審慎出之,絕不流用,專用於外官之養廉,似已心安理得。乃至高宗初立,尚以為疑,復大征廷臣意見。此亦清之家法,視加派為最不祥之事也。 《食貨志》:自山西提解火耗後,各直省次第舉行。其後又酌定分數,各省文職養廉二百八十餘萬兩,及各項公費,悉取諸此。及帝即位,廷臣多言其不便,帝亦慮多取累民,臨軒試士,即以此發問,復令廷臣及督撫各抒所見。大學士鄂爾泰、刑部侍郎錢陳群、湖廣總督孫嘉淦,皆言:「耗羨之制,行之已久,徵收有定,官吏不敢多取。計已定之數與策定之前相較,尚不逮其半。是跡近加賦,實減征也。且火耗歸公,一切陋習悉皆革除。上官無勒索之弊,州縣無科派之端,小民無重征之累,法良意美,可以垂諸久遠。」御吏趙青藜亦言:「耗羨歸公,裒多益寡,寬一分則受一分之賜。且既存耗羨之名,自不得求多於正額之外。請無庸輕議變更。」惟御史柴潮生以為耗羨乃今日大弊。詔從鄂爾泰諸臣議。 輕徭薄賦,為清一代最美之政;而官俸太薄,有此提解火耗、制定養廉之舉。乾隆間尚恐其跡近加賦,而與內外諸臣共議之。《食貨志》渾括甚略,今各舉其事實如下: 《東華錄》乾隆七年四月乙未諭下注云:「是月庚寅朔,策試天下貢士金甡等,制曰:『……務民之本,莫要於輕徭薄賦,重農積穀。我國家從無力役之徵,斯固無徭之可輕矣,而賦猶有未盡合於古者乎?賦之外有耗羨,此固古之所無也。抑亦古嘗有之,不董之於官,則雖有若無,而今不可考耶?且康熙年間無耗羨,雍正年間有耗羨。無耗羨之時,凡州縣蒞任,其親戚僕從,仰給於一官者,不下數百人,上司之苛索,京官之勒助,又不在此限。而一遇公事,或強民以樂輸,或按畝而派捐,業田之民,受其累矣。自雍正年間,耗羨歸公,所謂諸弊,一切掃除,而遊民之借官吏以謀生者,反無以糊其口。農民散處田間,其富厚尚難於驟見,而遊民喧闐城市,其貧乏已立呈矣。人之言曰:「康熙年間有清官,雍正年間無清官。」亦猶「燕趙無」,非無 也,夫人而能為 也。語出《考工記》。作「粵之無 也」,不作「燕趙無」。下又雲「燕之無函也,秦之無廬也,胡之無弓車也。」各自為文。則此句作「燕趙無」有誤。而議者猶訾征耗羨為加賦,而不知昔之分項,皆出於此而有餘,今則日見其不足,且動正幣矣。是以徒被加賦之名,而公私交受其困而已矣。將天下之事,原不可以至清乎?抑為是言者,率出於官吏欲復公款者之口乎?多士起自田間,其必不出此,而於農民之果有無利弊,必知之詳矣……其毋以朕為不足告,而之隱之;其尚以朕為可告,而敷之陳之。悉言其志,毋有所諱。』」 乙未諭:「辦理耗羨一事,乃當今之切務。朕夙夜思維,總無善策,是以昨日臨軒試士,以此發問。意諸生濟濟,或有剴切敷陳,可備採擇見諸施行者。乃諸貢士所對,率皆敷衍成文,全無當於實事。想伊等草茅新進,未登仕籍,於事務不能曉徹,此亦無怪其然。今將此條策問,發與九卿、翰林、科道閱看。伊等服官有年,非來自田間者可比,可悉心籌畫,各抒所見,具折陳奏,候朕裁度。若無所見,亦不必勉強塞責。至外省督撫,寄重封疆,諒已籌算有素,並著各據所見,具摺奏聞。務期毋隱毋諱,以副朕集思廣益之意。」 此為臨軒發問,不得要領,再征內外清要大僚意見之事實。是科一甲三人:金甡,狀元,浙之仁和人。榜眼楊達曾、探花湯大紳,皆蘇之陽湖人。一時羨科第之榮。其實廷對碌碌,無禆實用,此見科目之非必得才,而成才實資閱歷,未必閉戶讀書,真能知天下事也。既而言者紛然,又妄有揣摩,以為帝意求取民善法,除加賦而別計殖財,竟未信天子實有官民兼恤之心,只問火耗之當征不當征,非有他意,遂復遭申飭。而清一代慎重於加賦之意愈見。 是月乙巳諭:「各省辦理火耗,朕恐有不便於民,是以於廷對入之策問。諸生無所敷陳,甚有不知耗羨為何事者。又降旨詢問九卿、翰林、科道並督撫等,庶幾合眾論以求一是。此集思廣益之意。有所見即就事敷陳,無所見不必勉強塞責,諭旨甚明。乃諸臣竟有於耗羨之外,旁牽側引,答非所問,即說到耗羨,亦究竟不知原委,萬難見諸施行。甚至潘乙震之請開捐,路斯道之請鑄幣,尤為荒謬之極。諸臣沾沾以國用為言,竟似國用實有不足,不得不從權計議者。此風一開,言利之徒,接踵而起,為害甚大,豈止有妨政體。不但諸臣不當揣摩及此,即專司錢穀之臣,亦不當徒以綜核為盡職也。因系降旨詢問,雖乖謬特從寬宥。此後再有節外生枝,必治罪以為妄言之戒。」 於是廷臣商榷甚久,又逾半年以上,至十一月乙丑,由大學士等歸納內外諸臣復到各奏,統為一議,奏略如下: 耗羨歸公,法制盡善,不可復更,眾議僉同。有一二異議者,皆系不揣事勢、不量出入之論。伏思耗羨由來已久,弊竇漸生。世宗憲皇帝允臣工所請,定火耗歸公,革除州縣一切陋習。各該省舊存火耗,提解司庫,為各官養廉,及地方公事之用。從此上官無勒索,州縣無科派,小民無重耗。以天下之財為天下之用,國家毫無所私,可以久遠遵行,弗庸輕改。至總督高斌、孫嘉淦等請耗羨通貯藩庫,令督撫察核,仍復年終報部之例。查各省動用存公銀,款項繁多,若未悉情形,既行飭駁,勢必掣肘。若竟聽其任意費用,則侵濫之弊,無從剔除。惟送部查核,諸弊可厘。應如所請行。 此為內外眾議,復由大學士取為定論,請定永遠遵行。得旨如下: 錢糧有耗羨,事勢必不得已。未歸公以前,賢者兢兢守法,不肖者視為應得,盡入私囊。一遇公事,或強民輸納,或按畝捐派,無所底止。州縣以上官員,養廉無出。收受屬員規禮節禮,以資日用。州縣有所藉口,恣其貪婪,上官瞻徇而不敢過問,甚至以饋遺之多寡,為黜陟之等差。吏治民生,均受其弊。我皇考定歸公之例,就該省舊收之數,歸於藩司,酌給大小官員養廉,有餘則為地方公事之用。小民止循舊有之章,有輕減無加益也。而辦公有資,捐派不行,賢者無用矯廉,不肖不能貪取,愛養黎元,整飭官方,並非為國用計而為此舉。以本地之出,供本地之用,國家並無所利於其間。然通天下計之,耗羨敷用之處,不過二三省,其餘不足之處,仍撥正供以補之,此則臣民未必盡知者。此十數年中辦理耗羨之梗概。展御極以來,頗有言其不便者,是以留心體察,並於今年廷試,以此策問諸生,諸生敷衍成文,無當實事,於是降旨詢問九卿、翰林、科道並各省督撫。今據回奏,大抵以官民相安已久,不宜複議更易。其中偶有條陳一二事者,不過旁枝末節,無關耗羨歸公本務。朕再四思維,州縣所入既豐,可以任意揮霍,上司養廉無出,可以收納饋遺。至於假公濟私,上行下效,又不待言矣。向朕所聞,未必不出於願耗羨在下以濟其私者之口。朕日以廉潔訓勉臣工,今若輕更見行之例,不且導之使貪,重負我皇考惠民課吏之盛心乎?此事當從眾議,仍由舊章。特頒諭旨,俾中外臣民知之。余著照大學士等所議行。 於是火耗與正賦,並明載由單串票。養廉自督撫至雜職,皆有定額。因公辦有差務,作正開銷,火耗不敷,別支國庫。自前代以來,漫無稽考之贍官吏,辦差徭,作一結束。雖未能入預算決算財政公開軌道,而較之前代,則清之雍、乾,可謂盡心吏治矣。因此事利弊複雜,再舉當時贊否兩方議論之工者作一比較,俾是非可瞭然焉。 《史稿·錢陳群傳》:及敕詢州縣耗羨,疏言:「康熙間,州縣官額錢糧,收耗羨一二錢不等,陸隴其知嘉定縣,止收四分;清如隴其,亦未聞全去耗羨也。議者以康熙間無耗羨,非無耗羨也,特無耗羨之名耳。世宗出自獨斷,通計外吏大小員數,酌定養廉,而以所入耗羨,按季支領,吏治肅清,民亦安業。特以有徵報收支之令,不知者或以為加賦。皇上詢及盈廷,臣請稍為變通。凡耗羨所入,仍歸藩庫,各官養廉及各州縣公項,如應支給,其續增公用名色,不能畫一,多寡亦有不同,應令直省督撫,明察某件應動正項,某件應入公用,分別報銷。各省州縣,自酌定養廉,榮悴不一,其有支絀者,應令督撫確察量增,俾稍寬裕。仍飭勿得耗外加耗,以重累民。則既無加賦之名,並無全用耗羨辦公之事。州縣各有贏餘,益知鼓勵。」 據此知康熙間不歸公之耗羨,以陸清獻之清,只取每兩四分,是為康熙朝有清官。至養廉既定,就吾所見,清末之吾鄉武進、陽湖二縣,每兩不過三分;嘉定亦賦重糧多之縣,斷不亞於武、陽,而猶非每兩四分不能給,則有耗羨以後之州縣,其清有過於陸清獻,而決不得謂之清官,是為雍正朝無清官矣。不均者重行支配,公事多者並動正項報銷,辦公且不全仰耗羨,是即諭旨中申定之意。蓋即自錢文端發之。其極指耗羨歸公為大弊者,則如下: 又《柴潮生傳》:疏言:」耗羨歸公,天下之大利,亦天下之大弊也。康熙間,法制寬略,州縣於地丁外,私征火耗,其陋規匿稅,亦未盡厘剔。自耗羨歸公,一切弊竇悉滌而清之,是為大利。然向者本出私征,非同經費,其端介有司,不肯妄取,上司亦不敢強。賢且能者,則以地方之財,治地方之事,故康熙循吏多實績可記,而財用亦得流通。自耗羨歸公,輸納比於正供,出入操於內部,地丁公費,除養廉外無餘剩。官吏養廉,除分給幕客家丁,修脯工資,及事上接下之應酬,輿馬蔬薪之繁費,亦無餘剩。地方有應行之事,應興之役,一絲一忽,悉取公帑。有司上畏戶、工二部之駁詰,下畏身家之賠累,但取其事之美觀而無實濟者,日奔走之以為勤,故曰天下之大弊也。夫生民之利有窮,故聖人之法必改。今耗羨歸公之法,勢無可改,惟有為地方別立一公項,俾任事者無財用窘乏之患,而後可課以治效之成。臣請將常平倉儲,仍照舊例辦理,捐監一項,留充各省公用。除官俸、兵餉動用正項,余若災傷當拯恤,孤貧當養贍,河渠水利當興修,貧民開墾當借給工本,壇廟祠宇橋樑公廨當修治,採買倉谷價值不敷,皆於此動給,以地方之財,治地方之事。如有大役大費,則督撫合全省而通融之。又有不足,則移鄰省而協濟之。稽察屬司道,核減屬督撫,內部不必重加切核,則經費充裕,節目疏闊,而地方之實政皆可舉行。設官分職,付以人民,只可立法以懲貪,不可因噎而廢食。唐人減劉晏之船料,而漕運不繼;明人以周忱之耗米為正項,致逋負百出,路多餓殍。大國不可以小道治,善理財者固不如此。此捐監之宜充公費也。」 潮生此疏,《食貨志》謂其獨指耗羨歸公之弊,並乾隆七年廷議耗羨而言之。其實潮生奏在十年,所陳理財三策,此乃捐監宜充公費之一策,故言耗羨歸公,法無可改。但有司無寬餘任用之資,治地方一切之事,咎耗羨歸公之約束太嚴,其說絕不可行。必欲財政不為法拘,仍當立活動之法。所謂國稅、地方稅之分款,預算、決算之逐年制定,人民有權監督財政,尤為根本。既不當徒咎耗羨之歸公,更不當指捐監為不竭之財源,成永久之裨販。捐監隨人所願,既無的數可定,監生盡出捐納,太學之制已亡。盡人皆為監生,久久又誰甘捐此濫品?其立想已非通論。故凡不願耗羨歸公者,皆非通達政體之言也。清世最重民生,其蠲免賦稅,至不待凶歉,而以豐年留民餘力,頗似漢之文、景。康熙五十年以後,每用三年一周普免天下錢糧之法,所謂「百姓足,君孰與不足」,康、雍、乾三朝,頗知其旨矣。 第三節 武功之繼續(一)——收青海及喀木 前於《綏服蒙古篇》,已言準噶爾之侵掠外蒙,適為清代效驅除之力。準噶爾為四衛拉特之一,其強盛在噶爾丹為酋長之時。以前自明末以來,則以和碩特為四衛拉特之首。四衛拉特本以天山之北,阿爾泰山之南,為其聚牧之地。和碩特汗圖爾拜琥,本元太祖弟哈布圖哈薩爾十九世孫。哈布圖哈薩爾之八世孫烏嚕克特穆爾,始分為和碩特部,又九傳至博貝密爾咱,始稱衛拉特汗。衛拉特明人謂之瓦喇,原非元代帝室之裔,至和碩特入居之,則衛拉特中有元之帝裔矣。始居烏魯木齊,即後設迪化府,為新疆省城地。圖爾拜琥為博貝密爾咱之孫,又稱顧實汗,襲據青海,遂徙牧焉。青海本古西羌,唐以後為吐蕃地。吐蕃亦分四部:一曰青海,二曰喀木,即今西康,三曰藏,亦稱前藏,四曰後藏。顧實汗既襲青海,並取喀木。吐蕃後音轉為圖伯特,又作唐古特。唐古特故有王,明末時為藏巴汗。其時黃教已盛,而藏巴不尊信之。四世達賴喇嘛雲丹嘉穆錯之第巴,乞兵於顧實汗,入藏攻殺藏巴汗,以達賴、班禪二喇嘛分主前、後藏黃教,而以其長子達延統藏地為汗。於是唐古特為和碩特蒙古所有。傳至達延之孫拉藏汗,為準噶爾策妄阿喇布坦所襲殺。其時第六世達賴喇嘛真偽發生糾紛,中朝順青海部人信仰,與其族拉藏汗被戕之仇,用青海為出兵根據地,逐準噶爾據藏之將,納青海所奉之達賴喇嘛,入藏地安禪,事在康熙六十年,詳前《定西藏篇》。斯時中朝為青海伸其達賴喇嘛之信仰,為和碩特復其拉藏汗被戕之仇,用拉藏遺臣仍理藏地政務,可謂有惠於青海和碩特矣。乃至世宗嗣位,青海又叛。青海顧實汗卒於順治十三年,其子在青海者為鄂齊圖汗,亦為噶爾丹所破。自此為準噶爾稱強於四衛拉特之時,四衛拉特皆受其壓制。康熙三十六年,聖祖既大勝准部,悍酋噶爾丹走死,和碩特台吉扎什巴圖爾等請覲,諭以「天暑未便,至秋涼來朝」。扎什巴圖爾為顧實汗親子,特封以親王爵,余諸青海台吉,授貝勒、貝子、公爵有差。又預定藏功,青海復振,准部憚中朝,不敢蹂青海,止戕顧實汗後人拉藏汗於藏地。扎什巴圖爾之子羅卜藏丹津既襲親王爵,從大軍入藏歸,感覺唐古特本皆和碩特部屬,己又顧實汗嫡孫,思復先世霸業,反結准酋策妄阿喇布坦為助,於雍正元年夏,誘青海諸台吉盟於察罕托羅海。令去清廷所授王、貝勒、貝子、公等爵,各用所部故號為台吉,自號達賴琿台吉以統之。諸台吉中,察罕丹津為顧實汗曾孫,雍正元年以補敘定藏功,由郡王晉和碩親王,與羅卜藏丹津埒。額爾德尼額爾克托克托鼐亦顧實汗曾孫,由貝勒晉郡王。二人者,均不從叛謀。余多附逆,或被脅從,遂以兵掠不附者。察罕丹津及額爾德尼及兩人所屬,先後來歸,處之蘭州、甘州境內。署撫遠大將軍貝子延信以狀聞,詔遣駐西寧之侍郎常壽諭和羅卜藏丹津。常壽尋疏報抵青海,羅卜藏丹津不從詔。十月,敕授年羹堯撫遠大將軍,改延信為平逆將軍,而羅卜藏丹津亦執使臣常壽,筆帖式多爾濟死之,遂寇西寧,為守將所敗。年羹堯旋奏迭敗來犯之敵,亦奏青海台吉以下被脅者,屢次率屬來歸,又奏羅卜藏丹津送侍郎常壽回營,詔拿解西安監禁。時青海有大喇嘛,曰察罕諾們汗者,自西藏分支住持塔爾寺,為黃教宗。羅卜藏丹津誘使從己,於是遠近風靡,遊牧番子喇嘛等二十餘萬,同時騷動。二年正月甲申諭:「逆賊羅卜藏丹津一事,喇嘛等理宜善言開導,令不致起事,戕害生命,是為維持佛教。如不能,亦應呈明該將軍等,閉戶安居。豈意反助背逆之人,糾合數千喇嘛, 手持兵刃,公然抗拒官兵。及潰敗,猶不降順,入廟固守,以致追殺覆滅,有玷佛教甚矣。欽惟太宗時,第五輩達賴喇嘛遣使入覲,極為恭順。世祖時又延至京師,蒙被殊禮。百年以來,法教興隆,皆我朝之恩賜。準噶爾寇犯招地,殺僧毀廟,聖祖遣師恢復,重安達賴喇嘛法座,佛教復興。如此隆恩,喇嘛並不感激,反助悖逆之人,兇惡已極,於佛門之教,尚可謂信受奉行者乎?將朕此旨,遍諭各處寺廟喇嘛,並住居蒙古扎薩克處之大小喇嘛知之。」觀清世之待遇喇嘛,純以宗教操縱蒙、藏,故不受佞佛之害。 越數日,年羹堯奏:「張家胡土克圖之胡必爾汗,原住西寧東北郭隆寺,屬下喇嘛甚多,又傳令東山一帶番人,於正月十一日齊集拒戰。遣提督岳鍾琪進剿,轉戰數日,毀寨十七,焚屋七十餘所,前後殺傷賊眾六千餘名,隨毀郭隆寺。張家胡土克圖之胡必爾汗,眾喇嘛預先攜往大通、河西、雜隆地方,將達克瑪胡土克圖正法。」凡此皆與元、明以來崇信番僧之風大異。 是月以十二日丁亥,始命岳鍾琪為奮威將軍,專征青海。蓋以郭隆寺之役,兵止三千,破賊萬餘,大將軍年羹堯喜謂鍾琪:「上知公勇,將命公領萬七千兵,直搗青海,約四月啟行何如?」鍾琪曰:「青海賊無慮十萬,我以萬七千當之,宜乘其不備。且塞外無畜牧所,不可久屯,願請精兵五千,馬倍之,二月即發。」羹堯以奏,帝壯之,故有此命。如期以二月八日出塞,中途見野獸群奔,知前有偵騎,急麾兵進,果擒百餘,又殲其守哈達河之賊二千,於是賊無哨探。蓐食銜枚,宵進百有六十里,二十日黎明,抵烏蘭穆和兒賊帳。賊尚臥,馬未銜勒,聞官軍至,驚不知所為,則皆走。生擒賊母阿爾太哈屯及其妹夫克勒克濟農藏巴吉查等,並男女牛羊無數。二十二日至柴旦木。羅卜藏丹津率二百餘人竄越戈壁,北投準噶爾。擒獲倡逆之黨吹喇克諾木齊、阿喇布坦鄂木布、藏巴札木等。八台吉之助亂者皆就擒。青海部落悉平。自出師至蕩平,僅十五日。明以來所謂「海寇」,入清謂之「和碩特」,赫然大部,十五日而舉之,一時師武臣力,可謂神矣。三月初九日癸未,奏至,次日即封年羹堯一等公,加一精奇尼哈番即子爵,岳鍾琪三等公。 五月戊辰二十六日,王大臣等遵旨議善後事宜,悉據年羹堯奏請十三條:(一)青海各部落人等,分別功罪,以加賞罰。拒逆投誠、隨軍效力之王、台吉,均加封爵,俘獲後效力、悔過後投誠之台吉,留原封爵。擾亂內地者,革爵。助逆久而投誠者,降爵。(二)青海部落,分別遊牧、居住,如內札薩克例,百戶置佐領一,不及百戶為半佐領。該管台吉俱為札薩克,揀選其弟兄內一人為協理台吉,下設協領、副協領、參領各一。每參領設佐領、驍騎校各一,領催四。一旗有十佐領以上,添副協領一。每兩佐領,酌添參領一。歲會盟,奏選盟長,不准私推。(三)朝貢交易,按期定地。貢期自明年始,三年一班,分三班,九年而周。自備駝馬,由邊入京。市易以四仲月,集西寧、四川邊外那拉薩拉地。官兵督視,有擅入邊牆者治罪。(四)羅卜藏丹津所屬吹宰桑,察罕丹津從子丹衷部下宰桑色布騰達什等,率眾降,各授千、百戶等官,就地住牧。(五)喀爾喀及厄魯特四部之非和碩特者,不屬青海。諸部向錯居青海,為所屬。今乘兵威,將喀爾喀、土爾扈特、準噶爾、輝特各部人,照青海例編旗,分佐領,添設札薩克。分青海之勢,而益令各族台吉感恩。(六)西番宜屬內地管轄。陝西之甘州、涼州、莊浪、西寧、河州,四川之松潘、打箭爐、里塘、巴塘,雲南之中甸等處,自明以來,或為喇嘛耕地,或納租青海,惟知有蒙古,不知有廳、衛營伍官員。今西番歸化,應添設衛所,將番人心服頭目,給與土司千、百戶、土司巡檢等職分管,仍轄於附近道廳及添設衛所。(七)青海等處宜加約束。青海、巴爾喀木即康,今稱西康、藏、危即衛,乃唐古特四大部,顧實汗據此,以青海地廣可牧畜,喀木糧富,令子孫遊牧青海,而喀木納其賦。藏、衛二處,原給達賴、班禪二喇嘛,今因青海叛逆,取其地交四川、雲南官員管理。達賴喇嘛向遣人赴市打箭爐,馱裝經察木多、乍雅、巴塘、里塘,向各處居住之喇嘛索銀有差,名曰鞍租,至打箭爐始納稅。應飭達賴喇嘛勿收鞍租,打箭爐亦免其稅。歲給達賴茶二千斤,班禪半之。(八)喇嘛廟宇定例稽察。西寧各廟,喇嘛多者數千,少者五六百,易藏奸。番民納租稅於喇嘛,無異納貢。喇嘛復畜盔甲器械。羅卜藏丹津叛,喇嘛率番眾為抗官兵。應於塔爾寺選老成喇嘛三百名,給與印照,令守清規。嗣後歲察二次。廟屋不得過二百間,喇嘛多止三百,少者十餘,令首領喇嘛具甘結存檔。番民糧賦,令地方官管理,量各廟歲用給之。(九)邊防宜嚴界限。陝西邊外河州、西寧、蘭州、中衛、寧夏、榆林、莊浪、甘州等處,水草豐美,林麓茂密,棄此不守,蒙古遂占大草灘之地,將常寧湖為牧廠,各處相通,竟無阻礙。應於西寧、北川邊外上下白塔等處,自巴爾扎海至扁都都口,修邊牆,築城堡,令西番擾攘之區,悉成內地。又肅州之西洮賚河、常馬爾、鄂敦他拉等,俱膏腴地,應令民人耕種。布隆、吉爾地方修城駐兵之後即安西州,漸至富饒。至寧夏險地,無過賀蘭山即阿拉善,顧實汗裔舊遊牧山後,今竟移至山前。應令阿拉善札薩克郡王額駙阿寶,飭屬歸阿拉善後,其山前營盤水、長流等處,悉為內地。(十)甘州、西寧等處,添設官弁營汛。青海巴爾虎鹽池,自古原系內地,蒙古等至西藏噶斯等處所必經過,應速取回。所設總兵、副將、參、游、都、守、千、把等官,各有汛地及所管兵額詳《東華錄》。西寧改設同知,移原設之通判駐鹽池,辦理稅務。(十一)打箭爐等處,亦添設官弁。青海既平,應並收喀木。除羅隆宗之東察木多、乍雅地方,俱隸胡土克圖管轄外,諸番目悉給印照,與內地土司一體保障。打箭爐外各處,添設總兵、副、參、游、守、千、把,各定汛地兵額,統轄於新設總兵詳《東華錄》,以為川、滇兩省聲援。青海屬左格諸番,急移內地。阿巴土司頭目墨丹住等,從剿有功,應給安撫司銜,不隸青海轄。又黃勝關外設副、游、都、守汛地兵額詳 《東華錄》,隸松潘總兵轄。里塘添設同知,管理兵糧,收納番民貢賦。南至滇,北至陝,俱可援助。(十二)邊地弁兵歸併裁汰。西寧、寧夏等處,外有添設之兵,及川省內地,均可裁省兵弁詳《東華錄》。(十三)開墾邊內地方。西寧邊牆內大通地方,俱屬可耕之田,可招西寧人民及駐大通兵丁之子弟親戚,願往種地者。布隆、吉爾遠在邊外,願去者少,行文刑部,發直隸、山西、河南、山東、陝西五省僉妻軍犯,除賊盜外,即發往。令地方官動支正項錢糧,買給牛具籽種,三年後照例起科。又定禁約青海十二事:前六事即善後事宜中所有,其餘六事:(甲)背負恩澤,必行剿滅。(乙)內地差遣官員,不論品級大小,若捧諭旨,王公等俱行跪接。其餘相見,俱行賓主禮。(丙)恪守分地,不許強占。(丁)差員商賈往過,不許搶掠。(戊)父歿不許娶繼母及強娶兄弟之婦。(己)察罕諾們汗喇嘛廟內,不得妄聚議事。 雍正初,因康熙間西陲兵事余勢,本備對準部,而適值青海和碩特反結所仇之准部先動。世宗命將得人,以五千之眾疾驅入數十萬之蒙族、番族及喇嘛勢力中,用十五日之期間,竄逐悍酋,盡擒其家屬、同黨,懲治活佛,震懾番人,青海下而喀木與為一家,盡收為設官置戍、布政宣威之地。較之康熙間綏服外蒙,縝密過之。又於其間盡復漢、唐故疆,明代所陷於蒙古者,西寧並邊玉門關內外,悉為郡縣奧區。北則逼視伊犁,南則直接藏衛,遂開平定新疆、治理藏地之路。 第四節 武功之繼續(二)——再定西藏 羅卜藏丹津之奔準噶爾也,朝命准部歸之,不奉命。準噶爾自噶爾丹之死,從子策妄阿嗽布坦報宿憾,傾噶爾丹,始假中朝之威,得收准部故地。漸有貳志,襲西藏,戕和碩特裔,旋又勾通為變,事敗而納其亡。情態已極反側,然未敢公然為寇。雍正朝雖亦命將征之,始失利而後獲勝,卒亦未奏大功。延至乾隆二十年,而後結羅卜藏丹津之案。此當專述於後篇,今先詳雍正中兵事之有結果者。 康熙末既定西藏,以和碩特拉藏汗舊臣第巴康濟鼐,理前藏務,頗羅鼐理後藏務,同時封康濟鼐及同為第巴之阿爾布巴,皆為固山貝子,隆布鼐為輔國公,同理前藏。頗羅鼐則封為札薩克一等台吉,理後藏務。各授噶卜倫。噶卜倫為唐古特高官,總理藏務者。定前藏設四噶卜倫,謂之四相。蓋自拉藏被戕以後,藏無汗,以噶卜倫共理之。雍正元年,詔給第六世達賴喇嘛冊印,別賜敕司噶卜倫務,則達賴喇嘛亦兼一行政長官之職。既平青海,於喇嘛頗有淘汰。三年,撤大軍還,以康濟鼐總藏務,阿爾布巴副之。是時年羹堯失帝意,於羹堯所奏唐古特善後事宜,多有挑剔,阿拉善札薩克額駙阿寶忽稱被羹堯蔑視,曲加慰諭。羹堯已請敕阿寶讓出山前,歸牧山後,於奏善後事宜中,已荷世宗獎允,忽又允阿寶請,以青海貝子丹忠所遺博羅充克牧地給之,並鈐青海族屬,且諭羹堯遣員齎餉助徙牧。博羅充克,即《漢·地理志》稱潢水。又責羹堯不恤青海王公窮窘,給以萬金太薄。務損羹堯威信,以市恩於諸王公。既而以羹堯表文中「夕惕朝乾」語發難,奪大將軍,使為杭州將軍,旋賜死。此別有故,詳余《世宗入承大統考實》,不具錄。而諸王分邀一時之賞賚,原無足輕重,惟阿寶則於七年以博羅充克牧地隘,擅請再徙烏蘭穆和兒及額濟內河界,議削爵,尋復其爵,而仍歸阿拉善牧地,不許復居青海,則仍用羹堯原定。固知羹堯規畫為有方,世宗指摘為別有用意。小小波折,去一羹堯,而邊計非有出入也。而唐古特之喀木部,則於三年亦改羹堯原議,以察木多以東為內地,以西羅洛宗等部仍屬唐古特。此則緣准部方張,意在聲討,且將內徙達賴、班禪以避之。准部平而唐古特自在掌握,當時未至其會也。而其時所委以與唐古特者,則以康濟鼐及阿爾布巴為治理全藏及喀木半境之首長。未幾,康濟鼐被戕,而藏地又擾。 第五世達賴喇嘛之昏憒,造成康熙間蒙古數十年之患。援立一青海所信之胡必勒罕為第六世達賴喇嘛,喇嘛年幼,以其父為保護人。康濟鼐總藏務,為噶卜倫之首,諸噶卜倫忌之。達賴之父索諾木達爾札,娶噶卜倫隆布鼐之二女,隆布鼐恃與達賴喇嘛姻,益慫動阿爾布巴不服康濟鼐,其黨札爾鼐附之。後藏之阿里地,廷議令康濟鼐自擇人代為治理,康濟鼐遵旨議,以其兄喀錫鼐色布登喇什為阿里總管。三年四月,既調年羹堯為杭州將軍,以岳鍾琪為川陝總督。鍾琪奏:分喀木西境仍隸唐古特,轄於其噶卜倫。世宗允之。遣副都統鄂齊往諭達賴喇嘛。五年正月,鄂齊奏唐古特情狀,恐阿爾布巴以下陰險黨附,構達賴與康濟鼐不睦,請罷隆布鼐、札爾鼐,翦阿爾布巴羽翼。諭但令達賴偕康濟鼐、阿爾布巴和衷。齎諭之臣,以副都統瑪拉、內閣學士僧格往,二臣遂駐藏,為駐藏設大臣之始。時康濟鼐與準噶爾構兵,阿爾布巴、隆布鼐、札爾鼐等,結合前藏頭目,於是年六月,戕康濟鼐。後藏噶隆即噶卜倫札薩克台吉頗羅鼐奏聞,並稱阿爾布巴等發兵來侵,被臣殺傷無算,今率後藏軍民前往剿捕,乞援。帝命陝西各路及四川、雲南各派兵馬候調。既知康濟鼐被戕由西藏噶卜倫彼此不睦,準噶爾策妄阿勒布坦尚未有窺伺之意,命撤備。十月,諭遣學士班第傳示岳鍾琪,令擇員入藏,密告駐藏之瑪拉、僧格二臣,聽頗羅鼐征剿阿爾布巴,毋為阿爾布巴所惑,從中講和,轉致頗羅鼐受害。十一月,乃命四川、陝西、雲南各遣兵進藏。以左都御史查郎阿、副都統邁祿,經理一應軍務。頗羅鼐知有援兵,藏中人心已震動厭亂,於六年五月,率部至前藏界,藏斥候兵皆從之,鼓行而前。駐藏大臣瑪拉、僧格,即往布達拉地守護達賴喇嘛。頗羅鼐兵圍布達拉。越日,各廟喇嘛自擒獻阿爾布巴、隆布鼐、札爾鼐等。查郎阿抵藏,會同瑪拉、僧格及頗羅鼐,鞫阿爾布巴等罪俱實,誅之,藏地平。奏令頗羅鼐總理後藏事。其先康濟鼐所舉其兄喀錫鼐色布登喇什,於阿爾布巴來侵後藏時已戰歿,至是由頗羅鼐代,而令舉二人理前藏,暫由頗羅鼐兼轄前、後藏,俟達賴喇嘛移居里塘事畢,乃回後藏。達賴至里塘,建噶達寺居之。蓋將討準噶爾,防其襲殺篡取達賴為奇貨也。當是時,朝廷威德已足震懾西藏,達賴喇嘛私其父,於噶卜倫有所親疏,致相殘害而為亂,其實未敢叛中朝。駐藏大臣居其間亦無恙。帝先敕二臣勿居間妨頗羅鼐事,即足平亂,出兵乃助頗羅鼐聲勢,便早集事耳。活佛之取信藏中,益知其無謂。中朝設官常駐治藏,與元、明時之敬仰番僧者大異矣。 第五節 武功之繼續(三)——取準噶爾 准部自康熙初,代和碩特雄長四部厄魯特,旁掠諸部,東則喀爾喀外蒙,西則哈薩克及蔥嶺東西回部,南及唐古特,為最強悍之種族。自為聖祖所膺懲,而其酋噶爾丹走死,策妄阿喇布坦旋即代興,既擾西藏被逐回,入雍正朝陰結青海為變。世宗平青海,策妄阿喇布坦納青海叛酋羅卜藏丹津,詔索之,始終不奉命。雍正五年冬,策妄阿喇布坦死,子噶爾丹策零立,好亂如其父,無馴伏意,朝廷謹防之。大軍再定藏地,噶爾丹策零使至,奏請入藏煎茶,其辭不順,至徙達賴喇嘛入內地避之。七年二月,諭王大臣等議申討,諭文備詳本末,可明歷來史實。稍渾括其文如下: 《東華錄》:雍正七年二月癸巳,諭諸王、內閣、九卿、八旗大臣等:準噶爾噶爾丹、策妄阿喇布坦,世濟其惡。我朝定鼎,各處蒙古傾心歸順,八十餘年,惟準噶爾一部落,遁居西北五千里外,擾亂離間眾蒙古。噶爾丹身為喇嘛,破戒還俗,娶青海鄂齊兒圖車臣汗顧實汗兄拜巴噶斯之子之女為妻即阿奴,後又潛往青海,賊害妻父,擄其屬人。續因喀爾喀七旗內,彼此稍有嫌隙,奏懇聖祖仁皇帝為之和解,因遣大臣同達賴喇嘛使者前往。噶爾丹遣人暗探消息,遂以喀爾喀卑視達賴喇嘛使人為辭,遣伊族內微末台吉多爾濟查布,將喀爾喀汗、台吉等肆辱。喀爾喀汗等怒彼狂悖,將彼殺害,遂稱殺害伊弟多爾濟查布,猝擊喀爾喀眾潰,紛紛來投,聖祖仁皇帝施恩養育,遣使往諭噶爾丹與喀爾喀和好。詎噶爾丹借追襲喀爾喀之名,入犯邊汛。仁皇帝遣使責問,噶爾丹設誓撤兵,乃並不歸依牧所,潛居克爾倫圖拉,暗行窺伺。仁皇帝復降旨諭回原牧,佯稱遵旨,仍潛掠沿邊蒙古畜牧,蒙古不獲安居。我皇考遂親統大兵,聲罪致討。噶爾丹接戰大敗,妻子被擒,窘迫自殺。彼時恐有黷武之議,中止搗巢。噶爾丹之侄策妄阿喇布坦與伊叔不睦,帶領七人潛逃至吐魯番居住。聖祖以伊遁跡逃生,加以恩澤,伊當感激歸誠,將噶爾丹余剩部落賞給策妄阿喇布坦。彼時,策妄阿喇布坦甚為恭順。其後,離間伊妻父圖爾古特即土爾扈特之阿玉氣汗與其子三濟札布,誘三濟札布攜萬餘戶至伊牧處,因而強占入己。從此窺伺青海。被哈密駐兵擊敗遁回,又假黃教為名,潛兵入藏,殺伊妻弟拉藏汗策妄後妻顧實汗曾孫女,毀寺廟,殺喇嘛,掠供器。是以特遣大臣往問,乃伊阻兵拒命,聖祖仍賜包容,令大兵緩進,遣使示以能悔過懇恩,具奏時另降諭旨。朕紹登大寶,伊雖遣使求和,朕諭來使分析利害,又恐伊心懷疑貳,將兩路大兵盡撤。伊因此愈生驕傲,於定界一事妄欲侵占,朕又向來使降旨,令告知伊定界實於伊有益,如遵旨即遣使具奏,不遵亦必遣使前來。乃伊並不回奏。伊旋身故,伊長子噶爾丹策零使來,奏聞伊父已經成佛,又稱欲使眾生樂業,黃教振興。 此即上所云「奏請入藏煎茶,其詞不順」此豈噶爾丹策零應出之語? 伊欲求和,應代伊父謝罪懇恩,送回青海叛逃之羅卜藏丹津;乃敢以如許誕妄之詞,見之陳奏。聞策零甚屬凶暴,西藏阿爾布巴等罪狀,皆因與伊處相近,而羅卜藏丹津原系姻戚,彼此相依,倉猝窘迫時,必有投奔准部之計,因頗羅鼐奮勇截其去路,未得前進,即被擒獲。今朕已將來使遣回,若伊遵旨陳奏,臨時裁奪降旨。倘仍前頑抗不恭,將來必生事妄為。西北兩三路大兵盡撤,如許安享太平之喀爾喀等,及安插妥帖之青海、西藏,必被擾害,此乃聖祖皇考注意未完之事,仰賴天祖福佑,帑充軍奮,征討可行。遲疑不決,定貽後悔。此朕一人之見。用兵大事,不可輕率,著各抒所見,公同密議具奏。尋議:「准部三世踵惡,留聽餘孽,喀爾喀、青海、西藏,必被擾亂,乞大彰天討。」得旨:眾議僉同,即著辦理。 以上諭旨中,留其有關事實而略其故示威德之空文。又其述准部先世源流,與《明史》不合,與《蒙古源流》亦不合。《朔漠方略》具載諭文,張穆《遊牧記》中已辨正之。謂准部未平,中朝傳聞未審。乾隆時撰《蒙古王公傳》所敘即不如此,故刪之。 三月丙辰,命領侍衛內大臣、三等公傅爾丹為靖邊大將軍,北路出師;川陝總督、三等公岳鍾琪為寧遠大將軍,西路出師,征討準噶爾。六月,上御太和殿,命大學士捧敕印授大將軍傅爾丹出征。官吏行禮畢,上率大將軍等詣堂子行禮。吹螺於兵部,大纛前行。禮畢,遂御長安門外黃幄,大將軍等佩弓矢跪辭,以次行跪抱禮,上親視大將軍等上馬啟行。其進兵攻戰之期,則猶定在明年也。十月十三日甲寅,岳鍾琪自巴爾庫後改巴里坤,又改鎮西府,復為廳。奏:「噶爾丹策零使臣特磊,於十月初六日至軍營言:原解送羅卜藏丹津前來,聞總督有兵從哈密來,是以請示策零,將羅卜藏丹津仍回伊犁,輕騎齎折前來,語難憑信。」得旨:差員伴送至京。初六由巴里坤發折,十三日已奉旨,當時驛遞亦甚速。八年五月諭:「準噶爾藏匿羅卜藏丹津,發兵致討,期於今年直搗伊犁。今噶爾丹策零遣使特磊奉表陳奏,謂已解送羅卜藏丹津,聞兵信暫中止。若赦其已往,即行解送。朕欲將進兵之期暫緩一年,遣回特磊,並差大員往諭準噶爾,受封定界,敦族睦鄰,送出逃匿。俟特磊起身後,著岳鍾琪、傅爾丹及參贊大臣等來京,應行事宜,著詳議具奏。」尋議:由傅爾丹知會岳鍾琪,先後到京,會同商酌。 《聖武記》謂噶爾丹策零之將解送羅卜藏丹津,以羅卜藏丹津與其族羅卜藏舍 謀殺噶爾丹策零,事覺被執,故使特磊表獻,聞師出而止。此說不確。羅卜藏丹津依准部三十餘年,至乾隆二十年,伊犁平,乃就俘,高宗待以不死,且授其二子藍翎侍衛,則其久依准部,非有相謀之隙。至羅卜藏策凌乃噶爾丹策零妹夫,其棄噶爾丹策零將內附,且敗噶爾丹策零之追兵,亦傅爾丹所得諜傳,不足信。解送之說,乃詭詞以玩中朝耳。傅爾丹所奏諜言,在九年六月,尤非此時事,乃其敗績前數日所奏也。 兩路大將軍方入覲,噶爾丹策零已令其宰桑禡木特,以兵二萬至科舍圖汛,謀掠牛馬。總兵樊廷等御卻之。九年四月,傅爾丹築城科布多,於五月初六日,身至築城處,據侍衛巴爾善等所獲准夷蘇爾海丹巴一名供稱:「噶爾丹策零遣其將大小策零敦多卜以兵三萬來犯,小策零敦多卜已至察罕哈達,大策零敦多卜兵未到,見到者止二萬餘名。而噶爾丹策零恐哈薩克聞訊,乘虛來攻,分兵兩處各萬人防守,噶爾丹策零遊牧處,兵丁不過二千自保。」又供:「噶爾丹策零前令其妹夫羅卜藏策零,率兵防哈薩克,羅卜藏策零自率其屬歸順中朝,噶爾丹策零又派兵追之,為所敗,續遣兵再追,因此大策零敦多卜延不得至。」傅爾丹信之,迭次具奏,並稱選兵萬人,輕裝由科布多河西路,以六月初九疾進。途次復迭獲准夷,語符前供。至七月丁卯初六,諭大學士等:「據傅爾丹奏,羅卜藏策零來投,曾降旨緣路查問安置,今情形可疑,著密諭加謹防範。」而傅爾丹已於六月二十日,遇賊二萬餘,連日交戰被圍,陣亡副將軍巴賽、查納弼,將校死者甚眾。索倫蒙古兵皆潰,惟滿兵四千衛輜重,退渡哈爾哈納河。七月朔,得還科布多者二千人。岳鍾琪聞北路被圍,使紀成斌進攻烏魯木齊即今迪化,以分賊勢。賊已委城先徙,無所得。詔降傅爾丹為振武將軍,以順承郡王錫保代之,斬先遁之參贊陳泰,移科布多營退至察罕廋爾。又以馬爾賽為撫遠大將軍,屯歸化城,為後路援應。是役也,世宗張皇大舉,命將之禮極隆,蓋狃於青海之驟勝,實未嘗得准部要領,與康熙間朔漠之功大異。康熙時,噶爾丹轉驅喀爾略來投,而策妄阿喇布坦已絕噶爾丹之歸路,聖祖皆先得其情而投其間。雍正時,准夷無間可投,彼之行詐,中國之將帥茫然。夫無間可用,雖有良將,勝敗亦在相持之數,況命將又為蠢蠢之傅爾丹耶? 《史稿·傅爾丹傳》:頎然岳立,面微,美須髯。其為大將軍,廷玉張實薦之。鍾琪嘗過其帳,見壁上刀槊森然,問安用此?傅爾丹曰:「此吾所素習者,懸以勵眾。」鍾琪出曰:「為大將,不恃謀而恃勇,敗矣!」此據《先正事略·岳鍾琪事略》載入。 時青海部落以防准夷設汛,亦乘間叛。雖由其本部未叛之王、台吉自相追捕,已頗紛擾。世宗撫諭甚至,謂蒙古系元後,准部系奴僕,投中朝則爵賞稠疊,投准夷則徒受虐使。前後封賞勸導,論旨諄切,而准部亦遣間誘煽,狡展不示弱。蒙古台吉頗有從叛者。西藏亦以防准夷故,再內徙達賴喇嘛至泰寧。九年八月,西藏貝勒頗羅鼐奏報:「準噶爾欲送回拉藏之子蘇爾雜,立為西藏汗。」諭以「准夷殺害拉藏而擄其子,今稱送回,又與往年噶夷遣策零敦多卜送回拉藏長子噶爾丹丹忠,遂襲藏而殺拉藏,如出一轍。」令頗羅鼐以此宣諭唐古特眾。准夷屢窺北路科布多,清廷已命撫遠大將軍、大學士馬爾賽由歸化城進扎圖拉等處,會同喀爾喀王公防守。九月,准夷大策凌敦多卜取道阿爾台迤東,略喀爾喀。土謝圖汗部親王丹津多爾濟、三音諾顏部郡王額駙策凌,時皆以從征功授定邊副將軍,迎擊准夷,斬其驍將喀喇巴圖爾。大策零敦多卜退走,仍布偽書,誘厄魯特公、台吉等,多從叛者。復諄諭未叛者省悟,賞丹津多爾濟銀萬兩,策零晉和碩親王,亦賞銀萬兩。十年六月,准夷小策零敦多卜率眾三萬犯北路。七月,傅爾丹接戰大敗,西路岳鍾琪之師亦久無功。諭以鍾琪辦理軍務不妥,召還京。其先鍾琪奏軍事十六條,諭謂「一無可采」。又奏築城於巴里坤西北四百餘里之木壘,屯兵一二萬,與巴里坤大營犄角。城未成,賊眾已逼哈密。鍾琪遣總兵曹勷擊敗之於二堡,又遣將軍石雲倬等赴南山口、梯泉等處,截賊歸路。雲倬發兵遲一日,賊已竄越。鍾琪劾之,既治罪,而大學士鄂爾泰並劾鍾琪。得旨:削公爵及少保,降三等侯,戴罪立功。七月城成,大軍由巴里坤進駐木壘,而已奉召還之旨,以副將軍張廣泗護大將軍印。鍾琪奏木壘四面受敵,必不可駐大兵。詔速撤回巴里坤。廣泗並言鍾琪主用車戰,敵准賊馬力。諭革鍾琪職,交兵部拘禁候議。越二年,大學士等復訊,擬斬決。得旨,改斬監侯。 禮親王昭槤《嘯亭雜錄》:岳威信公佩撫遠大將軍印,以入覲,命提督紀公成斌權其篆。會准夷入寇,擄馬駝萬餘,紀不時奏,乃為總督查郎阿所發,遂褫岳公爵,置紀於法。然嘗聞老卒有云:「岳既入朝也,紀以滿人強勁,因以駝馬命副參領查廩領卒萬人驅牧。廩性懦葸,畏邊地寒,因以馬駝付偏裨,以五十人放牧,而己率眾避寒山谷間,日置酒高會,挾娼妓以為樂。會准夷入寇,偏裨報廩,廩笑曰:『鼠盜之輩,不久自散。』因按兵不往。及馬駝被擄,廩聞信,乃先棄軍去。過曹總兵勷壘,呼曹救之。曹性卞急,因率兵往,為其所敗,單騎而奔,賴樊提督廷率本標卒追之,轉戰七晝夜始卻敵。廩見紀公,皆委罪於曹勷,紀笑曰:『滿人之勇,固如是耶?』將收縛斬之,會岳公至。紀告其故,岳公驚曰:『君今族矣。滿人為國舊人,宗戚甚眾,吾儕漢臣,豈可與之相抗以干其怒耶?』因解廩縛,以善言諭之,因皆委罪於曹,斬之以徇,而以捷聞。廩乃恨公刺骨。會查郎阿巡邊,故廩戚也,廩因矯控岳公諸不法事,以及紀公掩敗為功諸狀。查故怒岳公,因誣實其言以聞。上大怒,斬紀公於營,置岳公於詔獄,而廩官固如故也。」嗚呼!世宗之於岳公,君臣之際,可謂至矣,因忤一滿人卑職者,乃使青蠅之讒,為禍若爾,持國柄者可不省歟! 昭槤襲爵在嘉慶間,去雍正時七八十年,據一老卒言,未必極確。但鍾琪為將有名,親貴猶崇拜之,覺世宗之譴責為太過,則公道不可誣也。世宗以初即位時,平青海太易,時即收功於鍾琪。至此大舉幸功,已屬驕兵,逮一再挫衄,以敵無釁可乘,雖鍾琪亦無必勝之策,遂斥其所陳軍事一無可采。旋因小人之間,至怒而欲殺鍾琪,此特泄忿於鍾琪耳。吐魯番產糧,鍾琪發馱馬往運,會准夷入寇,世宗謂為鍾琪炫視糧多之故,應給價令吐魯番自運雲。以此歸罪,何至奪爵下獄論斬。故雍正年之用兵准部,為失敗之兵事。特內度其帑藏充盈,軍士用命,尚不至遽傷元氣。則雖不知彼,尚能知已,故不至甚敗。且旋即與准部議和撤兵,泄忿於將帥而不敢泄忿於敵,故不以忿兵致害,此尚為明主之事耳。然亦幸外蒙有一策零能拒強敵,若純恃滿洲軍,外蒙不可保,而青海、西藏皆震動生變矣。危哉! 北路戰事,當十年七月,傅爾丹再失利,准夷突至杭愛山,掠哲卜尊丹巴胡土克圖牧地。時哲卜尊丹巴已徙避至多倫泊,空無所得。八月,探知策零軍赴本博圖山,遂突襲其帳於塔密爾河,盡掠子女牲畜。策零還擊賊,並急報順承郡王,請夾攻。賊方飽掠不設備,蒙古兵夜半繞間道出山背,黎明自天而下,賊倉皇潰遁,追擊大戰二日,賊大敗,而援師不至。策零獨轉戰至額爾德尼昭,錫保及丹津多爾濟無能為助。額爾德尼昭地右阻山,左逼水,道狹而喇嘛寺橫亘之。寺,即蒙古語謂之昭也。蒙古兵乘暮薄險蹴准夷,賊三萬,擊斬其半,擠墜溺死亦半。蒙古兵傷者甚少。以無兵夾攻,賊得突圍推河,盡棄輜重山谷間以阻追師。策零急檄駐拜達里克河馬爾賽之師,邀其歸路。拜達里克有城,城中有兵萬三千,副將軍達爾濟整兵待發,不許;副都統傅鼐至跪求亦不應。敵騎過者,無復行列。翌日,將士皆不問將軍下令,自開城追斬尾賊千餘,賊酋則已先過矣。事聞,詔斬馬爾賽及附和阻撓之都統李杕以殉,旋並罪順承親王錫保、土謝圖汗親王丹津多濟,獨獎額駙策零,晉封和碩超勇親王、大札薩克。策零在雍正三年,已奉詔於喀爾喀三部中自襲祖稱三音諾顏號,別為三音諾顏部。——喀爾喀於是始有四部。蓋分土謝圖汗部為二,以土謝圖汗部已漸收西北境,拓至烏梁海科布多,由十七旗滋息至三十八旗,以策零功,分二十旗使之別自為部。至是更以討准夷大捷,受上賞。若非此捷,則漠北大擾,震及漠南,討准一役為不可收拾矣。親貴無能,將帥失律,不審敵情,驕兵取敗,賴策零以蒙古兵累勝,佩定邊左副將軍印,屯科布多,總理進剿機宜,相持逾年。於十二年五月,諭停止進兵,遣使宣示准夷利害,退駐北路兵,示和意。十三年三月,噶爾丹策零亦報使請和,爭定地界,謂阿爾泰原系厄魯特牧,杭愛乃喀爾喀牧,請由哲爾格西喇呼魯蘇至巴里坤,畫界分守。詔下策零議,策零言:「喀爾喀牧地可如所請,惟設汛已在哲爾格西喇呼魯蘇界外,應如故。準噶爾遊牧,應以額爾齊斯及阿爾泰為界。」帝韙之。諭噶爾丹策零:「阿爾泰之屬厄魯特,乃噶爾丹從前之事,今可以為界,不可以為牧地。」付准夷使臣齎諭歸,並撤青海駐防兵。達賴喇嘛回藏,哲卜尊丹巴胡土克圖亦回牧。此雍正之於準噶爾,以征討始,以約和終。是為西陲未竟之局。岳鍾琪至乾隆二年方出獄,囚禁蓋已五年。家居逾十年,至乾隆十三年用兵金川,乃再出立功,以十九年卒。明年,准部內釁已熟,大軍討平之,鍾琪不及見矣。 終世宗之世,以與准部議和為歸結。乾隆元年,撤兩路大軍還。北路於烏里雅蘇台為前線,鄂爾坤為後路。西路以巴里坤為前線,哈密為後路。各留兵戍守。嗣是噶爾丹策零尚與策零往返爭阿爾泰地,亦遣使來請於朝,俱弗許。四年,界議始定。十年,噶爾丹策零死,次子策妄多爾濟納木札勒嗣。於時准部尚守約,清廷以其間平金川,蓋自十一年瞻對土司之亂始,至十四年春乃定。十五年二月,定邊左副將軍、超勇親王額附策零卒,特敕配享太廟,創蒙古諸藩未有之典,視怡賢親王例,崇祀京師賢良祠,諡曰襄,建碑紀功烈。從其世子成袞札布言,以遺意祔葬公主園寢。初,策零有二子陷准部中,與准部議界時,准使至京師語及之,策零不為動,厲辭拒折,准使意沮,乃定議。六月,授其子成袞札布嗣為定邊左副將軍。西藏郡王頗羅鼐卒於十二年三月,頗羅鼐子珠爾默特那木扎勒,以頗羅鼐請,越其兄為長子郡王之應襲者稱長子。至十五年,陰通准部為外應。既請罷駐藏兵,得允,又襲殺其兄,揚言准部兵至,欲為變。駐藏大臣都統傅清、左都御史拉布敦,先發圖之。以無兵,乃誘珠爾默特那木扎勒至寺中,登樓手刃之。二人亦為其黨所害。帝命四川總督策楞、提督岳鍾琪引兵入藏,達賴喇嘛已使公爵班第達擒逆黨以聞,遂止所調大兵,封贈先事靖變之二臣。自是藏中不復封汗王貝子,以四噶布倫分其權,而總於達賴喇嘛。命副都統班第為駐藏大臣。班第達,頗羅鼐婿也,不附逆,先為珠爾默特納木札勒所惡,奪其孥,至是以達賴喇嘛令攝藏事,遂平亂。詔以其未能救護二臣,僅使以輔國公爵,管理噶卜倫事。 金川,內地土司也。用兵雖久,得人即蕆事。藏亂則與準噶爾相呼應。准部不平,西事終為患。至乾隆十五年間,準噶爾內釁生,朝廷開闢新疆之機乃成熟。是年正月壬子,准部使來,猶為策妄多爾濟納木扎勒所遣。蓋嗣汗位既第六年矣。九月壬戌,准部宰桑薩喇爾率眾來降,朝廷始知策妄多爾濟納木札勒已為其姊夫薩奇伯勒克所殺,而助其庶兄喇嘛達爾札篡汗位。准部有同族兩台吉,皆名策零敦多卜,冠大、小字為別,皆以謀勇輔策妄阿喇布坦父子,屢擾鄰境。及汗被弒,小策零敦多卜之子達什達瓦與輝特台吉阿睦爾撒納、和碩特台吉班珠爾,謀立噶爾丹策零幼子策旺達什為汗,達什達瓦及策旺達什二人,皆為喇嘛達爾札所殺。時大策零敦多卜之孫達瓦齊遊牧額密爾,領準噶爾二十一昂吉之一,與阿睦爾撒納等懼禍及,欲來降。定邊左副將軍成袞札布以聞,詔以准夷與中國只定界約,未嘗定不納降人之約,許納之。而達瓦齊已變計走哈薩克,喇嘛達爾札索之,遂竄歸,與阿睦爾撒納等又弒喇嘛達爾札而襲其位。準噶爾與杜爾伯特部同姓綽羅斯,同為明時也先後,向與准部同牧,牧地在額爾齊斯河。其台吉有三車凌,因部內亂,達瓦齊方篡,又與小策零敦多卜之孫納默庫濟爾噶爾構兵,各召令為助,三車凌不知所可,遂謀內附以避之。三車凌,一名車凌,一名車凌烏巴什,一名車凌蒙克。內附之訊既達,詔定邊左副將軍納之,其部眾從者至五千餘戶,入邊令暫駐烏里雅蘇台。達瓦齊遣宰桑禡木特追之,由博爾濟河入喀爾喀汛,不及,復逸出。上以「守汛不謹」,責駐防烏里雅蘇台副都統達青阿。達青阿召禡木特至,誘擒之,械送京師。諭又責其「召而輒至,何用誘擒」,宥罪給冠服,就道中釋之歸。蓋用攻心之術矣。三車凌子弟亦有叛遁,詔厚撫其未叛以致之。准部日有離散,未幾內鬨又起。 達瓦齊之篡也,恃阿睦爾撒納及班珠爾等羽翼之。既而小策零敦多卜之孫納默庫濟爾噶爾與達瓦齊構兵不解,將與分轄准部。阿睦爾撒納復計誘納默庫濟爾噶爾殺之,恃功益驕橫。達瓦齊不能堪,以兵擊之,阿睦爾撒納遂偕班珠爾內附。事在十九年七月。阿睦爾撒納者,策妄阿喇布坦之外孫,班珠爾則其同母兄也。其父為和碩特顧實汗之玄孫,名噶爾丹丹衷。顧實汗曾孫拉藏,康熙末為西藏汗,其子丹衷,贅於准部。時准酋策妄阿喇布坦娶拉藏之姊,而以其女贅丹衷,假送婿女歸藏名,襲殺拉藏,亦殺丹衷。丹衷妻先生子名班珠爾,丹衷死時復有孕,生阿睦爾撒納,再嫁輝特部,阿睦爾撒納遂冒為輝特台吉,班珠爾則仍為和碩特台吉而居准部,至是來歸。准部中,杜爾伯特部酋訥默庫以下,封郡王、貝勒、貝子、輔國公、台吉有差,輝特部酋阿睦爾撒納封親王,和碩特部首班珠爾以下,封郡王、輔國公。禡木特之歸也,為達瓦齊掠阿睦爾撒納罪。阿睦爾撒納既內附,禡木特感不殺恩,亦有歸志,詔授內大臣。二十年二月,大舉討準噶爾,命班第為定北將軍,出北路,阿睦爾撒納副之,科爾沁親王色布騰巴勒珠爾、郡王成袞札布、內大臣禡木特,參贊軍務。永常為定西將軍,出西路,薩喇爾十五年來降之准部宰桑副之,郡王班珠爾、貝勒札拉豐阿、內大臣鄂容安,參贊軍務。各攜兩月糧,分出烏里雅蘇台及巴里坤,期會於博羅塔拉河。緣途降者相繼。博羅塔拉河距伊犁三百餘里,達瓦齊素縱酒,不設備。至是,倉猝遣親信兩宰桑出令箭徵兵,自率親兵萬人,走保伊犁西北百八十里之格登山,阻淖為營。官軍遮獲其徵兵之宰桑,具悉其國中解體狀,士爭奮渡伊犁河,追襲將及格登山,夜遣降人阿玉錫等率二十餘騎覘路。阿玉錫即乘夜大呼突其營,夷眾瓦解,達瓦齊逾冰嶺南走回疆,官兵以二十餘騎收其眾七千餘。達瓦齊率餘眾半途逃散,僅餘百騎,投所善烏什阿奇木伯克霍吉斯。大軍於伊犁獲數十年未獲之羅卜藏丹津,霍吉斯亦承將軍檄,執達瓦齊獻之。准部不血刃而平。逮獻俘至京師,帝以羅卜藏丹津在世宗曾有來歸不死之諭,亦赦之。既封功臣,亦封阿睦爾撒納雙親王,食雙親王俸。薩喇爾一等超勇公。旋封達瓦齊、霍吉斯皆為親王、郡王。分建四厄魯特汗,各部落設盟長及副將軍一人。 十月,阿睦爾撒納復亂。時大軍已撤,班第、鄂容安留伊犁籌善後,僅餘兵五百。初,四部厄魯特本各有汗,准部強盛,伊犁始為四部長,抗中國者數世。帝既命分建四部,阿睦爾撒納意不慊,陰使哈薩克、布魯特諸部縱流言,非己總四部,邊不得安。擅誅殺擄掠,擅調兵,不服賜衣翎頂,不用副將軍印,自用渾台吉菊形篆印。帝令九月至熱河行飲至禮,中道北逸,日出煽亂。伊犁諸喇嘛、宰桑蜂起相應。班第、鄂容安力戰走二百餘里,被圍死之。北路軍將既陷,西路永常有兵不相援,倉皇退回巴里坤。帝逮治永常,以策楞代,永常道死。又命玉保、富德、達爾黨阿為參贊。賜輕信縱逃之喀爾喀親王額林沁多爾濟自盡。二十一年二月,策楞等復伊犁,阿睦爾撒納遁入哈薩克。時追賊將及,賊遣人誑報,有台吉諾爾布已擒阿逆來獻。玉保駐軍待之,先以紅旗報捷於策楞,策楞據以入奏。既知為賊所誤,將軍、參贊互相咎,謂馬力竭頓師伊犁不進。帝命達爾黨阿、哈達哈代之,命兆惠自巴里坤赴援。二十二年二月,達爾黨阿由西路擊敗哈薩克二千人,阿酋易服潛遁。又使哈薩克人來言:「需汗至即擒獻,乞暫緩師待。」達爾黨阿果下令駐軍,阿酋颺去。哈達哈出北路,又遇哈薩克不擊。從征降人宰桑見兩將軍皆見賣無能,皆輕之,諸部並叛,都統和起被誘殲焉。策楞、玉保逮問,途次為厄魯特所殺。兆惠以兵千五百入伊犁。阿酋聞諸部構亂,自哈薩克歸,會諸部於博羅塔拉河,欲自立為汗。准部大擾。兆惠聞變,自濟爾噶朗河轉戰而南,沿途殺敵數千,於二十二年正月至烏魯木齊。敵眾皆會,連日數十百戰,至特訥格,不復能衝擊,乃結營自固。會帝先命侍衛圖倫楚率巴里坤兵往迎,圍乃解,復往剿巴雅爾部落屬杜爾伯特,始回巴里坤。四月,議大剿准部,定邊左副將軍成袞札布出北路,右副將軍兆惠出西路。會諸部落自相吞噬,兆惠兵至,諸酋先後授首,阿酋投哈薩克。哈薩克汗阿布賚已與阿酋積釁,且懼大兵,遣使入貢。阿酋來投只率二十人,遂先收其馬,阿酋驚,攜八人夜走俄羅斯界。帝命移檄索之,阿酋適患痘死,移屍近邊,命喀爾喀親王等赴驗以聞。成袞札布以定邊左副將軍歸鎮烏里雅蘇台。兆惠率兵四千,彈壓厄魯特餘黨。未幾,而回疆兵事又起。 准格爾之強也,西域、回疆皆為所屬,並屬及哈薩克、布魯特諸部,至蔥嶺以西回部,阿富汗俾路是等,皆役屬焉。准部既平,清之西北,自當以准部舊屬為屬。顧後來以俄人認哈薩克為其所屬,清廷不能糾正,哈薩克呼籲,亦畏難不欲受理,且視為茂遠無稽,不確求其清理之道,蓋自嘉慶初年而已然。道光後漸多事,至西陲淪陷,俄占伊犁,交涉收回,天然讓步。但在兵力克取新疆之後,尚不十分寒乞,較之東北界務,其喪失正同。無故各割地數千里,惰氣所乘,視疆宇無足愛惜。乾隆以前,日有進取;乾隆以後,日有放棄。殆所謂不進則退者耶。 第六節 武功之繼續(四)——取回疆 回疆已服屬於準噶爾,准部既平,似已一併收功,不煩再舉,高宗初志本然。乾隆二十年正月甫動討准之兵,二月即傳諭西路參贊鄂容安:「漢時西陲,塞地極廣,烏魯木齊及回子諸部落,皆曾屯戍,有為內屬者。唐初都護開府,擴地及西北邊。今遺地久湮,此次進兵,凡準噶爾所屬之地、回子部落內,伊所知有與漢唐史傳相合可援據者,並漢唐所未至處,一一詢之土人,細為記載,遇便奏聞,以資采輯。」此諭見《東華錄》,可見成功者自有意識,而事實正不如是之易也。數月內果平伊犁,而回部和卓木甫脫准部之羈絆,而准部則又有阿睦爾撒納之變,回部因有大、小和卓木之生心。鄂容安亦死於阿酋之變。回疆乃終煩武力取之矣。 回疆在漢唐時,早為西域城郭之國。唐以前佛教流行,其變為回教,世系有不能詳。而《聖武記》特鑿鑿言之,雖未知其所根據,然與他官書多未盡合,則亦不敢盡信也。 《聖武記》:隋、唐之際,其國王天方國謨罕驀德者,生而神聖,盡臣服西域諸國,始掃佛教,自立教,造經三十篇,敬天禮拜,持齋戒。蔥嶺以西,皆尊曰天使。回回語稱天使為別諳拔爾,亦曰派罕巴爾。傳二十有六世,曰瑪墨特者,當明之末年,與其兄弟分適各國,始自墨德逾蔥嶺,東遷喀什噶爾,是為新疆有回酋之始,即霍集占兄弟等之高祖也。其回部舊汗,本元太祖次子哈薩岱之裔,世封回部。及瑪墨特自西方至,各回城靡然從之。旋值厄魯特強盛,盡執元裔諸汗,遷居天山以北。回部及哈薩克皆為其屬。哈薩克行國僅納馬,而回部各城則分隸諸昂吉准部昂吉二十一。昂吉者,分支也,乃台吉所有之戶下,征租稅,應徭役,並質回教酋於伊犁。康熙三十五年,噶爾丹敗後,其質伊犁之回酋阿布都實特自拔來歸,聖祖優恤之,遣人護至哈密,歸諸葉爾羌。是為霍集占兄弟之祖。至其子瑪罕木特,噶爾丹策零復襲執而幽之,並羈其二子,使率回民數千,墾地輸賦,長曰布那敦,亦曰博羅尼都,次曰霍集占,即所謂大、小和卓木也。 篇末又著論,略曰: 考霍集占高祖瑪墨特之初遷喀城也,當明之末季,距其始祖派罕巴爾已千餘年。徒以來自天方,回人神明奉之,生即所居為寺,沒即所墓為祠。其時回疆各城,尚皆有汗,皆元太祖之裔,非回國裔也。順治初,哈密有巴拜汗,葉爾羌有阿布都汗,吐魯番有蘇勒檀汗,皆以葉爾羌酋為大宗,每表貢皆葉爾羌汗署名。康熙二十五年,貢表稱臣成吉思汗裔,承蘇賚滿汗業。其時尚未為回酋所有。逮準噶爾強盛,攻破回子千餘城,自後無復表貢。而乾隆二十年大軍蕩平准部時,惟有吐魯番舊頭目莽蘇來降,此外無蒙古遺種。吐魯番舊頭目亦已遷居喀喇沙,失其故土久矣。然則回城各蒙古酋汗,蓋康熙中准夷滅之,非回教逐之。准夷既滅元裔各汗,並執回教之長歸伊犁,是則霍集占祖宗並未占有回疆,享一日之威福。且派罕巴爾子孫分適各國,喀城和卓特其一支,非其嫡裔大宗也。彼大、小和卓兄弟,又非有功德於回民也。王師出之拘幽,反之舊部,飢附飽颺,報德以怨。 據魏氏言,蒙與回之遞代,亦由理想推之。事實不可以理想為定斷,但當存為一說耳。文已稍嫌武斷,證以史實,殊有非是。則因其推斷不確,並其確舉之名字、世系,亦大有疑問。 《明史·西域四衛傳》略言:哈密,漢伊吾盧地,唐為伊州,宋入於回紇,元末以威武王納忽里鎮之,尋改為肅王,卒,弟安克帖木兒嗣。洪武中,太祖既定畏兀兒地,置安定等衛,漸逼哈密,安克帖木兒懼,將納款。成祖初,遣使來朝貢馬。永樂元年十一月至京。明年六月,封忠順王。八年,封兔力帖木兒為忠義王。嗣王脫脫從弟宣德二年,命二嗣王同理國政,自是二王並貢。弘治三年,馬文升言:「番人重種類,且素服蒙古。哈密故有回回、畏兀兒、哈剌灰三種,北山又有小列禿乜克力相侵逼,非得蒙古後裔鎮之不可。今安定王族人陝巴,乃故忠義脫脫近屬從孫,可主哈密。」五年春,立陝巴為忠順王。六年春,吐魯番速檀阿黑麻襲哈密,執陝巴。廷臣議:陝巴即使復還,勢難復立,令都督奄克孛剌總理哈密事,與回回都督寫亦虎仙、哈刺灰都督拜迭力迷失等,分領三種番人以輔之。十年,阿黑麻送還陝巴,土軍仍舊封。十八年,陝巴卒,其子拜牙即自稱速檀,命封為忠順王。時吐魯番阿黑麻已卒,其子滿速兒嗣為速檀。正德六年,滿速兒甘言誘拜牙即叛。八年,拜牙即棄城叛入吐魯番。嘉靖初,刑部尚書胡世寧言:「拜牙即久歸吐魯番,回回一種,早已歸之,哈剌灰、畏兀兒二族逃附肅州已久,不可驅之出關,然則哈密將安興復哉?乞置哈密勿問。」後哈密服屬吐魯番,迄隆慶、萬曆朝,猶入貢不絕,然非忠順王苗裔矣。 綜《哈密傳》文,明初其地已屬色目,而非蒙古。色目有三:曰畏兀兒,曰回回,曰哈剌灰。元以色目與蒙古為階級,自與蒙古為標異。《輟耕錄》載色目三十一種,畏兀兒作畏吾兒,回回同,哈剌灰當即阿兒渾。畏兀兒、哈剌灰所奉之教,未敢必為回教。回回則必系回教,非回紇或回鶻舊有之名。唐回紇亦佛教,後天方之摩訶末教漸風行各國。元初惟知回紇為西方大國,而奉摩訶末教,即名此教為回紇教,而奉此教者即名之為回紇,不暇深辨,音又訛為回回。蓋回回之名,即從奉回教而來,說詳屠氏寄《蒙兀兒史記》。哈密為回疆東界,元時已為回族所居,則謂明末始有謨罕驀德二十六世裔孫瑪墨特東遷喀什噶爾,為新疆有回酋之始。其意殆謂以前只有回民,而其中並無布教之領袖耶?且瑪墨特與其兄弟分投各國,皆在同時,獨瑪墨特東逾蔥嶺,為新疆回酋之始,其他兄弟所適之國尚多,當蔥嶺以西回教之國,皆待此而有回酋耶?哈密忠順王為元代威武王之裔,非元祖次子哈薩岱之裔。哈薩岱,《元史》作察合台,官書敘回部之祖,亦作察哈岱,《聖武記》作哈薩岱,字已誤倒。威武王,《元諸王表》作威武西寧王出伯,大德八年封。十一年,進封豳王。又,豳王、出伯,大德十一年由威武西寧王進封。喃忽里,延祐七年襲封。喃忽里即納忽里。然在進封豳王之後始襲,所進王非肅王,《明史》微誤。此王駐西寧或豳州,兼轄哈密,或元亡後退駐邊外而抵哈密。要為元在中國本部之藩王,非察合台藩國之分王。速檀系回部酋長之稱,《哈密傳》中一見。下《吐魯番傳》中,累易酋長,皆稱嗣速檀位,蓋即今回教國中所稱蘇丹,清官書作「蘇勒檀」。順治中之吐魯番蘇勒檀,名阿布勒阿哈默特。魏氏以蘇勒檀為吐魯番汗之名,亦殊不審。 《明史·吐魯番傳》略言:去哈密千餘里,漢車師前王地,隋高昌國,唐滅高昌置西州及交河縣,此則交河縣安樂城也。宋復名高昌,為回鶻所據,嘗入貢。元設萬戶府。永樂四年,其萬戶賽因帖木兒遣使貢玉璞,後其酋迭來朝貢,命為都督僉事,或指揮僉事,或都指揮僉事。正統間,其酋也密力火者,侵併火州、柳城,國日強,僭稱王。景泰、天順間,一再來貢。成化五年,遣使來貢。其酋阿力,自稱速檀,迭有奏請,不可盡從。九年春,襲破哈密,執王母,奪金印,分兵守之而去,而修貢如故。諭獻還哈密王母及城印,屢不果。十四年,阿力死,其子阿黑麻嗣為速檀,而哈密都督罕慎於十八年潛師克哈密。弘治元年,罕慎復被誘殺,仍據哈密,後獻還,又奪又還,求通貢如常。十七年,阿黑麻死,長子滿速兒嗣為速檀,桀驁變詐逾於父,修貢如故。正德九年,誘哈密襲王拜牙即叛歸己,復據哈密。朝廷大臣張璁、桂萼等傾陷異己,陰庇滿速兒,起封疆之獄,譴逐楊廷和、彭澤諸人。滿速兒桀驁益甚。中朝許通貢,而哈密存亡置不復問,河西稍獲休息。嘉靖二十四年,滿速兒死,長子沙嗣為速檀,其弟馬黑麻亦稱速檀,分據哈密,而兄弟讎殺。嗣其弟瑣非等三人,亦各稱速檀。迄萬曆朝,奉貢不絕。 吐魯番在元設萬戶府,則非有駐守之汗王。其為元裔與否,《明史》不著。正統間,酋阿力自稱王。成化間,貢使亦稱其酋為速檀。自阿力以下,傳其嗣阿黑麻及滿速兒,三世桀驁。滿速兒尤能使哈密自投,明廷不能復問,享國尤長,為吐魯番最悍之酋。疑後世彼族自稱先業,侈言蘇賚滿汗,即此滿速兒譯音之歧出也。 《舊國史·吐魯番回部總傳》:順治三年,吐魯番蘇勒檀阿布勒阿哈默特阿濟汗,遣都督瑪薩朗琥伯峰等奉表貢。諭曰:「吐魯番乃元青吉思汗次子察哈岱受封之地,前明立國,隔絕二百八十餘載,今得幸而複合,豈非天乎?」蘇勒檀者,猶蒙古稱汗。明成化時酋號如之。十年,貢表署蘇勒檀賽伊特汗。十二年,回使克拜齎葉爾羌表至,表署阿布都喇汗。詰表異名違例故,克拜告曰:「哈密、吐魯番、葉爾羌長皆昆弟,其父曰阿都喇汗,居葉爾羌,卒已久,有子九,長即阿布都喇汗,居葉爾羌。次即阿布勒阿哈默特汗,居吐魯番,先二年卒,次蘇勒檀賽伊特汗嗣之。次巴拜汗,居哈密,以得罪天朝故,為葉爾羌長所禁,阿布勒阿哈默特汗子代之。次瑪哈默特蘇勒檀,居帖力。次沙汗,居庫車。次早死。次伊思瑪業勒,居阿克蘇。次伊卜喇伊木,居和闐。前葉爾羌汗遣其弟自吐魯番請貢,故表稱吐魯番罕名。今以葉爾羌為昆弟長,故表稱葉爾羌汗名。」康熙十二年,吐魯番使烏魯和卓等至,貢表稱禡木特賽伊特汗,署一千八十三年。二十年,吐魯番使伊思喇木和等貢,表署阿布勒穆咱帕爾蘇勒檀瑪哈默特額敏巴圖爾哈什汗。二十五年,復遣使烏魯和卓至,表稱:「臣青吉思汗裔,承蘇賚滿汗業,謹守疆界,向風殊切,今特遣獻方物。」三十四年,大軍議征噶爾丹。先是,噶爾丹強脅吐魯番為己屬,兄僧格子策妄阿喇布坦與構怨,攜父僧格舊臣七人入走吐魯番,尋徙和博克薩哩。吐魯番為策妄阿喇布坦屬。至是刑部尚書圖納請檄吐魯番,令知罪只噶爾丹,勿驚懼。詔允之。三十五年,噶爾丹敗遁,葉爾羌汗阿卜都斯伊特自軍所降,告葉爾羌有兵二萬,吐魯番有兵五千,請攜孥赴吐魯番,宣聖德,偕策妄阿喇布坦擒獻噶爾丹。上憫其情,遣歸,噶爾丹尋走死。 順、康間,回部來貢諸酋之為元裔,略如魏氏之說。惟稱吐魯番之回酋獨為蘇勒檀汗,稍未審。《傳》言噶爾丹強脅吐魯番為己屬,策妄阿勒布坦因與噶爾丹構怨,走吐魯番,吐魯番遂屬於策妄阿勒布坦,為弱小順服隨遇而安之常態。仰准部為上國,不獲自達於中朝。謂攻破千城,故無貢表,未必確。回雖屬於准,固未嘗滅絕。魏氏誤以蒙與回分為二,其實回疆之蒙古諸汗即是回酋。康熙十一年為回曆千八十三年,十二年始達京師,署表固在前一年也。葉爾羌汗阿卜都斯伊特即魏氏所謂回酋阿布都實特,而又謂為即霍集占兄弟之祖,則自為派罕巴爾種,而非蒙古種,此為官書所絕不言。不但此《傳》不言,其詳敘霍集占源流時亦不言,疑未必確。康熙時,大軍未至伊犁,噶爾丹走死,伊犁已為策妄阿勒布坦所據,所云「自軍所降」,未必由伊犁自拔來歸,特為噶爾丹挾以從軍,軍敗出降耳。為質伊犁之說既不確,且亦當是蒙裔之回酋,非派罕巴爾裔也。 《舊國史·回部台吉哈什木傳》:吐魯番人,姓博爾濟吉特,為元太祖裔。初,元太祖定西北諸部,分遣王、駙馬等領之。次子察哈岱居伊犁,兼轄吐魯番回眾。越十傳,至特木爾圖呼魯克,棄蒙古俗,習回教。子吉匝爾和卓布哈爾拜密爾徙居吐魯番,不復有伊犁地。本朝康熙二十五年,有阿布勒穆咱帕爾蘇勒檀瑪哈瑪特額敏巴圖爾哈什汗者,自吐魯番貢稱元裔,見《吐魯番回部總傳》。五十九年,大軍討準噶爾,由吐魯番進擊烏魯木齊,哈什木兄莽蘇爾迎獻駝馬。軍還,策妄阿勒布坦罪之,禁諸喀喇沙爾。乾隆二十年,大軍定準噶爾,莽蘇爾聞之乞降,定北將軍班第奏請遣轄吐魯番舊屬,未定議而阿睦爾撒納叛,莽蘇爾等不獲歸吐魯番。二十四年,葉爾羌諸回城定,乃獲莽蘇爾及哈什木。二十五年入覲,上以其為元太祖裔,詔並授一等台吉,留京師。 此為吐魯番舊頭目莽蘇爾事之曲折。其遷喀喇沙,緣策妄阿勒布坦怒其迎大軍,獻駝馬。閱四十年而歸京師,受爵傳世,以終回疆、蒙古之局。魏氏恍忽言之,反滋疑竇矣。 《國史·回部貝勒霍集斯傳》:霍集斯,烏斯人,父阿濟斯和卓,為吐魯番頭目。準噶爾脅徙喀喇沙爾,復自喀喇沙爾徙烏什。阿濟斯和卓死,葬阿克蘇。霍集斯嗣,居烏什。其兄曰阿卜都伯克,弟曰阿卜都里木,居阿克蘇。乾隆二十年,大軍征準噶爾,抵伊犁,達瓦齊竄逾庫魯克嶺。霍集斯偵達瓦齊將赴喀什噶爾,伏兵紿迎,擒以獻。阿卜都伯克告葉爾羌、喀什噶爾,將偕色沁准部官名,專司炮者。希卜察克眾,襲庫車、阿克蘇、賽里木、多倫諸回城,請遣舊和卓子歸。舊和卓曰阿哈瑪特,為派罕帕爾裔,世居葉爾羌、喀什噶爾轄回族,準噶爾誘執之,禁諸阿 巴噶斯,齎恨死。子二:長布拉呢敦,次霍集占,仍羈阿巴噶斯。大軍至,乃釋之。將軍班第遵旨,遣霍集斯偕布拉呢敦歸撫葉爾羌諸城。 此為霍集占兄弟之緣起。其父為舊和卓,名阿哈瑪特,與魏氏作瑪罕木特者略異。舊和卓為世居葉爾羌、喀什噶爾轄回族者,不言其先世之名,魏氏以為即名阿布都實特者。據前《吐魯番總傳》,葉爾羌汗阿卜都斯伊特,自即阿布都實特其人。稱汗而不稱和卓,是蒙而非回。和卓與汗同居一地,特和卓專轄回族,是為宗教之首領,與汗、王等酋長之稱不同,恐非舊和卓之父也。魏氏蓋粗閱官書,遽以理想推斷,出之太快,於事實有未盡合。蓋准、回兩部,經兵力蕩平,後又以其地改設行省,不為藩屬。藩屬尚多有記其原委者,有《准部紀略》,高宗所制,以矯正雍正間傳聞之誤,故尚有可據。回則無詳實之記載。魏氏約略敘之,不免失實,特為疏通證明之如此。 乾隆二十年平伊犁,大、小和卓木被羈於伊犁者,奉詔遣大和卓布拉呢敦先回,安撫葉爾羌等處。小和卓霍集占尚留伊犁。未幾,阿睦爾撒納復叛於伊犁,霍集占頗為阿酋用。二十一年三月,官兵再入伊犁,阿酋遁入哈薩克,霍集占亦遁歸葉爾羌,遂與其兄布拉呢敦共謀,糾回眾據境自守。朝廷方遣侍衛托倫泰赴葉爾羌、喀什噶爾撫諭大、小和卓,久未返。七月,定邊右副將軍兆惠自伊犁奏遣副都統阿敏道率兵往收阿克蘇、庫車、烏什各回部,且偵托倫泰信。是月,霍集占送托倫泰還,兆惠飭阿敏道馳往撫諭。霍集占驅率回眾,列城盡靡,庫車、拜城、阿克蘇等城阿奇木伯克統理地方諸務之回官鄂對等不從亂,奔伊犁。十月,兆惠奏霍集占悖逆狀,令鄂對等從阿敏道進兵。鄂對在道聞親族被殺,各城響應,小和卓心腹阿布都已守庫車,勸阿敏道急歸,待大軍偕進。阿敏道不從,率索倫兵百、厄魯特兵三千,至庫車。霍集占在焉,閉城拒師,且詭言:厄魯特吾仇,慮為害,撤還即降。阿敏道遂命厄魯特兵退,以百索倫兵入城,為霍集占所執。明年遇害,從者數將及兵百人皆從死。是時,準噶爾餘黨以官軍自哈薩克撤回,復煽亂。兆惠駐伊犁,後路盡梗,整師東旋,至鄂壘扎拉圖。巴里坤辦事大臣雅爾哈善以聞,詔趣赴援,甫得脫歸。阿酋又回竄伊犁,北疆軍事亟。兆惠檄參贊大臣富德追阿酋,自駐濟爾哈朗地防回變。諭飭其不知緩急。蓋高宗知回部無遠圖,先以靖准部為急。五月,阿敏道死事事聞。九月,乃命兆惠等籌剿回部。詔授兆惠定邊將軍。二十三年正月,兆惠奏言:「沙喇擘勒厄魯特賊眾萬戶,請先剿除。」詔以參贊大臣雅爾哈善為靖逆將軍,專辦回部。四月,兆惠奏準噶爾之事將竣,請由伊犁剿回部。七月,命與雅爾哈善合兵進剿。會雅爾哈善已圍庫車,霍集占來援,為官軍擊敗,入城拒守。城以柳枝、沙土密築甚堅,炮攻不能入。提督馬得勝穴地入城,已將及,雅爾哈善督之急,夜秉燧入穴開鑿。城賊見火光,於城內為橫溝,溝水入穴,官兵皆沒。降回鄂對告雅爾哈善:「庫車食且盡,霍集占必出走,城西鄂根河水淺可涉,北山通戈壁,走阿克蘇,分兵屯此二隘,霍集占可擒也。」不省。越八日,霍集占夜引四百騎,啟西門涉鄂根河遁。又數日,阿都卜克勒木復夜遁。余頭人阿拉難爾等率老弱以城降。帝聞失霍集占,盛怒,以納穆札爾代為靖逆將軍,三泰為參贊,命兆惠至軍,斬疏縱之副都統順德訥,逮雅爾哈善及得勝返京師。二十四年正月,亦以失機鞫實正法。順德訥者,當霍集占逃出時,侍衛噶布舒知之以報,順德訥聞報,以夜不肯往追,令賊得渡河,據橋斷後者也。未幾,參贊哈寧阿亦論斬。 回疆自古為城郭國,勢分力弱,弓馬無特長,剽悍非素習,故西域從無為中國患者,非勁敵也。惟中國之兵遠征,則主客異勢,一失呼應,後路可虞。統觀西師將帥,雅爾哈善等固為旗下紈袴,僨事有餘;易以兆惠,不過較勇敢不避艱險耳。比之光緒初湘軍之節制,則不逮甚遠。其成功乃乘單准部之勢,取准部之所已脅服者而繼續之,其事至順。霍集占為回人中稍桀黠者,因其世為和卓木之資望,由伊犁脫歸,親見阿睦爾撒納未俘,准夷已降者亦多反側,料中朝疲於奔命,無暇南來,故敢於僥倖一試耳。是時中朝實力甚厚,北路之軍未撤,別遣專征回部之師,若雅爾哈善等亦屬中材,大、小和卓木在庫車早已就獲。迨二酋均逸,將帥駢誅,兆惠移伊犁得勝之師南下,逾天山,抵阿克蘇,回部頭目頗拉特等以城降。不數日,霍集斯亦自烏什迎降。霍集斯亦回部強族,前大軍初定伊犁,霍集斯因准酋達瓦齊遁入回疆,誘擒以獻。又以布拉呢敦及霍集占為舊和卓子,請於大軍,得釋歸。故霍集斯以回部盛族,而又有德於霍集占兄弟,霍集占感且憚之。時阿睦爾撒納方為副將軍,預討達瓦齊有功,霍集斯陰乞阿酋,事平以己長回部,中朝密防之。既而阿酋叛,霍集占兄弟繼之,遂析霍集斯兄弟子侄各居一城為伯克。霍集斯父阿濟斯和卓,本吐魯番頭目,為準噶爾累徙至烏什。至是,霍集占以霍集斯為和闐伯克,子漠咱帕爾為烏什伯克,兄阿卜都伯克為葉爾羌伯克,兄之子阿布薩塔爾為阿克蘇伯克,實挾之以從軍。至霍集占自庫車出竄,霍集斯紿之,請入烏什召其眾從徙。既入烏什,遂以兵拒霍集占。兆惠檄至,霍集斯父子出降,並遣子弟赴葉爾羌,招降其兄阿卜都伯克,時在二十四年九月。回部降者已相踵,無堅城可相抗矣。十月初三日,兆惠兵至,距葉爾羌四十里之輝齊阿里克,訊擒獲回人供:霍集占已入葉爾羌城,布拉呢敦駐當噶勒齊,離喀什噶爾一站地。奏言:「葉爾羌城大,兵少不足合圍,且自烏什進兵,以三千餘人,行戈壁千三百里,馬亦疲乏。南路通痕都斯坦、巴達克山、喀達喇土爾伯等處,均擬駐兵堵截。又回人多窖粟,須分軍搜掘以窘之,令內自生變。以故兵馬皆需接濟。」十一月奏至,諭前命富德帥師自准部赴兆惠軍,著速進。又命阿里 袞為參贊大臣,選馬三千匹,率兵六百,親送兆惠軍營。而是時兆惠已被圍於黑水矣。 黑水之圍,清紀載侈張其事,其原蓋出高宗《御製十全武功詩》而來。按之《東華錄》,當時奏報無此誇大也。神奇之說,本不足信。今兩相比較,以考其實。 《東華錄》:二十三年十一月丁酉,阿克蘇辦事頭等侍衛舒赫德奏:「十月二十日,將軍兆惠差人送到文書,並所派往截喀什噶爾賊援之副都統愛隆阿途中相遇,帶到移文,內稱:將軍問知霍集占敵群所在,領兵往攻,至葉爾羌城外,賊眾阻河為陣,因渡橋攻剿。過兵甫四百餘,橋斷,賊四合,將軍備擊,兩易馬俱中槍斃,面及脛俱傷,幸不甚重,力戰浮水至營。賊馬步萬餘來合圍,雖有剿殺,無馬不能衝突,遂掘濠結寨,賊亦結寨相持。計軍需馬駝,尚可供兩月食,惟軍器火藥不足。被圍後乘夜前行,遇愛隆阿之兵,令其先來通信等語。」數日間,兆惠奏迭至,略言:「臣等渡河向葉爾羌城南進兵,十月十三日,賊兵約四五千騎,步賊在後,並迎出,溝內排立。臣等衝突,賊敗走,又放槍拒敵。臣等正在奮擊,賊又從兩翼夾攻,因馬力不能馳驟,回保大營。賊四面合圍。我兵殺賊雖多,陣亡亦百餘。總兵高天喜,原任前鋒統領、侍衛鄂實,原任副都統三格,侍衛特通額,俱歿於陣。騎賊數千,步賊亦多,與我兵接戰五晝夜,臣等固守大營,相機剿殺。口糧尚可支持一兩月。臣等以阿克蘇、烏什既定,機不可失,輕敵妄進。臣兆惠罪實難逭。然策應之兵,年內齊集,尚可合力攻剿。」又據愛隆阿奏:「靖逆將軍納穆札爾、參贊大臣三泰,於十月十三日帶巴圖魯侍衛奎瑪岱並兵二百餘,前赴兆惠大營。夜四鼓時,遇回兵三千餘,倉猝沖拒,三人均已陣亡。」既而舒赫德又奏:「十二月初三日,詢據葉爾羌來投回人言,布拉呢敦、霍集占馬步萬人,合圍大兵三十餘日,因聞布拉呢敦所轄之喀什噶爾屬城英吉沙爾忽被布魯特搶掠,二賊猝謀禦敵,是日薄暮,將軍領兵縱火奪賊營二,劫殺看守人眾過半。二賊謂將軍與布魯特有約,遣人議和,將軍射書傳諭,縛獻霍集占方允納款。往復未決,從此遂不交鋒。又軍營脫出之厄魯特人告稱,軍營掘得米一百六十窖,收馬千餘匹,駝千餘只。布拉呢敦因喀什噶爾告急,撤回防禦,所留僅二百人。」二十四年二月,諭:「富德等奏報,正月初六日領兵至呼爾,霍集占等率騎五千抗拒,轉戰至初九日,馬匹遠行力乏,不能悉行斬獲。是夜月落後,阿里袞送馬已到,即與分為兩翼,陣戮賊眾甚黟。初十日天曉收兵。計五日四夜,殺賊千餘,及中傷者無算。布拉呢敦於初六日戰時,脅間中槍甚劇,舁入城,旋迴喀什噶爾。計陣戮賊巴圖爾十五名,大伯克數十名。兆惠聞槍炮聲,即遣人齎文通信等語。」奉諭:「舒赫德稱,有烏什回人告稱將軍掘得窖粟,及得馬駝各千,布拉呢敦已回喀什噶爾。今覽兆惠咨文,並未收穫馬駝,而富德又稱布拉呢敦臨陣負傷,舁入城中,是來投之回人托克托默特所言,盡屬子虛,或系霍集占遣來懈我軍心,自應查明此人見在何處,嚴拿送軍營,交與兆惠審理。」越數日,富德又奏:「呼爾 轉戰五日,得兆惠資,於十三日至葉爾羌河岸偵探,相距二十里。十四日黎明,前進六七里,右翼阿里袞、愛隆阿以槍炮敗賊數次,余賊仍依蘆葦放槍。臣富德、舒赫德領左翼兵急進,賊渡河而逃。計剿賊二三百人。又防城內突出,中軍與右翼以次進攻,令左隊努三等領馬兵堵截,尋至營盤,知將軍大臣官兵無恙,賊人屢敗,不敢來犯。見派努三等殿後,徐回阿克蘇。」 據上各奏報,兆惠被圍,自緣輕進,一時死高職旗員及漢總兵大員為數不少,實屬將軍失機。至被圍數月,回人奄奄如不欲戰,可見並非大敵。口糧早稱尚可支持,亦不待得窖粟,獲馬駝,盡邀天賜。回人隔歲之糧,本以窖藏為習慣,故兆惠未被圍前,已奉命遣兵搜掘。即得窖粟,非有神奇也。乃《國史·兆惠傳》及《聖武記》,則言之甚怪。《清史稿·兆惠傳》又用《聖武記》文。魏氏文筆甚健,錄如下: 將軍兆惠移師而南,時兩和卓木奔阿克蘇,其伯克霍吉斯,即前擒獻達瓦齊受封者也,閉城不納,紿令赴烏什,烏什亦不納,於是小和卓木奔葉爾羌,大和卓木奔喀什噶爾。兆惠使鄂對撫和闐,而霍吉斯隨軍。時兵皆未集,惟領步騎四千先行,而留副將軍富德剿余賊,俟集大軍繼進。時小和卓木已堅壁清野,刈田禾,斂民入城,使我軍無可掠。又於近城東北五里,掘壕築台,欲持久困我。而大和卓木據喀什噶爾相犄角。十月初六日,師至葉爾羌,陣於城東,兩翼兵先奪據其台。賊東、西、北三門,各出精銳數百騎,來當我,三戰三北,入城固守不出。城大十餘里,四面十二門,兆惠以兵少不能攻城,欲伺間出奇。先營城東隔河有水草處,結營自固。蔥嶺北河經喀城外,蔥嶺南河經葉爾羌城外。土人稱北河為赤水河,南河為黑水河,此所謂黑水營也。回語稱赤曰烏蘭,黑曰哈喇,水皆曰烏蘇。兆惠既分兵八百,使副都統愛隆阿扼喀什噶爾援路,又偵知賊牧群在城南英奇盤山下,謀渡河取之,以充軍實。十三曰,留兵守黑水營,而率千餘騎自東而南,甫渡四百騎,橋忽斷,城中賊出五千騎來截。我兵奮力突其陣,步賊萬餘繼之,騎賊復張兩翼,圍攻我後。我隔河軍不能相救,又地沮淤難馳騁,且戰且退,浮水還營,中途為賊截隔數隊,人自為戰。自旦至暮,殺賊千計,而馬多陷淖,亦陣亡將士百餘,傷者數百。兆惠左右衝突,馬中槍,再斃再易,明瑞亦受傷,總兵高天喜等俱戰歿。賊復逾河來攻五晝夜,我軍且戰且築壘,賊亦築長圍困我。十七夜,兆惠遣五卒分路赴阿克蘇告急,舒赫德飛章入告。賊於上游決水灌營,我師於下游溝而泄之。營依樹林,槍炮如雨,我師伐樹,反得鉛丸數萬以擊賊。會布魯特掠喀什噶爾,我軍縱火攻焚賊營,賊疑布魯特與我軍有約,大和卓乃使人議和。兆惠執其使,射書諭以必先縛獻霍集占,方許納款。又掘井得水,掘窖得粟,三月不困,賊駭為神。初,上以兆惠、富德兩軍久暴露於外,將士皆勞頓,於兩月前即命靖逆將軍納穆扎爾、參贊三格往代,又命增調索倫、察哈爾兵赴之。及是,兆惠檄愛隆阿率兵還阿克蘇催援軍,遇靖逆等以二百餘騎徑進,止之不可,復遇害。富德在北路,聞黑水圍急,即率新到之索倫、察哈爾兵二千餘,及北路兵千餘,冒雪赴援。二十四年正月六日,歡呼爾,遇賊五千騎,且斗且前,轉戰四晝夜,沙磧乏水,齒冰救渴。又乏馬,兵半步行。九日,渡葉爾羌河,距黑水軍尚三百餘里,賊愈眾,不能進,適巴里坤大臣阿里袞奉命,以兵六百、馬二千、駝一千,合愛隆阿之兵千餘,夜至,遙望火光十餘里,知官軍與賊相持處也。又途遇我劫營之卒,知望援孔急,即橫張兩翼,大呼馳薄,聲塵合沓,直壓賊壘,與富德軍三路備蹴。賊黑夜不知官兵若干萬,自相格殺潰遁。我師遂長驅進,未至黑水營數十里,又擊敗之。兆惠見圍賊日少,又遙聞槍炮聲,塵大起,從東來,而營中所掘井忽眢,知大軍已集,即勒兵潰圍,殺賊千餘,盡焚其壘。賊大敗入城。兩軍會合,振旅還阿克蘇。 兆惠於解圍後還阿克蘇,高宗尚深責之。時和闐方被攻,不急救,乃共還阿克蘇。高宗謂前以一軍尚進至葉爾羌,今兩三軍會合,和闐近而阿克蘇遠,反奔還不顧。後和闐亦未失,回酋實無能為。兆惠此時已因受封一等公,卒以功成加賞宗室公品級鞍轡。富德亦由伯封侯,視其方略則平平也。魏氏於兆惠入回疆時,不敘阿克蘇、烏什迎降,未言振旅還阿克蘇。圍中拔出,未能克一城,何言振旅。中間誇大之語,若聖天子自有神助,即可不用兵力者然。此出高宗不負責之詩歌,遂為官修諸書所承用,然《實錄》則無之。高宗當盈滿之日,好作粉飾之詞,正其日中則昃之象。更錄其詩如下: 《御製十全詩文集·黑水行》喀喇烏蘇者,唐言黑水同。去年我軍薄 穴,強弩之末難稱雄。築壘黑水待圍解,詎人力也天帡幪。明瑞馳驛逾月到,自註:毅勇承恩公明瑞,孝賢皇后侄也,命以副都統行間為前鋒,召回京,問以被圍情狀,自葉爾奇木抵京,路萬五千里,疾馳逾月而至。面詢其故悚予衷。蜂蟻張甄數無萬,三千餘人守從容。窖米濟軍軍氣壯,奚肯麥麴山鞠。引水灌我我預備,自註:逆 導渠淹我營壘,將軍兆惠等預開溝引之入河,且轉資其用。反資眾飲用益豐。銃不中人中營樹,何至析骸薪材充。著木銃鐵獲萬億,自註:賊據高施銃,鉛丸坌集營樹上,我軍斫木為薪,木中得鉛丸萬億,即取以擊賊,斃賊無算。翻以擊賊賊計窮。先是營內所穿井,圍將解乃眢其中。聞言為之悵,諸臣實鞠躬。既復為之感,天眷信深崇。敬讀皇祖《實錄》語,所載曾聞我太宗:時明四總兵未戰,正值大霧彌雺雺。敵施火炮樹皆毀,都統艾塔往視攻。回奏敵炮止傷樹,我兵曾無傷矢弓。匪今伊昔蒙帝佑,覲揚前烈勵予沖。詎人力也天帡幪,大清寰海欽皇風。」 此詩明言所據為明瑞口語,非將帥奏報之文。奏報盡載《實錄》,《東華錄》錄之。將帥於奏報,已不無張功掩敗之習,若詩歌遣興,原無信史之責,而官私著述據之。自來帝制神權,合而為一,仗迷信以服人者,皆作如是觀可矣。 當黑水解圍,已在二十四年正月十四日,而阿克蘇辦事侍郎永貴奏:「一準前赴和闐之侍衛齊凌扎布等呈稱:回黨鄂斯 統眾六百,犯和闐所屬額里齊、哈喇哈什兩回城,破克勒底雅一回城,請兵救援。即一面派兵,一面咨商由北路赴援黑水之參贊都統巴祿,將所領之兵協剿。」巴祿即奏以進援兆惠為要,未往和闐。至兆惠救出以後,各軍會合,即遠道撤回阿克蘇,巴祿亦在撤回之列。兆惠乃於路奏:「擬回阿克蘇後,更由阿克蘇、和闐兩路進兵,此時未便兵駐阿克蘇一處,已與阿里袞、巴祿、阿桂駐阿克蘇,候馬駝糧餉,分兵一半,令愛隆阿駐烏什就糧,兼防喀什噶爾一路。和闐應援,自不可緩,但馬力疲乏,先揀官兵數百,令瑚爾起、巴圖濟爾噶勒前往,沿途捉生詢問,若和闐守御如舊,即會同夾擊,否則收兵來迎富德,俟糧餉馬匹到時,領兵接濟。臣兆惠俟辦足五千兵糧馬,再策應富德,並從和闐往取葉爾羌,並堵截逆賊逃往巴達克山等處路徑。」奉諭:「兆惠、富德等遽行撤回,不知是何意見?和闐去葉爾羌頗近,阿克蘇則甚遠,富德救援將軍,自謂了事猶可恕,兆惠身為閫帥,待人救出即撤回,太不知愧奮。且不援和闐,豈不為霍集斯所笑。和闐之圍,齊凌扎布以寥寥之眾尚能相拒,兆惠到彼即可敗賊,乃僅遣瑚爾起、巴圖濟爾噶勒往塞責。又巴祿本接永貴行知,赴和闐援剿,以援兆惠未往,今將軍已援出,何以不援和闐?謂兵力不足,則兆惠一軍尚能相拒,況與富德兩隊會合,豈轉患其弱?謂馬力不足,則既可回至阿克蘇,何難就近赴和闐因糧以守?」旋兆惠等奏:「瑚爾起等二月二十日至和闐達哩雅河,知額里齊等二城未陷,余為賊據,葉爾羌尚無賊眾前來。」諭:「所報和闐情形,霍集占兵力已窮蹙,兆惠等正月十四日解圍而出,至二月初二日,已逾半月,和闐回人尚雲葉爾羌未有賊眾前來,是從前圍守軍營及侵犯和闐,不過烏合之眾,兆惠等應就見在兵力,加意奮勉,以冀大功速成。」既而哈喇哈什城被陷,齊凌扎布等脫出,仍隨同進兵。兆惠等由阿克蘇出兵,途次得和闐之克勒底雅及塔克等,回城人等聞清軍將至,擒獲敵方所用頭目來降。兆惠進兵喀什噶爾,於閏六月初三日至伊克斯哈喇。有喀什噶爾投誠回人,稱布拉呢敦將伊等搶掠潛逃,伊等即來迎大兵,即派人馳往喀什噶爾安撫城堡。據所屬牌租阿巴特回城伯克呢雅斯呈稱:六月間,霍集占遣人告知布拉呢敦,焚毀葉爾羌、喀什噶爾城堡,令回人等遷往巴達克山,我即閉城拒守。聞霍集占兄弟約於色哷庫勒之齊里袞巴護相會。於是檄知布魯特納喇巴圖等,截賊前往色哷庫勒投霍罕額爾德尼伯克之路,一面盡力尾追。富德亦奏:「由固 薩納珠前進,霍集占已棄葉爾羌,逃往英吉沙爾,大、小伯克等迎降,撫定其眾四萬餘戶。」七月七日,追及阿爾楚山,復與賊戰,戮千餘,斬驍賊阿布都等,獲甲纛兵械無算,官兵僅傷一卒。又三日,至伊西洱庫泊,乃巴達克山界。山麓逼水,僅容單騎,賊輜重徒屬擁塞,官軍兩軍分扼其走路,令鄂對霍吉斯樹回纛大呼招降,降者蔽山而下,霍吉占手刃之不能止。凡降回眾萬二千,牲畜萬計,兩和卓木挈妻孥徒眾三四百人走巴達克山。巴達克山酋索勒坦沙奉將軍檄擒獻,以「回部信奉經典,不能自擒族類轉送與人」對。既而兩和卓怒巴達克山不恭,欲約鄰部擾之,乃興兵拒戰於阿爾渾林之嶺,擒其兄弟,函首軍門以獻。八月庚午,捷奏至京,宣示中外。於是蔥嶺以西布魯特、愛烏罕、博羅爾、敖罕、安集延、巴達克山諸國皆來庭。而北路則哈薩克本役屬於准部,在當時已從屬於中國。嘉慶以後,鎮守西北之旗籍大臣,視新疆為彼族豢養地,於界務非所注意,俄人逐漸進占,中央亞西亞回部盡失,而哈薩克亦由俄人認為彼屬。哈薩克吁中朝申理,中朝憚煩,遂棄哈薩克為俄屬,而准部境內有哈薩克聚居之地,反從而隸屬之。不戰而割地數千里,為東北西北所同,此又盛極而衰之已事也。 高宗之取新疆,雖元代西北土地尚逾於此,然三大藩各自立國,乃蒙古種族之龐大,幾與統治中國之元朝無涉。除元以外,清之武功為極盛矣。然考其終極,西北之氣運當亡,收其功者無若何名績可記。高宗廟謨獨運於上,指揮頗中肯綮,而元勛上將,若兆惠之儔,細核其功狀,實不足滿人意。高宗於此役,亦知取亂侮亡,事非艱巨,特予豐鎬舊臣,事前假以立功名,事後資以為湯沐,其昏惰甚不堪者乃誅之,即成功者亦何曾有殊績。納穆札爾、三泰以將軍參贊之任,赴敵就死如偏裨,彌見朝廷命將之失。然且專征已非親貴,所用不過開國勛臣之裔,亦見八旗人材之日耗,與康熙吋已大不侔矣。十全武功,鋪張極盛,而衰象早伏其中。清一代紀功之文,汗牛充棟,無有就《實錄》臚其平凡之狀者。總之,准部自伐而人伐之,回部不能抗准而反欲抗中朝,亦惟兩和卓之妄耳。天之予清特厚,高宗無憂盛危明之意,侈十全之武功,是其福過災生之漸。又以此私厚旗人,於邊計益閉塞無遠慮。後來一開行省而氣象大變,則知高宗之設置新疆,規模不足取矣。 回疆既平,以采玉為一大役。和闐產玉聞天下,葉爾羌次之。定製:春、秋采玉二次。葉爾羌玉山曰密爾岱山,距城四百餘里,崇削萬仞。山三成,上下皆石,惟中成玉,極望瑩然,人跡所不至。采者乘犛牛乃及其巘,鑿而隕之,重或千萬斤。色黝質青,聲清越中宮懸。先後貢重華宮玉磬材、特磐、編磬各如幹事,又貢玉冊、玉寶各八十具。白微黃者供宗廟,白微紅者備慶典。然此任土作貢,未為病民。高宗朝,大功既成,侈心莫遏,遂思以奇寶炫世,屢有採運大玉之事。今寧壽宮有重寶,乃玉一座,周圍鑿夏禹治水圖,是其遺蹟之一。阮元《石渠隨筆》記:「乾隆四十年間和闐貢玉,大至高七八尺,圍丈許。敕依大禹治水圖雕琢,發在揚州建隆寺治之,元時曾往敬觀。」阮文達之言如此。此玉入大內以後,外人不復見,無由證文達之說。清亡後乃得之於寧壽宮,具如所說。而又讀張澍《養素堂文集》,則知大玉之采,不止一次,勞費之巨,於開闢之土,為病已甚。《聖武記》言:「嘉慶四年,葉爾羌獲大玉三,青者重萬餘斤,蔥白者八千餘斤,白者三千餘斤。邊臣侈其祥以聞。上以沙磧輦運勞人,急捐罷之。至今巋然存哈喇沙。」讀張澍文,乃知其詳。所云嘉慶四年,乃太上皇崩後棄玉之年,非採獲之歲也。 張澍《昭武將軍桂亭何公傳》:餘外舅何公,諱守林,字昆峰,又字桂亭,西寧人也。由行伍積功,洊升湖北興國營參將,以足疾引退。後緣事褫職,論戍武威,遂家焉。澍,武威人,因此得為其子婿。……其官巴里坤游擊也……時方運大玉,玉大如屋。制大車凡二十四輪,駕騾馬百餘匹,百人鳴鉦擊鼓,千夫揮鞭呼喝從之。騾馬奔騰,踶壓夫役多死者。輪數轉即止,稍憩復鞭之行。軸或一日數折,則鳩匠修作。或值雨雪,人畜困泥中,官役苦之。大府以上用,不敢奏聞。公慨然曰:「是役不已,為害甚大。」乃稟於欽差吳某、將軍杜某,言:「此役日斃騾馬數十,士卒數十,日費金錢若干,萬不能運。即運至口,而中原地狹,路窄不可容。且舟船難載,橋樑難勝,亦斷不能運至京師。宜奏聞停止,以省民力而節財用。或奏明此玉應作何器,招集玉工,斫成坯段,則運之尚易。」吳使者,和相之舅父也,以此意致書和相。和相不聽,督運倍急。公浩嘆而已。會仁宗睿皇帝即位,和以罪誅籍沒,時於其家得吳書,有以上聞者,即詔停止勿運。公之知大體也如此。 高宗於新疆定後,志得意滿,晚更髦荒。和坤以容悅得寵,務極其玩好之娛,不恤邊遠疾苦,此皆盛極之所由衰也。自此以前,可言武功;自此以後,或起內亂,或有外釁,幸而戡定,皆救敗而非取勝矣。雍正西南夷改流,乾隆前後金川兩役,以大軍與土司相角,勝之不足為武。而初定金川時,以失機誅總督張廣泗、經略訥親;再定金川時,定邊將軍溫福敗死,雖終能夷滅之,損耗亦大,而亦預於十全武功之列,皆高宗之侈也。十全武功者,除準噶爾兩役、回部一役外,兩定金川為土司,一定台灣為內地,緬甸、安南各一役,廓爾喀兩役為御外。御外之役,疆土無所增加,政教亦無所推展,皆不復及。 第七節 世宗兄弟間之慘禍 康熙間奪嫡之案,前已敘述。至雍正間,復於諸王多所戕殺。舊時因避時忌,不暇細考其曲折,鮮不以為即奪嫡之餘波,頌世宗者且以為能代故太子報怨矣。不知奪嫡之魁為允禩,雍正初尊以親王,任以總理,極意聯絡,事實昭然。後來變計,在《實錄》情節不備,論者益無所徵信。惟事結於曾靜勸岳鍾琪反清,與呂留良著書排滿。諸王同為聖祖之子,豈有黨附於反清排滿之理,何以並為一談,此必有故。昔時《大義覺迷錄》為禁書,細閱者少。改革後大事研討,則真相出矣。允禩之得罪於雍正朝,以不心服世宗之嗣位。而世宗之嗣位,自有瑕疵供人指摘。指摘之根由出於諸王,指摘之文字則在曾靜筆錄。呂留良乃其學派之牽涉,因治及反清排滿之罪,非世宗本意所重視也。此事余別有《世宗入承大統考實》,不具述。惟允禩輩前尚身預奪嫡,罪狀允禩者猶為有說。至世宗兄皇三子誠親王允祉,前以保護太子聞,則有功於嫡;後又不入允禩等案內,則無嫌於世宗,只以甘心閒散,不欲預聞政務為罪,至奪爵禁錮以死。此事可作一補敘,知世宗有難言之隱在也。 《東華錄》: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甲午,聖祖崩。十六日丁酉,頒遺詔。二十日辛丑,世宗登極。十二月初九日庚申,上釋服,移居養心殿。十二日癸亥,諭:「陳夢雷原系叛附耿精忠之人,皇考寬仁免戮,發往關東。後東巡時,以其平日稍知學問,帶回京師,交誠親王處行走。累年以來,招搖無忌,不法甚多,京師斷不可留。著將陳夢雷父子發遣邊外。或有陳夢雷之門生,平日在外生事者,亦即指明陳奏。楊文言乃耿逆偽相,一時漏網,公然潛匿京師,著書立說。今雖已服冥刑,如有子弟在京者,亦即奏明驅遣。爾等毋得徇隱私蔽。陳夢雷處所存《古今圖書集成》一書,皆皇考指示訓諭,欽定條例,費數十年聖心,故能貫穿今古,匯合經史,天文地理,皆有圖記,下至山川草木,百工製造,海西秘法,靡不備具,洵為典籍之大觀。此書工猶未竣,著九卿公舉一二學問淵通之人,令其編輯竣事。原稿間有訛錯未當者,即加潤色增刪,仰副皇考稽古博覽至意。」此為加罪諸王府官屬賓友之始,而適以誠親王開端。惟未明言兄弟相戕,用耿精忠牽涉立說。陳、楊與耿藩舊事,久已消釋,今忽重提。其實追憾誠王之得聖祖歡心,由於陳、楊之以學問為輔佐。 世宗當時相形見絀。甫即大位,即修此怨。其證如下: 清宮《文獻叢編》第三冊,載戴鐸清折十件。其康熙五十七年第九件云:「奴才戴鐸謹啟,主子萬福萬安。奴才素受隆恩,合家時時焚禱,日夜思維,愧無仰報。近因大學士李光地告假回閩,今又奉特旨,帶病進京,關係為立儲之事,詔彼密議。奴才聞知驚心,特於彼處相探。彼雲『目下諸王,八王最賢』等語。奴才密向彼云:『八王柔懦無為,不及我四王爺,聰明天縱,才德兼全,且恩威並濟,大有作為。大人如肯相為,將來富貴共之。』彼亦首肯。但奴才看目下諸王,各各生心。前奴才路過江南時,曾為密訪,聞常州府武進縣一人名楊道升者。此人頗有才學,兼通天文,此乃從前耿王之人也,被三王爺差人請去,養在府中,其意何為?又聞十四王爺,虛賢下士,頗有所圖。即如李光地之門人程萬策者,聞十四王爺見彼,待以高坐,呼以先生。諸王如此,則奴才受恩之人,愈覺代主子畏懼矣。求主子刻刻留心,此要緊之時,誠難容懈怠也。謹啟。」件後記雲,蒙批:「楊道升在三府已有數年,此乃人人皆知。」又蒙批程萬策之旁:「我輩豈有把屁當香焚之理。」又蒙批:「你在京時,如此等言語,我何曾向你說過一句?你在外如此小任,驟敢如此大膽。你之死生,輕若鴻毛;我之名節,關乎千古。我作你的主子,正正是前世了。」等諭。 戴鐸十啟,自康熙五十二年至六十年間之事。世宗即位以後,令鐸匯錄原文並所蒙批諭,成折存檔,不過明鐸時時望己作帝,而己則時時斥絕之,以見其並不與鐸同此奢望也。然其批諭語氣,豈是實行斥絕?所謂「其辭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證以十啟中前後各件,可以味其意旨。 第一啟,五十二年。略言:主子有堯舜之德,奴才受格外之知。當此君臣利害之關,終身榮辱之際,雖一言而死,亦可少報知遇於萬一。皇上有天縱之資,誠為不世出之主;諸王當未定之日,各有不並立之心。處英明之父子,不露其長,恐其見棄;過露其長,恐其見疑。處眾多之手足,此有好竽,彼有好瑟;此有所爭,彼有所勝,此皆其所以為難。孝以事之,誠以格之,和以結之,忍以容之,而父子兄弟之間,無不相得。我主子天性仁孝,皇上前毫無所疵。其諸王阿哥,俱當以大度包容,使有才者不為忌,無才者以為靠。昔東宮未事之秋,側目者有云:「此人為君,皇族無噍類矣!」此雖草野之諺,未必不受二語之大害也。奈何以一時之小忿,而忘終身之大害乎?一段至於左右近御之人,俱求主子破格優禮也。一言之譽,未必得福之速;一言之譖,即可伏禍之根。主子敬老尊賢,聲名久著,更求刻刻留心,逢人加意。素為皇上親信者不必論,即漢官宦侍之流,似應見而俱加溫獎。在主子不用金帛之賜,而彼已感激無地矣。賢聲日久日盛,日盛日彰,臣民之公論,誰得而逾之?二段至於各部各處之閒事,似不必多與聞也。本門之人,受主人隆恩難報,尋事出力者甚多。興言及此,奴才亦覺自愧。不知天下事有一利必有一害,有一益必有一損,受利受益者未必以為恩,受害受損者則以為怨矣。古人云:「不貪子女玉帛,天下可反掌而定。」況主子以四海為家,豈在些須之為利乎?三段至於本門之人,豈無一二才智之士,但玉在櫝中,珠沉海底,即有微長,何由表見?頃聞奉主子金諭,許令本門人借銀捐納,仰見主子提拔人才至意。更求加意作養,使本門人由微而顯,由小而大,俾在外為督、撫、提、鎮,在內為閣部、九卿。雖未必人人得效,而或得二三人,未嘗非東南半壁也。四段以上數條,萬祈採納。奴才今奉差湖廣,來往似需歲月。當此緊要之時,誠不容一刻放鬆,稍為懈怠。倘高才捷足者先主子而得之,我主子之才智德學,素具高人萬倍,人之妒念一起,毒念即生,至勢難中立之秋,悔無及矣。蒙批:「語言雖則金石,與我分無中用。我若有此心,斷不如此行履也。況亦大苦之事,避之不能,尚有希圖之舉乎。至於君臣利害之關,終身榮辱之際,全不在此。無禍無福,至終保任,故但為我放心。凡此等居心語言,切不可動,慎之!慎之!」 世宗獎鐸語為金石之言,又自明其無此意,不但無此意,且視為大苦之事,避之不能。其餘事實俱不辨,則言行不相符已顯然矣。蓋所謂金石之言,惟第一段。世宗後來所持態度,頗與相合。故知其最為心賞。惟所言英明之父,不露長則恐見棄,過露長則恐見疑,此種心理,豈是視為苦事而欲避之?若欲避之,則不露長而聽其見棄足矣。即其處兄弟之間,欲不以氣焰使人生畏,蹈廢太子之覆轍,亦非避事之語。而獎之為金石之言,皆言行之矛盾也。第二段要結名譽,是當時諸王所爭趨之路。世宗手法獨高,所不屑為。若循鐸意,以此博臣民之共贊,是即過露長而使英主生疑也。此段必非所謂金石之言也。第三段見世宗在當時干預各部各省之閒事,以招聲色貨利之奉,與諸王相等。以取賂而有所左右,右者以賄得之,自不以為恩;左者以不納賄失之,則必抱怨。此亦未嘗非金石之言。但可知世宗未正位以前,招權納賄,是康熙諸王積習。後來亦自言在藩邸時舉動,乃別有故,以後不許諸王藉口仿行,亦可與鐸說參證。第四段可知世宗於門下人,借與貲財,令其捐納得官,廣樹黨羽,豈非事實?黨世宗者,有年羹堯、隆科多兩人已足,而年、隆兩人各不相知,戴鐸又何從而知?故雍正元年,鐸尚言恐年羹堯與十四王西邊有事,己願以死自誓,倒借給兵丁錢糧,冀用其力。則固不知羹堯專為世宗防制十四王也。 第三啟,五十五年。略言:奴才路過武彝山,見一道人,行蹤甚怪,與之談論,語論甚奇。俟奴才另行細細啟知。蒙批有云:所遇道人,所說之話,你可細細寫來,做閒中往來遊戲。 第四啟,五十五年。略言:所遇道人,奴才暗暗默祝,將主子問他,以卜主子。他說乃是一個萬字。奴才聞知,不勝欣悅。其餘一切,另容回京見主子時,再為細啟知也。福建到京甚遠,代字甚覺干係,所以奴才進土產微物數種,內有田石圖書一匣,匣子是雙層夾底,將啟放於其內,以便主子拆看。謹啟。」蒙批有云:你如此作事方是,具見謹慎。所遇道人,所說之話,不妨細細寫來。你得遇如此等人,你好造化。 道人談禍福,為陰謀儲位明證。圖書匣雙層夾底,中藏啟本,又極稱其謹慎,此其暖昧妖惑,在史書皆作不道論。當時允禩之於相士張明德,與此何殊?聖祖方議允禩之罪,而世宗以大欲所在,效其尤而加甚焉。視為大苦,避之不能,此等口頭禪,固亦示戴鐸輩不必拘泥矣。 第七啟,五十六年。略言:奴才數年來受主子高厚之恩,惟有曰夜焚祝,時為默禱,靜聽好音,不意近聞都門頗有傳言。奴才查台灣一處,遠處海洋之外,另各一方,沃野千里。台灣道一缺,兼管兵馬錢糧,若將奴才調補彼處,替主子屯聚訓練,亦可為將來之退計。即奴才受主子國士之知,亦誓不再事他人也。 蒙批:你在京若如此做人,我斷不如此待你也。你這樣人,我以國士待你,比罵我的還厲害。你若如此存心,不有非災,必遭天譴。我勸你好好做你的道罷。等諭。 此啟可見戴鐸之無知識。當五十六年十一月間,正十四王子允受命為撫遠大將軍之日,故謂正在靜聽好音,而都門頗有傳言,即傳言允 之已默承儲眷耳。因此請世宗代謀台灣道缺,在海外屯聚訓練,冀作一島反抗嗣君之計,且表明不事他人,賴此一著。此豈知世宗之心?世宗於西陲早置一年羹堯,允 此去,正落其度內。此固非戴鐸所知。但戴鐸輩此時已心索氣絕,直思據台灣以作雍邸孤忠,直可笑可鄙之至。以上各啟,世宗若真無幸心,每啟皆可斥絕,或竟舉發之,安有此迭次批諭乎? 世宗於允禩諸人,從奪嫡案中,已相形取得勝利,知前此力圖奪嫡者,更無再得儲位之望。而允祉則前以保護太子,為聖祖所心重,又以踴躍修書,合聖祖尚文好學之意。其實效修書之力者,乃陳夢雷、楊文言二人,楊尤身負天算、律呂絕學,為聖祖自命獨有心得而舉世罕及之事。此實世宗所最忌而無如之何。甫即位遽修怨於陳、楊,其原委撮敘於下: 據陳夢雷《松鶴山房集》,夢雷與李光地均中康熙九年進士,均入翰林。同省同年,通家相得,同以請假回籍。而十三年撤藩之變,耿精忠以福建叛,既逼夢雷從逆,又召外郡縉紳。光地自泉州安溪本籍至,以年家子先謁夢雷尊人。陳氏父子均勸光地勿受叛藩職,光地意未決。時楊文言在耿幕,與夢雷交密,夢雷約文言與光地相見,告以耿必無成,急歸謀間道通疏京師,請兵由贛州徑指汀州。精忠方以全力備仙霞關,大兵可由汀州直入閩腹地。朝廷得光地蠟丸書,致前敵行之有效,光地受上賞。十五年,精忠勢蹙乞降,文言遂歸。夢雷以十九年入都自陳,而朝議方以精忠為所屬首告,降後仍通逆,召精忠對質治罪,而夢雷以職官從逆論死。光地為明其非得已,然不言其上疏請兵時,夢雷亦預謀也,故僅得減死,戍遼東,時為二十一年。至三十七年,聖祖東巡,夢雷獻詩稱旨,召還京,命侍誠親王邸。王命輯《匯編》一書,分類排纂群籍至三千餘卷,校刊未竣而聖祖崩。世宗諭旨中改其名為《古今圖書集成》。追論夢雷罪,再遣戍,時夢雷年已七十一。所云藩變時之罪,聖祖早雪免之,且頗蒙恩賚,獎其文學,御書聯語賜之,有「松高枝葉茂,鶴老羽毛新」之句,故夢雷以松鶴山房名其集。因怨光地,作《絕交書》行於世,世謂之安溪負友,成一公案。世宗於即位後,追理夢雷前罪,實為與允祉為難,非聖祖憐才宥過意也。至楊文言以布衣入藩幕,在三藩未變以前,本不為罪。既變被羈,精忠降而脫歸,所至不諱其在閩時事。十八年,夢雷入都,文言與偕行,夢雷得罪,無究及文言者。旋以天算絕學,應徵入明史館預修《歷志》。《國史·梅文鼎傳》:「康熙間,《明史》開局。《歷志》為檢討吳任臣所修。嘉興徐善、宛平劉獻廷、常州楊文言各有增定,最後以屬黃宗羲,又以屬文鼎。」蓋文言之預修《歷志》,尚在黃梨洲以前。當康熙二十六年丁卯,李光地自記其《陛辭問對》,尚言:文言為耿精忠幕賓,閩亂起,被留為天文生。聖祖但問:「渠曉《幾何原本》否?」李奏:「似乎通曉。」上曰:「西洋書文理不通者多,用渠理法,改成通順,則盡善矣。」云云。此見文言之依耿,聖祖時大廷公言不諱,而帝欲以中國文字改述《幾何原本》理法,即今《數理精蘊》中之《幾何原本》。而《精蘊》為《歷律淵源》之一種,《淵源》為誠邸屬文言所修,其宗旨蓋定於是也。是時文言似尚未入史館。後既預史事,又為徐乾學引參洞庭山書局。至四十年左右,乃由夢雷引入誠邸,修《歷律淵源》。據光地《榕村語錄》:四十一年壬午,南巡至德州,東宮病,駐蹕,語光地古尺、及天上一度當地上二百五十里等事,雲已叫三阿哥自京師細細量來,三阿哥算法極精等語。其時文言入邸未久,而誠邸之精算學,已為聖祖所夸,則亦非初無所解,盡倚辦於文言,但或得文言指授,而益可稱許耳。 文言,字道聲,《松鶴山房集》中皆稱道聲,而光地集中雖亦稱道聲,亦或作道生,惟戴鐸啟本及雍邸批辭作道升。當康熙季年,世宗已極注意道升之歸誠邸。道聲在閩,原無為耿丞相之說,世宗追誣之,以歸罪於誠邸。此康熙六十一年世宗諭旨,不惜以天子誣罔匹夫,知其怨毒之鐘於誠邸,不過忌陳、楊修書之能為誠邸博聖祖之歡心而已。自此誠邸若口無間言,當亦可保其軀命,以其究無擠其儲位之實跡也。然卒不能免者,則必以誠邸知世宗嗣位真相,辭色之間既不竭誠輸服,將有發其隱覆之嫌。覺其坐罪之詞,多不成罪狀,由世宗自行宣布,而諸王大臣加以描畫,歸結於父子革爵正法,由特旨改為拘禁終身,何其酷也!世宗所宣布誠邸罪名,惟見《上諭旗務議復》中。《東華錄》無之,想已為《實錄》所削。茲錄如下。 雍正八年五月上諭:誠親王允祉,自幼即為皇考之所厭賤,養育於外,年至六歲,尚不能言。每見皇考,輒驚怖啼哭。 誠邸為世宗兄,其幼時事,豈世宗所能置議?且此事豈論罪所當牽涉? 及年歲漸長,則性情乖張,行事殘刻。於皇考之前,則不義不孝;於其母妃,則肆行忤逆。是以皇考屢降諭旨,將其心術不端之處,宣示於眾。此舉朝所共知者。 誠邸生母榮妃,忤逆之說無考。惟於怡邸母敏妃之喪,在康熙三十八年,不滿百日薙髮,為聖祖所責。允祉自怨自艾,作《責躬集》。陳夢雷集中有《責躬集》序文: 其接待諸兄弟,皆刻薄寡恩。諸兄弟皆深知其人而鄙棄之。 誠邸擁護廢太子,明見聖祖諭旨褒美之。其他刻薄,惟見本諭旨中怡邸喪事。誠邸有二兄,大阿哥以鎮魘太子,為誠邸所發;二阿哥即太子,諸兄弟中惟誠邸救護之,為聖祖所賞。其餘仇太子者,自不慊於誠邸。若謂誠邸刻薄,誠邸無權,只有情誼之不浹,並無危害之相加。諸弟若果鄙棄其兄,即諸弟亦負不恭之罪,與不友等耳。此亦非論罪所當及。 其待朝臣,則倨傲無禮。其待所屬,則需索無厭。此亦中外所共知者。 此為諸皇子所同然,世宗在潛邸時亦然。觀戴鐸啟本即可見。 從前二阿哥廢黜之後,允祉居然以儲君自命,私謂莊親王曰:「東宮一位,非我即爾。」其狂誕怪妄如此。 在儲位未定前,有此私語,但儲位定後即不復覬覦,亦不當論罪。至獨與莊親王語此,則知世宗所深忌者楊文言代修《歷律淵源》一書,當時必深契聖祖之意。莊邸亦諸皇子中習天算之學者,聖祖甚重此學,故有此揣度。當世宗發此諭之先,莊邸正彈劾誠邸,以引起種種罪狀。則前此私語,亦莊邸媚帝而舉發之耳。 皇考聖躬違和之時,朕侍奉湯藥,五內焦勞,而允祉不但無憂戚之容,而且有欣幸冀望之意,為子臣所不忍言者。其天良盡泯,一至於此。 自誇其孝,責兄不孝,並無違忤實跡,只想像於辭意之間,此不足以罪人,徒見己之不悌而已。 皇考以東宮儀仗禮服,從前定製太過,特命廷臣糾正。允祉見廷臣所議,忿然謾罵,且云:「如此則何樂乎為皇太子耶!」 此本是為太子不平,不過心眼拙直,狃於前此之尊貴太子,後覺貶損太過,亦有何罪?然宗人府王大臣議罪,則描畫之云:「當二阿哥廢黜之後,允祉居然以儲君自命,見廷臣更正東宮儀仗,輒忿然謾罵。此其妄亂之罪一也。」更引申於世宗諭旨之外,可謂善承意旨矣。 康熙六十一年,皇考龍馭上賓。方有大事之夜,朕命允祉管理內事,阿其那管理外務。乃允祉私自出外,與阿其那密語多時,不知所商何事。此天奪允祉之魄,自行陳奏於朕前者。及朕令阿其那總理事務,阿其那則在朕前保奏允祉可以大用。此阿其那欲引允祉為黨助,共圖擾亂國政之明驗也。 大事之夜,兄弟間何以竟不可通一語?既自行陳奏,可知原無避忌。阿其那方任為總理,何能禁其有所保奏?若以當時被保奏為罪,則當時任彼為總理者,罪名豈不更重? 允祉在皇考時,侵帑婪贓,逋欠累累。朕恐其完公之後,家計未能充裕,兩次共賜銀十五萬兩,俾其饒足。而允祉每以該旗該部催追數百兩數千兩之處,瑣屑瀆奏,怨忿不平,朕皆寬宥之。 逋欠是康熙間諸王常態。及世宗令該旗該部催追,特自發內帑贍給其乏,此是世宗限制諸王之能事。誠邸不知風色,尚忿催追而訴於帝前,此實長厚太過。既稱寬宥之,即不當論罪;而王大臣論之曰:「貪黷負恩之罪,法所難宥者一也。」則前之寬宥,乃為之並計加罪地也。 舉朝滿漢文武大臣,皆受皇考教養深恩,而朕藉以辦理庶政者。允祉屢奏朕云:「此輩皆欺罔之徒,無一人可信。」總之,凡為國家抒誠宣力之人,允祉則視之如仇敵;而險邪不軌之流,則引之為腹心。如允 當日與允祉仇怨最深,及允 逆節顯著,朕令允祉搜其筆札,檢得塞思黑與允 書,有「機會已失,悔之無及」之語。允祉竟欲藏匿,馬爾薩力持不可,始呈朕覽。又如允 強悍囂凌,顧私黨而忘大義,朕革伊郡王,並伊子弘春貝子之爵,以教導之。而允祉於乾清門之所,為之嘆息流涕,其比溺匪類,肆無忌憚如此。 據此段諭文,正見誠邸於外廷無交結,而於諸弟則有恩私,與刻薄之說相反。罪之曰「比溺匪類、肆無忌憚」,則亦所謂何患無辭者矣。 又伊子弘晟,冥頑放縱,舉動非法,乃不可容於人世之人。朕寬恩但令禁錮,而允祉以此銜恨於心。蓋允祉溺此下愚之子,至尊君親上之義,亦所不顧也。 弘晟之不可容於人世,亦無事實。惟二年十一月庚戌,宗人府議奏:「世子弘晟,屢次獲罪,俱蒙恩宥。今又訛詐銀兩。請革世子為閒散宗室,令伊父誠親王允祉嚴加約束。」從之。六年六月己亥,又議奏拿交宗人府嚴行鎖錮,如此而已。至銜恨於心,又無事實。特未能大義滅親耳。 又從前遣塞思黑往西大同時,朕將阿其那等黨惡種種,面諭允祉。允祉奏以「此等人能成何事」。後又密摺奏稱:「阿其那、塞思黑等不忠不孝,罪惡滔天,若交與我,我即可以置之死地。」等語。朕諭之曰:「阿其那等罪惡當誅,自有國法。生死之柄,豈爾可操?爾此奏不知何心?」蓋允祉之意,欲暗置阿其那等於死,而不明正其罪,使天下後世議朕之非。比時曾向廷臣言之。 此在誠邸為希意太過,實非令舉。但在世宗則亦無罪可論。 數年以來,允祉進見,朕必賜坐,以朕勤政憂民之心告之。伊從未許朕一是字,且並未嘗一點首也。但以閒居散適之樂, 娓娓陳述,欲以歆動朕怠逸之心,荒廢政事,以遂其私願。 弟為天子,勤政愛民;己為天子之兄,閒居自樂,正是各行其是。怠逸豈以此而歆動。古來中主,能以此諒其諸弟者多矣。世宗方侃侃而談,使天倫之樂澌盡,豈不可愧? 前年八阿哥之事,諸王大臣無不為朕痛惜,而允祉欣喜之色逾於平時。 此或為太子舊怨。但既為世宗所罪,則對罪人無甚哀戚,亦不當論罪。 至於怡親王,公忠體國,夙夜勤勞,朕每向允祉稱道其善,冀以感悟之。而允祉置若罔聞,總未一答。今怡親王仙逝,因允祉素與諸兄弟不睦,果親王體素羸弱,不能耐暑,是以未令成服。而果親王再三懇請,允祉則淡漠置之。且數日以來,並不請朕之安,朕心甚為疑訝。今據莊親王等參奏,不料允祉之狂悖凶逆,至於此極。以怡親王忠孝性成,謨猷顯著,為皇考之令子,為列祖之功臣。今一旦仙逝,不但朕心悲痛感傷,中外臣工,同深悽愴;即草野小民,亦莫不以國家失此賢王,朕躬失此良佐,為之欷歉嘆息。況允祉以兄弟手足之情,乃幸災樂禍,以怡親王之薨逝為慶幸,尚得謂有人心乎?又朕將褒獎表揚怡親王之諭旨,頒示在王府人等,眾人宣讀傳示之際,允祉並不觀覽,傲然而去,尚得謂有君上者乎? 兄弟之間,意志不同,乃道義之品評,非刑法所裁製。此固不當論罪。文中以莊親王等參奏,定為狂悖凶逆,已至其極,則參奏中是否尚有別情?今檢《東華錄》:「本月己卯,莊親王允祿、內大臣佛倫等參奏:臣等奉命辦理怡親王喪事,所見齊集人員,無不銜恩垂泣,獨誠親王允祉,當皇上視臨回宮之後,遲久始至。逮宣讀皇上諭旨之時,眾皆嗚咽悲泣,而誠親王早已回家。且每日於舉哀之時,全無傷悼之情,視同隔膜。請交與該衙門嚴加議處。」云云。參奏語不過如此。謂兄臨弟喪不哀,何得加以狂悖凶逆之目?且兄不哀此一弟之喪,本非他一弟所能參論。又其不令成服,乃由帝旨。不成服之弟兩人:果親王則以懇請成服,為逆探言外之隱衷;誠邸則以遵令不成服,為拘守言中之明示。逆探者或有逢迎之能,拘守者何來狂悖凶逆之咎? 允祉從前過惡多端,不可枚舉。但因其心膽尚小,未必敢為大奸大惡之事。從前陳夢雷之案敗露,朕若據事根究,允祉之罪甚大。朕心不忍,姑令寢息。及後為諸王大臣等參劾,宗人府議令拘禁,朕仍復寬恩,將伊降為郡王,薄示懲儆,而伊毫不知畏懼。今年又特加恩,復伊親王之爵,而伊毫不知感激。茲當怡親王仙逝,眾心悲戚之時,而允祉喪心蔑理若此。是法不知畏,恩不知感,以下愚之人而又肆其狂誕,勢必為國家之患。朕承列祖之洪基,受皇考之付託,不能再為隱忍姑息,貽患於將來也。其作何治罪之處,著宗人府諸王、貝勒、貝子、公、八旗大臣、九卿、詹事、科道會同定議具奏。特諭。 陳夢雷案已見前。謂陳為耿藩從逆,則戍所召回,命入誠邸,乃由聖祖,非誠邸罪也。謂陳為招搖不法,則當時並無招搖害政事實。刑部滿、漢尚書陶賴、張廷樞,皆不知所坐何等罪名,至均以輕縱降調,又何至罪及府主?乃諭中既涉及陳夢雷,王大臣議復,遂於陳夢雷一款添出事實。文云:「允祉素曰包藏禍心,希冀儲位,與逆亂邪偽之陳夢雷親昵密謀,遂將陳夢雷逆黨周昌言私藏家內,妄造邪術,拜斗祈禳,陰為鎮魘。及事跡敗露,允祉罪在不赦,我皇上法外施仁,不忍加誅。」云云。周昌言前未見過,此時忽添邪術鎮魘等說,果有此事,縱對誠邸法外施仁,何以對陳夢雷僅止遣戍,且未究周昌言其人?意議復之王大臣直以意為之,且以楊文言含混為周昌言耳。此種議復,本無真偽可辨。且今年已復親王爵,前事本不當復論。今所謂喪心蔑理,無過怡王之喪臨哭不哀一款,其餘皆任意誣衊之辭。其實則陳夢雷、楊文言為所忌之人,《古今圖書集成》《歷律淵源》二書為所忌之物。是為清皇室之文字獄。較之允禩諸人,以傳播世宗得位之不正而被罪者,更為得已而不已。既為《東華錄》所不詳,想為《實錄》之所已諱。臚舉之以見世宗之忍,至允禩、允禟、允、允 之事,則《東華錄》之外,已詳余《世宗入承大統考實》中。 第八節 雍乾之學術文化(上)——禪學 聖祖以宋儒性理之學為宗,用以培養士大夫風氣,其於致用,則提倡科學,實為中國帝王前所未有,後亦莫之能及。故康熙間學術,德性與學問並重。而稽古右文,公卿風雅,天下翕然,知所嚮往,其氣象已略述於前矣。至世宗而獨以禪學鳴。雍正八年以前,於兄弟間意所不慊者,排除已盡。十年以後,多刻佛經,又自操語錄選政,自稱圓明居士,亦隨諸大師之後,列為語錄之一家。其傳播語錄,自是禪宗派別。然挾萬乘之尊,自我作古。所選語錄,首為姚秦之肇法師,在達摩未到、禪未成宗之日,其下共選十餘家,似皆禪宗,而又雜出一佛門以外之紫陽真人,禪門以外之淨土宗蓮池大師,己則以居士廁禪宗諸師之後。又認章嘉胡土克圖為恩師,則又錯入西藏密宗喇嘛教。所記章嘉口語,亦有似乎禪和;己之頓悟禪機,亦有似乎夜半傳衣之秘。喇嘛何知,此必世宗之作用耳。世宗選《歷代禪師語錄》,分前後集,後集又分上下。其後集下序云: 朕少年時,喜閱內典,惟慕有為佛事。於諸公案,總以解路推求,心輕禪宗。謂如來正教,不應如是。聖祖敕封灌頂普慧廣慈大國師章嘉呼土克圖喇嘛,乃真再來人,實大善知識也。梵行精純,圓通無礙。西藏、蒙古中外之所皈依,僧俗萬眾之所欽仰。藩邸清閒,時接茶話者十餘載,得其善權方便,因知究竟此事。壬辰春正月,延僧坐七,二十、二十一,隨喜同坐兩日,共五枝香,即洞達本來。方知惟此一事實之理。然自知未造究竟,而迦陵音乃踴躍讚嘆,遂謂已徹元微,籠統稱許。叩問章嘉,乃曰:「若王所見,如針破窗紙,從隙窺天。雖雲見天,然天體廣大,針隙中之見,敢謂偏見乎?佛法無邊,當勉進步。」朕聞斯語,深洽朕意。二月中,復結制於集雲堂,著力參求。十四日晚,經行次,出得一身透汗,桶底當下脫落,始知實有重關之理。乃復問證章嘉,章嘉國師云:「今王見處雖進一步,譬猶出在庭院中觀天矣。然天體無盡,究未悉見。法體無量,當更加勇猛精進。」云云。朕將章嘉示語,問之迦陵音,則茫然不解其意,但支吾云:「此不過喇嘛教回途工夫之論,更有何事?」而朕諦信章嘉之垂示,而不然性音之妄可,仍勤提撕。恰至明年癸巳之正月二十一日,復堂中靜坐,無意中忽踏末後一關,方達三身四智合一之理,物我一如本空之道,慶快平生。詣章嘉所禮謝,國師望見即曰:「王得大自在矣!」朕進問:「更有事也無?」國師乃笑,展手云:「更有何事耶?」復用手從外向身揮云:「不過尚有恁麼之理,然易事耳。」此朕平生參究因緣。章嘉呼土克圖國師喇嘛,實為朕證明恩師也。其他禪侶輩,不過 曾在朕藩邸往來,壬辰、癸巳閉坐七時,曾與法會耳。 據世宗自言其得道,在禪門為已得正果,在喇嘛門下,亦為已成呼土克圖。其得道在壬辰、癸巳間,是為康熙五十一二年間,正太子復廢之會。世宗在其時親近沙門,當是表明其無意逐鹿。及後屠戮兄弟既盡,又追述其事,並重張其焰,以自身直接歷代高僧,著書立說,自成一人王兼作法王宗派,居之不疑。此當是掩蓋平生之殘忍,故托慈悲。觀其佞佛,絕無為釋子眩惑之弊,英明固自天賦,要亦其對於宗教實非迷信,讀史者可得而推考之也。 世宗不認禪宗名德為本師,而認章嘉佛。清廷之尊黃教,本以馭藩。喇嘛在所必尊,則即用以為學佛之標幟,亦一客不煩二主之意。緇流攀附,無所影響。至其不倫不類,則王者自有大權。《大藏》中於世宗選輯之書,及其自著語錄,皆赫然著錄,萬世宗門,引為榮幸,孰議其宗派之歧?其嚴絕禪鑽之路,時時見於佞佛說中。如《歷代禪師後集》下序中,深抑性音,防其以蒙召之故,高自位置。又於世祖時敬禮之二僧,以玉林屏絕虛榮,木陳稍參世法,一則揚之升天,一則抑之入地,以示其防杜攀緣之峻。在序文中即云: 朕身居帝王之位,口宣佛祖之言。天下後世理障深重者,必以教外別傳之旨,未經周公、孔子評定,懷疑而不肯信。然此其為害猶淺。若夫外托禪宗,心希榮利之輩,必有千般誑惑,百種聱訛。或曾在藩邸望見顏色,或曾於法侶傳述緒言,便如骨岩、木陳之流,捏飾妄詞,私相記載,以無為有,恣意矜誇,刊刻流行,煽惑視聽。此等之人,既為佛法所不容,更為國法所宜禁。發覺之日,即以詐為制書律論。 世宗既談禪,又拒絕釋子,則恐語言文字無所附麗,徒恃刊刻二十八經,選輯歷代語錄,尚覺乏味,乃又開堂授徒,以天子為一山之祖。集其徒眾,自相倡和,命曰《當今法會》。其所擇之人,必取其不敢禪鑽者,而又以旨意嚴示之。觀所撰《當今法會序》,可想其防禁之密。序云: 朕自去臘閱宗乘之書,因選輯從上古德語錄。聽政餘閒,嘗與在廷之王大臣等言之。自春入夏,未及半載,而王大臣之能徹底洞明者,遂得八人。夫古今禪侶,或息影雲林,棲遲泉石,或諸方行腳,到處參堂。乃談空說妙者,似粟如麻,而了悟自心者,鳳毛麟角。今王大臣於半載之間,略經朕之提示,遂得如許人,一時大徹,豈非法會盛事?選刻語錄既竣,因取王大臣所著述,曾進呈朕覽者,輯其合作,編為一集,錫名《當今法會》,附刊於後。朕惟如來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如杲日在空,有目共睹。迷者自迷,悟者自悟。誠於此一直超入,則經綸萬有,實為行所無事。朕一日二日萬幾,諸臣朝夕不懈於位,莫非平治天下之為。而即於此深嘗圓頓甘露之味,可知此事之為實際理地,而非狂參及解路所可得而托也。朕居帝王之位,行帝王之事,於通曉宗乘之虛名何有?況此數大臣,皆學問淵博、公忠方正之君子,一言一行,從無欺妄,又豈肯假此迎合,為諂諛小人之事?朕又豈肯默傳口授,作塗污慧命之端?誠以人果於心性之地直透根源,則其為利益自他,至大而至普,朕之惓惓於此,固非無謂而然也。卷中言句,所謂「獅子只三歲,便能大哮吼」。可以啟人弘信,廣布正燈。是選之傳,或於宗風不無小補。至在內焚修之沙門羽士,亦有同時證入者六人,其所作亦附刊焉。是為序。 法會中又有羽士在內,而歷代禪師語錄內,亦有紫陽真人,竟無宗教門戶。《四庫書目》亦有《釋家》,而世宗御選御製之書竟不收入。尤異者,宮史御刻御製之書亦不涉及。外間傳刻,轉惟《釋藏》。清之尊用佛教,絕非本心,視宗教為一種作用,不足與大經大法相混。《四庫》定自高宗,《宮史》亦乾隆間所修。世宗之舞弄佛教、鉗制佛教如彼,高宗之拒外佛教如此。更證以乾隆末年《御製喇嘛說》,則於清代之約束西藏活佛,更可知以政馭教,決不以教妨政之真相矣。《喇嘛說》作於廓爾喀既平之後。廓爾喀與西藏糾葛,引兵侵藏,中國討之,並聲西藏構煽廓夷各喇嘛之罪,事定後作此說以諭眾也。其說云: 佛法始自天竺,東流而至西番,其番僧又相傳稱為喇嘛。予細思其義,蓋西番語謂上曰喇,謂無曰嘛。喇嘛者,謂無上,即漢語稱僧為上人之意耳。喇嘛又稱黃教,蓋自西番高僧帕克巴舊作八思巴始。盛於元,沿及於明,封帝師、國師者皆有之。 自註:元世祖初封帕克巴為國師,後復封為大寶法王,並尊之曰帝師。同時又有丹巴者,亦封帝師。其封國師者不一而足。明洪武初,封國師、大國師者不過四五人。至永樂中,封法王、西天佛子者各二。此外灌頂大國師者九,灌頂國師者十有八。及景泰、成化間,益不可勝紀。 我朝惟康熙年間,只封一章嘉國師,相襲至今。 自註:我朝雖興黃教,而並無加崇帝師封號者。惟康熙四十五年,敕封章嘉呼土克圖為灌頂國師。示寂後,雍正十二年,仍照前襲,號為國師。 其達賴喇嘛、班禪額爾德尼之號,不過沿元、明之舊,換其襲敕耳。 自註:黃教之興,始於明番僧宗喀巴。生於永樂十五年丁酉,至成化十四年戊戍示寂。其二大弟子:曰達賴喇嘛,曰班禪喇嘛。達喇賴嘛位居首,其名曰羅倫嘉穆錯,世以化身掌黃教:一世曰根敦珠巴,二世曰根敦嘉穆錯,三世曰索諾木嘉穆錯,即明時所稱活佛鎖南堅錯也,四世曰云丹嘉穆錯,五世曰阿旺羅卜藏嘉穆錯。我朝崇德七年,達賴喇嘛、班禪喇嘛遣貢方物。八年,賜書達賴喇嘛及班禪呼土克圖。蓋仍沿元、明舊號。及定鼎後,始頒給敕印,命統領中外黃教焉。 蓋中外黃教,總司以此二人,各部蒙古一心歸之。興黃教即所以安眾蒙古,所系非小,故不可不保護之,而非若元朝之曲庇諂敬番僧也。 自註:元朝尊重喇嘛有妨政事之弊,至不可問。如帝師之命與詔敕並行;正衙朝會,百官班列,而帝師亦專席於坐隅;其弟子之號司空、司徒、國公,佩金玉印章者,前後相望。怙勢恣睢,氣焰薰灼,為害四方,不可勝言。甚至強市民物,捽捶留守,與王妃爭道,拉毆墮車,皆釋不問。並有「民毆西僧者截手,詈之者斷舌」之律。若我朝之興黃教,則大不然。蓋以蒙古奉佛,最信喇嘛,不可不保護之,以為懷柔之道而已。 其呼土克圖之相襲,乃以僧家無子,授之徒與子何異,故必覓一聰慧有福相者,俾為呼必勒罕即漢語轉世化生人之義。幼而習之,長成乃稱呼土克圖,此亦無可如何中之權巧方便耳。其來已久,不可殫述。孰意近世,其風日下,所生之呼必勒罕,率出一族,斯則與世襲爵祿何異。予意以為大不然。蓋佛本無生,豈有轉世?但使今無轉世之呼土克圖,則數萬番僧何所皈依?不得不如此耳。 自註:從前達賴喇嘛示寂後,轉生為呼必勒罕。一世在後藏之沙卜多特地方,二世在後藏大那特多爾濟丹地方,三世在前藏對嚨地方,四世在蒙古阿勒坦汗家,五世在前藏崇寨地方,六世在里塘地方,現在之七世達賴喇嘛,在後藏托卜札勒拉里岡地方。其出世且非一地,何況一族乎。自前輩班禪額爾德尼示寂後,現在之達賴喇嘛與班禪額爾德尼之呼必勒罕,及喀爾喀四部落供奉之哲卜尊呼土克圖,皆以兄弟叔侄姻婭,遞相傳襲,似此掌教之大喇嘛、呼必勒罕,皆出一家親族,幾與封爵世職無異。即蒙古內外各札薩克供奉之大呼必勒罕,近亦有各就王公家子弟內轉世化生者,即如錫呼圖呼土克圖,即系喀爾喀親王固倫額駙拉旺多爾濟之叔,達克巴呼土克圖,即系阿拉善親王羅卜藏多爾濟之侄,諾尹綽爾濟呼土克圖,即系四子部落郡王拉什燕丕勒之子,堪卜諾們汗札木巴勒多爾濟之呼必勒罕,即系圖舍圖汗車登多爾濟之子。似此者難以枚舉。又從前哲卜尊丹巴呼土克圖圓寂後,因圖舍圖汗之福晉有娠,眾即指以為哲卜尊丹巴呼土克圖之呼必勒罕,及彌月竟生一女,更屬可笑。蒙古資為談柄,以致物議沸騰,不能誠心皈信。甚至紅帽喇嘛沙瑪爾巴垂涎札什倫布財產,自謂與前輩班禪額爾德尼及仲巴呼土克圖,同系弟兄,皆屬有分,唆使廓爾喀滋擾邊界,搶掠後藏。今雖大振兵威,廓爾喀畏懼降順,匍匐請命。若不為之剔除積弊,將來私相授受,必致黃教不能振興,蒙古番眾猜疑輕視,或致生事。是以降旨藏中,如有大喇嘛出呼必勒罕之事,仍隨其俗,令拉穆吹忠四人降神誦經,將各行指出呼必勒罕之名,書籤貯於由京發去之金奔巴瓶內,對佛念經,令達賴喇嘛或班禪額爾德尼同駐藏大臣,公同簽掣一人,定為呼必勒罕。雖不能盡除其弊,而較之從前各任私意指定者,大有間矣。又各蒙古之大呼必勒罕,亦令理藩院行文,如新定藏中之例,將所報呼必勒罕之名,貯於雍和宮佛前安供之金奔巴瓶內,理藩院堂官會同掌印之札薩克達喇嘛等,公同簽掣,或得其僧,以息紛競。 去歲廓爾喀之聽沙瑪爾巴之語,劫掠藏地,已其明驗。雖興兵進剿,彼即畏罪請降,藏地以安。然轉生之呼必勒罕出於一族,是乃為私。佛豈有私,故不可不禁。茲予制一金瓶,送往西藏,於凡轉世之呼必勒罕,眾所舉數人,各書其名置瓶中,掣籤以定。雖不能盡去其弊,較之從前一人之授意者,或略公矣。 夫定其事之是非者,必習其事而又明其理,然後可。予若不習番經,不能為此言。始習之時,或有議為過興黃教者,使予徒泥沙汰之虛譽,則今之新舊蒙古,畏威懷德,太平數十年,可得乎?且後藏煽亂之喇嘛,即正以法。 自註:上年廓爾喀侵掠後藏時,仲巴呼土克圖既先期逃避,而大喇嘛濟仲札蒼等遂托占詞,為不可守,以致眾喇嘛紛紛逃散。於是賊匪始敢肆行搶掠。因即令將為首之濟仲拿至前藏,對眾剝黃正法,其餘札蒼及仲巴呼土克圖等,倶拿解至京,治罪安插。較元朝之於喇嘛,方且崇奉之不暇,致使妨害國政,況敢執之以法乎?若我朝雖護衛黃教,正合於王制所謂「修其教不易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而惑眾亂法者,仍以王法治之,與內地齊民無異。試問自帕克巴創教以來,曆元、明至今五百年,幾見有將大喇嘛剝黃正法及治罪者?天下後世,豈能以予過興黃教為譏議乎? 元朝曾有是乎?蓋舉大事者必有其時與其會,而更在乎公與明。時會至而無公與明以斷之,不能也。有公明之斷,而非其時與會,亦望洋而不能成。茲之降廓爾克,定呼必勒罕,適逢時會,不動聲色以成之。去轉生一族之私,合內外蒙古之願。當耄期歸政之年,復成此事,安藏輯藩,定國家清平之產於永久,予幸在茲,予敬益在茲矣。 自順治初,達賴喇嘛來京,要帝出迎,滿臣贊之,漢臣諫阻,卒從漢臣。時已絕非蒙古信喇嘛之故習矣。世祖學佛乃學流行中國之佛,視喇嘛純為作用。世宗學佛,意更在語錄等書。明明學中國佛學,而偏戴章嘉佛為師。宗派不同,強合為一。舍雍邸故宅為雍和宮,為章嘉佛誦經之所。己稱居士,自謂得教外別傳,廁身於諸禪師之列。己則立地成佛,而不許天下攀附宗門,其為別有取義,顯然可見。高宗嗣位,視世宗掩著之行為,皆知其無益有損,故於雍正一朝之佛學絕不表彰,此與殺曾靜、張熙,毀《大義覺迷錄》,同一幹蠱之事。《大義覺迷錄》一案,別見余《世宗入承大統考實》,不贅。至乾隆末作《喇嘛說》,更不為世宗得道於喇嘛稍留餘地。蓋世宗之英明,猶欲以口舌勝人,術數馭世;高宗之英明,則知無所事此,其見解為更進矣。 第九節 雍乾之學術文化(下)——儒學 世宗於吏治民生,極盡心力,講事功,實不講心性。晚乃遁入於禪,亦與世祖之學佛不同。自命為已經成佛作祖,無所於讓。其對儒宗,則敬仰備至,不敢予聖。蓋知機鋒可以襲取,理道不能偽為也。然所收純儒之效,遠遜康熙朝。即有數理學名臣,亦不過守先朝作養之餘緒耳。清一代尊孔之事,莫虔於雍正一朝,後惟末季欲以孔聖救亡,復有過量之崇敬,則又非世宗時規模矣。前乎此者,世祖因前代之故,祀大成至聖文宣先師孔子,四配、十哲、兩廡及啟聖公祠,祀位皆仍其舊。惟順治十四年,去「大成文宣」四字,改題「至聖先師」。康熙末,躋朱子於十哲,位卜子之次,而從祀增一范仲淹。蓋未嘗於文廟祀典多所改定也。雍正元年,詔追封孔子五代王爵,於是錫木金父公曰肇聖、祈父公曰裕聖、防叔公曰詒聖、伯夏公曰昌聖、叔梁公曰啟聖。孔子父自元以來已封啟聖王,明嘉靖時改封公,此為先有之故事。以上四世,則封王自此始。舊稱啟聖祠,今以啟聖王為祠中之一世,改稱崇聖祠。清世俗人則稱「五王祠」焉。二年,復以祔饗廟庭諸賢,有先罷宜復,或舊闕宜增,與孰應祔祀崇聖祠者,議一再上。於是復祀者六人:曰林放、蘧瑗、秦冉、顏何、鄭康成、范寧;增祀者二十人,曰孔子弟子二人:縣亶、牧皮;曰孟子弟子四人:樂正子、公都子、萬章、公孫丑;曰漢一人: 諸葛亮;曰宋六人:尹焞、魏了翁、黃幹、陳淳、何基、王柏;曰元四人:趙復、金履祥、許謙、陳澔;曰明二人:羅欽順、蔡清;曰清本朝一人:陸隴其。入崇聖祠者一人:宋橫渠張子厚。陸隴其仕康熙朝,卒於康熙三十一年,距此不過三十二年。隴其篤守程朱,身歿未久而公論早定,可見聖祖所倡學風之純一。以立朝事實論,同僚間頗有異同,如李光地亦以講學名世,然於陸隴其之以爭捐納當罷奪官,即以其不諒時艱為罪。光地固以講學為投時之具者。不數年間,隴其之大名已定,非時論所能游移,則執德固而信道篤者獲伸於世。即清全盛時之學術,由此可觀其趨向矣。歷乾隆至嘉慶朝不改,於從祀不生異議。惟於乾隆二年,復元儒吳澄祀。三年,升有子若為十二哲,次卜子商,移朱子次顓孫子師,不過取其相配平均耳,余無他異。 雍、乾間之儒學,天子不自講學,惟以從祀示好尚,於學術亦有影響。湯斌之人品,未必下於陸隴其,然以其學尚陸、王,在道光以前,竟不能言從祀。清之中世,理學守門戶甚謹,於此可知。若李光地不免曲學阿世,亦自謂從事程、朱,正投時好耳。其《語錄》謂湯斌以不好朱學,故不甚讀朱子書,光地指朱子上時君言事之書,謂龍逄、比干不是過,斌乃折服。斯言故作雌黃,決非事實。湯何嘗不服朱子,惟受學於孫夏峰,宗為陸、王,得力有自,非待他人指出朱子有直諫之長,而後服之。朱子處仁弱之世,寬大之朝,縱獻直言,決無殺身滅族之禍,正誼明道之君子皆能為之。指以示斌,有何可以折服之處?凡光地所言,皆令人不敢置信。而要其揣摩時尚,與乾、嘉以前理學宗傳相合,即知清中世之儒,篤信謹守,自是學術趨於一途。雖豪傑各有信仰,然使程、朱能為厲世磨鈍之用,則專為學的亦已足矣。湯斌等自信陸、王,初不與程、朱相詆毀,此即太平氣象。人品不足企陸隴其、湯斌,而朱、陸異同,爭辯不息。「天下無道,辭有枝葉」,此其驗矣。 雍、乾間,儒學無爭辯,而餘事則昌明文學。清沿前代用科舉制,又沿明代以八股為科舉取士之用。聖祖以身自向學,使天下承風。世宗以政事留心,不足言學問。其振興文教之事,則於雍正十一年正月,諭各省建立書院,各賜帑銀一千兩為倡,余令各該省督、撫,豫籌膏火,以垂永久,不足者在存公銀內支用。擇一省文行兼優之士讀書其中,使之朝夕講誦,整躬勵行,有所成就,俾遠近士子親感奮發,亦興賢育才之一道,云云。諭中又言:各省學校之外,每設書院,臨御以來,未敕令各省通行,蓋欲徐徐有待,而後頒降諭旨。此為省會遍設書院之始。自明初遍立郡縣學,是為學校制。學官本為課士而設,後不能舉其職,乃移其事任於書院。夫使回復學校初制,士以學官為師,似不必盡待書院之山長。然延師之道,不可以資格拘,就舊日任用學官之法,求為士子得師,事必無濟。又為士人求學而不出鄉,聲氣雖通,見聞不廣,終有隘陋之患。清一代學人之成就,多在書院中得之,此固發展文教之一事也。是年四月,詔在京三品以上及外省督撫會同學政,薦舉博學鴻詞,一循康熙年間故事。是詔未定試期,應詔薦舉者人數寥寥。至十三年八月,世宗崩,高宗即位。十一月申諭,速行保薦,乃於乾隆丙辰九月己未御試。十月,引見考取博學鴻詞劉綸等十五員,授翰林院編修、檢討、庶吉士有差。二年七月,複試續到博學鴻詞,授萬松齡等四人為檢討、庶吉士。是科取才之意,頗與康熙己未不同,得人亦不及己未之盛。然承平之世,天子右文,海內不但以入彀者為榮,即應試報罷之人亦享高名於世。科目有靈,即國家無故,此亦世運隆替之徵也。 清一代有功文化,無過於收輯《四庫全書》,撰定各書提要,流布藝林一事。自古盛明之時,訪求遺書,校讎中秘,其事往往有之。然以學術門徑,就目錄中詔示學人,如高宗時之四庫館成績,為亘古所未有。蓋其搜羅之富,評騭之詳,為私家所不能逮,亦前古帝王所未及為也。《四庫全書》之起源,以安徽學政侍讀學士朱筠,於乾隆三十七年,奉購訪遺書之詔,奏陳四事:一、舊本抄本,尤當急搜。二、中秘書籍,當標舉現有者以補其餘。三、著錄校讎當並重。四、金石之刻,圖譜之學,在所必錄。其第二款中有云:「臣在翰林,常翻閱前明《永樂大典》,其書編次少倫,或分割諸書,以從其類。然古書之全而世不恆覯者,輒具在焉。臣請敕擇取其中古書完者若干部,分別繕寫,各自為書,以備著錄。書亡復存,藝林幸甚。」內閣議復內稱:「《永樂大典》一書,系永樂初年所輯,凡二萬二千九百餘卷,共一萬一千九十五冊。舊存皇史宬,復經移置翰林院典籍庫。扃貯既久,卷冊又多,派員前往庫內逐一檢查。據此書移貯之初,本多缺失,現在存庫者共九千餘本,較原目數已懸殊。」等語。又奏:「校核《大典》,就翰林院設辦事之所,並擬定條例進呈。」奉旨:「依議,將來辦理成編時,著名《四庫全書》。」是《四庫全書》之取名,本為輯《大典》中佚書而起。事在三十八年二月二十一日。至三月間,辦理《四庫全書》處又奏:「遵旨排纂《四庫全書》,仰蒙皇上指示,令將《永樂大典》內原載舊本,酌錄付刊,仍將內府所儲,外省取采,以及武英殿官刻諸書,一併匯齊繕寫,編成四庫,垂示無窮。」等語。是知前此奉旨,定名《四庫全書》,帝早有編定群籍之意,方使《四庫全書》名實相稱。是為今存《四庫全書》辦理之原委。又其必為提要,最為四庫館中裨益藝林之偉舉,其端亦自朱筠發之。其奏陳四事中,第三款云:「前代校書之官,如漢之白虎觀、天祿閣,集諸儒校論異同及殺青。唐、宋集賢校理,官選其人,以是劉向、劉知幾、曾鞏等,並著專門之業。歷代若《七略》《集賢書目》,其書具有師法。臣請皇上詔下儒臣,分任校書之選,或依《七略》,或准《四部》,每一書上,必校其得失,撮舉大旨,敘於本書首卷,並以進呈,恭俟乙夜之披覽。臣伏查武英殿原設總裁、纂修、 校對諸員,即擇其尤專長者,俾充斯選。則日有課,月有程,而著錄集事矣。」後來提要規程,實定於此。朱筠與弟大學士朱珪齊名,性情品行,學問文章,具載舊《國史·儒林傳》,私家為作傳記尤多,清史不應無傳。他且不論,即此《四庫》開館、《大典》輯軼兩事,皆自筠發其端,為一代文化述其源流,亦不應不有傳載,而《清史稿》竟遺之,此為遺漏之最難解者。 乾隆朝武英殿刊版之書,乃御纂、御定、御製之書,較之康熙朝更多,具在《宮史》,不備列。其搜采各書,兼有自挾種族之慚,不願人以「胡」字、「虜」字、「夷」字加諸漢族以外種人,觸其忌諱,於是毀棄滅跡者有之,刊削篇幅者有之。至明代野史,明季雜史,防禁尤力。海內有收藏者,坐以大逆,誅戮累累。以發揚文化之美舉,構成無數文字之獄,此為滿、漢仇嫉之惡因。統觀前史,暴君虐民,事所常有,清多令主,最下亦不失為中主,宜可少得罪於吾民,而卒有此塗毒士大夫之失德。今文字獄已有專輯,其不出於檔案者,余亦稍有搜輯,當別成專著,不能列入本篇。惟乾隆以來多樸學,知人論世之文,易觸時忌,一概不敢從事,移其心力,畢注於經學,畢注於名物訓詁之考訂,所成就亦超出前儒之上。此則為清世種族之禍所驅迫,而使聰明才智出於一途,其弊至於不敢論古,不敢論人,不敢論前人之氣節,不敢涉前朝亡國時之正義。此止養成莫談國事之風氣、不知廉恥之士夫,為亡國種其遠因者也。 文字獄不暇細數,果屬觸犯而成獄,雖暴猶為罪有可加,謂其為違梗也。即無意中得違梗之罪,而遽戮辱,猶謂使人知有犯必懲,不以無意而解免之,所以深懲違梗之嫌疑也。雍、乾間文字之獄,有最難解者三事。謝濟世注《大學》,從《禮記》本,不從朱子《四書集注》本,不用程子所補《格致傳》。順承郡王錫保參奏濟世謗毀程、朱,此因濟世以參世宗所倚任之田文鏡得罪,希意摭拾其過。然《禮記》亦頒定之經書,既與《四書》並行,信此信彼,必無大罪。乃世宗則云:「朕觀濟世所注之書,意不止謗毀程、朱,乃用《大學》內『見賢而不能舉』兩節,言人君用人之道,藉以抒寫其怨望誹傍之私也。其注有『拒諫飾非,必至拂人之性,驕泰甚矣』等語,觀此則謝濟世之存心昭然可見。」云云。遂深辨田文鏡之不當參,己之非拒諫,令議濟世罪。九卿等議斬決,後得旨免死,交錫保令當苦差,效力贖罪。此謝濟世之幸而不死,後卒釋回而以名臣傳於世者也。夫濟世既注經文,經文自是如此意義,而竟議斬,則如宋儒之說經,多涉事理者,聖經賢傳,孰非警戒人君之語,一涉筆即得死罪,程、朱皆寸磔而有餘矣。乾、嘉間天下貶抑宋學,不談義理,專尚考據,其亦不得已而然耳。故清一代漢學之極盛,正士氣之極衰,士氣衰而國運焉能不替?此雍、乾之盛而敗象生焉者一也。 陸生枏作《通鑑論》,今已不見其書。生枏與濟世均廣西人,得罪亦同時,同在錫保軍前,為錫保所奏。世宗逐條諭駁,所引原文,具在《東華錄》。可見生枏就《鑒》論《鑒》,所見與世各有異同,要是作論本色,絕無桀驁不馴、聳聽激變之語。一曰論封建,則云:「封建之制,古聖人萬世無弊之良規,廢之為害,不循其制亦為害。至於害深禍烈,不可勝言。」又云:「聖人之世,以同寅協恭為治。後世天下至大,事繁人多,奸邪不能盡滌,詐偽不能盡燭。大抵封建廢而天下統於一,相既勞而不能深謀,君亦煩而不能無缺失。始皇一片私心,流毒萬世。」等語。二曰論建儲,則云:「儲貳不宜干預外事,且必更使通曉此等危機。」又云:「有天下者,不可以無本之治治之。」等語。三曰論兵制,則云:「李泌為德宗歷敘府兵興廢之由,府兵既廢,禍亂遂生,至今為梗,上陵下替。」又云:「府兵之制,國無養兵之費,臣無專兵之患。」等語。四曰論隋煬帝,則云:「後之君臣,倘非天幸,其不為隋之君臣者幾希。」等語。五曰論人主,則云:「人愈尊,權愈重,則身愈危,禍愈烈。蓋可以生人、殺人、賞人、罰人,則我志必疏,而人之畏之者必愈甚。人雖怒之而不敢泄,欲報之而不敢輕。故其蓄必深,其發必毒。」等語。六曰論相臣,則云: 「當用首相一人。首相奸諂誤國,許凡欲效忠者,皆得密奏。即或不當,亦不得使相臣知之。」又云:「因言固可知人,輕聽亦有失人。聽言不厭其廣,廣則庶幾無壅。擇言不厭其審,審則庶幾無誤。」又云:「為君為臣,莫要於知人而立大本,不徒在政跡。然亦不可無術相防。」等語。七曰論王安石,則云:「賢才盡屏,咨謀盡廢,而己不以為非,人君亦不知人之非,則並聖賢之作用氣象而不知。」又云:「篤恭而天下平之言,彼固未之見;知天知人之言,彼似未之聞也。人無聖學,能文章,不安平庸,鮮不為安石者。」等語。八曰論無為之治,則云:「雖有憂勤,不離身心。雖有國事,亦第存乎綱領。不人人而察,但察詮選之任。不事事而理,止理付託之人。察言動,謹幾微,防讒間,慮疏虞。憂盛危明,防微杜漸而已。至若籩豆之事,則有司在。」又云:「絳度數諫,異 順從,是以陷於朋比而不知。蓋有聖功即有王道。使徒明而不學,則人慾盛而天理微,固不能有三代之事功。至力衰而志隳,未有能如其初。」等語。 以上皆世宗所舉《通鑑論》之原文。駁其是非可也,竟曰:「罪大惡極,情無可逭,將陸生枏軍前正法,以為人臣懷怨誣訕者之戒。」云云。夫《通鑑論》原文必甚多,世宗特挑出此八端,必以其為罪惡所在,無過於此數語。今試由讀史、讀鑒者平心論之,有一語可致殺身否?即其論人君而作危詞,古所云:「城高池深,兵甲堅利,不得人和,委而去之」,此乃「寡助之至,親戚畔之」之定理。溫公作《通鑑》,本以為法為戒之故,分別詔人,學者能加以發揮,正是忠君愛國之真意。以此掇殺身之禍,復誰樂致力於史實,以與國家社會相維繫乎?乾嘉學者,寧遁而治經,不敢治史,略有治史者,亦以漢學家治經之法治之,務與政治理論相隔絕。故清一代經學大昌,而政治之學盡廢。政治學廢而世變誰復支持?此雍、乾之盛而敗象生焉者二也。 尹嘉銓為故父會一請諡,又請將湯斌、范文程、李光地、顧八代、張伯行及其父會一,從祀文廟,事在乾隆四十六年。奉旨拿交刑部治罪,並查伊家有無狂悖不法字跡。此為因冒昧瀆奏,而引入文字之獄。有司查得嘉銓所著書籍。嘉銓主聚徒講學,其文有云:「朋黨之說起而父師之教衰,君亦安能獨尊於上哉?」諭旨則云:「顯悖世宗《御製朋黨論》。」又有「為帝者師」之句,則云:「無論君臣大義,不應妄語,即以學問而論,內外臣工,各有公論,尹嘉銓能為朕師傅否?」又著有《名臣言行錄》,臚列本朝大臣,則云:「朱子當宋式微,又在下位,今尹嘉銓欲於國家全盛之時,妄生議論,實為莠言亂政。」又自稱「古稀老人」,則云:「朕御製《古稀說》,頒示中外,而伊竟以自號。」云云。嘉銓不以朋黨為非,又襲講學家自重之習,學孟子「為王者師」之說,纂集當代大臣言行,乃留心文獻之要務;七十曰古稀,自杜工部有此詩句,人盡習稱,豈可以帝王專其利?高宗於上年剛及七十,自稱「古稀天子」。嘉銓之稱古稀,是否在其後,今尚未明,姑不論。此外日記中家庭瑣屑語,即有迂腐可笑,豈有殺身之罪?乃大學士等竟定擬凌遲處死,家屬緣坐,滿廷無救正之言,惟以逢迎為宰相之責,是何氣象?特旨改絞立決,免其凌遲及緣坐,謂之加恩,是此案歸結。而諭旨又特提嘉銓二罪,因日記中記有任大理卿時,與刑部簽商緩決事,謂之市恩。又稱大學士、協辦大學士作相國,則云:「明洪武時已廢宰相,我朝相沿不改。祖宗至朕臨御,自以敬天、愛民、勤政為念,復於何事籍大學士之襄贊?昔程子云『天下治亂系宰相』,止可就彼時 亢而言。我國家世世子孫,能以朕心為心,整綱維而勤宵旰,庶幾永凝庥命,垂裕萬年。」云云。此則視大學士為贅疣。謂清沿明制,不設宰相,則不知明大學士五品,後來兼尚書宮保,其位乃尊,何雲大學士非宰相。清則大學士正一品,禮絕百僚,何得雲非宰相?有宰相便是冗,並戒世世子孫,不許倚任大臣襄贊,此真亡國之言。是以當時之大學士,只能希意議尹嘉銓之凌遲緣坐矣。孟子所謂「之聲音顏色,拒人於千里之外。士止於千里之外,則讒諂面諛之 人至矣。與讒諂面諛之人居,國欲治可得乎?」當時自大學士以下,孰非讒諂面諛,又是何氣象?天之厚清,實異尋常。康熙六十一年,享國之久,古已僅有。高宗二十五歲始即位,自稱在位六十年必退休。居然滿六十年,以八十六歲之年,內禪仁宗,稱太上皇訓政逾三年,於嘉慶四年正月始崩,享壽至八十九歲。西陲拓地萬里,臣屬至蔥嶺以西、衛藏以外。國內太平,文治自然興起。而順、康、雍、乾四朝,人主聰明,實在中人以上。修文偃武,製作可觀。自三代以來,帝王之尊榮安富,享國久長,未有盛於此時者也。而乃盈滿驕侈,斬刈士夫,造就奴虜,至亡國無死節之臣,然後知自侮自亡之故,嗚呼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