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的教育改革 · 第一章 家世·兒童時代·考試情形

家世 我從前寫過一篇自傳,經「中央文物供應社」給印了出來,即列在《齊如山隨筆》一書的頭一篇。友人們看了,都誇獎說寫得很有趣,都囑我再往詳細里寫一寫,尤其當時的張秘書長曉峰先生,特別囑我務必寫出來,不得已只好再寫一次。要往詳細里寫,則比原寫之文多添幾個方面,第一,得說說我的家世。因為一個人的家世,與他個人的學識、行為、思想等都有極大的關係,諺語中有兩句話說:「鹽打哪麼咸,醋打哪麼酸?」這兩句話,雖然鄙俚,而確係實情。吾族乃於明朝永樂二年,由山西洪洞縣遷來,山東、河南兩省於該時由山西遷去者也不少,河北一省尤多。大家都說是由大槐樹底下遷去的。清朝末年,有許多河北省的軍官,重到山西,又尋找到了大槐樹之所在,系一破廟,蓋當年遷民時,都在此處聚齊,再往各處出發,所以眾口一詞,曰大槐樹底下。民國後有許多軍官捐款,把該廟又重建了一次,足見中國人念舊不忘本的心情之濃厚了。當年山西往河北省的移民,為什麼有這樣多呢?這也無妨隨帶著說幾句:元朝在河北省一帶殺人就很多,後來因為用他們自己的人拱衛京畿,河北省各處就來了許多蒙古人居住。明朝初年徐達、常遇春二公,一由山東北上,一由河南北上,把河南、山東的人殺了已經不少,因為河北居民,以蒙古人為較多,故殺得更多,未被殺的也都趕得跑到蒙古一帶,於是河北省便空虛了,這是移民的由來。吾族在明朝初年,有三家富戶,一家有地一千餘頃,一家八百餘頃,一家六百餘頃,三家共兩千五百餘頃。現在一個稍富之村落,全村共有不過五十頃地(水鄉除外)。以此衡之,共有五十村之地,稍小之縣,所轄也不過五六十村,是彼時吾族之地,共有現在一全縣之多,此更足見彼時地面人煙稀少了。 吾族在明朝末葉之前,多是務農,講究讀書之家很少。明朝末年,才有研究經史之人,因與本縣孫文正公(承宗)為至親,所以也頗講經濟,到吾八世祖文登公,便專與學者來往,九世祖林玉公(國琳)與河北省新城縣王余佑(五公山人)、蠡縣李恕谷(塨)、博野縣顏習齋(元)諸公都是莫逆交,因想抗拒清朝,成立軍事機構,故與竇大東、二東兄弟(二東即戲中《連環套》之竇爾敦),諸人研究禦敵之策,當時還收復了雄縣等三縣。後因見清朝勢力太大,便知難而退,當時主持此事者,即先九世祖,雖未成功,而遺留下了一種反清的情緒,故一直到光緒年間,吾族總是有革命的遺傳性。 自先八世祖便講讀書,然總未出有功名之人。彼時所謂功名,總是指舉人進士而言,到先高祖治魯公(諱秉禮)始請得一位大經學家(甘肅省人,偶忘其姓名),教授先曾祖兄弟。此公尤長於三禮,每講古禮,如明堂朝賀、冠婚喪祭鄉相見等禮,則必實地講授,凡學生、下人、書童、工人等等,都得參加,某人去賓,某人去主,都要各就位次,如此講法,則古禮便容易明了多矣。此種講書的作風,一直傳到先嚴,尚未衰歇,到了我本身的學問,可就差多了。先祖後成進士,乃阮文達公(元)之門生,先伯祖亦系舉人。先嚴為武昌張廉卿先生(裕釗)十餘年之受業學生,後中壬辰科貢士,甲午殿試才成進士,為翁文恭公(同龢)及李文正公(鴻藻)之門生。因兩輩的老師都有南方人,江浙的風俗及用功的方式,又吸收了很多,即用以教導我們這一輩,所以我們的知識,在兒童時,就比平常兒童較優了。以上種種情形,都是於我受教育有關係的事情,所以不嫌覼縷,大略地述說一些而已。 兒童時代 我三歲尚未學認字時,便跟著老太太們學數嘴兒,數嘴兒者即是學民歌民謠,我會得很多,約有好幾十套。先父見我頗聰明,而所學的歌謠,都沒有什麼意義,乃特為我編了些套教我念,因系有韻,念著順口,所以學得很快。茲寫一兩段如下: 「列列列列場啊(此乃吾鄉小兒常說之語,乃轉圈之義),打了麥子打高粱啊,高粱滿地紅,麥子上蒸籠,吃得飽飽的,穿得好好的,梳頭洗臉早早的。吃飽了幹什麼,到書房上功課。」又有「推梨兒,讓棗兒,爹娘誇我好寶兒」等這些話,不必多寫了。 我從三歲上,就從著先父在枕頭上識字號,並帶著學念詩,是光用嘴念,不認字。彼時的風氣,書香家的小兒,多數學念的詩,如「床前明月光」「三日入廚下」等這些五言絕句,盡因絕句短而易記也。熱衷功名的人家,教小兒念詩,多是「斗大黃金印,天高白玉堂。不讀萬卷書,安得見君王」,或者是「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等這些句子。我們家中教小兒念詩,則稍微兩樣,大致多是「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襟。遍身綺羅者,不是養蠶人」等這類的詩。 說到認字號,也與他家不一樣,跟現在學校的單字也大不同。現在初級小學認字,是預備將來寫白話文的初步。從前之認字,總須與後來讀經求學問有關,所以給我寫的方塊字號,起首固然也都是筆畫少的或數目字,以後就都是檢擇經史中要緊的字眼,如六書、九數、八音、六藝、十二律呂、四季、二十四節,以及四維、八德等的名詞,歷代的國號、年號,全國省名,十三經,念四史[1]等,無不寫在方塊上教認。初認時,只稍微講解,仿佛沒什麼意義,到後來讀經史時,可就有省力的地方了。四歲才上學,從前初上學的規矩,先洗淨手臉。這「洗淨手臉」四個字,諸君或者以為值不得一說,其實不然。在南方水多的地方,沐浴是算不了一回事,在北方鄉間水源少的地方,全靠井水,農人每日農忙之外,還要搶空挑兩三擔水,備家中應用,三擔水不過三十個加侖,一切飲食洗濯,及牲畜飲用都靠它,家家都節儉用水,沐浴便成很大的問題。讀書人家的兒童,固然每晨多數都要洗冼臉,農人家小兒,每日洗臉的就是少數了。至於洗澡一層,說來更是可笑。吾鄉一帶洗澡,只有在大坑中,南方名曰水塘,且須伏天雨水多的時候,否則坑中無水。然洗者仍是一般稍微不規則之人,若稍有文墨之人,多不肯洗。再者就是小孩,但長者恆加禁止,恐淹死也。似此情形,沐浴用水,安得不成問題?平常洗臉,除趕上落雨,可以隨便用水外,平時大多數都是幾個人用一盆水,這樣的洗法,臉還能洗得乾淨嗎?大多數都不洗脖子。從前有譏諷小孩洗臉的民歌,就是說的這個情形。歌曰:「一天到晚只貪玩,洗臉梳頭不耐煩。脖比車軸還要黑,多年小辮擀成氈。」從前讀書人或商人等,都是五天梳一次辮子,十天剃一次頭髮。農人則不一定,小兒雖然三天兩天梳一次,但小兒的頭部,與他物摩擦的時候較多,更容易亂,往往辮子會拆不開嘍。以上這些情形,都是極平常的事情,所以未上學之前,洗淨手臉,也仿佛值得大書特書的了。 初入學都有應行的禮節,各書房中都供有至聖先師孔子之神位之木牌,或用紅紙照寫貼在牆上,先生燒上香,自己先對神牌作一揖,及一跪三叩首禮,起來再作一揖。然後學生對牌位也照樣行此禮,再給先生行此禮,禮節才算完成。行完禮稍微休息就開讀,從前不曰上課,而曰「開讀」。念過幾年後,先生才為講解,此即名曰「開講」。再念幾年,學做文章,此即名曰「開筆」。這是從前讀書人三個大的階段,初上學先念《三字經》,書香人家小兒認字較早,有先認字號,再念書的,平常則多是先念《三字經》,因為沒有人給寫字號,彼時又沒有印出來的,先生更不能代寫,所以先念《三字經》。所以先念《三字經》者,一因它有概括論經史的意義,二因此書印字較大而松,每半頁總是六行,每行總是六字,小兒容易分出個兒來,若四書五經,則行緊而字密,初上學的農家小孩,便分不清哪是一個字。所以從前有一首詩形容此事,曰:「一行一盪尚分清,字字相離太欠松。試問書行何所似,一畦韭菜一畦蔥。」 雖然言之太過,也確有這種情形。我們讀完《三字經》,即念唐詩絕句,認篆字,讀說文,然很淺,不過是《說文建首字讀》及《文字蒙求》之類,後即讀「四書」及《詩經》《書經》《易經》《禮記》《孝經》《周禮》《左傳》,到十七歲,才讀完《爾雅》《公羊傳》《穀梁傳》。 在這十幾年之中,除讀了子、史、古文文選、古唐詩之外,又帶學天文(也就是認識三垣二十八宿,即諸恆星而已)。算學則先學珠算,後學籌算(勞乃宣所著之《古籌算考釋》),最後學筆算。彼時學筆算,跟現在有兩樣的地方,就是現在橫寫,彼時還須直寫,例如加法,直著寫兩行或多行(應加之數),再於最右邊畫一直線,把應加所得之數,直書在右邊。這種寫法,現在看著極不順眼了,可是彼時是萬不許橫寫的,假若橫寫,便是大逆不道。光緒中葉以後,考秀才時,也偶有算學,倘若橫寫,必受申斥無疑。庚子前後,就松多了,地理則不過《瀛環志略》《海國圖志》等書,此外尚無較佳者。至於作八股寫小楷等,雖然不能說是白費了工夫,可是以後用處也就很小了。 在這十來年之中,我有三次很得意的事情,都是對對子。彼時小學生對對子,乃是念過一兩年書之後,最初步的功課。 北方的小飯館飯鋪賣高粱酒,都是二兩為一壺,北京也是這個規矩,總是以二兩為單位,比方一兩人吃飯要喝酒,想要四兩,但平常都不說四兩,總是說兩壺,或曰倆二兩。或吃完飯後,有人問喝了多少,則必答曰喝了倆二兩,此慣例也。一次我們書房中來了幾位客,都是舉人、進士、拔貢、稟生等,大家談天,我舅父出了一個對,請大家對,曰「倆二兩」,蓋三字之義,皆為二也。大家想了兩個鐘頭,沒有對上,我忽然靈機一動,說對上了,大家問以何為對?我說:「一個么。」蓋一固然是一,而個十百千萬之個字也是一。當時在座之人,有說個字不能算一者,閻瑞庭先生者,進士也,他說《康熙字典》注中說:「個,數也。」既可作數字解,當然就得算一。我說開寶搖攤,常說開了一個么。於是大受誇獎,彼時我才七八歲,並賞了我小制錢五百錢。五百小制錢,不過合現大洋兩角余,數字不算大,但彼時若以之買點心,如燒餅、油條等,夠吃好幾個月的了,安得不得意呢? 又一次是先嚴給我講文選,賦中有「佳禾垂穎而顧本」一句,先君訓余曰:「凡事不可忘本,佳禾尚且如此,況人乎?」那兩天我念的詩中,正有「野鳧眠岸有閒意,老樹著花無丑枝」二句,我也是靈機一動,問曰:「佳禾垂穎而顧本,不正好對『老樹著花無丑枝』嗎?」先嚴亦頗嘉獎,雲雖有一兩字對得不工,然也是很好的一副對聯。彼時我才十一歲,也賞了一百錢,約合現大洋不到五分(半角),然彼時在小兒手中已算極大的數字,除過新年之外,難得有這麼一次。 又一次是看昆弋班的《義俠記·武松殺嫂》回來,先嚴說,此戲當然是由《水滸記》編來,《水滸記》在這一段文字中,有三句很好的文詞,就是:「有淚有聲謂之哭,有淚無聲謂之泣,有聲無淚謂之號。」當時,因為我前兩天查過《康熙字典》之「噦」字,下邊注有三句,與此情形大致相同,曰:「有物有聲謂之嘔,有物無聲謂之吐,有聲無物謂之噦。」我說這三句正好對上三句,先嚴亦大誇獎,此時我已約十二歲,沒賞我錢,賞了一塊白手絹,即是現在之白洋紗手絹。現在是人人皆有,當然不是什麼新鮮東西,在彼時可就新穎多了。因為彼時鄉間尚無此物,北方只北京有之,且用者多系極時髦之人,北京賣此者,只有交民巷祈羅弗洋行一家,所以不但新鮮,而還特別珍貴。且鄉間尚沒有手絹這個名詞,都只說絹子,男子用者,名曰手巾,都是粗布;女子用者名曰絹子,多是洋縐或綢子製成,各種顏色都有,且繡花,就是沒有白的。提起女子用絹子來,更是特別,平常沒有人用,只有過年或有婚喪事時用之;新娘子則非用不可,自己沒有,也要借一個,稍貧者只有一個,用手攥著,多者用三個,第二個便用以圍脖子,第三個則繫於袖口上,以便行路時,擺來擺去,裊娜美觀,這種情形,現在是沒有的了。當時太太們聽說我得了一塊絹子,每人見了我,都要問我:「聽說你得了一塊外國絹子,拿給我看看。」看了之後,有說真是白、真是漂亮的,有的說白的太不吉利、不應使的。不多幾天,我那塊手絹,就被大家看髒了。 一次偶檢書架,見有一部書名曰《草字彙》,系初印本,很精美,我便放在桌上臨摹。先君看見說:「你不必學這個,因為不但考試用不著,將來公事也用不著,寫此者不過供人欣賞,然將來楷書寫有根基後,再想寫它也還可以,童子時代並不需要。再者草字許多靠不住,尤其是明朝末年,風行草書,但有許多人,都是隨意為之,不足為訓。李笠翁在他《凰求鳳》傳奇中,有一支曲子,即是譏此,曲曰:『學他道士書符樣,連揮一陣筆頭忙,從來草字易包荒,縱然寫差也難查賬。蠅頭鳳尾,故將怪裝,蛇首龜身,好將拙藏,這是書家的秘訣從來尚。』這些話雖然開玩笑,但大部分也是實情,由此可知,若想學此,還得大費一番工夫。」因此我便未接著學習。 最有意思的是在村塾讀書的時候,十幾個小孩童,都是七八歲到十二三歲,在一間屋中讀書,大家扯開嗓子,一喊就是一天。曾記得《隨園詩話》載有一首詩曰:「漆黑茅柴屋半間,豬窩牛圈浴鍋連。牧童八九縱橫坐,天地玄黃喊一年。」袁子才還批評這首詩末句趣極,北方鄉間小書房,十之七八都是如此。我所入的村塾,比這個雖好一點,但也好不了許多。它為什麼這個樣子呢,也有它的原因,因為這種童蒙小學(現在名曰初級小學),花錢都極少,每一學生,每年不過小制錢五百文,合現大洋兩角五分,湊十個學生,共五吊錢,最多者也不會過十吊錢,約合五元。以這幾個錢,請外村的先生,是很不容易請到的,只得請本村的人,這種人除教書外,還有許多旁的事情,都要料理,舉例如下: 一、他須管自己家中過日子(管家務,從前名曰過日子); 二、他得照管莊稼,每天總要到田園中去看看,到耕種鋤耘的時候,更是離不開; 三、他既認識字,村中有婚喪事,他總要去幫忙寫賬等; 四、凡先生多為人尊重,村中有小的競爭口舌等事,總短不了他去說和; 五、麥熟秋收,在鄉村中更是非放學不可; 六、鄉間總是五天一個集,多要去趕集,南方曰趁墟; 七、過年最少放假一個月。 請看以上這些情形,每年除年假一個月及麥秋兩季最少一個月之外,共總剩了三百天,這三百天之中,總有一百八十天先生不常在書房中,怎能好好地教導兒童呢?每逢出門之時,他便指給各學生,由什麼地方念到什麼地方,念熟之後,他回來再背書。當然也有一部分小孩不那麼規規矩矩地念,所以先生出門時,往往託付鄰居,代為暗聽所有兒童都念了沒有。學生們知道這種情形,更要用大力來念,以便鄰居聽得到,常常喊啞了嗓子,結果先生回來太晚了,學生們無暇背書,就放了學了。這可以說是喊了半天,等於白喊。一年的工夫,念不完《千字文》的學生很多,他的「天地玄黃」安得不喊一年呢?以上說的這種學校,可以說是最低級的,也可以說是相當「腐敗」了。 還有一種比這樣好一點的,其中就有讀「四書」的了。從前也有一首詩,是形容這種學塾的,曰:「幾陣烏鴉噪晚風,兒童齊逞好喉嚨。趙錢孫李周吳鄭,天地玄黃宇宙洪。三字文完翻鑒略,百家姓畢理神童。就中有個超群者,一日三行讀大中。」這首詩大家當然都懂得,但當時的詳細情形,恐怕就有許多人不十分明了了,所謂「一日三行讀大中」者,「大中」二字,指《大學》《中庸》也。所謂三行(音杭)者,從前小孩念的「四書」,大致總是一行十七個字,平平常常的小孩,每次上新書,總是以三行為律,三行念背過後,再學三行,念背過再學三行。最聰明的小孩,每天可念七八十行,但這樣的很少,大致每天能念四十行的,就算很聰明了。所以從前長者們議論某小孩聰明與否,都說每天能念多少行書,問人也是這樣問法:「你家小孩能念多少行書?」此定例也。除此之外,沒有第二種言詞可以形容小孩聰明之程度。最笨者一天三行都不熟,所以他說「一日三行讀大中」。我在這種學塾里,停留了兩年,也算受罪,也算有趣。到七歲就在家塾里讀書了,讀書之外,學對對聯,學作詩,作詩最初不過四句。現在能作詩的人還很多,但能作這種詩的,恐怕不多了。這種名曰試帖詩,有特別的功令,特別的規定,必須要押官韻,必須要點題字。隨便舉一例,清初人有很出名的一首詩,題目是「賦得大田多稼得多字」,詩題必須要這樣的寫法,題上冠「賦得」二字者意思,是賦詩偶得此題也。「得多字」者,以「多」字為韻也。如此則「多」字便是官韻,非押此字不可,不但用此字,而且前兩韻便必須用上,倘不用它,名詞就叫沒押官韻,那任憑你文章詩作多好,也不會進秀才的,舉人進士,更是如此。點題字一層,也很要緊,在前四句中必須把題字都點出來,有時少點一字,亦未嘗不可,但總算毛病,而且必須分開點,不能連用,不得已兩字連用尚可,若三字連點,便算罵題。茲將原詩,錄出前四句來,諸君一看就明了了: 大地如雲涌,秋高欲納禾。公田原上上,我稼益多多。 「多」字是官韻,題目之「大田多稼」四字,都在前四句中了,所有作試帖詩者,都得如此。 再進一步,就是做文章,即是作八股,這便名曰「開筆」,凡做此者,就算是大學生了。未作八股之前,當然得先念八股,初念的八股文,總是山西路潤生先生他們編纂的《時藝引》《時藝階》等文集。從前管八股都叫作時藝,間乎也念《小題折字》這類的集子。從前讀書人都說八股的文字,乃發揮經義。其實這句話,可以說它靠不住。若按明朝的天崇文集(即是天啟崇禎年間的文章,亦名曰啟禎),南方金正希的文章,北方路潤生的《時藝核》等的集子,都還可以說是與經義有關,就清朝鄉會試的文章,也還可以說是有的有些經義在裡頭,這說的是好的,若平常墨卷之中,就難看到經義了。至於小考的八股(從前管考秀才,叫作考小考),那真可以說是與經義風馬牛不相及。說起來,倒是鄉會試的文章,還較為容易做,因為鄉會試的題目,多至一章,少至一節或幾句,最少也有一句,可以照題發揮,不但經史中的意義可以容納在裡頭,就是當時的國政、社會中的情形,都可以引證來用,借題發揮,藉以匡正政治之得失。至於小考的題目就不然了,整句的題就不多見,有時候只一個字,最奇怪的是截搭題。什麼叫作截搭題呢?就是把上一節的末一句,搭上下一截的頭一句,比方說,「不亦樂乎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這便是截搭題。其中還分有情截搭及無情截搭。上下兩句,意思有點關聯,便算有情的截搭;一點相聯的意思也沒有,便叫作無情截搭。最普通者為截下題,就是出一句書中句為題,而要緊的意思在下邊。比方出題為「學而時習之」一句,而本句的意義,則在下邊的「不亦說乎」一句,這種題的做法,是只可以說「學而時習之」,不能說到下邊之「說」(悅)字,可是文章句句的意思,不許不含著下邊的意思,倘不含下句之義,便算沒做到題之真義,倘用上下邊之「說」字,便是漏下,是極大的毛病,絕對不能進秀才的。這種題文的做法,在下邊可以舉一個例。相傳乾隆朝有一官員引見,乾隆問他能做文章否?答以做過。乾隆說,這有一個題,你可以做一破題,題為「周有八士到季隨」。該員正在思索,乾隆說,朕代你做了一句,曰「記周士而得其七」,該官答曰「皆兄也」。乾隆大悅,蓋如此即照顧到第八人了,此曰「照下」。再一次我們在學塾中作文,先生出了一個題為「雖小道」,題只三字,但重要的意思在下邊,是「必有可觀者焉」一句,我們學生都沒有做好,先生給做了一個破(八股頭兩句名曰破,接著三五句名曰承,亦曰破題承題),曰:「道而小焉,小亦道也。」這「小亦道也」四字之中,便有了「可觀者焉」的意義在內。而「可觀者焉」四字,都沒明寫,此之謂「照下」,倘明著用上這四個字,便是「漏下」。小考時做此題之文,有此破題,則准秀才無疑,因為小考中看卷子,只要能看過前兩行,便有取中的希望,否則看一個破題,不合意他就扔掉不再往下看了。以上所說,都是書房中的情形,普通的章程,都是五天做一次文章,此名曰「窗課」,因為「書房」二字,偶爾也說「窗下」,故諺語中有兩句話曰:「窗下莫言命,場中莫論文。」此層當在後邊再略談談,以下即談到考試的情形。 考試情形 提到考試,就更有趣了。從前的考試,種類雖多,但正途的考試,可分三種:一是考秀才,二是考舉人,三是考進士。考進士名曰會試,永遠在北京會考,主試看卷者名曰大總裁,領銜的總裁名曰正總裁,必須用尚書階級的人員。考舉人名曰鄉試,在各省考之,主試者名曰主考,須用兩人,一為正,一為副,文風較優之省,則用侍郎或九卿階級之人,其餘則用翰林。考秀才名曰小考,在各府考試,主考者名曰學政,各省亦用翰林,如直隸省則必用侍郎階級之人。小考共分三個階級,一是縣考,由本縣主持;二是府考,由知府主持;三是院考,由前邊所談學政主持。縣考府考,又都各考五次。我考得很晚,十八歲才出考,這是讀書人考試的第一步。凡應考者,都稱文童,俗名就叫作童生,進了秀才之後,便稱為文生,永遠不進秀才,永遠稱文童。考到七八十歲的人,各縣中都往往有之,然也仍然得稱文童,所以從前有一副對聯曰:「行年七十尚稱童可雲壽考,到老五經猶未熟不愧書生。」 不要小看這「文童」二字,他也有他的地位價值,這裡無妨隨帶談幾句。在前清時代(明朝更重要),有功名與沒功名,可相差太多,比方說: 進士,凡進士都是官員,故見了本縣知縣,都是平起平坐,以客禮相待。 舉人,雖然不是官員,但是國家取中的功名,給本縣知縣寫信,都自稱治愚弟,見縣官也是平起平坐。 秀才,見知縣時,雖然得稱稟見,但與知縣談話時,也是有座位的,遇到打官司,寫呈子時,文字稱文生,自己口稱生員,見官不用跪。倘有罪過須責罰,知縣不許打,得行文本縣教官,囑其責罰,亦不許打屁股板子,只可打手心,這個名詞叫作打戒尺。再有重大罪過,則須先由知縣稟明布政使(俗稱藩台),先行革去秀才,方能動刑。並且秀才可以免除幾畝地的官租,從前想進秀才的人很多,就因為這些緣故。 文童,文童雖然不能算是一種功名,但也算是民間的一種階級,比方打官司遞呈子,民人則只可稱「民」或「民人」,而文童則寫時稱文童,自稱童生,可穿官衣戴官帽,見官雖然也跪,但官則總有一點另眼看待,非不得已時,絕對不肯打屁股。倘因有事見知縣的時候,童生可以有座,商人則絕對沒有,與知縣有錢財關係的商人,也常常讓座,但國家的規定則不許。《聊齋》中說「我花錢買鹽吃,何物商人敢與官長分庭抗禮」云云,即是此義。類如清朝時代,在北京有婚喪等事,來賓入座飲食,商人與官員絕對不能讓在一桌,而童生則可,雖然也算是抬舉,但不能算是越分,此從前童生之情形也。所以未出過考的人,不得謂之童生,任你念上十年書,未經考過,名字之上,不能加「文童」二字。 考的時候按規矩須穿官衣,可是誰都不穿,但官帽則非戴不可,說起來也真可以說是受罪,沒有官帽絕對進不去考場,但是在鄉間,哪裡去找這許多官帽呢?於是就有人用舊式寬邊氈帽,頂上糊一層紅紙,作為帽纓子,也可以混得進去。至於考試用的桌凳也得自己預備,誰能夠由鄉下運去呢?都是由城中借用,借不到乾淨桌子,則小飯鋪的油桌、廚房的案板、舊棉花的架子等,都可以將就著用,有的縣中有預備現成的桌凳,但是也不多見。其實各縣都有書院,書院中不但房子現成,且多有桌凳,但因知縣每日還得打道前去,太不方便,所以都是在縣衙門中大堂上考試,大堂上當然沒有這些桌凳,所以每逢考試,都是鬧得笑話百出,記得有關此事之民歌,亦曰《竹枝詞》,茲錄兩首如下: 「三年一考久曾經,永遠纓冠借不成。到日仍將氈帽替,糊層紅紙替紅纓。」(此詠考童者) 「國家考試太堂皇,多少書生坐大堂。油板壓車為試案,考終衣服亮光光(謂沾一身油)。」 詩中所謂坐大堂者,現在也有許多人不知道了。從前州縣衙門,都有三個堂,第一為大堂,堂極寬敞,堂前即大院,坐堂問案時,任人觀聽。但平常問案,都不在此處。因為在此處問案,都得莊重,州縣官得袍褂齊整,一切排衙的規矩,得應有盡有,官吏衙役等,一點也不能隨便。所以在此處所問之案,都是極大的案子,或年終錄囚等事。第二為二堂,在大堂之後垂花門的裡邊。州縣官在此問案,雖然也須穿官衣,但較為隨便多了。比方說他可以一邊問著案,一邊喝茶吃點心,在大堂則絕對不許。一切民事案子,都在此處問理,亦可任人觀看。第三曰三堂,亦名花廳,在二堂之後,或旁邊,一切不重要的小案子,或較文墨的案子,及有關個人名譽的案子等,都在此處審問。此處問案,絕對不許人觀看,問案的情形,可就隨便多了,一應吏役人等,用不著的,就不必站班,問官可穿便衣,有時也可請師爺代問。 此「大堂」二字之所由來也,大堂多是五間兩券,共是十間,當然很寬敞,所以考試多在此處,類似這樣的詩句還很多,可惜我不大記得了。 縣考共分五場,每場都是天未亮點名,進場作一篇八股一首詩,便是完場,不許點燈,這個名詞叫作「不繼燭」。但遇到寬點的知縣,有時也可點一會兒燈。交卷後出場,夠十個人就開門放出去,這個名詞叫作「出頭牌」,前三牌出時,都有吹鼓手吹打,這是給早出場的體面,以後就不吹打了。五場之中,四場都是作八股,其中一場是作古文古詩賦序等,如作律詩,則多是四首,此即名曰古場。每場當然都有前十名,前場的前十名,次場即特別召入衙內另一房間或書房落座,此名曰挑堂,特別給飯吃,名曰優待,其實是特別監視。而且每場前十名,都有縣中官吹鼓手來報喜,到寓所吹打一陣,非賞錢不可,多者五百文,少者也得兩百文(五百文約合現大洋兩角五分)。各場第一名,都名曰草案,沒什麼大關係,末一場第一名名曰首卷,此則必進秀才,總之縣首卷府首卷二人,都是必進的,倘無特別大錯,雖院考文章不好,也是必要取中的,否則於知府知縣面子太難堪也。 這種考試,貼榜的寫法,不許直排也不許橫排,都得按車輪形式寫錄,這個名詞叫作「輪榜」,意思是尚未規定,須候皇上派人來考,院考才算規定也。五十個人為一輪,姓名頭都朝外,末了不足五十人者,則鬆動寫之,其形式亦須一圈。比方各省有駐防旗人者,也都與漢人合考,但都是另貼榜,他們往往不過幾人或十幾人,也因為他們進秀才沒有定額,每三人考,准有一人進秀才。所以他們的榜,往往三個人一圈,其實就是寫成三角形,頭也都朝外;倘只兩人,則一上一下,是第一名頭朝上,第二名頭朝下,這個名詞叫作「打通腿兒」。以上所談是縣考。 縣考之後,就是府考,比縣考就好多了。府考都有考棚,因為皇帝派出考試的欽差,都是每府一考,各直隸州因管縣較少,不值得欽差前去,則亦歸併在就近之一府城內考試,比方易州直隸州連它所管的淶水、廣昌二縣,就都在保定府考試,所以各府城內,都建有考場。這種考場,雖然是為院考而設,但府考當然也就在這裡了。考場建築,等於衙門,兩旁轅門內有大院,乃被考者群集等候點名之處,院中有許多賣零星食品的,北面便是穿堂大廳,學差點名即在此處。過了穿堂大廳,是一很大的院子,正面就是大堂,為學差率各官員監臨之處。院中東西兩大敞棚,有十餘間至二三十間不等,敞棚中設有長條桌條凳,其長與敞棚等,與前清北京飯館子之桌凳一樣,每距離二尺一人,下邊放一黑瓦尿盆。府考一層,其章程與縣考可以說是一樣,不必再說,以免重複。茲只說院考,院考可就比府考嚴多了。 院考者乃皇帝特派專人主試,前邊已經說過,他的官銜則是欽命提督某省學政,比方河北省則寫欽命提督順天等處學政某人(只寫姓不寫名)。凡被考的士子,都得求妥廩生作保,本縣教官再給派一位,自己求者為正保,派者為副保。考試之日,半夜就得起來,到考場等候點名,每次總是四個縣的人同考,點某縣考童之名時,便有一個長約三尺、寬約二尺的大燈牌,上寫點某縣,立於院中,考童一看點到自己縣了,便都向前聽點。再者點某縣時,則某縣之教官及廩生,都立於學差之後,幫著監視檢查。點到某生,則某生應名趨上過廳,即高喊:某人保。保該童之廩生,聽到喊自己作保,自己一看不錯,便也高喊某人保,則該童便領卷子進場。倘有搶冒頂換,不是本人,該廩生看著不對,便不搭聲,則該士子必被拘,或枷罰治罪,這也是往往有的事情。不過這種枷很輕,不過十幾斤,戴著枷跪在考院門口,幾時考完,幾時才放。點了名進場,還要被搜,不許帶夾帶,事前做好的文章,固然不許帶進去,而書籍如「四書」等亦不許帶。如在上身搜出「四書」,沒收了之後,還可入場,若在下身搜出,照國家的規定,不但不許入場,還要挨戒尺,即打手心,以其侮辱聖賢也,不過向來很鬆,雖在下身搜出,也就馬馬虎虎了。搜時永遠是以一手插入頭上官帽之下,然後再搜全身,搜時雖這樣嚴,但帶夾帶的人,還多得很。從前都是自己用蠅頭小字抄錄,後來上海石印局,印出了《小題三萬選》《小題十萬選》等書,有許多人就兼帶這些書了。我考試時,是只帶兩管筆一個墨盒,來考試最要緊的,就是知道所出之題目出自某書,上下句都是什麼,也就夠了,「四書」是自幼念背過的,而出題又不許出「四書」之外,何必還要把「四書」帶進去呢?可是搜檢之人(名曰搜子)總願搜出點東西來,顯著他能幹,本來搜檢也很難,有的把夾帶蒸在饅頭裡頭,有的烙在燒餅裡頭,種種辦法,樣子很多,也真難搜檢。搜子拽我,沒搜出什麼來,不高興,譏諷了我一句:「你真飽學呀。」我說背過「四書」就算飽學,那是你們縣裡的文風。旁邊人聽著也都樂了,但他對我也沒有法。 進場之後,都並坐於大凳之上,幾乎是不許動。每條凳頭外邊,有各縣教官一人,坐於大高凳上監視,如果考童彼此交談,他便禁止,說:「好好地做文章。」據說有一次學差極嚴,用一長紙條粘於各生之官帽上,使每行士子都連貫起來,一人一動紙則必斷,便將該士子提出,不許再考。後有一人說了一個笑話,大家一樂,頭一動,全場紙條都斷,學差也沒法子。但這種嚴法,恐怕也出乎考規之外。這還不要緊,最可笑的是,不許大便,只准小便。小便則每人座下有一小瓦盆,即尿在裡邊。如果非大便不可,亦可到廁所,唯事前須把自己之考卷,交於堂上,事完再取回來仍可接做,但在卷面上印上一顆黑圖章,這個章名曰屎戳子,此卷乃另放一處,絕不再評閱,任你做得多好,也斷無進秀才之希望了。因為這種情形,有許許多多士子就不離座,然有時非大便不可,則往往脫下自己之襪子來,即便在裡頭,自己帶著出場,或丟在場內。這樣的大便法,坐在前後左近的人當然都因受熏而不高興,這本可以喊監場教官,勒令他出去,但大家都念三年才考一次,好容易才入了場,倘離座大便,則這次等於白來,想進秀才,還得等三年,所以大家也都同情他,只好自己忍受,不肯告發,這總算是眾人的仁慈。但是試場內可就髒污多了,可惜現在裝肥料的紙袋,彼時尚未發明,倘彼時有此,則方便多了。不但大便,連小便也都是撒一地,安得不騷臭難聞,所以第一場考還好,以後一場比一場難聞,這不能不算是一種虐政。 倘取中進了秀才之後,那可很夠光榮的,各縣之各鄉,都有跑報的團體。因為院考都是冬天,農民無事,身體強壯且能快走之人,聚集十餘人所組成,專與秀才家報喜。第一人當然在府城內,其餘則散布沿路。一看榜上有本鄉之人,立即用紅紙條寫一報單。大致總是貴府少爺印某今蒙欽命提督順天等處學政某(只寫姓),取中第多少名,特此報喜,手持此條趕快就跑,跑到第二人處把報條交給他,他就接著跑,一直到秀才之家門外大喊報喜。秀才之家遇到這種大喜,雖在半夜,也都得起來,大家慶賀。進秀才之後,還要複試,複試之後才算確實,待覆試確定之後,本家還要到各親友家報喜,報喜的方式,是用整張紅紙寫,捷報貴府令親(如外甥、姻侄、表弟等等)或令友令門生等某人今蒙欽命提督學政某取中第多少名秀才等這些字樣,並隨帶小牛角炮或三眼槍,到各親友家去報。到門先放三聲炮,把報交上,得報人家總要賞一兩百文。凡當此差者,都是本家窮苦人,這也算是一筆意外之財。 考完之後,所有新進的秀才,都得等著恭送學差,學差走後,方各回家,回到家必要祭祖,到墳地與三代祖父叩頭,這是告祭的意思。貧寒之家,只自己一家吃一頓較好的食品,稍闊者則請幾桌客,大有錢之家,也有演戲大請客的,但甚少。祭祖時所穿的衣服,則很特別——按清朝的規定,進士才許戴金頂,舉人則戴銀頂,也是圓的,秀才則戴雀頂,乃用銀質鑄成雀形,但大家都是戴金頂,早就不照原規矩戴了。可是祭祖這天總要戴雀頂,不穿袍褂,而穿襴衫。襴衫本明朝的制度,大約都是淡藍色,寬袖,周身有藍寬邊,腰際有腰襴,其形式有點像戲中太監所穿之衣服,又像清末民初北京馬車夫所穿之衣服。祭祖所以穿此者乃不忘明朝之義,故從前書香之家,都存有這件衣服,舍下至今尚有存者,且有雀頂。平常人家無此,於進秀才祭祖時,也要借人家的一用。這種情形,在光緒庚子以後就不見了。 以上說的是文考,還有武考也可以隨帶談談。從前是文武並重,自光緒甲午以後,廢止武場,到今年已整整過了一周甲子。前一個甲午年生的人,已經六十一歲,甲午年進的秀才,無論進秀才多早,也有八十多歲,從前十幾歲進文秀才的人還有,二十歲以前進武秀才的,就極少了。因為如此,從前的武秀才,現在存在的人很少了,我沒有考過試,但我也學著拉過弓射過箭。考武的情形與考文一樣,考法不同就是了,也分縣考、府考、院考,各級考試都分四場:一是步箭,二是馬箭,三是弓刀石,四是文字。 步箭,共射三箭,三箭都射中者,進秀才的希望就很大,只中一箭,倘別的場都好,也可以望進。諸君不要小看射箭,這也有特別的技術,我鄉有一武舉人姓郭,老年已雙目失明,然射箭還是每箭必中。他先射一箭,問旁觀者,此箭離鵠子有多遠,或上或下,或左或右,別人告訴他,他再射第二箭,倘不中或還差多少,第三箭則必中矣。既中之後,再連射多少箭,也是必中的,因為他執弓之手,極有力量,不會搖動的,這足見人之智慧,是怎麼用就怎麼有,只若能專心便妥。 馬箭,各縣在城外,都有預備的馬箭道,道旁設立三個鵠子,上馬加一鞭,馬即飛跑,在馬上射之,鵠旁設有鼓手,射中則擊鼓。有人能左右開弓,馬道兩旁,都設鵠子,共六個,左右射之,但此是特別技術,不在應考的範圍之內,不過能此者,則別的場雖軟,亦可望進秀才。 弓刀石,考試這種公事,是歸禮房管理,各縣都有吏、戶、禮、兵、刑、工六房,弓刀石等器則歸兵房置辦。弓分頭二三號,以幾個勁為一號,若干斤為一個勁,詳細的規定我記不清了。試驗幾個勁的法子,是把弓背吊起,再系幾百斤的石塊於弦上,以把弓墜圓了為度,這種弓不是為射箭用,而是專為引拉練膂力的,所以特別硬,即名硬弓。刀乃生鐵所鑄,最重者為頭號,大致是三百六十斤。平常練武功之處,名曰武學,學中買不起這種刀,都是用木槓兩頭各穿一圓石替代,此即名曰雙石,一直到現在國中存留著的還很多。我最健壯的時候,可以舉起一百二十斤的刀來,石則長方一塊石頭,兩旁摳手,最重者五百多斤,刀非舉起來才算,所以較輕,石則提起來就算,所以較重。 文字場,考文字的場,用不著做文章,都是默寫《孫子》一段,但也常鬧笑話。從前考武的童生,認識字的人絕對到不了百分之三十,連自己的姓名都寫不上來,在縣中寫姓名三代的時候,多是求人寫,我就替人寫過。問他的姓名,他還說得上來,但是哪一個字,就弄不清,一問三代,不用說多是一直脖子,有的知道的,也都是乳名。我問一人他父親叫什麼,他說叫狗兒,這種名字,實在不便寫到履歷上,再同他商量,他心眼更活動,他說請你隨便寫吧,或者找幾個吉利字就成了。所以從前考武的童生三代,有許多都不一樣,頭一次考,就進了秀才,那他的三代便只這一種,便算規定了。倘不進下次再考,上次造的三代,他不記得,只好另造,考幾回換幾次,這不能不算是一種笑談。這種程度的人,使他默寫武經,他怎能寫得上來呢?大致都是求人或僱人寫,有考武會寫字的人,這也是一筆進款。到光緒年間的卷子,至少得寫三行,否則便算交白卷,這種默寫,說起來本極容易,應寫哪一段,府衙門的禮房,早偷著把它印出來,賣於考武之人,到場裡就照抄就是了,好在這種卷子,永遠也不會看,寫上三行也就夠了。看卷的師爺們雖不看,但禮房先生則必須過目。這種卷子的名詞,叫作黑白卷,有三行字便算黑卷,簡言之曰黑的,無字者便是白卷,簡言之曰白的。兩樣卷子,須各捆著,以便上司調看。比方兩捆卷子在一起,有人問則說哪一捆是黑的,哪一捆是白的,不說「卷子」二字。據官場人云,最早這卷子是都要看的,乾嘉以前,凡進了秀才的卷子是都要看的,後來光看前十名的卷子,到光緒年間就都不看了。吾高陽縣有一考武之人,名叫王一龍,身材很魁梧,馬步箭弓刀石都不錯,學校很想提拔他,問他識字否,他說不識字,問他能寫自己名字否,他說可以寫。前兩個字倒是都寫上來了,第三個字寫了半天,也沒寫成,回到寓所同鄉親們說:「我當初就叫作王一多好呢。」這雖然是一件實事,可以說真夠笑談的了。這話又說回來啦,不只秀才如此,往高里去說,武舉人,武進士,不認字的人,也多得很。 考試還有一種特別的情形。考文的點名簿上,只注三個字曰「身」「面」「須」,如身中、面白、須無等等。學台一邊點著名,一邊看所注之情形與本人合不合。 武士子的點名簿上,每一人名下邊,除上邊三字外,還印著四個字,這四個字是「用」「月」「日」「氣」。凡高寬之人則注「用」字,在點名時,學台見其高寬,則在「用」字上點一點。細高者為「月」字,矮小者為「日」字,不正者為「氣」字,這是與文考不同的。文考所注「身」「面」「須」三字,大致都是注身中、面白、須無,如太高則應注身高,有麻子則注面麻,有須則注須有。不過這些地方,都歸士子自己填注,所以都不認真。武士子也有如此,但多前四字,這大概是因文人身材沒有大關係,武人則身材便是很重要的條件了。 考的時候,已有上述的這許多麻煩,倘取中進了秀才之後更麻煩。本縣教官有許多剝削之處,如錢給不夠,他就不給出結。遇到寒苦人家進了秀才,他無法剝削,還容易辦;遇到有功名的人家,如家中有舉人進士等,他不好意思,也不好勒索,更容易辦;倘遇到土財主,或新發戶,那就該他發財了,甚而至於作保廩生,也幫他合夥,共同敲人家竹槓。尤其是對於武秀才,更勒索得多,因為考武秀才者,多是有錢之家,從前讀書想中舉人進士的人,自然也有,但多半是為進了秀才支持門戶,所以進了秀才就很知足,永遠沒有鄉試過的人(考舉人)總占十之七八。有許多人家有錢,怕人欺侮,而子弟中又沒有能讀書之人,於是便考試。進了武秀才,雖然不及文秀才被人恭維,但見官不跪,遇打官司被傳問時不許鎖,這在鄉中就是不得了的身份了。所以有錢人家,都要使子弟巴結一個武秀才。 說起前清的考試法來並不公道,因為各縣管的地方不一樣大,人口也不一樣多,所以分大中小縣,亦分大中小學。大縣當然就是大學,然也有時例外,大學每縣每次取中秀才二十一二人,中學十六七人,小學十三四人不等。但各縣文風不一樣,有的每縣每次考試,有多至四五百人者,有的只有二三十人者。比方吾高陽縣,乃是中縣,而學則為大學,但應考的人,總在四五百人之上,有時多至七八百人,而得中秀才者不過二十一二人。還有許多縣,得中者十六七人,而應試者不過三四十人。更有山僻小縣,則應考之人,往往不及應進秀才之數目多。曾記《兩般秋雨庵隨筆》中有一段記載,一位知縣所用的車夫忽來告假,問何事,答以去應考。該知縣有記此事詩一首,中有「靴換鞋兮筆換鞭」之句,原詩記不清了。此事並不新奇,乃恆有之事。請看以上這些情形,有的二三十個人之中,才有一個得進,有的考的人還不足應進秀才之額數,這算公道嗎?說到這種情形,是旗人較為公道。旗人無定額,每三人就有一人進秀才,前邊已經說過,他還有便宜的地方,比方倘只有五個人考,則只能進一個,若再添一人,即可進兩個。於是這五個人,可以共同出錢,另雇一人下場,有此一人便可有二人進學。不過這件事情也很難商量,大致總是五人之中最好的兩位出錢較多,因為他們進秀才之希望大也。不過其中也有可笑的事情,就是被雇的這個人,也許可以進秀才。因為考場裡頭,是極沒有準稿子的,所以諺語中有兩句話曰:「一財二命三風水,四積陰功五讀書。」最末了是讀書,足見讀書之不重要了。為什麼成這個情形呢?關於考試的情形,在《聊齋志異》中就說得最詳細,此處不必再贅。在這種小考的場中,與舉人進士又不同,學台一考就連著好幾個月,一定相當疲乏,而一兩千本卷子,又須一日看完,哪還能細看呢?所以考秀才的卷子,倘能看過三行,則可以說是必進,都是看兩句(破題),不好就丟掉了。看了破承,再往下看,那就很有進的希望。俟取中之後,再找補著看看後邊,前十名則一定把全篇都補看完了,其餘就馬馬虎虎了。這種情形,當然是難免冤屈人的。 以上所說,只是童生應考秀才,到進了秀才之後,每次考試童生之時,他們也還得被考,此名曰「歲考」。這種考,可以告病假,或遊學假(遊學假者,往他處去求學,趕不上回來考試也),但最多可以告假兩次,至第三次,則非考不可,否則便要革去秀才。據老輩傳說,完全是怕讀書人有不規則的行動,或怕造反,所以如此之嚴。這種考試,應考者情形分兩種,一種是較為有點學問,或平常也很用功的人,則很認真,希望名列前茅,可以補個廩生,原名「廩膳生」,行文亦曰「食餼」,是每年由國家給錢糧之意,但從來這筆款,都歸教官入了腰包,廩生們就得不著了。其餘平常不用功的秀才,每逢這種考試,都是敷衍了事,然也須過得去,因為考得不好,也可以受刑,也可以革去秀才。這種考大致分五六等,第一等當然是很好了,二等、三等也還平常,有許多秀才,只盼考得二、三等,也就很滿意了,因為考四等就得受申飭,五等、六等便要挨戒尺。所以有許多秀才也很怕,他們進學之後,一年之中,不見得摸一次書本,一到考期,可就忙了,天天得溫一溫「四書」。所以李笠翁在他劇本裡頭,有四句詩,曰:「書生本是秀才名,十個經書九個生。一紙考文傳到學,滿城書是子曰聲。」(北方平常念曰字,總是用陽平聲)。此雖是譏諷,亦系實情。 因為我考過小考,所以拉拉雜雜寫了這許多,至於鄉試會試,則另是一件事情,就不用另寫,且《兒女英雄傳》中,對它寫得很詳細,此處更不必贅述了。 [1]即二十四史。念,廿的大寫,數詞二十。——編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