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迷佛羅倫薩 · 五

屋子裡沒有開燈,可是窗戶開著,月亮光從窗外照來。瑪麗坐在一張古老的直背椅子上,那青年坐在她腳跟前,頭倚在她的膝上。他吸著香菸,香菸火在黑暗裡耀著紅光。 她問他,他便原原本本告訴她。他父親從前在陶爾斐斯1政權下奧地利一個小城市當警察局長,在那動亂時期,他曾經嚴厲鎮壓過幾次擾亂治安的騷動。在矮小的農民出身的陶爾斐斯總理被刺之後,舒什尼格上台,我父親憑著他堅定的態度仍舊保持著他的位置。他贊成鄂圖大公復辟,因為他認為這才是使他衷心熱愛的奧地利免於被德國併吞的唯一辦法。在隨後的三年時間裡,因為他堅決抵制奧地利納粹分子的賣國行為而遭到他們極度仇視。就在德軍長驅直入這個沒有抵抗的小國的那個悲痛的日子,他對著心口開槍自殺了。 那時他的孩子——年輕的卡爾正快畢業。他是專修美術史的,卻預備當個教員。當時毫無辦法,他滿懷憤慨,站在群眾當中,聽希特勒在凱歌聲中進入林茲後,在市政府陽台上發表演說。他聽奧地利同胞喊啞了喉嚨向著他們的征服者歡呼。但是這種熱情隨即幻滅;其中有些勇敢的志士集合攏來組織了一個秘密社團,準備使用一切可能的手段,與外來的政權進行鬥爭。他們得到了許多同志。卡爾就是其中一個。他們開著自以為是秘密的會議。他們的組織、謀劃都不周密;全都還是孩子,做夢也想不到他們的每一個行動、每一句話,都有人報告到秘密警察總部去。有一天,他們全部被逮捕了。槍斃了兩個,這是殺雞給猴子看的,其餘的全被送進集中營。卡爾關了三個月逃出來,幸虧能夠越過邊境,到了義大利的提羅爾。他沒有護照,也沒有任何證件,原來這些早已在集中營里被搜去了,所以他一直生活在恐懼之中,因為一被抓住,不是當流氓關進監牢,就是押送到德國,去受嚴厲的刑罰。 「要是我有錢買支手槍的話,我早已跟父親一樣自殺了。」 他拿她的手按在他胸部上。 「這裡,第四根和第五根肋骨之間。就是你手指按著的地方。」 「別說那種話,」瑪麗心中一愣,把手縮了回來。 他對她苦悶地一笑。 「你不知我有多少次眼望著阿諾河,心想不知幾時我將只有往那裡一跳。」 瑪麗深深嘆了口氣。他的命運竟如此悲慘,她說什麼安慰的話都是徒然。他緊捏著她的手。 「不用嘆息,」他溫柔地說。「得有今天的良宵,一切都是值得的,我死也甘心了。」 他們停止了談話。瑪麗頭腦里盤旋著他的慘痛的故事。有什麼辦法呢?她能怎麼樣呢?給他錢嗎?那也許可以幫助他一個短時期,但也只是一個短時期而已。他是一個浪漫氣質的人,他那慷慨激昂的口氣就是只知書本、不知人生的孩子的口氣——儘管他閱盡滄桑。很可能,他會拒絕她的任何幫助。忽然一聲雞叫。那聲音尖銳地刺破夜的沉靜,把她嚇了一跳。她把自己的手從他的手裡鬆了出來。 「現在你得走了,我親愛的,」她說。 「還不,」他叫了起來。「還不,我的愛呀。」 「天快要亮了。」 「還早得很哪。」他爬起身子跪著,雙手抱住了她。「我愛你。」 她擺脫了他。 「不,你一定得走了。時候已經那麼晚。請你走吧。」 她看見——或者只是覺察到他嘴唇上舒展著一朵甜蜜的微笑。他站起身來,找尋自己的上裝和皮鞋。她開了一盞燈。他穿好衣服,重又把她抱在懷裡。 「我的小寶貝,」他低聲叫喚道。「你使我快活極了。」 「我很高興。」 「你使我的人生有了意義。我有了你,就有了一切。讓未來自然發展吧。人生並不是那麼惡劣的;總會有轉機。」 「你永遠不會忘記嗎?」 「永遠不會。」 她把嘴唇湊上他的嘴唇。 「那麼,再會吧。」 「幾時再會呢?」他熱情地咕噥道。 「永遠再會,我親愛的。我就要離開此地——三四天吧,我想。」她好像很難說出她要說的話。「我們永遠不能再見了。你得知道,我不是沒有牽掛的人。」 「你嫁人了嗎?他們對我說,你丈夫已經去世了。」 要說謊實在也容易。她不知怎麼說不出口來。她含糊地說道: 「你以為我說不是沒有牽掛的人是什麼意思?我告訴你,我們絕不可能再相會。你總不願意毀了我的一生吧?」 「可是我一定要再和你相會。再一次吧,就這麼一次吧。否則我會死的。」 「我親愛的,別這麼不講理。我對你說了,這是不可能的,我們此刻分手,就是永遠分手。」 「但是我愛你呀。你不愛我嗎?」 她猶豫了一會。她不願太冷酷,但她想在這時刻又不得不說老實話。她搖搖頭,微微一笑。 「不。」 他呆瞅著她,似乎聽不懂的樣子。 「那麼你幹嗎跟我要好呢?」 「你孤獨,你苦惱。我要讓你有一會兒的快樂。」 「呃,好殘酷啊!殘酷得可怕!」 她的聲音都變了。 「別這麼說。我並不存什麼殘酷的心。我的心裡是充滿著仁慈和憐憫。」 「我並沒有求你發慈悲。你幹嗎不由我去呢?你把我帶到了天上,現在又要把我擲回到地上。不。不。不。」 當他大聲向她叫嚷的時候,仿佛他的身軀都高大起來了。他的憤怒中帶著悲痛。她有所感動。她想不到他會得這樣想法的。 「或許我太愚蠢了。」她說。「不過我決不是有意要傷你的心。」 此刻他眼睛裡沒有愛,只有冷漠陰鬱的怨恨。他那蒼白的臉變得更蒼白了,簡直像一張死人的面具。這可使她驚慌了。她到這時候才曉得自己是做了怎麼樣的荒唐事。僕人們睡得很遠,即使她放聲叫起來,他們也聽不見。瘋了,她剛才真是瘋了!現在只有保持鎮靜,不要讓他看出了她的恐懼。 「我真抱歉,」她支支吾吾地說。「我並不是存心要使你傷心。要是我能夠補償的話,你要什麼都可以。」 他狠狠地皺起眉頭。 「你打算怎麼樣?給我錢嗎?我不要你的錢。你這裡有多少錢?」 她拿起放在梳妝檯上的皮包,伸手進去的時候,摸到了那支手槍。這使她心裡一跳。她生平從沒有開過手槍。唉,怎麼想到會開起槍來——沒有的事。可是,多謝上帝,她有這個東西。親愛的埃德加,畢竟他不是那麼個老糊塗。一個不相干的念頭閃過她的腦膜,她想老頭兒逼著她帶這個東西決計不是預備她陷於這樣的處境的。即使在這個時刻,想到這裡仍使她好笑,她恢復了自製。 「我這兒有兩三千里拉。這也足夠你到瑞士去的。到了那邊,你可以安全得多。相信我,我不會在乎這幾個錢的。」 「當然不在乎。你有的是錢,可不是嗎?你有夠多的錢來付你一夜歡樂的代價。你的情人們一向都要你支付代價嗎?假如我要錢的話,你以為幾個里拉夠了嗎?我要拿你剛才戴著的珍珠,還有剛才戴著的手鐲。」 「你也拿去好了,只要你要。這些東西我全不在意。都在梳妝檯上。你拿吧。」 「你這壞女人。你竟以為每個男人都可以花筆代價甩掉嗎?你這蠢貨,要是我把錢看得那麼重,我早就投靠納粹了。我也用不著做流亡者了。我用不著挨餓了。」 「老天啊,教我怎麼使你了解呢?我原想對你行一個好,可你卻似乎以為我害了你。你有損害,我得賠償。果真是我得罪了你,果真是我傷了你的心,那得請你饒恕。我的本意可是對你做件好事。」 「你胡說。一個無聊、淫蕩、卑鄙的女人。我不知你一生做過什麼好事?你到處尋求刺激、尋求新鮮,一切的一切都為了排遣你的無聊,全不管你使別人受到什麼傷害。然而這一回你可弄錯了。把一個陌生人帶進屋子裡來是夠危險的。我方才以為你是個女神,而實際你只是個娼妓。或許我把你勒死,也好使你不能再像害我這樣去害別人。我可以殺死你,你知道吧。誰會疑心到我?誰看見我進這屋子來的。」 他向著她走前一步。她嚇壞了。他的模樣狠毒、怕人。他那瘦削的臉因憤恨而抽搐著,那雙深陷的黑眼珠里露著凶光。她竭力自製。她手裡仍舊捧著那隻皮包;她突然抽出手槍,對準了他。 「你要是不立刻走,我就開槍!」她喝道。 「那就開吧。」 他又向她逼近一步。 「要是你再走近一寸,我就開槍了。」 「開。你以為生命對於我有什麼意思嗎?你倒替我擺脫了一個受不了的負擔。開吧!你開了,我就饒恕你一切。我愛你!」 他的臉變了樣。陰鬱的怒火全消失了,大大的黑眼珠里閃著歡欣的光芒。他直向她走來,仰起了頭,攤開雙臂,挺起胸膛給她作靶子。 「你可以說有個賊撬進你房裡來,你把他打死了。快,快。」 她鬆手讓手槍掉在地上,把身子倒在一張椅子上,遮著臉痛哭起來。他對她望了一會。 「你沒有這勇氣嗎?可憐的孩子。你是多麼愚蠢,愚蠢得可憐啊。你不要再像玩弄我這樣去玩弄別的男人了。來。」 他伸手去抱住了她,要把她抱起來。她不知他要怎麼樣,只是拉住了椅子,仍舊苦苦地啜泣著。他猛擊她的手,她痛得大哭起來,不由自主地鬆了手。他趁勢敏捷地把她抱了起來,抱到房間那一頭,粗暴地把她丟在床上。他撲下身去,睡在她身旁,擁抱住她,在她臉上到處親吻。她要掙脫,但他不放鬆她。他很強壯,比他外表的模樣要強壯得多,所以她在他的緊抱之中,無法掙扎。終於她不動了。 過了幾分鐘,他爬起身來。她癱倒了。他站在床邊低頭瞧著她。 「你叫我不要忘記你。我將忘記,而你卻忘不了。」 她一動不動,瞪著驚恐的眼睛望著他。他冷酷地一聲哈哈大笑。 「不用怕。我不會傷害你。」 她不吭聲。她受不住他那兇殘的眼睛裡射出來的怒火,閉上了眼睛。她聽見他在黑暗的房裡摸索著。突然,她聽見砰的一聲,接著又是什麼倒下來的聲音。這使她猛然跳起身來,尖聲驚叫。 「天哪,你怎麼了?」 他臥倒在窗前,月光傾瀉在他的身上。她急忙趕上前去,跪下身子,呼喚他的名字。 「卡爾,卡爾,你怎麼了?」 她握住他的手,一放掉,這隻手便落在地板上,發出沉重的聲音。她伸手放在他的臉上,隨後又放在他心口。他死了。她仰後身子,驚駭地凝視著這屍體。她的心裡是茫然的一片。她不知如何是好,只覺得頭裡發暈,怕自己會昏過去。 忽然她心頭一跳,原來她聽見走廊里有腳步聲,是赤腳的腳聲。腳聲停了;她知道房門口有人在傾聽。她恐慌地凝視著房門。有輕微的叩門聲。她渾身發抖,好容易才硬把已經到了嘴唇邊的尖叫壓了下去。她坐在地板上,正和她旁邊的死人一樣地沉默。叩門聲又起了。她勉強開口答應: 「是誰?」 「你沒什麼嗎,太太?」這是尼娜的聲音。「我好像聽得砰的一聲。」 瑪麗握緊拳頭,狠命地把指甲掐入手掌中,竭力使自己說話自然。 「你準是在做夢。我什麼也沒有聽見。好好地去睡吧。」 「是,太太。」 停了一會,她才聽見那赤腳的腳聲一聲聲遠去。宛若她的眼光能夠跟隨這聲音似的,瑪麗迴轉頭來,跟隨著沿走廊漸漸遠去的腳步。她剛才本能地作了這回答,使自己有時間鎮靜一下。她深深舒了一口氣。可是這事情終究如何收拾呢? 她又俯身向那個奧地利青年看看。她打了一個寒噤。爬起身來,她把手插進死者的腋窩底下,想要把他拖到窗戶外面去。她自己也不曉得在幹什麼,只是一種盲目的衝動在驅使她,無論如何總得把他弄出屋子去。然而屍體極重。她無可奈何地喘了一口氣,疲乏得簡直好比一隻死老鼠。此刻她什麼也想不出來。忽然她覺得剛才把尼娜打發開真是瘋了。有一個男人死在她房裡,這麼躺著,她卻說什麼事也沒有,這話教她怎樣辯解呢?幹嗎明明他在這間屋子開槍自殺,她又說一點聲音都沒有聽見呢?她處境的種種可怕的困難像一股漩渦在她的頭腦里亂轉。還有羞恥,名聲。還有,要是問她,他是為什麼自殺的,這又叫她如何回答呢?唯一的回答只有說實話;但這說出來多卑鄙齷齪! 她獨個兒待在那裡,沒有一個人來救助她,替她出主意,真是糟糕。她在恍惚之中總覺得該找個什麼人來才是。幫助,幫助,她需要幫助。勞利。她腦子裡只有這麼一個人。 她相信,如果叫他,他一定會來。他喜歡她,他竟然還說愛她。他雖是一個無賴,人倒是挺好的,無論如何,他總會替她拿主意。但是,時候這麼晚,在這深更半夜裡,她怎麼找他呢?可是她不能等到天明,非立即行動不可。 她床邊有電話。她知道勞利的電話號碼,因為埃德加就跟他住在一個旅館裡,她常打電話給他的。她撥了電話,先是沒有回音,後來聽到義大利口音的答話了。大約這是個夜班門房,正在偷偷打瞌睡,給她驚醒的。她叫他接勞利的房間。她只聽見那邊鈴聲響,卻沒有人接。她倒急起來了,以為他不在。也許他跟她分手之後,又到什麼地方去了,或者是賭錢,或者又是找到了個女人,跟她到家裡去了。終於她聽到一個半蘇不醒的不耐煩的聲音,這才使她透了一口氣。 「餵。誰啊?」 「勞利。是我——瑪麗。這兒出了事,我急死啦。」 她忽然發現他醒透了。他格格地笑了一聲。 「那麼晚出了事嗎?出了什麼鬼事情?」 「我不能說,事情很大,我要你到這兒來。」 「什麼時候?」 「現在。立刻就來。越快越好。天哪,快來。」 他聽見她的聲音在發顫。 「我當然就來。不用急。」 這三個字是多大的安慰呀!她放下聽筒。她計算著他大概什麼時候可以到。從旅館到她的別墅有三英里多路,大部分是上坡路。在這個時刻,他不見得叫得到出租汽車;假如只好走來的話,差不多要一個小時。可是過一個小時,天要亮了,她不能待在房間裡等。待在房間裡太可怕了。她把身上的睡衣趕忙換了件正式的衣裳。她把燈關掉,把鎖著的房門開了,躡手躡腳,不讓有一點聲響,走到走廊里。她打開屋子的前門,踏著一級級大石階往下走,沿著車道,一直掩在兩旁的樹影底下走,因為先前使她歡欣欲狂的月亮,現在使她害怕。到大門口,她站住了。她想著還需要等待那麼長的時間,心裡十分慌亂,可是忽然她聽見了腳步聲音,她驚駭得連忙縮回到樹影里。有人正在那條從山腳下直通別墅的陡峭的石級上走上來,那是沒有鋪公路之前通向別墅的唯一的路。無論那是誰,反正總是到別墅來的,而且那個人似乎奔得很急。一個男子從黑暗裡跑到月光底下,她一看是勞利,頓覺莫大的寬慰。 「噢。救命的,你來了。你怎麼來得這麼快?」 「夜班門房睡了,所以我借用了他的腳踏車來的。我把車子藏在山腳下。我想打石級上來可以快些。」 「來吧。」 他窺視了一下她的臉色。 「呀,怎麼回事?你模樣怪怕人的。」 她搖搖頭。她不能夠告訴他,只拉住他的手臂,快步回到屋子裡。 「輕點,輕點,」當他們走進屋子的時候,她在他耳邊說道,「別出聲。」 她一直把他領到她的房間。她開了門,他跟著進去。於是她把門關上,再上了鎖。她待了一會兒,沒有勇氣開燈,但是燈又不得不開。她把開關一撥。一盞枝形大吊燈懸掛在天花板上,照得四壁通明。勞利的眼光落在那兩扇大窗戶的一扇跟前,看見地上僵臥著一個男子的屍體,不由得睜大眼睛呆住了。 「天哪!」他叫了起來。他回頭瞧著她。「怎麼了?」 「他死了。」 「看樣子確實是死了。」 他跪下身去,把死者的一張眼皮掩上,然後,和瑪麗一樣,把手按在他的心口上。 「他已經死透了。」手槍仍舊握在死者的手中。「他自殺?」 「你原以為是我打死他的嗎?」 「用人呢?你去叫了警察沒有?」 「沒有,」她喘吁吁地說。 「可是你一定得叫。你不能讓他擱在這裡。你總得想個辦法。」他自己不知在幹什麼,只是機械地把手槍從死者的手中取了下來。他拿起來看看。 「這很像就是你在車子裡給我看的。」 「是的。」 他凝視著她。他弄不明白。他怎麼會明白呢?這個情形是不可思議的。 「他為什麼自殺呢?」 「謝謝你別問這問那了。」 「你知道他是誰嗎?」 「不。」 她臉色蒼白,全身發抖。她的模樣快要暈倒了。 「你得鎮靜一下,瑪麗。發急沒有用。等一會,讓我去餐室拿點白蘭地來給你喝。餐室在哪兒?」 他正起身要走,她卻哭著止住了他。 「不要離開我。我怕一個人待在這裡。」 「那麼一起來吧,」他粗率地說。 他用手臂挽住了她的肩膀,扶著她走出那間房間。餐室里的燈燭依然亮著。他一走進去首先就看見他們吃晚飯剩下來的東西:兩隻盤子、兩隻玻璃杯、一瓶酒,還有瑪麗做火腿蛋用的煎鍋。勞利走到桌子跟前。卡爾剛才坐的那張椅子旁邊有一頂破舊的呢帽。勞利把它拿起來看了看,然後回頭瞧瞧瑪麗。她受不了他的目光。 「剛才我說不認識,那是假的。」 「這本來很明顯,賴也賴不掉。」 「求你別這麼說了,勞利。我實在受不了。」 「對不起,」他溫和地問道,「那麼,他是誰呢?」 「那個拉小提琴的。就是昨天飯店裡捧著盤子來要錢的那個人。你不記得了嗎?」 「我原想他的臉好像在哪裡見過。那天他不是穿得像個那不勒斯漁夫嗎?所以我剛才一下認不得了。當然他現在的樣子完全兩樣了。他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瑪麗猶豫了一會。 「我在回家的途中遇見了他。他在半山腰公路旁邊的平台上。他跟我說話。他似乎怪孤寂的,模樣非常沮喪。」 勞利低頭看著腳。他給困惑了。他怎麼也想不到,她會幹出他不得不猜疑她準是幹了的那種勾當。 「親愛的瑪麗,你知道,我為了你,什麼都願意干。我來幫你忙。」 「他肚子餓。我給他吃了些東西。」 勞利皺皺眉頭。 「那麼,你給他吃了些東西,他就拿了你的手槍自殺了。可是這個意思?」 瑪麗放聲哭起來。 「來,喝一點酒吧。你要哭,等一會兒哭。」 她搖搖頭。 「不,我沒有什麼。我不哭。我現在明白了,我那是瘋了,可是當時好像並不覺得。我想我是一時瘋了。你記得我在車子裡——就在你下車之前,我跟你說的話嗎?」 他恍然大悟。 「我只以為那是說著玩兒的風趣話,做夢也想不到你竟會傻到真的干出這種該死的事來。他又為什麼自殺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轉了個念頭,然後開始把桌子上的盤子和玻璃杯收拾起來,放在盤子裡。 「你在幹嗎?」她問。 「你不懂得不宜留著曾經有位先生來這兒吃過晚飯的痕跡嗎?廚房間在哪兒?」 「打那扇門出去,走下一段樓梯就是。」 他把盤子搬出去。當他回上來時,瑪麗坐在桌子旁,雙手捧著頭。 「幸虧我下去了一趟,那些燈開著,你都沒有關掉,分明你是不慣於遮蓋痕跡的。你的僕人們吃了晚飯的碗沒有洗。我把我收拾的杯盤跟其餘的放在一起,大概他們不會發覺。現在我們該去報警了。」 她幾乎狂叫起來。 「勞利!」 「聽我說,親愛的。你得鎮靜一下。我已經仔細想過,我來把我的主意告訴你。你必須說是你正睡著,有人——總是個賊——闖進了你房裡,驚醒了你。你連忙開燈,抓起放在床頭柜上的那支槍。兩個人掙扎了一番,槍走火了。是你打死他的,還是他自己打死的,可就無所謂。當時他看見自己給發覺了,又怕你大聲叫起來,被僕人們聽見了來抓他,他就自己打死了自己,這是很可能的。」 「誰會相信有這麼回事呢?這根本不可信。」 「不過,這比說真話要可信些。要是你咬定這麼說,誰能證明你這是謊話呢?」 「尼娜聽見槍聲的,她趕到我房門口,問我出了什麼事,我說沒事。將來警察局問起她來,她會說出來的。到時候叫我怎麼解釋呢?謊話不全都要拆穿嗎?明明有一個男人死在我房間裡,我為什麼對她說沒事呢?講不通。」 「你不能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嗎?」 「太醜了。可是,在當時,我還以為我所乾的是挺美的。」 她不再往下說。他凝視著她,明白了一半,可還是疑惑不解。她深深嘆了一口氣。 「好吧,去報警吧,報了就聽天由命。我是完了。唉,我想也活該。我將沒有臉再見人。那些報紙。還有埃德加。完了,一切完了。」接著她說出了一句驚人的話:「畢竟,他不是賊,我害了這可憐的孩子,決不能再給他加上那樣的惡名聲。一切罪過得由我承當,我該接受任何後果。」 勞利聚精會神地望著她。 「是的,一報警,你就完了。你這話說得對。而且人言可畏。這日子你才不好過呢,親愛的。再說,一旦事情暴露,沒有人能夠救得了你。你可願意索性冒個險嗎?我先警告你,這是極大的冒險;萬一失敗,那對於你將更加無可挽回。」 「再大的險我也願意冒。」 「我們幹嗎不把那個屍體搬出屋子呢?誰會把他的死疑心到你的頭上來?」 「怎麼搬法呢?這是不可能的事。」 「不,不然。只要你幫我忙,我們可以把他扛進汽車。這兒四周那些小山你都挺熟的。我們自然可以找一個地方把他丟下,幾個月也不會有人發現。」 「但是他不見了,人家要找的。」 「找他幹嗎?誰來管這麼一個拉小提琴的義大利人?他可能為了付不出房錢逃走了,或者是帶了別人的妻子私奔了。」 「他不是義大利人。他是個奧地利難民。」 「好,那更好了。你可以大膽放心,決不會有人為了他多囉嗦的。」 「這事情幹起來多可怕,勞利。那麼,你怎麼?你也來冒這可怕的險嗎?」 「只有這個辦法,我親愛的。至於我呢,你不必擔心。老實告訴你,我就喜歡冒險。我的意思:一個人應該儘量從生活中找尋刺激。」 瑪麗聽他說得這樣輕飄,心裡振作起來,極度的痛苦也不像先前那樣忍受不住了。現在有了希望——或許他說的能行。然而,又有一個疑慮襲上了她的心頭。 「天快亮了。天一亮,農民就要趕路上田裡去幹活的。」 他看了看錶。 「天什麼時候亮?總得五點過後吧。我們還有一個鐘點,趕緊著,正好來得及。」 她深深地嘆著氣說: 「我把我這個人交託給你了。你叫我怎樣,我就怎樣。」 「那麼,來吧。首先一定要放出膽氣來。」 勞利拿起死者的帽子,和瑪麗一起回到死者躺著的房間裡。 「你抱住腳,」勞利說。「我來插住他的夾肢窩。」 他們把他抬了起來,經過門廳,一直抬出屋子的前門。勞利倒退著走,好容易把他抬下了石階。然後他們把屍體放下來。這屍體重得要命。 「你能把車子開上來嗎?」勞利問。 「能開,不過沒有地方掉頭。待會兒我得倒退下去。」她含糊地回答。 「那個我來。」 她走下那條狹窄的車道,到盡頭處把車子開了上來。與此同時,勞利又回進了屋子裡去。大理石的地板上有血,幸虧不多,因為這傢伙是對準了胸口開槍自殺的,所以血出在身體內部。 他跑進浴室去,從架子上拉一塊浴巾,浸濕了水,把地上的血跡抹掉。地板是暗紅色大理石鋪的,所以他確信,隨便地一看——比如像女傭在掃地時候隨便一看——是看不出什麼來的。他手裡拿了這塊染紅了血的濕浴巾,重又走出來,瑪麗站在車旁等候著他。她也不問他在做什麼。 勞利把後面車門打開,仍舊用兩條臂膊向死人夾肢窩底下一插,把他抬了起來。瑪麗看他一個人不大好弄,連忙幫他把死人的腳抬起來。兩個人一聲不響。他們把屍體在車廂地板上放下,勞利把浴巾繞著死人的胸口扎住,恐怕汽車顛動時要流出大量的血來。他把那頂破舊的呢帽往他頭上一蓋。 勞利跨進開車的座位,打倒車退下去,一直開到大門口,這裡有寬闊的地位可以掉頭了。 「我開車嗎?」 「好。到山腳下向右轉彎。」 「我們得儘快離開這條大路才是。」 「大約過去四五英里路,有條路通一座小山頂上的村莊。我好像記得那兒路旁一邊有個樹林。」 開上了公路,勞利便開足馬力。 「你開得這麼快,」瑪麗說。 「我們沒有太多的時間了,我的乖呀。」他用尖刻的口吻說。 「我害怕死了。」 「害怕才挺有用處哪。」 他的態度非常冷酷,她只好不響。月亮已經沉沒下去了,天很黑。瑪麗看不出速度計,不過她覺得總是開到了八十英里光景的速率。她兩手緊握著拳頭坐著。他們此刻在幹的事情既可怕,又危險,然而這卻是她唯一的生路。她的心痛苦地跳著。她不斷自言自語地說:「我幹了多蠢的事啊!」 「我們開了該有五英里了吧。沒有錯過那個轉彎吧?」 「沒有,不過照理就該到了。開慢一些。」 他們繼續開去。瑪麗急切地留心著那條通往山村的狹窄的道路。以前她被遠望過去的景色所吸引,曾經在那條路上兜過兩三回,因為這兒頗有佛羅倫薩古畫裡的山村風光,也就是畫家在《福音書》的風景畫中,以家鄉多斯加納的美麗景色作背景所畫出來的。 「到了!」她忽然喊道。 但是勞利已經開過頭了;他趕緊煞車,倒退過來,退到轉彎路口。他們慢慢往山上開去。他們倆睜大了眼睛向兩旁黑暗裡張望。瑪麗突然推推勞利的臂膀,指著左邊。他把車停下。那面一邊有座像阿拉伯橡樹的小林子,地面長滿著灌木,後面的山坡似乎很陡。他把車燈熄了。 「讓我下去探一探,這地方倒好像挺好。」 他跨下汽車,一溜煙鑽進了樹叢里去。他身子擦著那些灌木,發出的聲音在這死寂中聽來響得駭人。隔了兩三分鐘,他又回出來了。 「我想這兒可以。」他低聲地說,雖然附近鬼都沒有一個。「幫我把他搬出來。要是我一個人能行,回頭我還得把他掮下這林子裡去。你決不能下去。你將全身都擦破。」 「我不怕。」 「我不是怕你擦傷,」他粗聲回答她說。「你的襪子、鞋子弄得不成樣子,你將對僕人們怎樣解釋?我看我一個人能行。」 她也跳下車子。他們把後面的車門打開。他們倆正要把車廂中的死屍抬出來的時候,忽然看見前面有燈光。這是一輛汽車在從山上開下來。 「啊。天啊!這下逃不了啦!」她叫起來了。「你走,勞利,我可不能連累你。」 「廢話。」 「我不要你受牽連呀!」她沒命地叫嚷。 「別傻!只要你鎮靜,我們就沒事。我們可以騙過他們。」 「不,勞利,你走吧!我反正完了!」 「住嘴。你要冷靜。快到後邊車廂里去。」 「他在那兒。」 「還不住嘴!」 他把她推進去,自己也跟著鑽了進來。前面開來的汽車的燈光給一個轉彎遮沒了,但再轉個彎,一定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 「躲在我懷裡。他們還當我們是一對情人到這冷僻地方來干不正經的呢。不能動。一動不能動。」 那汽車在開來,兩三分鐘裡就要到他們面前了,而路又是那麼狹,這輛車子非得緩慢下來才能通過。它只能勉強擦過去。勞利起手摟住她,把她抱得緊緊的。在他們倆的腳下便是那死者蜷著的屍體。 「我將吻你。你也像真的一樣吻我。」 那輛汽車愈來愈近,望過去像是一路在兩邊歪來歪去地前進。接著他們聽見車子裡面的人嘶破了喉嚨在唱歌。 「老天爺,我看他們都喝醉了,求上帝讓他們看到我們。天啊,如果他們撞上來,那就糟了。好,快,快吻我。」 她把嘴唇湊到他嘴上,他們倆吻著,裝做仿佛狂熱得根本沒有察覺這輛在開來的車子。車子裡似乎載滿了人,高聲的叫嚷簡直要把死人都鬧醒。或許是這小山頂上的村莊裡有人家辦婚事,這些是吃喜酒的客人,歡天喜地鬧到這個時候,現在喝醉了酒,正在回到別的村莊上自己家裡去。他們的車子在山路的中央開下來,看上去勢必直撞到瑪麗的車子。怎麼辦呢!正在這個當兒,忽然一聲狂叫。車頭的燈光發現了那輛停著的汽車。他們「吱——」地拚命煞車,車子慢了下來。大概開車的認識到這一場剛剛倖免的車禍,頭腦清醒了一下;車子像蝸牛爬著一般地緩慢了。於是有人發現那輛不開燈的車子裡面有人,後來當他們大家看見裡面是一對男女正熱烈擁抱成一團的時候,頓時哄然大笑。一個人高聲說句下流的笑話,另外兩三個哇啦哇啦地應和著。勞利依舊把瑪麗緊緊摟在懷裡;人們也許以為他們是沉醉在情慾之中,對什麼都不知不覺。有個聰明傢伙起了個念頭;他用洪亮的中音嗓子唱出了威爾第的歌劇《利哥萊托》中的名曲《女人是水性楊花》2,其餘的人顯然不懂唱詞的意思,只是力竭聲嘶,跟著他像牛叫般地隨聲附和。他們極慢地經過這輛汽車,只差一英寸沒擦撞。 「把你兩條臂膊抱住我的頭頸,」勞利輕聲說,而當那輛汽車恰巧開到他們旁邊時,勞利嘴唇依然貼在瑪麗嘴上,歡欣地向著那些醉鬼揮手。 「好!好!」他們喊道。「有勁!」接著,他們的車子開了過去,那中音的歌手又唱起了:《女人是水性楊花》。他們東歪西斜很危險地向著下山的路上開去,歡樂的歌聲不絕;直到他們的車子看不見了的時候,還遠遠聽得見他們的嘶叫聲。 勞利鬆手把瑪麗放下。她已經精疲力竭,倒在車廂的角落裡。 「幸虧天下到處有情人相愛,」勞利說,「現在我們可以繼續干我們的事了。」 「安全嗎?如果他被發現就在這裡……」 「如果他在這條路上的任何一處被發現,他們都會認為,我們曾經在這兒,有嫌疑。然而我們再過去許多路也找不到一個更好的地方,而且我們又沒有時間去找遍這鄉野。他們都喝醉了酒。像這樣的菲亞特汽車又多得是,他們怎會拉扯到我們身上來呢?無論如何,人們總會認為這個人顯然是自殺的。快下車吧。」 「我不知可站得起來。」 「唉,你還得幫我把他搬出來哩。幫好了忙,隨你哪邊都好憩憩。」 他跳下車子,順手把她拖了下來。她忽然臥倒在踏腳板上,歇斯底里地放聲大哭起來。他揮起手來,給了她一個爽脆、辣手的耳光;她一驚,喘息著跳起身來,正如她開始大哭時一樣突然地靜止了。她連叫也沒有叫出來。 「來幫我忙。」 他們一聲不響,只是動手干他們要幹的事。兩個人一同把屍體搬下了車。勞利用一隻手從死者的腋窩底下抄過去托住他的上半身。 「你把他的腳擱在我另一隻手臂上。他重得什麼似的。你設法把那些矮樹撥開,免得我鑽進去的時候弄倒它們。」 她照他關照的做去。他踏著沉重的腳步往矮樹叢中鑽去。他擦著樹枝發出的聲音,在她恐懼的耳朵里聽來,響得像幾英里外都聽得見。他不知去了多久。終於她看見他在汽車路上走過來。 「我想還是不要從剛才進去的原路出來的好。」 「弄好了?」瑪麗急切地問。 「好了。天哪,我累死了,真想喝口酒。」他向她望望,眼光裡帶著一絲微笑。「你要哭的話,現在哭吧。」 她沒響。他們轉身上車。他把車子向前開去。 「你開到什麼地方去?」她問。 「我不能在這裡掉頭。而且,開過去些,可以免得這裡留下有車子停過和掉過頭的痕跡。你知道前面有路可以兜回大路上去嗎?」 「肯定沒有。這條路只通山上的村莊。」 「好吧。我們開過去一段,到可以掉頭的地方掉頭吧。」 他們在沉默中向前開了一會。 「那條浴巾還在車子裡呢。」 「給我。我來找個地方丟掉它。」 「這上面有倫納德家的字樣。」 「你不用擔心。我來想辦法。如果真沒有辦法,我可以把它扎在石頭上,在我回家的路上,把它擲在阿諾河裡。」 他們向前開了兩英里,看見那裡路旁有一塊平地,勞利決定在這裡掉頭。 「啊呀!」他正要把車子轉過來的當兒,叫了起來。「那支手槍。」 「什麼?在我房間裡。」 「我到此刻才想起來。要是這死人給發現了,而找不到他自殺所用的手槍,那一定要引起他們疑心的。我們應該把那支槍放在他的身邊。」 「那怎麼辦呢?」 「沒有辦法,聽天由命吧!到此為止,我們一切順利。要是今後發現死屍而找不到手槍,警察局也許會以為是哪個小孩子碰巧看見這個死人,偷走了他的手槍,就此不聲不響了。」 他們用剛才來的時候一樣快的速度開車回去。勞利不時焦急地抬頭看看天色。雖然還在夜裡,但是黑暗已經不如他們來時那麼濃密了。天還沒有亮,不過你心裡總感到天即刻就要亮起來的緊張情緒。義大利的農夫很早就要趕生活去的,勞利卻要在一個人都還沒有開始一天活動之前把瑪麗送回別墅。他們終於到達了別墅所在的小山的腳下,他停了車。天就要亮了。 「你得自個兒開上去。我的腳踏車就放在這兒。」 他模模糊糊地只見她對他慘苦地一笑。他看得出她想要說些什麼。他拍拍她的肩膀。 「好了。別擔心。我說,吃兩片安眠藥;躺在床上睡不著,徒然抱怨是沒有意思的。好好睡上一覺,你自會覺得舒服的。」 「我好像再也睡不著覺啦。」 「我知道。所以我叫你吃安眠藥片,可以好好睡一覺呀。我明天什麼時候再來看你。」 「我整天在家。」 「我還以為你要上阿特金松他們那兒去吃飯哩。他們約我在那兒跟你會聚。」 「我要打電話去,說我有點不舒服,不去了。」 「不。你決不能那麼做。你一定得去,而且你一定要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那是起碼的戒心。萬一嫌疑落到你頭上,你的一舉一動絕不能顯露出有任何心虛的形跡,懂嗎?」 「懂。」 瑪麗坐上開車的座位,等著看勞利從他隱藏腳踏車的地方把車子推出來,上車踏去。於是她駕駛汽車開上小山頂。她把汽車停在車庫裡——車庫就在鐵門裡邊——然後獨自走上那條車道。她默默地溜進屋子裡,待上樓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口,卻猶豫了。她不願進去,而且一下子給迷信的恐怖占據了她的心靈,她怕開門進去會看見卡爾穿著他那破舊的黑西裝站在她的面前。她萬分恐懼,然而她不能聲張;她自己振作起來,伸手去轉動門上的把手,但這隻手儘是在發抖。她趕快把電燈開亮,看看房裡一無所有,這才使她深深舒了一口氣。 房間裡全然跟往常一樣。她向床邊的時鐘瞥了一眼。時光還不到五點。多可怕的事情發生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她寧願付出她所有的一切,使時光倒退轉來,仍舊做她才幾小時前的一個逍遙自在的女人。眼淚開始從她臉頰上淌下來。她倦得可憐,頭腦里跳動得利害,回憶像潮水般一擁而上。她回想著同時接連發生的一切,那個不幸的夜晚所發生的一切。 她慢慢把衣服脫下。她不要再睡到那張床上去,卻又不得不睡上去。她至少還要在這別墅里逗留好幾天;勞利會告訴她到什麼時候離去才相宜的。如果她宣布跟埃德加訂婚,那她比原來預定的計劃提早幾個星期離開佛羅倫薩倒也合乎情理。她忘記了埃德加有沒有說過他將幾時動身到印度去。一定要快。她一到了那邊,就安全無事了;她一到了那邊,也能忘掉一切了。 但是當她正要上床去睡時,她又想起了勞利搬到廚房裡的晚飯碗盞了。雖然勞利說沒事了,她總放心不下,總覺得非自己去收拾整齊好不可。她披上晨衣,趕到樓下的餐室,又趕到廚房裡。假如碰巧有僕人聽見了她,她可以說是醒來肚子餓,下樓來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吃的。整個的屋子空曠得叫人害怕,而那間廚房又好比一個陰森的大窟窿。她看見桌子上的鹹肉,便把它放回櫥里去。她把打碎了的蛋殼丟進水槽底下的提桶里,把她和卡爾用過的兩隻玻璃杯和盤子都洗乾淨了,放回原來的地方。她又把煎鍋在鉤子上掛好。這樣,一點也沒有什麼會引起疑心的了,於是才躡手躡腳回到臥室。她吃了些安眠劑,把燈關掉。她希望藥片儘快奏效,但是她已經累得精疲力竭,所以她正在恐怕不能馬上睡去會發瘋的時候,她睡著了。 1 陶爾斐斯(1892-1934),奧地利政治家,一九三二年任總理,至一九三四年被刺。 2 威爾第(1813-1901),義大利作曲家;《利哥萊托》(一譯《弄臣》)與威爾第的另一歌劇《茶花女》齊名;《女人是水性楊花》是該劇第三幕中淫邪的公爵所唱的一支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