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迷佛羅倫薩 · 四
瑪麗的車子穿過佛羅倫薩寂靜的街道,沿著剛才她來的公路,向她的別墅所在的小山頂上開去。山很陡,曲盤的山路儘是些馬蹄形的轉彎。在約莫半山的地方有個半圓形的平台,豎著一棵高大的古柏,前面是一排欄杆,從平台上可以眺望佛羅倫薩的大教堂和一座座的樓閣。瑪麗被這美麗的夜色所吸引,停下車子,跨出車來。她走到平台邊上遠望,只見茫茫無片雲的天空中明月高照,山谷沉浸在一片如水的月光之中——多美呀,她的心裡給激起了一陣悲傷的震顫。
突然,她發覺柏樹的陰影底下有個人站著。她看見那人的香菸火光。他向她走來。她有些害怕,可並不表露出來。他脫下帽子。
「對不起,請問你就是剛才飯店裡那位慷慨的太太嗎?」他說。「我真要謝謝你。」
她認出他了。
「你就是拉小提琴的。」
他已經換掉那套怪誕的那不勒斯服裝,穿著一身難以形容的衣服,又破舊,又骯髒。他英語說得不錯,只是有一點外國口音。
「我欠了房東太太的房飯錢。房東他們待我很好,但是他們窮,他們需要這個錢。現在我可以還給他們了。」
「你在這兒幹嗎?」瑪麗問。
「我一路回家,在這裡停下來欣賞夜景。」
「那麼你就住在這附近嗎?」
「我就住在你別墅不到一點那邊一所小屋子裡。」
「你怎麼知道我住那兒的?」
「我見過你乘著汽車經過。我知道你那兒有個漂亮的花園,屋子裡邊還有壁畫。」
「你進去過嗎?」
「不,我怎麼進去。是那些農民告訴我的。」
瑪麗已經消釋了她剛才一時間所產生的驚慌。他原來是個談吐文雅,有些怕羞的青年;她回憶起他在飯店裡的那窘迫的模樣。
「你要去看看我的花園和壁畫嗎?」她說。
「那真是求之不得。幾時方便呢?」
勞利和他突如其來地向她求婚使她好笑,又使她興奮。所以她還不想睡覺。
「就現在不好嗎?」她一時衝動地說。
「現在?」他重複一聲,有點驚奇。
「現在不好嗎?這花園沒有比在團?月下更美了。」
「那我真是不勝欣幸了,」他一本正經地說道。
「跳進我的車子來。我帶你上去。」
他在她旁邊的位子上坐下。她繼續向別墅的路上開去,經過一群擠在一起的小屋子的地方。
「我就住在那兒,」他告訴她。
她把車子開慢,望著那些破舊的小屋,若有所思。這些屋子污穢不堪。她向前開去。不一會兒他們到達了別墅大門口。大門開著,她開進去。
她把汽車停放好,兩個人沿著狹小的車道走來。主要的房間和瑪麗的臥室都在三層樓上,樓梯非常豪華。她開門,開了電燈。門廳里沒什麼好看的,她把這青年人一直領進牆上畫畫的會客室。這是一間華貴的房間,別墅的主人布置著精美的古董家具。大花瓶里的花兒似乎給房間減輕一些嚴肅的氣氛。壁畫已經有些損壞,修補得又不大高明,但是畫中那些穿著十六世紀服裝的人物還是使整個壁畫顯得絢麗奪目。
「妙極啦,妙極啦!」他叫了起來。「我從沒有想到在博物館之外也能夠看到這樣的東西。我總以為私人是不可能擁有這些的。」
她看他這樣歡欣,心裡不禁震動。這間屋子裡沒有一隻你可以舒舒服服坐的椅子,而且腳下是大理石鋪的地面,頭上是拱頂,除了在大熱天之外,你要冷得發抖呢——這些她想沒有對他說的必要。
「這全是你的嗎?」他問。
「噢,不。這是我朋友的。他們出門了,把這所房子租給了我。」
「遺憾。照理你美麗,你應該擁有這美麗的一切。」
「來,」她說,「先喝杯酒,然後我們就去花園裡看看。」
「不,我還沒有吃晚飯,酒要衝上頭腦里去的。」
「為什麼不吃晚飯?」
他像小孩子一樣若無其事地大笑了。
「我沒有錢哪。可是沒關係,我明天吃。」
「那可不行。到廚房來,看有什麼你現在可以吃的。」
「我不餓。這兒比吃的東西更好。讓我去看看月光下的花園吧。」
「花園總在那兒,月亮一下子也沉不下去。我先來給你吃點晚飯,然後你再去看你要看的一切。」
他們一同到廚房裡。廚房很大,石塊的地面,寬闊的老式灶頭,夠你燒五十客菜餚的。尼娜和西羅早已上床睡著了,廚子也回到山腰裡的小屋裡去了。瑪麗和這陌生客人倆在那裡尋找吃的,好像覺得自己是一對夜賊。他們尋到了麵包和酒、蛋、鹹肉,還有白脫油。瑪麗打開了倫納德家所裝的電灶,開始一片片地烘麵包,並且拿蛋打入煎鍋里做炒蛋。
「切幾片鹹肉,」她關照那青年說,「我們來炸一炸。噯,你叫什麼名字?」
他正一手拿著鹹肉,一手握著刀,聽見問他姓名,連忙做了個立正姿勢。
「卡爾·利希脫,學美術的。」
「噢,我還當你是義大利人呢,」她一邊打蛋,一邊隨口說道。「聽你這名字像是德國人。」
「我是奧地利人——當奧地利還存在的時候。」
他的聲調很憂鬱,這使瑪麗向他疑問地瞧了一眼。
「你怎麼說英語?你去過英國嗎?」
「沒去過。英語是我在中學裡和大學裡學的。」忽然他又微笑了。「你會做這個,真稀奇。」
「會做什麼?」
「做菜。」
「要是我告訴你,我本來就工作過,不但會給自己做菜,還不得不做呢,你聽了詫異嗎?」
「我沒法相信。」
「那麼你相信我是一生都過著奢侈的生活,有一大批僕人侍候我嗎?」
「是的。就像神話里的公主。」
「那麼對了。我能夠炒蛋、煎鹹肉,原來是我在受洗禮時候那神仙教母賜給我的一種天賦吧。」
一切準備好,他們把菜餚放在一隻盤子裡,由瑪麗領前,一同到餐室里。這房間很寬大,天花板上畫著花,兩端懸帷帳,旁邊牆上裝著飛金的木刻大燭台。他們隔著大餐桌,在高大、莊嚴的椅子上對面坐著。
「我穿著這樣寒酸的破爛衣裳,真不好意思,」他笑嘻嘻說。「在這間富麗堂皇的屋子裡,我該穿著華麗的綢緞、絲絨,像個古畫裡的騎士才相配。」
他衣衫襤褸,鞋子打著補丁,領口攤開著,襯衫領子已經發了毛。他不打領帶。他的眼睛在餐桌上高照的燭光底下顯得特別黑而凹陷。他一頭黑髮修得短短的,顯得異樣,顴骨高聳,兩頰深陷,臉色蒼白,一副疲憊的樣子看著可憐。瑪麗心想,倘若他化裝起來,譬如說穿起了烏菲齊博物館裡布隆齊諾1畫中那些青年王子的服裝,該多美。
「你幾歲?」她問他。
「二十三歲。」
「年輕就是最大的幸福。」
「年輕而生不逢辰,有什麼幸福?我生活在地獄裡,而又不得超生。」
「你是藝術家嗎?」
他哈哈笑了。
「你聽過我演奏,還問我嗎?我並不是拉小提琴的。我從奧地利逃亡出來,先是在一家旅館裡找到了一點工作,可是後來旅館生意不好,把我歇了。我干過些零活,可是一個外國人,護照手續又不全,要找零活干也難啊。我有拉小提琴的機會,就拉一下,勉強維持生活,但這個機會也不是每天都有的。」
「你為什麼一定要離開奧地利呢?」
「我們有些學生反對德國兼併奧地利。我們要組織反抗。這當然也愚蠢。我們是沒有成功的希望的。唯一的結果是我們之中有兩個人被槍斃了,其餘的被抓進了集中營。他們要關我六個月,但是我逃了出來,翻山越嶺,逃到義大利來了。」
「這聽來怪可怕的,」瑪麗說。
這句話既沒有分量,又不太恰當,可是她又想不出旁的話好說。他對她帶著譏諷地一笑。
「不只是我這麼一個,你知道吧,現在世界上有千千萬萬像我這樣的人。無論如何,我是自由了。」
「可是你打算今後怎麼樣呢?」
他臉上現出失望的神氣,想要回答。然而他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只是笑笑。
「現在且別使我想起那個。讓我享受這寶貴的一刻吧。這是我生平空前的一刻。我要享受這一切,使得我今後無論遭遇到什麼,能有這麼一個回憶永遠珍藏在我的心裡。」
瑪麗奇異地凝視著他,仿佛聽得見自己心臟的跳動。她先前無聊中跟勞利說的那非非之想原來只能算是笑話,她知道當真這個時刻到來的時候,她一定會畏縮的。現在,這個時刻到來了嗎?她覺得異乎尋常地無所顧忌起來。她平時不多喝酒;她剛才陪他喝的強烈的紅酒衝上了頭腦。此刻她坐在那間往事如雲的寬廣的房間裡,面對著這青年人的愁苦的臉,心中莫名其妙地動盪起來。時光早已過了半夜。窗口吹來的風又香又熱。瑪麗在興奮中感到恍惚,她的心似乎在胸懷裡融化了,血液似乎在脈管里狂亂地奔流。她突然抽身從桌子旁站起來。
「現在我領你去花園裡瞧瞧,然後你得回去了。」
從這有壁畫的大房間到花園去很方便,她領著他走去。在半路上他看見靠牆有一隻精緻的妝奩箱,停下來瞧瞧,後來又看到了留聲機。
「留聲機在這樣的環境裡多奇怪啊!」
「我獨個兒坐在花園裡的時候,常開來聽聽。」
「我現在可以開嗎?」
「開好了。」
他開了。湊巧開到一張施特勞斯的圓舞曲唱片。他高興得叫了起來。
「維也納。這是一曲我們心愛的維也納圓舞曲。」
他睜著炯炯發光的眼睛望著她。他臉上變了樣。她本能地曉得他心裡想請求她什麼,同時又看到他沒有勇氣說出口來。她微微笑笑。
「你會跳舞嗎?」
「會,我會。我舞跳得比拉小提琴好。」
「讓我看看。」
他用手臂操著她的身子,兩個人深更半夜在那豪華空曠的房間裡隨著那維也納音樂家醉人的舊時的曲調翩翩跳起華爾茲來。然後她牽著他的手,帶他往外到花園裡去。花園在白天日光照耀之下有時呈現一種空虛的氣氛,如同一個被人熱愛的女人失去了她的嫵媚;但是在團?的明月照著剪修得整整齊齊的樹垣和那些古樹、照著假山洞和草地的時候,這花園的景色真是幽美動人。無數歲月消逝了,你徘徊在這裡覺得自己是處身在一個新鮮的、年輕的世界裡,本能失去了顧慮,一切都變得無所謂。輕鬆的夏天的空氣里洋溢著夜間白色花朵的芳香。
他們倆手挽著手默默散步。
「多美啊,」最後他低聲說,「美得幾乎叫人受不住。」他引用了歌德的《浮士德》中浮士德終於心滿意足而唱出的著名詩行,祈求飛逝的流光停留下來。「你在這兒一定非常快樂。」
「快樂,」她微笑了一下。
「我真高興。你又親切,又善良,又慷慨。你應該快樂。我想你在這世界上所要的一切都有了。」
她格格地暗笑。
「至少我有名分企求的一切都有了。」
他嘆了一口氣。
「我願在今夜裡死去。從此以後我再不會重逢這非凡的一切了。我將懷念一輩子。我將永遠懷念這個夜晚,懷念你的美的形象,懷念這個可愛的地方。我將永遠把你當天上的女神,想望你,向著你祈禱,當你是聖母。」
他把她的手抬起到他嘴唇邊,窘迫得令人可憐地微微鞠了個躬,吻了一吻。她輕輕撫摸著他的面頰。忽然他跪了下去,又吻著她的衣角。一陣興奮占據了她的全身。她用雙手捧著了他的頭,湊到她嘴邊,吻他的眼睛,吻他的嘴。她這動作里寓有嚴肅和神秘。她感到一種新奇的感覺。她的心窩裡充滿著愛的仁慈。
他站起身來,熱烈擁抱著她。他是二十三歲。她不是受他祈禱的女神,而是給他占有的女人。
他們倆一同回到了那寂靜的屋子裡去。
1 布隆齊諾(1503-1572),義大利肖像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