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趣人生 · 陶淵明之文藝及其品格

梁啓超 《情趣人生》
一 批評文藝有兩個著眼點,一是時代心理,二是作者個性。古代作家能夠在作品中把他的個性活現出來的,屈原以後,我便數陶淵明。 漢朝的文學家——司馬相如、揚雄、班固、張衡之類,大抵以作「賦」著名。最傳誦的幾篇賦,都帶點字書或類書的性質,很難在裡頭發現出什麼性靈。五言詩和樂府,雖然在漢時已經發生,但那些好的作品,大半不能得作者主名。李陵蘇武唱和詩之靠不住,固不消說,《玉台新詠》裡頭所載枚乘傅毅各篇,《文選》便不記撰人名氏,可見現存的漢詩十有九和《詩經》的《國風》一樣,連撰人帶時代都不甚分明。我們若貿貿然據後代選本所指派的人名,認定某首詩是某人所作,我覺得很危險,就令有幾首可以證實,然而片鱗單爪,也不能推定作者面目。所以兩漢四百年間文學界的個性作品,我雖不敢說是沒有,但我也不敢說有哪幾家我們確實可以推論。 詩的家數應該從「建安七子」以後論起,七子中曹子建、王仲宣作品,比較的算最多,往後便數阮嗣宗、陸士衡、潘安仁、陶淵明、謝康樂、顏延年、鮑明遠、謝玄暉等,這些人都有很豐富的資料供我們研究,但我以為想研究出一位文學家的個性,卻要他作品中含有下列兩種條件。第一,要「不共」。怎樣叫作不共呢?要他的作品完全脫離模仿的套調,不是能和別人共有。就這一點論,像「建安七子」,就難看出各人個性,曹子植子建兄弟、王仲宣、阮元瑜彼此都差不多(也許是我學力淺看不出他們的分別)。我們讀了只能看出「七子的詩風」,很難看出哪一位的詩格。第二,要「真」。怎樣才算真呢?要絕無一點矯揉雕飾,把作者的實感,赤裸裸地全盤表現。就這一點論,像潘、陸、鮑、謝,都太注重辭藻了,總有點像塗脂抹粉的佳人,把真面目藏去幾分。所以我覺得唐以前的詩人,真能把他的個性整個端出來和我們相接觸的,只有阮步兵和陶彭澤兩個人,而陶尤為甘脆鮮明。所以我最崇拜他而且大著膽批評他。但我於批評之前尚須聲明一句,這位先生身份太高了,原來用不著我們恭維,從前批評的人也很多,我所說的未必有多少能出古人以外,至於對不對更不敢自信了。 二 陶淵明生於東晉咸安二年壬申,卒於宋元嘉四年丁卯(西紀三七二——四二七)。他的曾祖是歷史上有名的陶侃,官至八州都督封長沙郡公,在東晉各位名臣裡頭,算是氣魄最大品格最高的一個人,淵明《命子詩》頌揚他的功德,說道:「功遂辭歸,臨寵不忒,孰謂斯心,而近可得。」陶侃有很烜赫的功名,這詩卻專崇拜他「功遂辭歸」這一點,可以見淵明少年志趣了(《命子詩》是少作)。他祖父和父親都做過太守,《命子詩》說他父親「寄跡風雲,寘茲慍喜」,想來也是一位胸襟很闊的人。他的外祖父孟嘉是陶侃女婿,——他的外祖母也即他的祖姑。淵明曾替孟嘉作傳,說他「行不苟合,言無夸矜,未嘗有喜慍之容,好酣飲,逾多不亂,至於任懷得意,融然遠寄,傍若無人」。我們讀這篇傳,覺得孟嘉活是一個淵明小影。淵明父母兩系都有這種遺傳,可見他那高尚人格,是從先天得來了。——以上說的是陶淵明的家世。 東晉一代政治,常常有悍將構亂,跟著也有名將定亂,所以向來政象雖不甚佳,也還保持水平線以上的地位。到淵明時代卻不同了,謝安、謝玄一輩名臣相繼凋謝。淵明二十歲到三十歲這十年間,都是會稽王司馬道子和他的兒子元顯柄國,很像清末慶親王奕劻和他兒子載振一般,招權納賄,弄得政界混濁不堪,各地擁兵將帥,互爭雄長。到淵明三十一歲時,桓玄把道子殺了,明年便篡位,跟著劉裕起兵討滅桓玄,像有點中興氣象,中間平南燕平姚秦,把百餘年間五胡蹂躪的山河,總算恢復一大半轉來。可惜劉裕做皇帝的心事太迫切,等不到完全成功,便引軍南歸,中原旋復陷沒。淵明五十歲那年,劉裕篡晉為宋。過六年,淵明便死了。 淵明少年,母老家貧,想靠做官得點俸祿。當桓玄未篡位以前,曾做過劉牢之的參軍,約摸三年,和劉裕是同僚。到劉裕討滅桓玄之後,又曾做過劉敬宣的參軍,又做過彭澤令,首尾僅一年多,從此便浩然歸去,終身不仕。有名的《歸去來辭》,便是那年所作,其時淵明不過三十四歲。蕭統作淵明傳謂:「自以曾祖晉世宰輔,恥復屈身後代,自宋高祖王業漸隆,不復肯仕。」其實淵明只是看不過當日仕途的混濁,不屑與那些熱官為伍,倒不在乎劉裕的王業隆與不隆。若說專對劉裕嗎?淵明辭官那年,正是劉裕撥亂反正的第二年,何以見得他不能學陶侃之功遂辭歸,便料定他二十年後會篡位呢?本集《感士不遇賦》的序文說道:「自真風告逝,大偽斯興,閭閻懈廉退之節,市朝驅易進之心。」當時士大夫浮華奔競,廉恥掃地,是淵明最痛心的事。他縱然沒有力量移風易俗,起碼也不肯同流合污,把自己人格喪掉。這是淵明棄官最主要的動機,從他的詩文中到處都看得出來。若說所爭在什麼姓司馬的姓劉的,未免把他看小了。——以上說的是陶淵明的時代。 北襟江,東南吸鄱陽湖,有「以云為衣」「萬古青濛濛」的五老峰,有「海風吹不斷,山月照還空」的香爐瀑布,到處溪聲,像賣弄它的「廣長舌」,無日無夜,幾千年在那裡說法,丹的黃的紫的綠的……雜花,四時不斷,像各各抖擻精神替山容打扮,清脆美麗的小鳥兒,這裡一群,那裡一隊,成天價合奏音樂,卻看不見它們的歌舞劇場在何處,呵呵,這便是——一千多年來詩人謳歌的天國——廬山了。山麓的西南角——離歸宗寺約摸二十多里,一路上都是「溝塍刻鏤,原隰龍鱗,五穀垂穎,桑麻鋪棻」。三里五里一個小村莊,那莊稼人老的少的丑的俏的,早出晚歸做他的工作,像十分感覺人生的甜美。中間有一道溫泉,泉邊的草,像是有人天天梳剪它,蔥蒨整齊得可愛,那便是栗里——便是南村了。再過十來里,便是柴桑口,是那「雄姿英發」的周郎談笑破曹的策源地,也即絕代佳人陶淵明先生生長、釣游、永藏的地方了。我們國裡頭四川和江西兩省,向來是產生大文學家的所在,陶淵明便是代表江西文學第一個人。——以上說的是陶淵明的鄉土。 三國兩晉以來之思想界,因為兩漢經生破碎支離的反動,加以時世喪亂的影響,發生所謂談玄學風,要從《易經》、老莊裡頭找出一種人生觀。這種人生觀有點奇怪,一面極端的悲觀,一面從悲觀裡頭找快樂,我替它起一個名叫作「厭世的樂天主義」。這種人生觀批析到根柢到底有無好處,另是一個問題。但當時應用這種人生觀的人,很給社會些不好影響。因為萬事看破了,實際上仍找不出個安心立命所在,十有九便趨於頹廢墮落一途。兩晉社會風尚之壞,未始不由此。同時另外有一種思潮從外國輸入的,便是佛教。佛教雖說漢末已經傳到中國,但認真研究教理組成系統,實自鳩摩羅什以後。羅什到中國,正當淵明辭官歸田那一年(晉義熙元年苻秦光始五年)。同時有一位大師慧遠在廬山的東林結社說法三十多年。東林與淵明住的栗里,相隔不過二十多里。淵明和慧遠方外至交,常常來往。淵明本是儒家出身,律己甚嚴,從不肯有一毫苟且卑鄙放蕩的舉動,一面卻又受了當時玄學和慧遠一班佛教徒的影響,形成他自己獨得的人生見解,在他文學作品中充分表現出來。——以上說的是陶淵明那時的時代思潮。 三 陶淵明之沖遠高潔,盡人皆知,他的文學最大價值也在此。這一點容在下文詳論。但我們想覷出淵明整個人格,我以為有三點應先行特別注意。 第一須知他是一位極熱烈極有豪氣的人。他說: 憶我少壯時,無樂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 (《雜詩》) 又說: 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游。 (《擬古》) 這些詩都是寫自己少年心事,可見他本來意氣飛揚不可一世。中年以後,漸漸看得這惡社會沒有他施展的餘地了,他發出很感慨的悲音道: 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感此懷悲悽,終曉不能靜。 (《雜詩》) 直到晚年,這點氣概也並不衰減,在極閒適的詩境中,常常露出些奇情壯思來,如《讀〈山海經〉》十三首里說道: 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又說: 夸父誕宏志,乃與日競走。……余跡寄鄧林,功竟在身後。 《讀〈山海經〉》是集中最浪漫的作品,所以不知不覺把他的「潛在意識」衝動出來了。又如《擬古》九首裡頭的一首: 辭家夙嚴駕,當往至無終。問君今何行,非商復非戎。聞有田子泰,節義為士雄。其人久已死,鄉里習其風。生有高世名,既沒傳無窮。不學狂馳子,直在百年中。 又如《詠荊軻》那首: 燕丹善養士,志在報強贏。招集百夫良,歲暮得荊卿。君子死知己,提劍出燕京。素驥鳴廣陌,慷慨送我行。雄發指危冠,猛氣沖長纓。飲餞易水上,四座列群英。漸離擊悲筑,宋意唱高聲。蕭蕭哀風逝,淡淡寒波生。商音更流涕,羽奏壯士驚。心知去不歸,且有後世名。登車何時顧,飛蓋入秦庭。凌厲越萬里,逶迤過千城。圖窮事自至,豪主正怔營。惜哉劍術疏,奇功遂不成。其人雖已沒,千載有餘情。 他所崇拜的是田疇、荊軻一流人,可以見他的性格是哪一種路數了。朱晦庵說:「陶卻是有力,但詩健而意閒,隱者多是帶性負氣之人。」此語真能道著癢處,要知淵明是極熱血的人,若把他看成冷麵厭世一派,那便大錯了。 第二須知他是一位纏綿悱惻最多情的人。讀集中《祭程氏妹文》《祭從弟敬遠文》《與子儼等疏》,可以看出他家庭骨肉間的情愛熱烈到什麼地步。因為文長,這裡不全引了。 他對於朋友的情愛,又真率,又濃摯。如《移居篇》寫的: 春秋多佳日,登高賦新詩。過門更相呼,有酒斟酌之。農務各自歸,閒暇輒相思。相思則披衣,言笑無厭時。…… 一種親厚甜美的情意,讀起來真活現紙上。他那「閒暇輒相思」的情緒,有《停雲》一首寫得最好。 停雲,思親友也。罇湛新醪,園列初榮,願言弗從,嘆息彌襟。 靄靄停雲,濛濛時雨。八表同昏,平路伊阻。靜寄東軒,春醪獨撫。良朋悠邈,搔首延佇。 停雲靄靄,時雨濛濛。八表同昏,平陸成江。有酒有酒,閒飲東窗。願言懷人,舟車靡從。 東園之樹,枝條再榮。競用新好,以招余情。人亦有言,日月於徵。安得接席,說彼平生。 翩翩飛鳥,息我庭柯。斂翮閒止,好聲相和。豈無他人,念子實多。願言不獲,抱恨如何。 這些詩真算得溫柔敦厚情深文明了。 集中送別之作不甚多,內中如答龐參軍的結句:「情通萬里外,形跡滯江山。君其愛體素,來會在何年。」只是很平淡的四句,讀去覺得比千尺的桃花潭水還情深哩。 集中寫男女情愛的詩,一首也沒有,因為他實在沒有這種事實。但他卻不是不能寫,《閒情賦》裡頭,「願在衣而為領……」底下一連疊十句「願在……而為……」,熨帖深刻,恐古今言情的艷句,也很少比得上。因為他心苗上本來有極溫潤的情緒,所以要說便說得出。 宋以後批評陶詩的人,最恭維他「恥事二姓」,幾乎首首都是眷念故君之作。這種論調,我們是最不贊成的。但以那麼高節那麼多情的陶淵明,看不上那「欺人孤兒寡婦取天下」的新主,對於已覆滅的舊朝不勝眷戀,自然是情理內的事。依我看,《擬古》九首,確是易代後傷時感事之作。內中兩首: 榮榮窗下蘭,密密堂前柳。初與君別時,不謂行當久。出門萬里客,中道逢嘉友。未言心相醉,不在接杯酒。蘭枯柳亦衰,遂令此言負。多謝諸少年,相知不忠厚。意氣傾人命,離隔復何有。 仲春遘時雨,始雷發東隅。眾蟄各潛駭,草木從橫舒。翩翩新來燕,雙雙入我廬。先巢故尚在,相將還舊居。自從分別來,門庭日荒蕪。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 這些詩都是從深痛幽怨發出來,個個字帶著淚痕,和《祭妹文》一樣的情操。顧亭林批評他道:「淡然若忘於世,而感憤之懷,有時不能自止而微見其情者,真也。」這話真能道出淵明真際了。 第三須知他是一位極嚴正——道德責任心極重的人,他對於身心修養,常常用功,不肯放鬆自己。集中有《榮木》一篇,自序云:「榮木,念將老也。日月推遷,已復九夏,總角聞道,白首無成。」那詩分四章,末兩章云: 嗟予小子,稟茲固陋。徂年既流,業不增舊。志彼不舍,安此日富。我之懷矣,怛焉內疚。 先師遺訓,余豈雲墜。四十無聞,斯不足畏。脂我名車,策我名驥。千里雖遙,孰敢不至。 這首詩從詞句上看來,當然是四十歲以後所作,又《飲酒篇》「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經。行行向不惑,淹留竟無成」,《雜詩》「前塗當幾許,未知止泊處。古人惜寸陰,念此使人懼」,也是同一口吻。淵明得壽僅五十六歲,這些詩都是晚年作品,你看他進德的念頭,何等懇切,何等勇猛。許多有暮氣的少年,真該愧死了。 他雖生長在玄學佛學氛圍中,他一生得力處和用力處,卻都在儒學。《飲酒篇》末章云: 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鳳鳥雖不至,禮樂暫得新。洙泗輟微響,漂流逮狂秦。詩書復何罪,一朝成灰塵。區區諸老翁,為事誠殷勤。如何絕世下,六籍無一親。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 當時那些談玄人物,滿嘴裡清靜無為,滿腔里聲色貨利。淵明對於這班人,最是痛心疾首,叫他們作「狂馳子」,說他們「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簡單說,就是可憐他們整天價說的話絲毫受用不著。他有一首詩,對於當時那種病態的思想表示懷疑態度。說道: 蒼蒼谷中樹,冬夏常如茲。年年見霜雪,誰謂不知時。厭聞世上語,結友到臨淄。稷下多談士,指彼決吾疑。裝束既有日,已與家人辭。行行停出門,還坐更自思。不畏道里長,但畏人我欺。萬一不合意,永為世笑嗤。伊懷難具道,為君作此詩。 (《擬古》) 這首詩和屈原的《卜居》用意差不多,只是表明自己有自己的見解,不願意隨人轉移。他又說: 行止千萬端,誰知非與是。是非苟相形,雷同共譽毀。三季多此事,達者似不爾。咄咄俗中愚,且當從黃綺。 (《飲酒》) 這是對於當時那些「借曠達出風頭」的人施行總彈劾,他們是非雷同,說得天花亂墜,在淵明眼中,只算是「俗中愚」罷了。淵明自己怎麼樣呢?他只是平平實實將儒家話身體力行。他說: 先師有遺訓,憂道不憂貧。瞻望邈難逮,轉欲志長勤。 (《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 又說: 歷覽千載書,時時見遺烈,高操非所攀,謬得固窮節。 (《癸卯歲十二月中作與從弟敬遠》) 他一生品格立腳點,大略近於孟子所說「有所不為」「不屑不潔」的狷者,到後來操養純熟,便從這裡頭發現出人生真趣味來,若把他當作何晏、王衍那一派放達名士看待,又大錯了。 以上三項,都是陶淵明全人格中潛伏的特性。先要看出這個,才知道他外表特性的來歷。 四 淵明一世的生活,真算得最單調的了。老實說,他不過廬山底下一位赤貧的農民,耕田便是他唯一的事業。他這種生活,雖是從少年已定下志趣,但中間也還經過一兩回波折,因為他實在窮得可憐,所以也曾轉念頭想做官混飯吃,但這種勾當,和他那「不屑不潔」的脾氣,到底不能相容。他精神上很經過一番交戰,結果覺得做官混飯吃的苦痛,比挨餓的苦痛還厲害,他才決然棄彼取此,有名的《歸去來兮辭序》,便是這段事實和這番心理的自白。其全文如下: 余家貧,耕植不足以自給。幼稚盈室,無儲粟,生生所資,未見其術,親故多勸余為長吏,脫然有懷,求之靡途,會有四方之事,諸侯以惠愛為德。家叔以余貧苦,遂見用於小邑,於時風波未靜,心憚遠役。彭澤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為潤,故便求之。少日,眷然有歸與之情。何則?質性自然,非矯厲所得。飢凍雖切,違己交病,嘗從人事,皆口腹自役,於是悵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猶望一稔,當斂裳宵逝,尋程氏妹喪於武昌,情在駿奔,自免去職。仲秋至冬,在官八十餘日。因事順心,命篇曰歸去來兮。乙巳歲十一月也。 這篇小文,雖極簡單極平淡,卻是淵明全人格最忠實的表現。蘇東坡批評他道:「欲仕則仕,不以求之為嫌。欲隱則隱,不以去之為高。」這話對極了。古今名士,多半眼巴巴盯著富貴利祿,卻扭扭捏捏說不願意干,《論語》說的「舍曰欲之而必為之辭」,這種醜態最為可厭。再者,丟了官不做,也不算什麼稀奇的事,被那些名士自己標榜起來,說如何如何的清高,實在適形其鄙。二千年來文學的價值,被這類人的鬼話糟蹋盡了。淵明這篇文,把他求官棄官的事實始末和動機赤裸裸照寫出來,一毫掩飾也沒有。這樣的人,才是「真人」,這樣的文藝,才是「真文藝」。後人硬要說他什麼「忠愛」,什麼「見幾」,什麼「有托而逃」,卻把妙文變成「司空城旦書」了。 乙巳年之棄官歸田,確是淵明全生涯中之一個大轉折,從前他的生活,還在飄搖不定中,到這會才算定了。但這個「定」字,實屬不易,他是經過一番精神生活的大奮鬥才換得來。他說:「悵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歸去來辭》本文中又說:「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可見他當做官的時候,實感覺無限痛苦。他當頭一回出佐軍幕時作的詩,說道:「望雲慚高鳥,臨水愧游魚。」到晚年追述舊事的詩,也說道:「疇昔苦長飢,投耒去學仕。將養不得節,凍餒固纏己。是時向立年,志意多所恥。遂盡介然分,拂衣歸田裡。」就常人眼光看來,做官也不是什麼對不住人的事,有什麼可慚可愧可恥可悲呀。呵呵,大文學家真文學家和我們不同的就在這一點。他的神經極銳敏,別人不感覺的苦痛他會感覺。他的情緒極熱烈,別人受苦痛擱得住,他卻擱不住。淵明在官場裡混那幾年,像一位「一生兒愛好是天然」的千金小姐,強逼著去倚門賣笑,那種慚恥悲痛,真是深刻入骨。一直到擺脫過後,才算得著精神上解放了。所以他說:「覺今是而昨非。」 何以見得他的生活是從奮鬥得來呢?因為他物質上的境遇,真是難堪到十二分,他卻能始終抵抗,沒有一毫退屈。他集中屢屢實寫饑寒狀況,如《雜詩》云: 代耕本所望,所業在田桑。躬親未曾替,寒餒常糟糠。豈期過滿腹,但願飽粳糧。御冬足大布,粗絺以應陽。政爾不能得,哀哉亦可傷。…… 《有會而作》篇的序文云: 舊谷既沒,新谷未登。頗為老農,而值年災。日月尚悠,為患未已。登歲之功,既不可希。朝夕所資,煙火裁通。旬日已來,始念飢乏。歲雲夕矣,慨然永懷。今我不述,後生何聞哉。 詩云: 弱年逢家乏,老至更長飢。……餒也已矣夫,在昔余多師。 《怨詩楚調》篇云: ……炎火屢焚如,螟蜮恣中田。風雨縱橫至,收斂不盈廛。夏日長抱飢,寒夜無被眠。造夕思雞鳴,及晨願烏遷。(按:此二語,言夜則願速及旦,旦則願速及夜,皆極寫日子之難過。)…… 尋常詩人,嘆老嗟卑,無病呻吟,許多自己發牢騷的話,大半言過其實,我們是不敢輕信的。但對於陶淵明不能不信,因為他是一位最真的人。我們從他全部作品中可以保證他真是窮到徹骨,常常沒有飯吃。那《乞食》篇說的: 飢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門拙言辭。主人知余意,投贈副虛期。談諧終日夕,觴至輒傾卮。情欣新知歡,興言遂賦詩。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韓才。銜戢知何謝,冥報以相貽。 乞食乞得一頓飯,感激到他「冥報相貽」的話,你想這種情況,可憐到什麼程度!但他的飯肯胡亂吃嗎?哼哼,他決不肯。本傳記他一段故事道:「江州刺史檀道濟往候之,偃臥瘠餒有日矣。道濟謂曰:『賢者處世,天下無道則隱,有道則至。今子生文明之世,奈何自苦如此?』對曰:『潛也何敢望賢,志不及也。』道濟饋以粱肉,麾而去之。」他並不是好出圭角的人,待人也很和易,但他對於不願意見的人、不願意做的事,寧可餓死,也不肯絲毫遷就。孔子說的「志士不忘在溝壑」,他一生做人的立腳,全在這一點。《飲酒》篇中一章云: 清晨聞叩門,倒裳往自開。問子為誰歟,田父有好懷。壺漿遠見候,疑我與時乖。「襤縷茅廬下,未足為高棲。一世皆尚同,願君汩其泥。」深感父老言,稟氣寡所諧。紆轡誠可學,違己詎非迷。且共歡此飲,吾駕不可回。 這些話和屈原的《卜居》《漁父》一樣心事,不過屈原的骨鯁顯在外面,他卻藏在裡頭罷了。 五 檀道濟說他「奈何自苦如此」!他到底苦不苦呢?他不惟不苦,而且可以說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一個人。他最能領略自然之美,最能感覺人生的妙味。在他的作品中,隨處可以看得出來。如《讀〈山海經〉》十三首的第一首: 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門巷隔深轍,頗回故人車。歡然酌春酒,摘我園中蔬。微雨從東來,好風與之俱。泛覽周王傳,流觀山海圖。俯仰終宇宙,不樂復何如? 如《和郭主簿》二首的第一首: 靄靄堂前林,中夏貯清陰。凱風因時來,回飆開我襟。息交遊閒業,臥起弄書琴。園蔬有餘滋,舊谷猶儲今。營已良有極,過足非所欽。春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弱子戲我側,學語未成音。此事真復樂,聊用忘華簪。遙遙望白雲,懷古一何深。 如《飲酒》二十首的第五首: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如《移居》二首: 昔欲居南村,非為卜其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懷此頗有年,今日從茲役。敝廬何必廣,取足蔽床蓆。鄰曲時時來,抗言談在昔。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 春秋多佳日,登高賦新詩。過門更相呼,有酒斟酌之。農務各自歸,閒暇輒相思。相思則披衣,言笑無厭時。此理將不勝,無為忽去茲。衣食須當紀,力耕不吾欺。 如《飲酒》的第十三首: 故人賞我趣,挈壺相與至。班荊坐松下,數斟已復醉。父老雜亂言,觴酌失行次。不覺知有我,安知物為貴。咄咄迷所留,酒中有深味。 集中像這類的詩很多,雖寫窮愁,也含有翛然自得的氣象。他臨終時給他兒子們的遺囑——《與子儼等疏》,內中有一段寫自己的心境,說道: 少學琴書,偶愛閒靜。開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見樹木交蔭,時鳥變聲,亦復歡然有喜。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臥,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 讀這些作品,便可以見出此老胸中,沒有一時不是活潑潑的,自然界是他愛戀的伴侶,常常對著他微笑,他無論肉體上有多大苦痛,這位伴侶都能給他安慰。因為他抓定了這位伴侶,所以在他周圍的人事,也都變成微笑了。他說:「即事多所欣。」據我們想來,他終日所接觸的,果然全是可欣的資料。因為這樣,所以什麼飢咧寒咧,在他全部生活上,便成了很小的問題。《擬古》九首的第五首云: 東方有一士,被服常不完。三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辛苦無此比,常有好容顏。我欲觀其人,晨去越河關。青松夾路生,白雲宿檐端。知我故來意,取琴為我彈。上驚別鶴,下操孤鸞。願留就君住,從今到歲寒。 「辛苦無此比,常有好容顏」這兩句話,可算得他老先生自畫「行樂圖」。我們可以想像出一位冷若冰霜艷如桃李的絕代佳人,你說他像當時那一派「放浪形骸之外」的名士嗎?那卻是大大不然。他的快樂不是從安逸得來,完全從勤勞得來。 《庚戌歲九月中於西田獲早稻篇》云: 人生歸有道,衣食固其端。執是都不營,而以求自安。開春理常業,歲功聊可觀。晨出肄微勤,日夕負耒還。山中饒霜露,風氣亦先寒。田家豈不苦,不獲辭此難。四體誠乃疲,庶無異患干。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顏。遙遙沮溺心,千載乃相關。但願長如此,躬耕非所嘆。 近人提倡「勞作神聖」,像陶淵明才配說懂得勞作神聖的真意義哩。「四體誠乃疲,庶無異患干」兩句話,真可為最合理的生活之准鵠。曾文正說:「勤勞而後休息,一樂也。」淵明一生快樂,都是從勤勞後的休息得來。 淵明是「農村美」的化身。所以他寫農村生活,真是入妙。如: ……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後園,桃李羅堂前。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 (《歸田園居》) 野外罕人事,窮巷寡輪鞅。白日掩荊扉,虛室絕塵想。時復墟曲中,披草共來往。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 (同上) ……漉我新熟酒,只雞招近局,日入室中暗,荊薪代明燭。歡來苦夕短,已復至天旭。 (同上) ……秉耒歡時務,解顏勸農人。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 (《懷古田舍》) ……飢者歡初飽,束帶候鳴雞。揚檝越平湖,汛隨清壑回。鬱郁荒山里,猿聲閒且哀。悲風愛靜夜,林鳥喜晨開。…… (《下潠田舍獲稻》) 後來詩家描寫田捨生活的也不少,但多半像鄉下人說城市事,總說不到真際。生活總要實踐的才算,養尊處優的士大夫,說什麼田家風味,配嗎?淵明只把他的實歷實感寫出來,便成為最親切有味之文。 淵明有他理想的社會組織,在《桃花源記》和詩裡頭表現出來。《記》云: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要還家,設酒殺雞作食,村中聞有此人,咸來問訊。自雲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皆嘆惋。餘人各復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數日,辭去。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處處志之,及郡下,詣太守說如此。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志,遂迷不復得路。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親往,未果。尋病終,後遂無問津者。 詩云: 嬴氏亂天紀,賢者避其世。黃綺之商山,伊人亦云逝。往跡浸復湮,來徑遂蕪廢。相命肆農耕,日入從所憩。桑竹垂餘蔭,菽稷隨時藝。春蠶收長絲,秋熟靡王稅。荒路曖交通,雞犬互鳴吠。俎豆猶古法,衣裳無新制。童孺縱行歌,班白歡游詣。草榮識節和,木衰知風厲。雖無紀曆志,四時自成歲。怡然有餘樂,於何勞智慧。奇縱隱五百,一朝敞神界。淳薄既異源,旋復還幽蔽。借問遊方士,焉測塵囂外。願言躡輕風,高舉尋吾契。 這篇記可以說是唐以前第一篇小說,在文學史上算是極有價值的創作。這一點讓我論小說沿革時再詳細說它。至於這篇文的內容,我想起它一個名叫作東方的Utopia(烏托邦),所描寫的是一個極自由極平等之愛的社會。荀子所謂「美善相樂」,惟此足以當之。桃源,後世竟變成縣名。小說力量之大,也無出其右了。後人或拿來附會神仙,或討論它的地方年代,真是痴人前說不得夢。 六 淵明何以能有如此高尚的品格和文藝,一定有他整個的人生觀在背後。他的人生觀是什麼呢?可以拿兩個字包括它,「自然」。他替他外祖孟嘉作傳說道:「……又問(桓溫問孟嘉)聽妓,絲不如竹,竹不如肉。答曰:漸近自然。……」(《晉故征西大將軍長史孟府君傳》) 《歸田園居》詩云: 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 《歸去來兮辭序》云: 質性自然,非矯厲所得,飢凍雖切,違己交病。 他並不是因為隱逸高尚有什麼好處才如此做,只是順著自己本性的自然。「自然」是他理想的天國,凡有絲毫矯揉造作,都認作自然之敵,絕對排除。他做人很下堅苦工夫,目的不外保全他的「自然」。他的文藝只是「自然」的體現,所以「容華不御」恰好和「自然之美」同化。後人用「斫雕為樸」的手段去學他,真可謂「刻畫無鹽唐突西子」了。 愛自然的結果,當然愛自由。淵明一生,都是為精神生活的自由而奮鬥。斗的什麼?斗物質生活。《歸去來兮辭》說:「嘗從人事,皆口腹自役。」又說:「以心為形役。」他覺得做別人奴隸,迴避還容易,自己甘心做自己的奴隸,便永遠不能解放了。他看清楚耳目口腹等等,絕對不是自己,犯不著拿自己去遷就它們。他有一首詩直寫這種懷抱云: 在昔曾遠遊,直至東海隅。道路迥且長,風波阻中途。此行誰使然,似為飢所驅。傾身營一飽,少許便有餘。恐此非名計,息駕歸閒居。 因為「傾身營一飽,少許便有餘」,所以「營己良有極,過足非所欽」。他並不是對於物質生活有意克減,他實在覺得那類生活,便豐贍也用不著。宋說:「人之情慾寡而皆以為己之情慾多,過也。」淵明正參透這個道理,所以極刻苦的物質生活,他卻認為「復歸於自然」。他對於那些專務物質生活的人有兩句詩批評他們道: 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寶。 (《飲酒》) 這兩句名句,可以抵七千卷的《大藏經》了。 集中有形影神三首,第一首《形贈影》,第二首《影答形》,第三首《神釋》。這三首詩正寫他自己的人生觀,那《神釋》篇的末句云: 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 《雜詩》裡頭亦說: 壑舟無須臾,引我不得住。前途當幾許,未知止泊處。 《歸去來辭》末句亦說: 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就佛家眼光看來,這種論調,全屬斷見,自然不算健全的人生觀。但淵明卻已夠自己受用了,他靠這種人生觀,一生能夠「酣飲賦詩,以樂其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五柳先生傳》)。一直到臨死時候,還是翛然自得,不慌不忙地留下幾篇自祭自挽的妙文。那《自輓詩》云: 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昨暮同為人,今旦在鬼錄。魂氣散何之,枯形寄空木。嬌兒索父啼,良友撫我哭。得失不復知,是非安能覺。千秋萬歲後,誰知榮與辱。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 在昔無酒飲,今但湛空觴。春醪生浮蟻,何時更能嘗。餚案盈我前,親舊哭我傍。欲語口無音,欲視眼無光。昔在高堂寢,今宿荒草鄉。一朝出門去,歸來良未央。 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四面無人居,高墳正嶣。馬為仰天鳴,風為自蕭條。幽室一已閉,千年不復朝。千年不復朝,賢達無奈何。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 《自祭文》云: 歲惟丁卯,律中無射,天寒夜長,風氣蕭索,鴻雁於徵,草木黃落,陶子將辭逆旅之館,永歸於本宅。故人淒其相悲,同祖行於今夕。羞以嘉疏,薦以清酌。候顏已冥,聆音愈漠。嗚呼哀哉,茫茫大塊,悠悠蒼旻,是生萬物,余得為人。自余為人,逢運之貧,簞瓢屢罄,綌冬陳,合歡谷汲,行歌負薪,翳翳柴門,事我宵晨,春秋代謝,有務中園,載耘載耔,乃育乃繁,欣以素牘,和以七弦,冬曝其日,夏濯其泉,勤靡余勞,心有常閒,樂天委分,以至百年。惟此百年,夫人愛之,懼彼無成,愒日惜時,存為世珍,歿亦見思,嗟我獨邁,曾是異茲,寵非己榮,涅豈吾緇,摔兀窮廬,酣飲賦詩,識運知命,疇能罔眷,余今斯化,可以無恨,壽涉百齡,身慕肥遁,從老得終,奚所復戀,寒暑逾邁,亡既異存,外姻晨來,良友宵奔,葬之中野,以安其魂。窅窅我行,蕭蕭墓門,奢恥宋臣,儉笑王孫,廓兮已滅,慨焉以遐,不封不樹,日月遂過,匪貴前譽,孰重後歌,人生實難,死如之何?嗚呼,哀哉! 這三首詩一篇文,絕不是像尋常名士平居遊戲故作達語,的確是臨死時候所作。因為所記年月,有傳記可以互證。古來忠臣烈士慷慨就死時幾句簡單的絕命詩詞,雖然常有,若文學家臨死留下很有理趣的作品,除淵明外像沒有第二位哩。我想把文中「勤靡余勞,心有常閒,樂天委分,以至百年」十六個字,作為淵明先生人格的總贊。 (選自《陶淵明》,1923年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