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馬 · 水上 本鄉丸山福山町時代

樋口一葉 《青梅竹馬》
水之上日記[封面有「二十七年六月 樋口夏子」。這本日記之前的一個月空白,應該是有一冊日記散佚] (明治二十七年六月四日—七月二十三日) 六月四日 晴。下午去小石川給歌子老師的亡母掃墓。在天王寺。昨天是三周年忌,我有事沒能去,今天和邦子一道。在墓前供奉了花,靜靜地抬頭張望四周,只見有兩隻不知從哪裡來的小蝴蝶吸了花蜜,又飛到墓石上停了會兒,不肯離去。那光景憂傷又寂寥。我和邦子在墓前聊了一會兒,然後在寺里散步。看了雲井龍雄[雲井龍雄(1845-1870),米澤藩士,以漢詩著稱,因謀逆罪被殺]等人的碑文。夕陽西下天色轉暗的時候,起了雨雲,天空的顏色晦暗,我們說著「要下雨了」,往回趕。從糰子町經過藪下,來到根津神社的斜坡。在上坡處的左手邊,有一道竹編的小門,那後面黑木台階通往一座古舊的小庵。標牌寫著「二十二宮人丸」[蓮門教的宮司],看起來是個有淵源的地方。但邦子一向看不起這種地方,認為是裝神弄鬼,這時她也笑個不停。 六月五日 那個「人丸」的居所好生古怪,讓我有些惦記。想著那樣的地方也許會住著有趣的人,便去拜訪。他講了很多不尋常的話,有趣。他看不出年齡,長發,白鬍子,穿件破破爛爛的小袖。房子雖然有三個房間,沒有天花板,也沒看到廚房。一扇擋雨板也沒有,不知該怎麼抵禦風雨。他說之前經過了七八年的遊歷,從前年開始待在這所庵堂。門上貼了條:「有客來訪,我不喜歡的就不見。」我心想辦不到吧,不過挺有趣。待了一會兒,有人來了,我便告辭。 世間會變成怎樣呢。上層的人當中,沒有一個我覺得好的,都是些淺薄至極的人。想著是不是在被埋沒的普通人當中有可以交談的,在窮街陋巷中尋找,結果都是些一心利己的蠢人。有些人一開始聽起來滿口道理,可是其理論聽到第二次,就討厭極了,很多人讓我恨不得吐他一臉唾沫。以前我去天啟顯真術會總部長久佐賀那裡,與他傾談。先不管他的善惡,我以為他是個有大抱負並捨身投入事業的人物,見過聊過幾回之後,發現他的志向淺薄,一心只沉迷眼前的蠅頭小利。和這種人談人生大事,就好比和小孩講述天道,是白費功夫。想來我也沒有看人的眼光,簡直要嘲笑我自己。 九日,久佐賀來了信。那是封討厭的信。 「你熱心於歌道,因此日子困窘,這讓我想到自己,深感同情。在你有所成之前,我願意為你做些事。但我們不過是見面之交,無論是我主動開口還是你主動開口,對你來說想必都很難做。所以,請你將自己託付給我吧。」 我心想,這個傢伙,到底是怎麼看待我這個人呢。我既然哀嘆世間的沉淪,有心照亮人間,又怎麼會為了擺脫眼前的困苦,而輕易打破女子最該尊崇的操守?真是太可笑了。不過,他畢竟是獨領一派的投機師,也不是聽不懂話的人。 我回信道:「以自己的信念處世,在這一點上,你我一致。根據我迄今為止的言行,如果你認為我將能成就大事,那就請援助我。如果你把我看作女人,想動歪腦筋,那我只能一句話拒絕。請斟酌。」我把決心闡明了,等他的回信。 寄信的那天夜裡來了回信。他還是圍繞同一個主題,寫了些煩人的話。我想著先不回,擱置不理。 「人丸」也來了我家。與其避世風格不符,他不停地誇我是個優秀的人,還說想要長久地交往。都是些討厭的人。 六月二十日 下午兩點,忽然大地震。(中略) 樋口幸作[樋口則義的弟弟樋口喜作的兒女,也就是一葉的堂兄妹。阿倉和一葉同年生]兄妹從四月半來了東京,住在櫻木醫院。二十六日夜裡,阿倉來了,講了當時的病情。 七月一日 芳太郎來訪。不久後,野野宮從橫須賀來了。她講了許多事,悲傷的、讓人驚愕的、可憐的、羞恥的。可以說是一份失敗的女學生標本。十點左右,櫻木町來了人,告之幸作的死訊。媽媽十分愕然,立即趕去了。遺骸當日送去寺廟,在日暮[北豐島郡日暮里村的火葬場。死後當日火化並不多見,和田芳惠認為幸作死於麻風病,且此事對一葉的文學創作影響巨大]化煙升空。目睹身邊人如此悲慘的終結,想到我的一生,不知怎的很難受。 七月二日 一早和媽媽還有阿倉去日暮里拿骨灰。遠隔山川的叔侄,卻在同一個地方化作飛煙,這大概是無法逃脫的前世緣吧。唯獨今天,我為爸爸已不在人世而高興。您要是在,該多難過。 七月十二日 因為有別人送的盂蘭盆節禮品,帶去看望半井君。難得他心情愉悅,笑眯眯地聊天。不過因為有客人來,沒聊多久我就走了。他說:「我近日會去拜訪。十五或者十六日,只要沒有雷雨,我就去。」他看著剛強,語氣卻仿佛害怕打雷似的,有些好笑。 靜靜數來,開始和他疏遠,就是前年的這個時候。變得生疏的日子裡,我的想法變來變去。一次,我想過把他埋在心裡,走悟道之路。又有一次,我心生放棄,對自己說,不要再想這個人了。越想越煎熬。諸事如夢,對他的眷戀也不會一直持續,像這樣一味沉入迷茫的深淵是沒有意義的。說到底,想要放棄,正是因為我在迷惘,其實也沒必要特意放棄。若是冥冥中有前世的緣,最終不分離,那也是無可奈何的。我見到他就迷惘,聽到他的聲音就難捨,順其自然,終究我會有所達成吧。對他如此眷戀和懷念,而在他跟前,我並不道出所思,也不表露憂傷,越是壓抑著一顆心,心思越是萌動,就如同想要堵住大河,河水卻漫出來一般。我想,從此就像兄妹一樣,維持著世人不懂的清白潔淨過完這一生吧。 水之上日記[封面有「四月」,署名「一葉」] (明治二十八年四月十六日—五月三日) 五月三日 早上起了大風。上午去田中家赴月度的歌會。她搬到飯田町以後,這是第一次舉行歌會。地方很難找。日落前到家。我不在的時候,馬場[馬場孤蝶(1869-1940),本名馬場勝彌。翻譯家,詩人,評論家,慶應大學教授。《文學界》創刊時期的骨幹,明治二十七年三月開始出入樋口家。一葉過世後,在馬場多年的努力下,一葉日記終於在明治四十五年(1912年)出版]君來了。我心裡憐惜,想著他一定是失望而歸。 之前有一天,孤蝶君和秋骨君[戶川秋骨,見明治二十六年三月二十一日注]一起來了。秋骨微笑著說:「孤蝶君有東西要送給你。請收下。」 我問:「是什麼?」 孤蝶否認道:「沒什麼。」 聊了一會兒之後,我說:「聽說你們編輯部前幾天一起合了影,給我看看吧。」 秋骨說:「沒事的,拿出來吧。」 孤蝶笑著在懷裡摸索。拿出來的是半身照。他的打扮與平時不一樣,套了件人家背孩子穿的粗條紋罩衫[一種格外寬大的罩衫,可在衣內背負孩子,讓其露出腦袋],挺著胸,看起來像個做活計的師傅,很可笑。 我說:「照得很好。」 秋骨看著他說:「孤蝶,這下你該滿意了。」 閒談間,評論起了《源氏物語》。秋骨笑道:「我有件事怎麼也搞不懂。光源氏是個風流人物,四處和許多女子交往,他還哀嘆著『塵世忙碌,沒有餘暇』,真奇怪。他又不忙著做翻譯,也不用查閱艱深的外文書。」 我說:「那你們就錯了。將精神耗在不為人知的戀愛上,在秋天的長夜難以合眼,徘徊在長廊上,或是獨坐寫信,那確實沒有得閒的心。正因為戀愛本身有無法對人言的苦楚,才會覺得塵世忙碌。戀愛太耗心費神了。」 「如今可開明了。如果有人對朋友說,『我如此這般戀慕某人,這事如何是好?』那邊說,『有意思,應該能成吧。』『那就請你牽線搭橋。』『樂意效勞。』真的有傻瓜這樣應承下來呢。」秋骨看向孤蝶,笑著說。孤蝶則回以苦笑。 聽說孤蝶的父親今年73歲了,他為我刻了一隻筆筒,上面有蘆葦和螃蟹。孤蝶拿來送給我,並說,作為回禮,請作和歌。 秋骨似乎想要說什麼,突然開口道:「孤蝶對你的情義,並非一朝一夕。他的熱情無法計量。」 我微笑道:「那真是感激。」他接不下去,閉了口。 總被問這問那,畢竟寂寥。這些事尤其讓人難受。那之後,孤蝶來得愈加頻繁。我為他感到悲哀,自己也不好受。他去了外地,每天都給我寫信,還摘了野外的花送來,讓我又高興又寂寥。對別人隱藏的事,他毫無遮掩地講給我聽,更讓人感到無常。他說,我把你當姐姐看待[馬場孤蝶比一葉大3歲,可能因為一葉的才氣,他採取了仰望的姿態]。然而他每次隔不到五天就來我家。我心想,這份感情會持續多久呢?夏末秋初的時候還會繼續麼?想來情感正像隨著流水的落花[日本並無「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說法,這裡僅僅是用了流逝的意象]。 何處漂櫻來,暫浮牆垣下。 水之上日記 (明治二十八年五月四日—五月十五日) 五月七日 媽媽因為例假,身子不適。上午,鄰居浦島的太太過來,求我幫她寫明信片。我寫了。下午,西村禮助[西村釧之助最小的弟弟]過來玩。他待到黃昏時分。此時,馬場、平田二位帶了上田柳村[上田敏(1874-1916),評論家,詩人,翻譯家。23歲從東京帝國大學英文系畢業,之後在東京高等師範學校任教。34歲赴歐洲留學,回國後任京都帝國大學教授]君來,禮助便回家了。 我們圍坐的席間,雖然無酒,卻是微醺。三位客人圍著一盤壽司,各抒評論,說說笑笑。平田君說,這下徹底忘了連日的苦楚。孤蝶和禿木即將為考試[馬場孤蝶要考中學英語教員資格,平田禿木即將應考東京高等師範學校]做準備,今晚算是為他們出征踐行。幾個人意氣昂揚地說,一切等勝利歸來。 上田君的名字是敏。他是帝國大學的文科生,同時是《帝國文學》[東京帝國大學學生組成的「帝國文學會」的雜誌,明治二十八年(1895年)創刊,1920年停刊]的編輯,是個溫和沉穩的人,人品很好。聽說他的表姐是我以前在中島老師那裡的師姐乙骨牧子。他讓我感覺親近,仿佛不是第一次見。 馬場君一撩袖子,拍著大腿說:「我只是說一下我想說的,請別誤會,我絕不是在吹捧一葉女史。好就說『好』,不好就說『不好』,這是我的想法。我讀了登在《太陽》[1895-1928年由博文館發行的綜合雜誌,初期發行冊數為十萬冊。桃水介紹一葉通過大橋乙羽在《太陽》第五期刊登了《行雲》]第五期的那篇《行雲》,覺得真好,這就是我的想法。絕不是吹捧。」 他說得興起。平田君的話很少,顯得羞澀,模樣有趣。馬場君開始談他的戀愛論,平田君扭頭不看他,仿佛困窘地說:「別再講了。」這樣子也和他平時不同,讓人不禁微笑。馬場君他們評論別人時,他並不插話,像是怕傳出去讓人聽到。他的頭髮新剪短了,看起來是今天早上剛去過理髮店。衣服也穿得齊整。 馬場君乘著興頭說:「前幾天夜裡在你家,平田說了不妥的話,被你狠狠駁斥了,他一難受就嚇跑了。他在回去的路上忐忑極了,不停地對我說,『今天不該那樣走掉。一葉真的很生氣吧。她如果真的生氣了,該怎麼辦?』他今天又到我那裡,再三鞠躬說,『我現在要去找一葉,可我不敢一個人去。你和我一道去謝罪吧。』那樣子真好笑啊。」 平田君說:「你胡說,你胡說。我不記得自己說過這種話。」 孤蝶嚷道:「是嗎,你不記得嗎?你們看他的表情。這個謊話精!」他不再盤坐,換了個隨意的姿勢說道:「我是一葉君任性的兒子,在這個家裡,我不用顧慮。」他故作磊落的樣子很好玩,而平田君的神色不比平日。 他們在晚上十點左右走了。馬場君當場作了俳句:「夏將臨,主人沐秀髮。」 這天夜裡,西村釧之助也來了。夜深後有火災,聽說是在九段坂那邊。 五月十日 姐姐來了,秀太郎也跟著來了,在家玩了好久。日落後,馬場君和平田君聯袂而至。今天是第一高等中學的同學會,平田君去參加了。他說:「喝了點酒,不想一個人睡,就喊了孤蝶一起來你這裡。」和上次的晚上不同,他今天話很多。孤蝶一如既往地言談風趣。他們從哲學聊到文學,言辭鋒利。不知不覺間夜深了,晚上十點,馬場君說,走吧。禿木把手肘擱在窗框上,遙望著山那邊[阿部宅邸所在的高台]說:「我反正不想回去。」 孤蝶君大笑道:「這太不合適了。你老實一點。」 他又望著鍾說:「讓我再待會兒。」 月亮即將離開樹梢爬上半空。雲層在空中迅速掠過,含著水氣的風清涼地撫過醉客的面頰。平田君四下張望,嘆道:「啊,今晚真好。」我催孤蝶吟一首俳句。 「明月前,嫩葉輕拂夜。」 景色吞沒了俳句,淹沒了情緒,我們一時間沉默下來。孤蝶像平時一樣笑了。「只會感嘆夜晚好,也是有趣。禿木啊,你可不能這樣。我們每次來一葉這裡,想著稍微聊一會兒,聊著聊著就放鬆下來,總是聊過了白天又聊到夜深才回去。我也常常覺得不好意思,可是很奇怪,在這裡會忘懷一切,不想離開。不光是我一個人這樣。你呢?」 平田說:「沒錯。我今天原本想待一個小時來著。」 他倆一齊道歉,很好笑。 「馬上要考試了。像這樣不專心學習跑出來玩,秋骨是很不贊成的,我可不想夜深了回去。今晚我住在孤蝶你那裡吧。我真受不了秋骨的嚴厲。」平田不太有勁地說[平田禿木此時住在戶川秋骨位於下谷區的寄宿舍]。 不知不覺,夜更深了。十一點的鐘聲響了。兩人告辭離開。我開了一枚古怪的餅簽[配茶的點心裡的簽紙,內容多與戀情有關]。孤蝶說,給我吧。他把餅簽裝進袖子裡。是個多情的人。 五月十日的夜晚,月亮淡淡地掛在山梢,池塘蛙聲頻頻,燈影在風中搖曳,坐在那裡的是紅顏美少年馬場孤蝶。他的哥哥馬場辰豬[馬場辰豬(1850-1888),武士,思想家,政論家]早就是高知的名人,他繼承了家兄的氣魄,又開闢出詩文的新天地,為人優美又高潔,缺點是思慮不深,心眼小,感覺無法成就大事。不過他只有27歲,一旦奮起,便能有新的變化。 平田禿木是日本橋伊勢町的商家之子。家中數代皆為富商,到如今日漸衰敗。他是個心思重的人,同時也是《文學界》出色的文人。他是眾人當中最年輕的,聽說今年23歲。今後等他念完高中和大學,學士的稱號就在眼前。 靜靜地浮想將來,觀望現在,今後還會有這樣的聚會嗎?伸長脖子喝一碗粗茶,又喝一碗,咂舌道,醉醒如甘露之味。拆開餅簽,為這一枚笑,為那一枚生氣。在他們二人之間毫無顧慮地談笑,有時為他們的爭論當裁判,沒有比這更愉快的了。我無才又無學,家無恆產,親戚當中沒有名人。作為一名弱女子,縱然想要以這副身心來做些什麼事,在心力和智慧上也有種種限制。他們不過是望著流水上的落花、想要暫時留住春天的人,怎麼會是永遠的朋友呢?「親密」,這個詞究竟指什麼呢?我與平田從前年春天成為朋友,和馬場剛認識一年。我們的友誼熾烈,幾天不見便難以忍受,一個月見七次也不覺多。而且在這樣頻頻見面的情形下,仍然有太多話要講,再三地書信往來。「就算我有一天幸運地飛黃騰達,也一定會去你的家。才不會在意屋子的簡陋。要在水深火熱中,愈發見我的心性。」 若世上無謊言,他們的這些話該多讓人高興啊[《古今和歌集》中的句子:「若世上無謊,人言喜悅。」]。人們在虛妄的世間講些虛妄的話,許下諾言,如同夢中的遊戲。他們與我,原本是在「一時的朋友」這一名義下交往。在塵世的契約之中,朋友關係是多麼的輕巧。可就是這輕巧的誓約,又會不會長久呢?更不用說那些沉湎於情沉醉於愛的人,將會因為對方變心而痛苦吧。 夜深,風冷。雲遊走於空中,飄忽不定,我仿佛是這才注意到月亮忽隱忽現,在燈火的陰影里談話的孤蝶,以及倚窗沉默的平田,還有在他們之間添茶加點心的我,都像在夢中。正如禿木所說,我們也許是其他世界某個人手裡的玩具。 我們昨天還是陌生人,今天是好友,明天又會是什麼呢?明知花總會凋落,卻仍懷有暮春的惋惜。且記下今天的歡會,作為將來垂淚的材料。 水之上[封面沒有日期,署名「樋口夏」。] (明治二十八年五月十四日—五月二十二日) 十四日,星野君來信拜託道:「請務必給《文學界》稿子。[《青梅竹馬》第一到第八章在這一年初分三次連載於《文學界》第25-27期,第九、十章刊載於八月的《文學界》32期,星野催稿,是為第29期,但結果一葉沒交稿。]」我到現在一個字也寫不出。今天已經十七日了,所剩沒幾天,著急也沒辦法。 五月十四日 家人說,等今天吃過晚飯,就一粒米也不剩了。媽媽不斷地唉聲嘆氣,邦子也在不停地抱怨。我安慰說,有我在,總能想到辦法的,別太操心了。 我其實毫無辦法。早上說過那句話,心想,那就去小石川試試吧,便出了門。風很大,頭也抬不起來。到了老師那裡,先代博文館道謝[之前博文館為了百科全書,請中村歌子找名人題字,歌子找了前田侯爵夫妻]。我畢竟說不出借錢的話,聊了一會兒,老師起身拿了月薪二元[在荻之舍代課的月薪]過來。我高興壞了。告辭回到家,宮塚家的嬸子[宮塚國,樋口則義的熟人宮塚正義之妻。宮塚家的女兒阿藤與一葉自幼相熟]來了。招待她吃了午飯。 下午,伊東夏子來了。我們聊了一會兒,她說要去齋藤竹子[荻之舍的友人]那裡。太陽快下山時,宮塚家的嬸子回去了。她前腳剛走,後腳西村君就來了。齋藤竹子派人送來她做的壽司。等到客人都走了的晚上,邦子再三地催促道,若竹[寄席]那裡,竹本越子[當時有名的女義太夫]她們演到明晚就走了,後面要去別處演,我們去聽吧。我說去吧,我們出了家門。上午還在為家裡只有今天的糧食而心力交瘁,晚上卻出門玩耍。世間如夢。 今天的節目是越子的《三勝酒屋》,越六的《太閤記》[《艷容女舞衣》講述三勝和半七的殉情故事,《三勝酒屋》是其著名選段。《繪本太閤記》則是講述豐臣秀吉的生平],還有其他一些節目。越子二十四五歲。人們評論說,越子比竹本綾之助高三級,比竹本小清低三級。 越子的表演熱切,催動了聽者的情緒,在這位年輕的藝人面前,有許多留鬍子的男人都哭了。無人高聲喝彩,場面極靜。 五月十七日 下了一天的雨。頭痛睏倦,躺了一天。傍晚才起身。老師寄來了明信片,寫道,明天是興風會[御歌所派的歌會]的例會,課改到星期日。關場君來信,寫了她妹妹藤子的病情。星野君催促說「請務必給《文學界》稿子」,是在十四日,但我仍然沒有心情動筆,到現在一章也沒寫。想到要在二十日左右交稿,腦袋愈發疼了。 正是初夏時分。得換成夏裝。單衣大多在伊勢屋的庫房裡。昨晚蚊子也出來了,蚊帳倒是留著,唯有這個讓人安心。可是,下個月初就有歌會,得穿單衣去。媽媽的薄外褂也得儘快置辦。還有一些日常的用品,要怎麼弄齊呢?手頭只剩不到一元。如果有客人來,就得買魚,我不知道那之後又該怎麼辦,媽媽和邦子因此責怪我,是當然的。靜靜地前思後想,讓人頭痛的事不止一樁,但這都是去年的夏子的煩惱。如今的一葉,已經不再把世間的苦惱當作苦惱。身無恆產過日子,就會這樣,我對此有心理準備。窗外下著雨,今天沒有訪客,我把心裡盤旋的各種思緒訴述筆端,試圖忘記家境貧窮之苦。 舊屋梅雨漏,水滴濕衣襟。 鄰居[「浦島」,掛著酒館的招牌,其實是私娼館]說要搬家,把養在他家池裡的錦鯉、金魚拿來我家寄養。大魚搖鰭擺尾的姿態很有意思,來客每每稱讚,不知何時就覺得那些魚都是我家的,彼此愉快地議論道,沒想到院子多了這片奇景。不久,他家太太過來說,新家的池子挖好了,要把魚拿回去。她還帶了網叉過來。我說請自便,她把網子放進池中,追著魚轉圈,從他家拿來的小魚不好抓,便只抓了原本就在我家池裡的大魚,待數目對上了就走了。如果和她說抓錯了,也怪麻煩的,我就任憑她抓,媽媽她們氣壞了。像這樣,世間真是無常。如果昨天不曾覺得有趣,今天也就不會覺得遺憾。意外地得了景致,又意外地失去那景致。我深有感觸,榮華富貴不過是夢一場。 水之上[封面有「五月 夏」] (明治二十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六月十六日) 五月二十四日 一早去大橋君[大橋乙羽(1869-1901),小說家,編輯。舊姓渡邊,早先在硯友社擔任編輯,以入贅形式與博文館創辦人大橋佐平之女大橋時子結婚,之後在博文館負責編輯《文藝俱樂部》《太陽》。經半井桃水介紹與一葉相識。明治二十九年(1896年),《文藝俱樂部》全文刊登《青梅竹馬》,成就了樋口一葉的文名]的家。第一次見到他太太。乙羽出門後,我和她聊了很久。她說,有什麼舊稿也可以給《文藝俱樂部》。我到家講了這事,家人便催促道,那太好了,把以前刊在《甲陽新報》的《經案》拿去吧,如此月底便有著落了。我說好,將稿子稍作潤色。這時西村君來了。把事情的原委講給他,他說,別擔心,月底的用度有我。走的時候,他留了五元給我們。 五月二十六日 (前略)這時,馬場君和平田君帶著川上眉山[川上眉山(1869-1908),小說家。曾參與創辦硯友社。和尾崎紅葉一樣,為了專注文學,明治二十一年(1888年)從帝國大學文科大學退學。代表作為《墨染櫻》]君來了。我第一次見到他。他今年27歲[虛歲。應為26歲]。高個子,白皮膚,就算在女子當中也很少有這麼美貌的人。他說話時微微笑,兩頰飛紅,作為男子不合適,卻有種優雅和穩重。他看起來不像早就成名的作家,有親和力,還顯得稚氣,容易親近。如果把孤蝶的美比作秋月,眉山君就是春花。毫不強硬,透著艷麗,就像面對京都的舞姬。而孤蝶可以比作東京柳橋一帶的歌姬,倆人的氣質正相反。 他隨和地說:「自從聽到你的名字,已經有四年,不,五年了。一直無緣拜見,雖然住得很近,不曾到訪。今後和我說話不用客氣。」又說:「要不要下個月在春陽堂和我一起合作出書?」 他談起小說中的人物、社會上的事、我們這份職業的艱難、早上起不來、自身的墮落、內心的真實想法、吃過的虧等。聊起來就沒個完。然後馬場君開始聊政治,眉山君一拍巴掌道,對,有意思。還聊到平田君的考試通過了。平田君今天的話很少,偶爾批評孤蝶幾句,有些古怪。 他們是三點左右來的,五點的時候下起了雨。因為一直下雨,都看不出天黑了。我叫了烤鰻魚的外賣,招待他們吃了。他們回去大概是九點。雨不停,天空晦暗。 五月二十八日 午後,大橋君的太太來了我家,說想要學和歌。我們聊了一會兒。她前腳剛走,野野宮和安井君便來了。說是後天星期四天皇陛下返東京,要去迎接,那天沒法上課,所以今天來詠和歌。她們待到日落時分,交了本月的講課費[野野宮來學習,主要是為了支援一葉的家境]。 這天傍晚,眉山君來還前天借走的傘。他今天格外姿容秀麗。我請他進屋坐,他說,現在要去澡堂,門口有人在等。我這才注意到他拿著毛巾。他戴著金絲眼鏡和金戒指,在別人眼裡是個正當時的小說家,可沒人知道,他在各家書店欠了債,剛寫完這本又要寫下一本,可苦了。這就是我們這一行的模樣。我看到他,反觀自身,不由悲從中來。 這天夜裡,馬場來了。關於《文學界》的事[星野天知打算引入其他作者,讓雜誌大眾化。秋骨、孤蝶、禿木等人則希望維持純文學的路線],他憤憤不平,嘴裡說「我想退出」。「這番話不好對人講,就連平日親近的秋骨和藤村他們,我也沒法講。我把你當姐姐一般,所以把心裡話都告訴你。」他憤然的面孔顯得寂寥又殺氣騰騰。 我說:「過於獨善其身,就會與人起衝突。當然我也不是讓你學別人,做那種表里不一的勾當,只是讓你不要把事情放在心上,處事穩當些。你有老父親在身邊,你自己身體也不好,要是積鬱成疾可怎麼辦?別把這些事放在心上啦。」 「我懂了。」他說著,像是落了淚,不斷地擦拭眼鏡。 他有時像發高燒似的吵嚷,有時則仿佛心冷到極點般消沉。這都是神經過於敏感所致。一方面是馬場家固有的高潔心性,導致他和世間不合拍,為此掙扎,而作為年輕人他又有著一腔熱血。關於《文學界》內部的紛爭,我不清楚事情的始末,不過,馬場君在我家格外隨意的言談舉止,或許讓禿木他們感覺不快。我游離於世外,本該對一切紛爭都只作旁觀,但沒法對近在眼前的可憐人置之不理,忍不住想,到底怎麼辦好呢。 今天孤蝶也到夜裡十一點才走。大概因為考試前過度用功,加上考完後鬆了一口氣,還有其他一些事疊加在一起,他雙腿無力,抬不起頭,半天才穿上鞋。他那無力地走遠的背影莫名傷感。 這天,蘆澤芳太郎有信來。說是被派任跟隨台灣總督,即將前往台灣。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面對疾病和戰爭。還寫道,根據野戰郵件的規則,一個月只能寫一回信,請把此信轉給佐久間、廣瀨兩家,以及老家的父親那邊。我按他說的轉了。 六月二日 一早,石黑虎子來上課。下午,西村君來了。聊了一會兒後,家人說,川上眉山君來了。我讓他進了裡屋,拿出茶和點心招待他。他今天不是上次那般戴金戒指穿絹小袖的華麗打扮,而是穿了件素色結城絹單衣,系了角帶,沒有外套,可能又要去澡堂,帶了條毛巾。 他說:「我努力思考人世間的事,一籌莫展,對事物也失去了判斷,頭痛昏沉,如在夢中。今天也難受得很,想要睡會兒,躺下卻睡不著。想著至少來你家聽你講些新鮮事,就來了。」 我高興地說:「這是你的文章將要迎來變化的時機。你一直在寫人心的懷舊與溫柔,既然這樣認真地煩惱,今後將會寫出人世間的痛苦煩憂、人的無情與有情,所以眼下一定是更進一步的時候。」 我們聊了許多。我講了自己的身世。他說:「你真是個老實又溫柔的人,而且有著出人意料的直率。你的心性這麼柔軟,卻能度過這麼艱難的日子,一定是因為你心裡有某種強韌。就算是不服輸的男子,被浮世的波濤吞沒的人也不少[眉山後來在他39歲那年自殺],而你這樣一個弱女子卻能屹立至今,真是少見。你應該寫一篇自傳。光是我剛聽你講的,就的確有感動人的價值。雖然對你來說是苦日子,但你的境界是詩人的,是有意思的。你迄今為止的經歷都成了詩,而且已經是人生的大學問。你應該振作起來。如果你有志於女性文學,將會為今後的日本文學添一道光,必將開闢出另一個新天地。請一定以文立身。」 我笑道:「你可別唆使我。女人是最容易飄飄然的。」 他也笑道:「你真是個謹慎的人。這樣吧,我之後會去聯繫書店,然後來催你的稿子。你如果沒人催,是不會寫的。」 不覺天色漸晚,他告辭說下次再來。感覺仿佛和他相識了三年。 這天夜裡,我和邦子一道去本鄉買東西。回家後得知,馬場和另外兩三人來過,聽說我不在,就走了。和他一起的大概是禿木和秋骨。 六月三日 今天有田中美濃子的歌會,去不了。下午去三崎町[此時「松濤軒」轉讓給了河村千賀子]找半井先生,說是「回了飯田町的宅子,請去那邊找」,我便去了四丁目二十番地,和田中美濃子家只隔一條小路。那個家很大,有黑色的圍牆和柳樹,顯得風雅。時隔五年,見到了幸子。我對她去世的丈夫表示了哀悼,她聽了難過,眼中帶淚。鶴田生的孩子叫千代[一葉一直以為千代是桃水與鶴田民子所生],今年5歲,和我特別親,黏著我不肯走。她是把我當成了真正的媽媽吧,真憂傷。 我問:「千代忘了我了吧?」 她搖著蓬蓬的童花頭,說道:「不,沒忘。」 往二樓的樓梯有些難爬,她緊緊地抓著我的手上樓,很可愛。她要端茶和點心,我說「危險」,她卻說:「誰都別動,我來給客人。」她細緻地張羅著。不久,戶田的孩子[已故的戶田和半井幸子的孩子]也醒了,幸子過來抱她。生下來才十個月,胖乎乎的,眼睛圓溜溜的像人偶一樣,可愛得很。眼睛和鼻子都小小的,據說她很少哭,真好。我抱起她,搖撥浪鼓,又把紙糊小狗在她跟前轉,她和我熟起來,一味地趴在我的膝上。 幸子說:「這可怪了。她平時很乖,但如果是不熟的人,都不給碰。上次野野宮和大久保她們哄著她,她哭得厲害,讓人不知該怎麼辦。今天她居然這麼聽話和高興。」 半井先生微笑著說:「這是有緣。」 他們叫了壽司,又端出水果款待我。時隔四年又見到半井先生真正的笑容,我很高興,陰翳的心也晴朗起來。他從前的俊美不知去了哪裡,曾經如雪的膚色變得暗沉,只有高挺的鼻子依然顯眼。寬肩膀和厚實的膝蓋都瘦削下來,乍一看像個40多歲的男的。他懷念地邊說邊笑的模樣,倒是和年輕時一個樣兒。我覺得他像我的親哥哥或者叔叔。 他說:「你現在幾歲?24,是吧?和五年前見面那會兒沒有一點變化。」他和我說話時很隨意。 因為這個人,我嘗盡了人世的辛苦,吞下許多熱淚,可他只把我當作普通朋友吧。如今我已脫去諸欲,一點兒也不想和此人共度普通又有趣的生活。重新想起過去的苦恨,那時覺得這個人即便死在我眼前,我也不會流淚—這份決心也基本消散了,我只想把他當作讓人懷念的好朋友。懷著這樣的想法看他,只見他既是菩薩又是惡魔,而我的心境真如拜佛一般,說不出的高興。臨近日暮,我告別時,他說:「再會,下次再來吧。我等哪天不打雷就去你家。一起去寄席玩吧。」我到樓下的客廳時,他父親出來說:「樋口小姐要回了嗎?我一直想見你來著。下次來吧,多聊一會兒。」他家裡的人都依依不捨,我心裡高興。告辭出來,如在夢中。回家立即入浴。路上下了雨。這一晚大雨。 六月十日 從事小說寫作。打算寫一篇十五章一共七十五頁[日本的稿費計算是按四百字稿紙一頁為單位。根據和田芳惠的考證,一葉在六月八日向博文館預支了三十元稿費,按每頁四角換算,是七十五頁。此時一葉試圖把曾刊在《改進新聞》的六十頁的《別霜》做增改,給大橋乙羽。另一種說法則是,此時一葉在寫的是《濁江》的前身。]的稿子。迄今寫得不順,光是在挨媽媽的訓。下午,西村君來訪。聊了一會兒他就走了。 水上日記[封面有「十月」,無署名] (明治二十八年十月七日—十一月七日) 我的名字終於開始為人所知[九月,《文藝俱樂部》刊載《濁江》。此後有幾本刊物刊載了針對這篇小說的評論],人們懷著新鮮勁兒吹捧我,我可以為此高興嗎?這也不過是眼前的雲煙,此時的我和昨天的我又有什麼區別呢。寫小說,做文章。我不過是把自己從7歲開始想做的事實現了一部分。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反應呢?我今天一下子出名了,等到秋風起的時候,又會立即被拋棄在荒野吧。想到這樣的命運,不覺忐忑。我寫下此刻的心境,供將來夢醒時消遣。 (十月)七日的晚上,媽媽和妹妹去本鄉通買東西,我一個人守著燈火讀書。這時,關如來[關如來(1866-1938),原名關嚴二郎,《讀賣新聞》記者,後來成為美術評論家]上門了。他和從前一樣,我出來寒暄,他問,一葉君在家嗎。我說「請進」,來到燈火下,他總算認出了我,卻顯得毫不驚訝,開始聊天。是個趣人。上次來的時候,是個秋風寒冷的早上,他疊穿了白色和黑地碎白點的單衣。今天倒是穿了新做好的雙線織袷衣,卻沒穿裡衣,且鄭重其事地穿了裙褲,那樣子怪可笑的。加上他還穿了草履,就更好笑了。媽媽和妹妹到家後我們還在聊,一直聊到夜深。當他講到他小時候的事,只聽得在隔壁的媽媽和妹妹都忍不住「哈哈」笑起來。 「我想娶妻,你如果有合適的人,請幫忙牽線。我就像你看到的這樣,沒有什麼多餘的想法,也沒有什麼複雜的條件。」他講了家裡的情形,又說:「我待會兒要去找上田敏,讓他評論《桐一葉》[坪內逍遙在《早稻田文學》連載的小說,以《麥克白》為藍本,書寫武將片桐且元的生平]。《瀑口入道》是某大學生[高山樗牛(1871-1902),文藝評論家,思想家。明治二十六年(1893年)《讀賣新聞》舉辦歷史小說獎,就讀東京帝國大學哲學系的高山以《瀑口入道》參賽並獲獎。這是他生平唯一的小說,講述了後來成為高野聖的齋藤時賴與橫笛的愛情故事]的作品,坪內逍遙打算以《歷史小說》為題,對其進行批評[坪內逍遙在十月七日和二十八日發表了兩篇評論,並未提及高山樗牛的小說]。大學那邊則打算請上田出馬,對抗坪內。至於從側面出擊,打算叫上依田學海[依田學海(1834-1909),漢學家,文藝評論家,小說家]。不管上田答不答應,我今晚一定要說服他。」 他意氣昂揚的模樣也有趣。大概是打算在《讀賣新聞》上引發一番爭論吧。 過了九點,他告辭離開。下起了雨,我讓他帶上傘,笑著說:「新坂那邊,晚上會有狸貓出沒。」他說:「那是我的同類。」 他這次來,就像大風過境。夜深後,雨變大了。 十月八日 這一天也從早上就開始下雨。想著明天是荻之舍的例會,雖然路途泥濘,日暮時還是去了澡堂。回到家,車夫送來了傘,說是「如來先生讓送的」,和傘一道還有封信。 「昨天去得太晚,上田不在家,撲了個空。今晚再去找他,順道來還傘,本想叨擾片刻,不過上田那邊的事情弄完,還要去谷中找大野灑竹[大野灑竹(1872-1913),俳人,醫生。與尾崎紅葉等人結成秋聲會]辦事。所以僅留書一封。今天早上,我遇到了依田學海,他誇你的《濁江》是上佳之作,還說務必想要見一見你。你方便的時候去找他吧。他是個淡泊的、非常有意思的老人。」除了這些,還寫了《讀賣新聞·星期一副刊》向我約稿的事。信的最後寫道:「關於娶妻一事,千萬拜託。我衷心鞠躬致謝。」信里一本正經的,和他平時很不一樣,我們全家都笑了。 從十五日到三十一日之間,如來君四次到我家。有時是有事過來,沒事他也來。他說各雜誌上登了許多關於《濁江》的評論,把我沒看過的都寄了來。他曾拜託我找對象,我說讓他給張照片,他很快照好了寄來。看起來是個剛毅的男子,但相熟之後,發現他有些孩子氣,很可愛。 川上眉山最近也頻頻來訪。這個月來了四五回。一天夜裡,他和關君一道來。第二天夜裡,他們兩個又在我家不期而遇。我心中沒有男女之情,也就沒多想,不過他倆神色間的不自然,談話時的磕磕絆絆,那種意外遇見時的窘迫模樣,讓我發現男人們還是會互相保密,很有趣。 關於孤蝶君的信[馬場孤蝶通過中等教員檢定考試後,於九月二日到彥根公立中學擔任英語教師],在這裡稍微記一筆。他這個月來了三封信。最長的有六頁,厚厚一封信,貼了兩張郵票。其中一次,他寄來兩張名勝古蹟的明信片,石山寺據說是「紫式部寫《源氏物語》的房間」。他的信寫得細緻,語氣隨意,有意思的是,就像把我當作戀人似的。他是個真誠的人,所以也寫來了鼓勵的話語。是個有美好心靈的人。 這個月沒和平田君見面。他寫了許多信來,字裡行間像在懷疑我和孤蝶君,顯出嫉妒,我覺得煩,就沒有回信。他兩次上門,我都讓邦子打發了。雖然是個才子,遺憾的是有些不討人喜歡。 秋骨也來了好幾回。一般都在星期六晚上來。他每次來,從來不會在夜裡十一點之前走。媽媽和邦子都討厭他,可是沒辦法。有一天夜裡,他和川上君一道來了。談話間,他開始發抖,樣子可嚇人了。他扭著身子說:「我真是沒辦法,怎麼也離不開這個家。怎麼辦?怎麼辦?」他前後左右地看著,抖著身子說「奇怪啊」,川上君顯得一籌莫展,好不容易才把他拖走了。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他的信就來了,說是前夜哭著睡著了。信上寫了許多,又說:「我還是希望能和你親近些。你對我不冷不熱的,讓人鬱悶。」真是個討厭的哲學家[戶川秋骨並非哲學家,一葉這麼稱呼他,可能是因為他在《文學界》的文章《變調論》]。 還是上田君好。他最近也來得頻繁。不過,此人與其他人有些不同,凡事都在學問上。雖然他不注重外形,但因為是個青年學生,這樣就很好。他不願意給《桐一葉》寫評論[見十月七日的日記。上田敏的評論《讀》發表於十一月四日的《讀賣新聞》],找了一堆藉口,但不顯得自大,反而讓人感到親近。不過,他心裡究竟怎樣想呢?雖然他是那樣說,又是那樣表現,但說不定他是個想要成名的人。得警惕。 從此我將漂泊在人世間可怖的波浪之上。想想都悲哀,我終於不再是個孩子,來到這充滿爭端的世間。「昨天某某雜誌上登了什麼。」「今天這位大家如此評價你。」表面上看,我得到了猶如春花盛開的名聲,但背後其實藏著許多的辛苦。有人評論說:「雖有若松[若松賤子(1864-1896),教育家,翻譯家,作家。譯有《小公子》]、小金井注[小金井喜美子(1871-1956),歌人,譯者。森鷗外之妹。星新一的外祖母。合作譯有《於母影》,是影響日本近代詩形成的詩歌集]、花圃三位女史在先,可以說,後來的這位才是女性文學家的第一人。她的才華怎麼稱讚都無法說盡。」還有人寫道:「紫式部、清少納言之後數百年,唯有此人將取而代之。」有人將我比作外國女文豪的年輕時代,或是與當下的著名文人做比較。想想看,前年的這個時候,我還在大音寺前擺開廉價點心糖果售賣,每天和叫花子們為伍。誰教我學問?我又該從誰那裡學作文?我不過是草叢裡的螢火蟲,就算綻放一時的光芒,那也是空名虛聲。想到才華遠勝我的嵯峨屋[嵯峨屋御室(1863-1947),本名矢崎鎮四郎,作為小說家,一時與尾崎紅葉齊名。謠傳他在明治二十五年(1892年)發狂]後來的慘狀,山田美妙[山田美妙(1868-1910),小說家,詩人,評論家。言文一致體小說與新體詩的倡導者,曾主持《都花》。這裡指的是山田美妙與田澤稻舟的緋聞。田澤比一葉小2歲,也是頗有文名的才女。年底,聽聞兩人結婚,一葉作和歌表示羨慕。文壇對田澤的期待是「樋口一葉第二」,然而她在明治二十九年(1896年)九月去世,比一葉早兩個月]的跌宕遭遇,不覺嘆一聲「唉」,我將要響應世人廉價的愛好,投身文壇的爭端,是多麼淺薄啊。可是不論如何,小舟已在水流上。只要還沒被暗礁打碎,就無法退卻。 小舟泛波浪,茫茫海原行。 十一月二日 晚上平田君來了,邦子撒謊把他打發走了。他剛走,川上君就來了。多半他們是一道來的,川上對他說,你先去。等他說「不在家」,川上說,那麼換我試試,我去的話,她就一定在家。然後他便得意地來了。這事一清二楚,真好笑。我讓邦子一樣把他打發了。他蔫蔫地回去的模樣顯得傻,讓人不禁微笑。 十一月三日 今天是天長節[天皇的生日],早上下起了大雨。神戶的小林愛[神戶刀劍商的女兒,與人私奔,去年在東京期間淪落為一葉隔壁店家的妓女或陪酒女。彼時一葉想為其找容身之處,求田中美濃子幫忙,被拒]寄來一籃松茸,煮了松茸飯,一起吃了。稻葉礦來了,也用松茸飯款待她。下午,平田和戶川兩人又來了。邦子告訴他們「姐姐不在」,他們懇求道,讓我們在客廳坐會兒,將衣服晾乾一些吧。他們進了屋,邦子還有媽媽招呼著。那兩人懷疑我在家,聲稱去方便,在走廊上走了一遭。真可笑。待了半個小時左右,他們走了。 夜深了,正打算關門,平田和戶川一道來了。多半是他們在川上君那裡玩到現在,正是回去的路上。總是不見也有些可憐,我便讓妹妹說我在家,和他們見了。平田還買了點心帶來,很好笑。聊了許多,他們很晚才回。平田說,想在《讀賣新聞》寫關於我的評論。 十一月五日 夜裡,關君來訪。他說:「我正要去落合直文[落合直文(1861-1903),歌人,文學家。明治二十二(1899)年,與森鷗外等人結成新聲社,共同翻譯和出版《於母影》]家,路過這裡,順道來一下。」 我們的談話開枝散葉,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現在得走了。我得走了。」他一邊說,一邊繼續聊。車夫等累了,在玄關躺下了,鼾聲如雷,很好笑。 我說:「現在晚了。你今晚沒法去落合家了吧?」 他說:「那就改日再去,今晚你來我家玩吧。」 「你都待到現在了,現在回去,也不過是五十步和一百步。你再待會兒吧。」我坐著不動,繼續聊。 他又說:「自從領了薪水,我天天在妓院二樓玩,今天已經把錢用光了。現在口袋裡只有一枚五厘[五厘即半分。當時的香菸價格是一包五分錢到七分錢]錢。連煙也買不了。」 我給他買了包捲菸。聊了四個小時。他告辭回去的時候,陰曆十九的月亮高掛著,將景色映得分明。他給我看了別人的稿子,說:「有個叫平田的來信說,要寫你的《濁江》的評論。」 水上[封面有「二十九年一月起」,無署名] (明治二十八年十二月三十日—二十九年一月末) 十二月三十日,馬場從近江回來了[馬場孤蝶於十二月二十四日離開彥根,在神奈川縣小田原待了一周,然後回到東京]。他這次是休過年的假。聽說他剛回到自己家就直接來了我家。他給邦子帶了大津繪的摺扇,畫的是藤娘。給我們全家的是小田原的魚糕。四個月沒見了,彼此聊了很多。他待到夜深才走,說是之後要去川上君那裡。 這之後,一直到七日早上回彥根,他沒有一天不到我家來。有時呼朋引伴三五成群地來,有時就他一個人。日子過得有趣又熱鬧。 一月六日 《文學界》辦了一場新年宴會。星野君來信說,給我和三宅另設了一席,讓我務必出席。我不好意思去那種場合,就回絕了沒去。聽說龍子也沒去。最近馬場君和星野君之間有些不愉快,一開始也說不去,最後推不掉,還是去了。現場的情形如何呢。 去年秋天,並未多想就寫了《濁江》,好評如潮,在世間引起了騷動,同時也收到了許多評論,讓人冒冷汗。《十三夜》也難得引發了熱評,還有人就作者做了古怪的評論。「女性作家無出其右者」[明治二十九年一月五日《每日新聞》刊登的內田不知庵的《評「閨秀小說」》],我聽了真是忐忑。細想之下,有幾晚忍不住膽戰心驚。這就是塵世吧。眾聲喧譁,又有多少是真正的稱讚呢。就好像有些無聊的狂熱人士,連三弦的音色好壞都聽不懂,只因為唱的人是女義太夫,便為了一時消遣而眾口稱讚。而在這樣的聲音大量聚集之後,源源不斷地出現了朋友的嫉妒,老師的憤怒、厭惡和憎恨[中島歌子在《綠蔭茗話》對《濁江》做了苛刻的批判]。可嘆又可憐。虛名只在一時,終將消失。然而人心裡有過的怨恨,果真會像流水般逝去嗎?我更加看清了浮世的風浪。但既已乘風破浪,就無法退卻。我打算把這些可嘆之事記一筆。 每天都有些如花似蝶的漂亮人物來找我。大島文學士[大島義脩(1871-1935),教育家。這一年,大島從帝國大學哲學系畢業,進了陸軍。他是上門女婿,隨妻家姓。妻子大島綠子是荻之舍的學員,其父親是東京地方裁判所長。]的夫人身材纖細;大橋乙羽的夫人時子穿外褂的模樣顯得年輕;關場悅子如今改姓江木,成了攝影師的妻子,她的衣服下擺有美麗的花紋;她妹妹關藤子[悅子、藤子姐妹的父親是政治家關新平。悅子14歲嫁給醫生關場不二彥,所以曾改姓關場,後離婚]穿著紫灰色絹中振袖[中振袖的袖長在大振袖和小振袖之間,約一米];衣著更華麗的是江間好子,染了秋日七草花紋的振袖裡面是紅衣,顯得可愛;安井哲子和木村錦子是女子高等師範學校的老師,她們二位分別疊穿了鼠灰與明黃的三件衣服;以上諸位各有千秋。前年春天,我還在大音寺前賣廉價點心,親戚不來走動,舊識也不來看我,上門的都是品行惡劣之人。即便在社會的底層,像我這樣的人也不多吧。當時的我被世間拋棄,無可依憑,今天的我忽然出了名,如同浮雲無根,飄在半空。今天聚集在我身邊的儘是當世著名的上流社會人士,紳士、商人、學士們。夜深人靜時靜心想來,我還是過去的我,我家也和從前一個樣,當我如浮萍般起起落落,人們究竟是根據什麼改變態度呢?這個人世既容易,又不容小覷。就好比人若發聲,聲音大時可以響徹千里,聲音低時連鄰居也無從聽見。 為《國民之友》春季增刊[明治二十九年一月四日,刊載了樋口一葉的《岔路》]寫稿的是江見水蔭[江見水蔭(1869-1934),小說家,翻譯家,編輯,冒險家。著有言文一致體小說《殺妻》]、星野天知、後藤宙外[後藤宙外(1867-1938),小說家,評論家。與尾崎紅葉、泉鏡花交好]、泉鏡花和我。這期刊物早在刊發前就引人矚目,仿佛是今年最早的櫻花一般,剛面世便引來了沸沸揚揚的評論。無論是報紙還是雜誌,只要和文學沾點邊的,都爭先發評。到了一月底,評論差不多塵埃落定。奇怪的是,到最後變成了我的勝利。甚至有人說,震穿了整個讀書界。就連人們認作是評論界泰斗的內田不知庵[內田魯庵(1868-1929),別號不知庵。評論家,翻譯家,小說家。魯庵並未對《國民之友》副刊做評價,倒是寫過《濁江》的評,這裡可能是一葉弄混了]都極力稱讚。諷刺家正太夫[齋藤綠雨(1868-1904),小說家,評論家。曾用筆名「正直正太夫」等。這一年開始與一葉通信,在一葉過世後,主動承擔了《一葉全集》的校訂工作,將一葉的日記留在身邊,直到臨終前交給馬場孤蝶]在《覺醒草》[森鷗外主辦的雜誌。發行期間為明治二十九年到明治三十五年(1896-1902)]創刊號上用歌舞伎《道成寺》做比喻寫道:「白拍子一葉[白拍子指歌舞的一種或跳舞的舞妓。《道成寺》的主角花子就是白拍子舞女],同來投宿的水蔭和尚,天知和尚,某某,某某。」讚揚我的人口稱萬萬歲,討厭我的人扭過頭去,把我當作仇敵一般。 繼《濁江》之後,《十三夜》《岔路》這些本來沒什麼的作品引發了這樣大的騷動,我太吃驚了,無言以對。人們或寫文章,或口頭上說,就像一下子吹來了春風,讓這二十四五年來一直沉睡的文壇開出了妖艷的花,化作全盛的舞台,這都是你的功勞。有許多人表示,一葉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想見一下,於是托人上門求見。也有人托人送來東西。雜誌編輯們絡繹不絕地來約稿。也有人趁夜偷走我寫的門牌。 據說在雜誌社,我的原稿一頁都不剩。很多學生結伴到雜誌社去要我的手寫稿。《文藝俱樂部》增刊《閨秀小說》[明治二十八年十二月,《文藝俱樂部》第十二期臨時增刊《閨秀小說》刊載了《十三夜》]的銷量達到前所未有,很快就賣了三萬冊,甚至再版。一開始批了七百冊到大阪,一天就賣完了,又批了五百冊,然後三天不到又賣完了。 最近有個叫上野仁一郎的人從大阪來找我,聲稱是我的熱心讀者。他講了大阪那邊關於我的傳聞,邀請說:「我們這些崇拜老師您的人打算聚在一起,為您辦一場歡迎會,您今年春天到大阪一游,可好?我有套別墅,儘管不大,可以招待您。請務必前來。」他還打算把尾崎紅葉、川上眉山、江見水蔭和我的文字做在一扇對開的銀屏風上,懇求道:「背面貼上大和錦,取名為『文學屏風』,將作為我家的傳家寶。請給我一頁手稿吧。」又說:「您如果需要什麼費用,隨時和我說一聲就行。我一定會設法籌措。」我覺得有趣,心想,這就像觀眾把外套拋給台上自己喜歡的相撲選手。 正太夫第一次來信,是在一月八日。信上說:「我與你萍水相逢,但是為了文壇,我有幾句話同你講。你來我家,或是我給你寫信。我這人有個毛病。我不願意去你那裡。如果你還願意聽我一席話,那就請發誓,不讓任何人知道此事。」 不知道他要說什麼,但他這個諷刺家的話一定很有趣。我回信道:「我不告訴別人。請講。我不是男兒身,不好上門拜訪。您來信便好。」 他在九日夜裡寫的信,十日到了我家。一共四頁紙,像寫稿子似的密密麻麻。其中關於《濁江》《岔路》談了不少,又說,現在的評論家沒有眼光,文人無品,無需介意這些人的褒貶,只管徑直走自己的路就好。以及,世間有許多的傳聞。據說我和某作家結婚了。又據說,我帶著稿子去了村上浪六[村上浪六(1865-1944),小說家。主要寫俠客小說,風靡一時。一葉曾向其借錢]那裡。「某作家」似乎是指川上君。他的原話是:「才能不如你的某人。」信中還寫道:「看過之後,請把信還給我。你寫來的信我也會還給你。畢竟人言可畏。」 我立即把信封好了寄回去。這是《覺醒草》出刊前二十多天的事。後來看到雜誌,他寫的關於我的評論和來信的論調一致,不過沒有信里寫的這麼細[齋藤綠雨高度評價了《濁江》《十三夜》,並認為《岔路》在題材上更優,但寫得有些倉促]。 關於正太夫,從前就有所耳聞,是個怪人。如今他擁有文豪之名,是明治文壇屈指可數的人物,然而其做派舉止有許多古怪。且先記下,靜觀其變。 最近,我聽到一些古怪的傳聞,說是川上眉山和我有婚約。世人愛妒忌,據說文士之間這個傳聞已經是無人不曉。有人甚至說是尾崎紅葉給我們做的介紹人。有人將這話告訴紅葉,他大笑道,如果真有婚約,那我一定要做這個媒。還聽說,在《讀賣新聞》新年宴會的宴席上,高田早苗拍著眉山的肩膀說道,讓我做媒人吧。這個傳言到處都是,終於傳到了我的耳朵里,詭異的是,川上裝作不知道。讓我對他起疑心的是本月八日的晚上,他來要我的照片,硬是拿了一張去。媽媽和邦子都不肯給,他說:「就暫時借我一下吧。男人既然提了要求,被拒絕的話,咽不下這口氣。」我說那就借五天左右,他拿了照片,再沒有歸還。 聽說,有人問他,你和一葉君有婚約一事是真的嗎。他笑著答道,傳言真讓我困擾啊。 八日那天夜裡,他發狂似的睜大了眼睛,漲紅了臉,叫道:「為什麼不肯給我?你是把我當作仇人嗎?我本來可以問博文館要你的照片,怕影響不好,才來找你,可你這是討厭我嗎?男子漢既然說出了口,可沒法就這麼算了!」 他喘著粗氣說了這番話,媽媽在裡屋聽了,心口一寒。 另外他還央求說:「給我介紹個結婚對象吧。以這個月十五日為期限,給個信兒。務必拜託了。」 把這些細節放在一道,越發感覺詭異。文壇表面上最近總有些風起雲湧,背後到底有什麼事呢?聽聞排斥眉山的呼聲越發高了。 正太夫寫道:「你不清楚文壇的內情,可能以為是些瑣事,但在我看來,是無法置之不理的大事。請趕走去你家的不良文人吧。他們是圍著你的蚜蟲。若不驅逐,害處會一天比一天多。」 來我家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比如《每日新聞》的岡野正味[岡野知十(1860-1932),別號正味。俳人。《橫濱每日新聞》(不是現在的《每日新聞》)的社員]、天涯茫茫生[橫山源之助(1871-1915),號天涯茫茫生。《橫濱每日新聞》記者,對底層懷有關心,著有《日本之下層社會》等]等人,都是些不可思議的人。茫茫生是個沒有朋友的人,我感到,他在世人眼裡是個非人類。他來了我家,說要介紹二葉亭四迷[二葉亭四迷(1864-1909),小說家,俄國文學翻譯家。代表作《浮雲》是日本言文一致體小說的開山作]和我認識。我們聊了半日。 野野宮起久和關如來相親失敗[二人的相親持續到十二月,關如來一直態度含糊,作為介紹人的一葉覺得不合適,做了了斷],一時間恨起了我。過了一段時間,她不再懷疑我,卻又嫉妒男子來我家,散布了一些謠言。我聽說,教育界的人們要麼勸我封筆,要麼勸我寫跟教育有關的東西。最近諸事煩擾,如同黑雲覆頂。 還有件怪事。東京府下有個姓松木[西村釧之助的弟弟入贅穴澤家,改名為穴澤小三郎。他在東京機械製造公司工作,社長便是松木直己]的富商提出,每個月錢不夠用的話,由他匿名資助我。牽線的是西村釧之助和他弟弟小三郎,說是他倆想要為樋口家盡一份力。據說松本身家十萬。雖然如此,我就這樣白白地受了這沒有名分的錢嗎?對方問,每個月給多少合適。我回覆說:「我寫東西的時候,靠我自己賺生活費。如果有哪個月寫不出,就請你幫忙。這樣的話,我就能每天向老母親盡孝了。」一月末,向對方要了二十元。 既已決定捨身,世上再無可畏之事。無論是松木的做法,或是正太夫的舉動,等上半年,就都能看清了。既然對方提出借給我錢,我就借。對方提出讓我小心,我就聽其忠告。我的心又不是石子,一封信、一百元就能撥動它嗎? 水上日記[封面有「二十九年」,署名「夏」。五月,博文館出版一葉撰寫的《通俗書簡文》。趕寫這份書稿的四月間,一葉已有肺結核症狀] (明治二十九年五月二日—六月十一日) 五月二日晚上,禿木和秋骨二位來了。聊了一會兒,他倆笑道:「我們今天來,是讓你請客。你打算請我們吃什麼?可別拿尋常吃食糊弄我們。」我問他們怎麼了,戶川從懷裡拿出一冊雜誌,扭頭問平田:「我來朗讀一下?」 這是《覺醒草》第四期[《覺醒草》上的評論「三人冗語」是森鷗外、幸田露伴和齋藤綠雨的座談記錄,堪稱第一流的評論陣容]。前天上市。我想起來,在報紙廣告上 瞧見過,《覺醒草》刊登了《文藝俱樂部》所刊《青梅竹馬》[《青梅竹馬》經過修訂,全文重刊於明治二十九年四月十日《文藝俱樂部》第二卷第五編]的詳評,就是這一期吧。我沒有急著追問,只是笑笑。 「一定要請我們吃飯。其實呢,今天上田敏把這本雜誌拿到大學的教室,說讓我看一下,翻開放到我面前。我當時還想是什麼呀。結果你看,這裡,鷗外和露伴寫了這樣的評論,就此確定了《青梅竹馬》是當代的名作。我高興壞了,來不及發表感想,就在教室里大聲朗讀起來。這份高興勁兒沒處使,一放學我就立即去了發行這本雜誌的盛春堂的書店,買了一冊,然後立即跑去了禿木的宿舍,把雜誌往他手裡一扔,說,你看這個!他剛拿起來看了一眼,就哭得頭都抬不起來。我們想著,那就趕緊給你看看,把我們的歡喜和嫉妒都講給你聽。就這樣,我們一起來了。怎麼讀好?我來讀,或是讓平田來讀?」戶川一臉欣喜,語氣急促,然後又羨慕地說:「鷗外如今被稱作『文壇之神』,用他的話說,『就算世人因為我崇拜一葉而嘲笑我,我也不惜將『真正的詩人』這一名號贈予她。』還有,『我想讓當今的評論家和作家們每人吞下一葉作品的五六個字,當作技巧進步的靈符。』[幸田露伴的評論。三人各用了不止一個筆名,所以讀者不知道具體是誰做的評論]對我們文人來說,有過一次這樣的誇獎,就是死也值了。你該有多高興啊。」 他倆欣喜若狂地走了。 各種報紙和雜誌都評論了這篇小說,反響極大。邦子從別處聽說,《日本》報上寫道:「讀第一行,且驚且嘆。讀第二行,深深嘆息。」[《日本》是一份日報,發行時間為1889-1914年。邦子聽說的文章出自正岡子規的專欄「松蘿玉液」]她說,評論真是多到嚇人。她顯得既高興,又悲傷。是在感慨槿花一日之榮[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五》:松樹千年終是朽,槿花一日自為榮]吧。在人們都偏重文學的現在,偶然寫就的小說也會傳到遙遠之地,產生各種各樣的謠傳和名聲,到最後甚至會有些負面的評價。就在刊登《青梅竹馬》的同一期刊物上,有一篇文章[《文學俱樂部》第二卷第五篇有篇投稿,名為《當下文學家的口吻》]曖昧地提到了我與川上的事。是從千葉那邊來的投稿。人們很快拿此作為材料,嫉妒我或是恨我。我本身沒有過錯,所以沒什麼可說的。不過從一開始,我就不想在外面有壞名聲,同時又不想做個普通人。出現了像這樣的惡評,雖然我沒什麼好內疚的,忍不住感慨和悲傷地想道,還是自己無德所致吧。 上門來看我的人,十個當中有九個,僅僅因為我是女子而感到欣喜和好奇,才聚集到此。所以,我寫了這些不像樣的稿子,他們就眾口贊道,是當代的清少納言,當代的紫式部。這些人根本沒有誠意,也根本不知道我心裡有什麼想法,他們起鬨不過因為看到我是女子。他們的評論毫無章法,對我的小說的瑕疵視而不見,也不提及其中的優點,僅僅寫道:「一葉的小說真好」「有文采」「其技巧別說是其他女作者,就連大多數男作者也只能低頭。好極了,有才華……」此外他們就沒詞了,或是找不到該批評的瑕疵。總之古怪得很。 五月二十四日 正太夫第一次來我家。有許多話聊。 五月二十九日 橫山源之助[天涯茫茫生。見明治二十九年一月六日的日記]來訪,聊了很長時間。其間,正太夫來了。我讓他悄悄地進了屋,到隔壁房間。之後不久,源之助回去了。 正太夫談到,關於我的近作《破滅》的評論,在《覺醒草》「三人冗語」專欄,各人的見解十分不同。就此,他打算明確自己的責任,寫一篇文論發表。「到底是我說的對,還是露伴的想法正確,總之要先聽一下你的想法,反正我打算寫篇文章。所以我昨天兩次來了你家,第一次看到有客人,就回去了。第二次也同樣,沒見上。我先要問問你這個。」說著,他開始問我的創作意圖。 「有兩種看法。一種是,在稻荷神社前有這麼一幕,太太町子陷入了沉思。她經常思索上一代的事,之前她就懷著一個想法,自己會不會也和母親有同樣的命運。另一種看法是,以町子的性格,平時不會思考這些。此處描寫的是偶然發生的事。關於這兩種看法,作者當時的心境是怎樣的?這將決定我的評論成立與否。」 我說:「這當然是偶然。然而,人的內心也會在不自覺的某處潛藏著情緒,常有忐忑,這是肯定的。同時,這件事又是偶然發生的。」 「那可就不好辦了。你在兩種論調的中間。前一種說法是露伴的,後一種是我的觀點。這下難辦了。」正太夫微笑道,又說:「第二個問題,是町子與書生之間有沒有發生過實質性的事。有一種論調說,既然文中寫道,『這世上原本就是無風也起浪,原野的蟲聲隱忍不發,卻因為露珠般的小事顯現出來,太太的處境愈發艱難』,那就是發生過什麼。然而也有評論家[大橋乙羽]爭辯道,這是作者為了迷惑讀者玩的文字遊戲,那兩人之間尚未發生什麼。還有一個走得更遠一些的觀點[正太夫(齋藤綠雨)的觀點]則認為,如果再給他們兩個月,就一定會有不倫的關係發生。認為「兩人有關係」的評論家,有的比較過頭,譬如他們聲稱,即便真有過關係,作者是女性,為了避免寫到具體的,故意採取了曖昧的態度[大町桂月和上田敏在《明治評論》的文章]。你怎麼想呢?」 「如果讀者注意到隱藏的原野的蟲聲,那就是我的想法。」 他笑道:「那我又輸給露伴了。那兩人有過關係,可以看作是天下人的觀點。而只有我一個人認為他們沒有過關係。並且我的觀點並非全盤否定,而是說,給他們兩個月的時間吧,那就一定會發生什麼。在這期《覺醒草》,我引用了近松門左衛門的《槍之權三》[全名《槍之權三重帷子》。講述笹野權三和茶道名家淺香市之進的妻子阿西被人誣陷通姦,兩人倉促逃離故鄉,輾轉多地,最後在伏見京橋被市之進殺死],該故事也是自古以來不確定是否有私情。有人說沒有,有人說有,但很難辯論出個結果。讓我說的話,權三和阿西離家流浪了兩個月,阿西盼著丈夫給自己一個了斷,所以在這兩個月間,她一定背叛了丈夫。不把這一節寫明,是作者的精明,可以說正是作品的巧妙之處。人人都可以有不同的看法,而這些看法都對。本來,這種事不該問作者,該以自己的觀點做評,才叫作真正的評論。但我擔心自己力量不足、看法有誤,所以才來作者這裡。你應該回答,怎樣都好。那才對。 「關於你的《破滅》的評論,以我們的《覺醒草》為首,《明治評論》《青年文》《國民之友》《太陽》《帝國文學》等,都會有文章刊出。我打算最近以町子為論點寫篇文章發表。打算把你的作品從最初的都看一遍,再把作者和作品的關係也寫一下。這種評論倒也不是我的發明。」 他說著又笑了。雨下大了,到了黃昏。 我笑著說:「我沒什麼可款待毒舌正太夫的,或者我叫柳町的店家送壽司來吧,雖然可能又會成為讓你嘲笑的材料。」 他推辭道:「不用招待我吃什麼。我昨晚腸胃不太好。」 我說,那就不吃。我們又繼續談話。 「前天夜裡,我和露伴從十一點半開始討論你的作品,一直聊到凌晨四點都沒聊完。每次關於你的作品,我們之間都會起爭論。」他說道,「我聽說你最近給博文館寫了叫作《書簡文》或是《信稿》[井原西鶴(1642-1693)著有《萬信稿》,是書信體短篇小說集]的稿子,是真的嗎?」 「我的確給《日用百科全書》的第十二部寫了《書簡文》,但我沒寫過叫作《信稿》的小說。」 「所以你確實寫了。一定有意思,我回去馬上拜讀。乙羽說,雖然題目是《通俗書簡文》,但結尾部分完全就是小說。他評論別人的眼光,我一向是不放在心上的,但既是你的作品,我肯定得讀。會很有趣吧。」他笑著說。 我懇求道:「別看,不希望你看。請別為難我了。」 他詫異地看著我,「可是,那本書已經付印並且面世,沒辦法。既然在書店出售,就沒法不讓人看。」說著,他又笑了。 正太夫,年二十九。身材瘦削,面容冷峻,唯獨嘴角有一抹說不清的可愛。他穿著條紋銘仙棉布袷衣,罩件黑底碎白點棉布外褂,襯裡多半是甲斐絹。他聲音低沉,卻有著穿透力。他用又細又清涼的嗓音把事理講得明白。以前浪六評論道,「他不光是筆頭毒,還包藏了一顆毒心。」此話確實說中了。有件事沒什麼人知道,花井梅[明治二十年六月九日,妓館醉月的女經理花井梅殺害了雇員八杉峰太郎。當時花井仍在獄中]一事,他從某人那裡敲了五百元。他的雙眼閃著異常的光,說起話來,句句都像諷刺,雖然他語氣溫和,總有些人畏懼他。「我這人有個毛病。我不願意去你那裡。」他寫來這封信,是今年一月的事。他對文學相當熱心,認為我是當今的作家當中值得一提的,於是放下一切來找我,不過,有什麼必要格外地避人耳目,悄悄地前來呢?《覺醒草》的事是真的吧。他和露伴的爭論也不是假的吧。不過,他也許有別的事瞞著我。想到這裡,覺得這世界越來越有趣了。此人作為敵手也會很有趣,他作為盟友就更加有意思了。眉山、禿木都缺少風骨,更顯他的出色。 我們雖然才見過兩回,卻像是千年至交。他痛罵如今的評論界,嘲笑新學士的無知,哀嘆江戶趣味的消亡,還講了他自己的一些糗事,就這樣聊了四個小時。他說天色晚了,回了家。他之前讓車一直候在馬路轉角。 六月一日 平田禿木帶了《覺醒草》來。說是有我的小說的評論,借給我看。他想不到正太夫來過我這裡,一無所知地講著話,我覺得有趣。 評論寫道— 這位作者的作品當中,這一篇格外差。不及《青梅竹馬》,不及《濁江》,也不及《岔路》《十三夜》。《岔路》刊出來的時候,正太夫曾說:「該作者的作品變得有些凌亂了。」此話如今成真了,不禁為作者感到悲哀。[這段評論是由「小說通」在《三人冗語》的開頭講的。「小說通」和下文的「捧場客」都是齋藤綠雨(正太夫)] 古怪的是,文中有個自稱「捧場客」的人為我做了辯護。某位論者說:「作者是女的,所以我一直沒指出,用字用詞該再用點心。」「捧場客」反駁道:「這話讓人不能置之不理。我們一葉雖然是女子,但其筆力可比那些不投入自我、只會寫些傲慢之辭的男作家們強多了。如果你覺得她哪裡寫得不好,請直說。不用客氣。就是不要光計較她是女子。」諸多評論一共有六頁,到最後不分勝負就結束了。 我今天頭痛劇烈,只能躺著說話,對方也不開心吧。平田放下雜誌就走了。 六月二日 早上,前田曙山[前田曙山(1872-1941),小說家。本名前田次郎。此時在春陽堂任編輯]君來了。他來是給春陽堂辦事。說是如果小說的梗概出來了,要去約插畫。我說還需要一些時日,讓他回去了。 上個月初的時候,春陽堂書店來了個人,傳話說務必請我寫稿。「如果能簽訂合同,以後專為我們寫,將不勝感激。就算不是只為我們寫,也請您一定賜稿。」又說,「關於費用,訂金要多少都行。若有需要,寫一張明信片就行。會立即如數奉上。」這也難怪。這是書肆打算用我一時的虛名賺取利潤,想要讓我有所欲求。浪六就是已有的例子。許多作家苦熬苦掙,讓自己不滿意的作品面世,就是貪圖一時榮華而負了債的結果。我決心不讓這樣的事發生,一篇作品的框架沒搭好之前,就不提插畫和錢的事。家裡如今十分困窘,已經落到將棉衣和袷衣都送到伊勢屋去換來一兩件單衣的地步,但為了將來不要吃苦,媽媽和邦子也和我一條心過日子。真是難熬。 下午,三木竹二[三木竹二(1867-1908),森篤次郎。森鷗外的弟弟。戲劇評論家,醫生]來訪。他給的名片上寫著「醫學士森篤次郎」,我心想,是做什麼的人呢?原來他是森鷗外君的弟弟,小金井喜美子的哥哥。他說話很隨便,感覺是個不刻板的人。他上門是代表《覺醒草》雜誌社來歡迎我,想要我參與他們的工作。「迄今為止,我們在『三人冗語』欄目,由鷗外、露伴和正太夫三個人評論新作品,現在想要請你加入,欄目名為『四手織』,各自署名進行評論。請務必加入。」 他還說:「對你的《青梅竹馬》,我們都驚嘆不已,簡直說不出話。露伴他們說,『只恨生下來到現在,自己都沒有過這樣的作品。』於是,在之後的『三人冗語』,大家極力稱讚。而《早稻田文學》卻做了冷嘲熱諷[六月一日的《早稻田文學》第一期第二次第十一號刊有《原稿的灰》,署名「妒舍主人」]。露伴曾寫道,『我想讓當今的評論家和作家們每人吞下一葉作品的五六個字,當作技巧進步的靈符。』早稻田那邊插科打諢道,『乾脆燒成灰,撒在飯上如何?』總之你要小心。好些個學士和博士,一講到你,長鬍子的臉上就堆起了笑,說什麼『她寫那樣的文章,應該是個那樣的人』『不對不對,看她此處的用詞,她該是這樣的』。他們一字一句地解讀你的小說,鬧個不停。 「我聽說正太夫來過你家。可千萬別相信他。我們兄弟還有幸田露伴,表面上和他是朋友,其實和他交談時還是保持了距離。不知他會對你說什麼,一定不要上當。等集體評論的日期確定了,我再告訴你。請一定來。」他自顧自地說完就回去了。 入夜,正太夫來了。「我在某處聽說今天三木會來你家,雖然沒有什麼要問你的,還是想說幾句話,所以來了。」他說,「關於來過你這裡的事,我沒有對誰講過。只告訴了森鷗外。然後他對篤次郎講了。篤次郎讓我寫封給你的介紹信。我也沒有任何人幫我介紹,是自己來的,所以和他說用不著,沒幫他寫。但我猜到他應該會在今天來。他帶了名片來嗎?講了些什麼?」 「說是讓我參加諸位的評論會。」 「這就怪了。我們沒有討論過此事。」他詫異道,「講了之後,你同意了,他就回去了?」 「談不上同不同意,我只說了謝謝,至於其他……」我微笑道。 「這樣啊,果然如此。既然是幫那個人跑腿來的,」他微微冷笑道,「讓你來聽我們做評論,這個邀請本身就很奇怪。簡直就像無罪的起訴書。我之前聽到的是,他們要請你寫幾首和歌,登在雜誌上。可我很不理解這件事。我們對一葉君的認識,並不是將你作為歌人,而僅僅是作為作家,卻偏偏要拿你的和歌,太奇怪了。既然要約稿,一開始就該向你約小說。有些人想著和歌只有三十一個字,你容易答應,登出來也不容易受到批評,以此作為開端,你應該會點頭,由輕巧處著手,然後再向你約稿,整個做法就像在掂量對方,一點也沒有文人該有的高風亮節。我想著要把實情告訴你,今晚才過來的。我老乾這種事,於是成了人們憎恨的對象。我這人刺太多了,是吧。」說著,他寂寥地微笑。 「我們所期待的,是你的成功。如果你拋下了你擁有的寶珠,被那些無聊的評論迷惑,專注於沒有意義的理論討論,那等於是讓文學新人放棄了自己的才能。讓你跳出這個圈子,才是我們的願望。所以,不管你要不要去參加集體評論會,鷗外和露伴應該來你家走動一下。倒也不用特意邀請他們。」他顯得格外冷淡。 談論不知何時偏離了《覺醒草》,正太夫講起了他自己的事。「我現在想,有一天我要離開文學圈,做一個底層的老百姓。和這些混蛋在一起待久了,心裡難受。」他高聲說著,又寂寥地一笑。「哎呀,我的本性暴露了。我原本打算來你家就不說『混蛋』這個詞,結果沒忍住,一下子又暴露了本性。讓你受驚了。」他悄悄瞥了我一眼,放低聲音。 「沒關係。我雖是第一次聽見,不過早就聽過你罵人『混蛋』的傳聞。這世上只要是知道你的名字的人,都知道這事。請隨意。就把這次當作第一聲。」我笑道。 他也快活地笑道:「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我想去吉原的妓院做個澡堂燒火工。落魄到再無可落魄之處,我就再也沒什麼地方可泄憤,沒有人可說話。要是那樣仍然感到厭倦,剩下的就只有死了。既然無處可去,反而會心安。在這個世上,人們存在階級,居於上位的人和下位的人都一樣受著普通的苦。我用一個圖表來表示,先把這個叫作縱向的苦。縱向的苦,來自浮世這個詞本身,上至天皇,下至萬民,人人皆受之。是普遍存在的。然後,有一種叫作橫向的苦。這種苦由於階級而有差異,越是表面光鮮受人尊敬的人,越是苦。上等人的事,我不懂,所以不談。像我這般漂在正中間的階層,就算今天缺個一升米、一把鹽,和別人講了,對方也不信,想到這份苦楚,倒是羨慕那些相互照顧的底層階級的人。要是我一味地落魄,一顆心也就自然地放低了,不會再有掙扎的苦痛。一個月如果有六元[底層民眾的平均收入]的收入,再有個一個人能待的住處,就足夠了。可人卻要穿上沒必要的長外褂,在不適合自己的地方轉來轉去。我是真的想要脫離這種狀況。如果能當區政府的看門人,我覺得挺好的,但要是被人望著我說,那就是從前叫作正直正太夫的、曾以一支筆餬口的人,現在卻做這種底層的營生—我一定會生氣;或者在郵局的磨砂玻璃背後做個辦事員,我覺得也不錯,但會有討厭的同事。我想要忘卻前塵,當個和文字無緣的賭徒或是妓院的夥計。究竟做什麼好,還沒確定,所以仍然在文壇漂著。」他嘆道。 我說:「如果有人提出,讓你不用憂心生計,為你付出一切,把你給供起來,讓你隨心所欲地罵人混蛋,愜意地度過一生—你會怎麼做?你還會有苦惱嗎?還會想當妓院的夥計或者賭徒嗎?」 「要有這樣的人就好了。我在報上登個廣告吧。」他笑道,又說:「可如果那樣的話,我就成了食客。當食客不開心。」 「原來如此,這樣你也不滿意。」我笑了。 「我居無定所。天黑了,就去鄰居或是熟人的家借宿,天亮了,便四處遊蕩。人們視我為蛇蠍,防備和躲著我,我自己則是滿心憤懣,提起筆也無法寫出溫柔感人之作。偶爾寫出的,是《油地獄》《現世報》《雨蛙》一類的文章,結果儘是樹敵。我既沒有為文壇增光,也不曾引導後進,文章里一味地呈現內心的掙扎,人們都罵我是毒筆。 「鷗外原本是個富家子,按部就班地就成了當代的名人,他是實至名歸。至於露伴,我覺得他還差口氣,不過這是我個人的看法。我這人天生性格乖僻,又不肯放過任何人的缺點,所以我看著他就越發的憂慮。」 正太夫又說:「話雖這麼說,我還是很難主動逃走。要是能搞清非從文不可的理由,我就不會膽怯地逃走。我現在29歲,競爭還在後頭。」他笑起來。 「就是。人們一定是盼望你留在文壇的。」 「才不會。如今倘若有人勸我別離開文壇,那就是借過錢給我的人。他們怕我去做吉原的燒火工就要不回債了。」他笑道。 真的太晚了,下次再來。他說著起身的時候,已過了十點。今晚聊了許多。 進入六月,有兩人來我這裡學習。一個是野野宮介紹的,叫三浦流彌子,是某校的老師。另一個是榊原家的女傭長瀨伊佐子寫信介紹的,叫伊東聖子。後者是學書法的弟子,我給她寫了習字的範本。 六月十日 夜裡,平田君來了。「星野君胡亂猜測,以為我和戶川天天上你家來,對此發了牢騷。結果戶川說他再也不來你家了。」 我說:「那可不好。真遺憾。」 「說是那麼說,他不可能不來。不久還會來的。」 聊了一會兒,我們談到了川上。我問:「他父親過世後,你去找過他嗎?」 「還沒。悼念信我也還沒寫。真對不住他。」 「你去一趟吧。他失去了父親,該有多忐忑呢。」我又說:「你如果去找他,幫我道個歉。我一直想要寫悼念信,不覺時過境遷,到現在再寫也不合適。請幫我轉達歉意。」 「我最近一定去。然後再喊上他來找你。」 正說著,大門那邊傳來人的腳步聲。「在家嗎?」聲音正是川上君。我起身說:「啊,是川上君來了。」平田君也起身迎接他。川上君沒想到對方在,顯得愕然。他的臉紅紅的,看來喝了不少酒。我們分別向他致以慰問。 「人死乃是常事,不過那之後也忙得很。根本來不及感覺寂寞。每天都有人來找我談各種事,煩得很,還有好些個債主來討債,真是忙得沒辦法。」說著,他笑了。看起來並不怎麼悲傷。 川上君又說:「沒見面有一年了。」平田君忍不住高聲笑道:「不對吧?」川上君慌忙咳嗽道:「沒有沒有,我不是指我們沒見面的時間。從第一次來你家到現在,有一年了。我記得就是去年的這個時候。」 我說:「的確,是上個月的二十六日,去年第一次見面。」 「你記得真清楚。」 「沒見面差不多有兩個月吧?」 「沒那麼久吧。」他掰著手指數了起來,「居然有這麼長的時日。畢竟是一個人沒了。」 我們隨意聊著,過了一些時候,平田君說要走了。川上君也起身說與他一道走。「你家近,再聊半個小時吧。我家比較遠。」平田君若有所指地對他說。 「我留下來也沒什麼要講的。一起吧。」兩人出了門。十點半了。 六月十一日 一早,三木君來了。說要確定聯合評論會的時間。我的確不曾說過要參會,他卻自顧自地決定了。「露伴和哥哥都期待著那一天,請一定出席。先得把日子定下來。這個月十三日,還是下周六,這兩天你哪天方便?」 我無心出席,便說「隨便」。 「那就定在十三日。下午一點在千馱木[森鷗外的家「觀潮樓」在本鄉區千馱木町]。」說完,他回去了。 真讓人煩惱。這裡那裡都叫我入會或者出席,我單單去這一處,不好吧。最近《白百合》[主要目的是介紹法國文化與啟蒙的雜誌,主要成員是長田秋濤和久米桂一郎]也要派人來,怎麼辦才好?我和媽媽還有邦子一起商量。我想,總之寫信推掉。往千馱木的森家寫了信。沒寫具體的,只說,我性子怯懦,公開場合我會不好意思。 水上日記[封面有「二十九年」,署名「夏子」] (明治二十九年六月十七日—七月十五日) 六月間,許多素不相識的人給我寫了信。有的寄到博文館,也有的直接寄到我家。寄自靜岡師範寄宿舍的有兩位,加藤腸雪[此處是筆誤。加藤雪腸(1875-1932),俳人,本名孫平。正岡子規的弟子],關飄雨[本名關正義,因一葉的文風與井原西鶴相似,此人寫信就西鶴作品討教]。神奈川的小原與三郎。房州的原良造。群馬的田島清女等人。有的是寫了小說來請我修改,有的是想要成為筆友,各式各樣。對於聲稱想要寫小說的女性,我都回信說「千萬別走這條路」,並寫了我的艱辛。 六月十九日 正太夫入夜後來了。聊了不少幸田等人的事,還聊了他去年的作品《現世報》[刊於《國民之友》夏季增刊。小說梗概為,一名提倡不娶妻主義的士族之子娶了妻,多情的妻子離家出走,留下丈夫抱著幼子哭泣]。他說:「我多年來倡導不娶妻主義,到如今也不好說自己想要娶妻,想要有個家;不過對於打算娶妻的人,娶妻總是好的。人活一世,凡事都經歷個遍,然後該罵的罵,該嘲諷的就嘲諷,這樣最好。但人生閱歷總是有限,一切只是隔牆窺見。」 又問我:「《青梅竹馬》的文體在開頭和結尾不同,你自己知道嗎?你是從一開始就想好了用這樣的文體寫作嗎?」 我說:「沒有想過,就是怎麼順手怎麼寫。」 他笑道:「那就是提筆之後自成文體。人人都是這樣。」 「對了,我今晚來,不為別的,是要問你,你答應給《國民之友》的夏季增刊寫稿,是真的嗎?」 「沒有啊,關於此事,前兩天國木田家的收二[國木田收二(1878-1931),小說家國木田獨步的弟弟,此時在民友社任編輯]君來講過,我寫信回絕了。你是聽錯了吧?」 「真的嗎?請給我個確定的說法。」他氣勢很足地說道。 我答道:「我才不會故意撒謊騙人。你又為什麼總是要懷疑人?太古怪了。」 「那麼就是民友社騙人。今天早上,他們社的某某來了我家,說是一葉君確實答應給寫稿了,以此為證—拿出一張紙,上有你的名字,劃了線。其實,最早是我向他們社建議做夏季增刊。而且那建議不是別的,是由我匿名以四種文體寫小說,讓讀者驚訝一下。我和那邊說,如果同意我的提議,我就寫。他們社以前有過一些事,誰都不願給他們寫稿。我原本也是不願意的,只是提一下,若是能給我個戲耍一番的舞台,我就痛快地寫一場。結果那邊回覆說,今年的夏季增刊已經請了某某和某某賜稿,有人已動筆了,現下沒法按您說的做變動。我問,那麼答應寫稿的都有誰?他們就不肯告訴我名字。其實我也想得到。民友社先是派人去露伴、鷗外、逍遙那裡,懇請說,務必為今年的夏季增刊寫稿,但沒人願意給他家寫,所以又去拜託餘下的人。被求告的人,不管是誰,都拒絕了他家,不會有人主動答應。我就算不去問也能想到。終究,民友社想到請以田山花袋[田山花袋(1872-1930),小說家。師從尾崎紅葉,後受到莫泊桑的影響。此時是創作初期,尚未形成後來的自然主義風格]為首的所謂新派作家們[實際刊登的是田山花袋的《忘水》,內村鑒三的《時勢的觀察》,森田思軒的《死刑前的六小時》,三宅花圃的《空行月》]執筆。我就算死,也不要和新派的那些人同席。人們也把你叫作新派當中的一人,聽了我這話,你可能心裡不舒服,不過我說的新派和他們說的不是一個含義。那些個新派作家,都悄悄地帶了稿子來請我修改,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試圖與我在文壇一決勝負。對我來說,簡直就像自掏腰包借錢給小偷似的。還有比這更討厭的事嗎?所以呢,我對民友社說的是,同樣被人稱作新派作家,如果你要給他們寫,我也應當露個臉。哪怕有一個值得作為對手的,也就能奮勇出戰。和其他人我有什麼好打的呢?就是憑著這個想法,我回答說『一葉君寫的話,我就寫。』結果他們撒了個謊,說是『唯有一葉是定下了要寫的,她已經開始寫了』,這樣地來哄騙我。好,有意思,我明天一早回絕他們,決不寫。這下好玩了。」說完,他微微一笑。之後我們又聊了許多,他在十一點回去了。 六月二十日 夜深後,半井君來了。我心想,好稀罕啊。他還是慌慌忙忙坐了人力車來的,一上來就說:「最近,齋藤正太夫突然來了我家。聽說他也來了你這裡。」 我笑道:「他這陣子開始來的。是個讓人很不舒服的人哪。」 「的確。他讓人很不舒服,你要小心點。他來我這裡問了好些你的事。還和我講了許多,譬如最近關於你的評價都有哪些。太多了,我聽了都沒記住。就像之前告訴你的,我如今不沾塵世,做橘子包裝盒度日,文學界的事,我就更不知道了。要不是他告訴我,我連做夢也沒有想到,你如今這麼有名了。他說,你的筆力大有提升。他最近會寫一篇關於你的文章發表。他問我有沒有材料,我回答說完全沒有。他的語氣,仿佛我和你之間有什麼特別的關係,我便嚴厲地說,『全然沒有的事。世人嚼舌頭也就算了,連你也這麼說,到底是怎麼個打算?』他便說,『你的事已經過去了。無非是舊聞。不該再來翻騰。』他到底打算寫什麼呢!」半井君憂心忡忡地說,又告誡道:「那人還說,『我經常去見一葉君。你可能以為我在找關於她的負面素材。說起來,我也許的確是在找素材。』真是個不能放鬆戒備的人。說是近期會在《萬朝報》上登關於你的文章。我叮囑他,既然要寫,就仔細詢問,別亂寫。如果他寫的是正面的文章,倒是和那份報紙的氣質不對頭。」說著,他笑了。 看起來,他有很多話要講,卻都是幾句帶過,便告辭了。我感到疑惑,今天太陽算是從西邊出來了,會不會有什麼事呢? 這天夜裡,川上來了。他受高田早苗的委託,來邀我去《讀賣新聞》工作。我說我有些事需要琢磨,拒絕了。他氣憤道:「你當我是個跑腿的嗎?」他把上次硬是借去的照片還來了。「照片可能有變化。」既然他這麼說,那就是去擴洗了。我心想,隨便吧,只要我堅持了自己的主張。他特別不開心地回去了。 六月二十一日 深夜,齋藤來了一封信。開篇寫道「發生了不好的事,無可奈何」。 剛有人送來一份十七日的《國民新聞》,有篇名為《警聽蜚語》的,其中有「正太夫拜訪一葉」的內容。 —記者寫了所謂你我的對話,又寫道:「正太夫想的是,要撕下一葉的假面。一葉想的是,正太夫此人,如同烏鴉。」 對於這些內容,我不認為我有深入辯解的必要。只是,就像我不相信你認為我「如同烏鴉」,我想,你也不會相信文中關於你的假面云云。為了闡明這一點,我才寫了這封信。原本人們就不喜歡我,以此為契機,那伙人更加以為「奇貨可居」,必要用這材料加以附會、誇張、自由粉飾,各懷心思。詳情等見面再說。 文壇變得越發複雜了。 六月二十三日 (前略)我一直在等正太夫來,結果毫無音信,這個月就要過完了。有不少人告訴我,聽說正太夫去了你家。因為發生了一些怪事,我想著等他來了和他說,卻沒等到。《每日新聞》報社的橫山源之助從鎌倉材木座寫來了信,故弄玄虛地寫道:「我和民友社的人住在一起。」我沒有回信。 這個月,生活愈發困窘。沒法子,向春陽堂支取了三十元。人心真不可靠。 七月九日 我到谷中去找田中美濃子,恰好不在家的時候,正太夫來了。據邦子講,他說自己生了場大病,差點死了,所以一直沒有上門。他本來就瘦,現在更是變成皮包骨頭,面無人色。邦子說,姐姐明天就會在家。他說明天來不了,下回再來。說完便走了。沒見到他,我感到遺憾。 想著他不會來了,結果第二天的深夜,他來了家裡。正如邦子所說,他的聲音無力,幾乎發不出聲,看著讓人難受。我問:「生了什麼病?」他說:「腸子痛,靠打針度日。差不多兩個星期不能吃東西。」我擔心地問:「你還很虛弱,可以出門嗎?」他答:「醫生還不讓我出門,可我太無聊了。昨天開始可以喝點粥,一高興,就出來了。」 我們聊到了《國民新聞》的事。起初,正太夫剛開始來我家那會兒,說要試一下,看看謠言到底會從哪裡起來,又會是怎麼一個形式。他既然說是「秘密」,我就遵守了,沒有把他來走動的事告訴平常出入我家的人,所以不會是我的熟人傳的謠。正太夫只把這事告訴了鷗外君和露伴君,那麼究竟是誰說的呢?正太夫說:「於是我想做個嘗試。在上個月的十四五日,我對《國民新聞》的松原講過這件事。那之後,謠言的規模就變大了。這個月初的《早稻田文學》也登了我們的談話摘要。然後事情就擴散開來。」 我覺得整件事很無聊。但在他心裡,這樣無意義的事也很有趣吧。他說:「人們都說我在保守派里也是最硬氣的,而我卻來見新派當中風頭最健的你,人們一定把這當成一件大事,所以才那麼煞有介事。真有意思。」 他既談了這麼複雜的問題,又毫不避諱地談了許多他自己的事。「生了這場病,感到沒有個家真是不好啊。」這一晚他也到夜深才離開。 七月十五日 早上,哥哥來了。玩了一天。下午下起雨來,他回不去,今晚住這兒。久保木家的秀太郎也來了,是哥哥先去了那邊帶來的。半井先生也來送中元禮。他在門口停了停就回去了。 人們走後,夜深了。在客廳旁邊一間屋掛了蚊帳,哥哥牙痛得厲害,讓他睡在那邊。我坐在桌前,打算寫之前別人拜託我的《智德會雜誌》[智德會是位於赤坂的教育振興團體,該團體發行的雜誌]的稿子,這時聽見路的拐角有人力車停了下來。今天夜裡這麼大的雨,馬上路沒有行人,從我家叫個車到日本橋,出四角錢的高價也沒有車願意去,會是誰來了呢?一看,站在那兒的是正太夫。我嚇了一跳,讓他進屋。他的面容愈發憔悴,看著心疼。 他說:「我終於下決心,要寫一篇文壇的綜述。材料收集得差不多了。有些材料想從你這裡借,所以來了。」我問要借什麼,結果是上個月的《每日新聞》。那些早就送到山梨的蘆澤家了,我這裡一張也沒剩,便對他說了。他笑道:「那我去別處借。這次可要寫你的壞話了。」我也笑道:「請隨意。你來寫,我是感謝的。」 他嘲諷地笑道:「這也是工作,沒辦法。我上你家的事,如今無人不知,有許多人質問我,『正太夫洞察的一葉是怎樣的?』真是煩不勝煩。昨天遇到坪內逍遙,他也問了同樣的問題。像這樣一個個地問,也不好一個個地答,我想乾脆就寫一筆。我這次打算寫的,是今年二月起,這半年的文壇。要是都寫,一本《覺醒草》都不夠,所以打算控制在五六十頁。其中六分之一是關於你的。」 這篇日記是在七月二十日寫的。上午十一點開始寫,還不到兩點,就寫完了一本。打算繼續寫和正太夫的談話,幸田露伴和三木竹二君一道來了,就沒寫完。十五日的後續寫在另一本。 水之上日記[封面有「二十九年」,署名「夏子」] (明治二十九年七月十五日—七月二十二日) 七月十五日的後續。 「我想要看透你的本性,最近才常來走動。如果你的言談舉止和我想的一樣,那麼我的文論就是成立的。世人都說,你從《濁江》之後的作品『是含著熱淚寫就的』。簡直是萬口一詞。可是在我看來,你那是冷笑的筆。即便是嘲諷的言辭,既有當面直接發出的,也有另一種,面上含著笑,溫柔地說著『你很聰明,很好』,實則嘲諷。我以為你的作品裡充滿了這樣的冷笑的心,你覺得呢?倒也不是說其中就沒有人們所說的眼淚。那是哭過後的冷笑,確實是滿含著淚。你是含著同情的淚,邊哭邊寫下的麼?那麼無論羅列多少悲傷的辭藻,也無法清晰地呈現出眼淚吧。人總要先狠狠哭過一次,那之後會怎樣呢?不會哭著就結束了。我認為,你正好就是這樣的。你自己從來不說,不過究竟如何呢?你以前寫的《暗夜》那篇小說的女主人公,給她憎恨的男人寫信,滿心怨憎,卻裝得若無其事地回信。那就是你毫不掩蓋的內心吧?究竟我的解讀是錯的呢,還是人們的看法是對的?你怎麼想?」 我說:「我沒想那麼多。就是順其自然地那麼寫了。你問得這麼嚴肅,我回答不了。真不好意思。」 「不是,我沒有要你清清楚楚地理順和講明你本人的意見。不過,你一定是有某種理論的。如果你沒怎麼深想就寫出那樣的作品,那就該將你稱作偉人了。也許你真是個那樣的偉人,不過,任何人的心裡,總有一份理論。所謂觀察的眼,不就是從尺度當中誕生的嗎?」他氣勢很足地說。 又說:「我打算評論你的《通俗書簡文》,在書上做了這些筆記。是我的秘密,不過給你看看吧。」 他拿出一隻小包裹,從裡面拿出書。從頭到尾密密地寫了紅批,一個個注釋做得很細。 他說:「這篇《通俗書簡文》,通篇充滿了我所說的冷笑。」我問:「怎麼講?」 「下次有機會再講。我是這樣想的,我來了你家好幾次,卻仍然不是很了解你,這是為什麼呢?難以理解的是你這個人。」他笑道,「等我解開了這個謎題,就不再來你家。我是為了寫這篇文論,為了研究而來的。這也是工作,沒辦法。世人聽到我的名字,都記得我是個諷刺家,可我一直沒有寫你,所以他們便起了懷疑,『正太夫』的名頭也就不響亮了。請原諒,寫人的壞話,是我的本職工作。」 「哪兒的話,你能親自這麼仔細地評論我,我的《書簡文》很有面子。感激得很。」 「就是這樣的口吻。這就是你的冷笑的標誌。」 我笑道:「說什麼呢。我可沒有冷笑。」 他說:「世人都說,正太夫沒有眼淚,就是個嘲諷人的毒筆頭。這是只看到了表象。我正是因為思慮過深,才吞下眼淚,寫些討人嫌的不同意見。人們都以為,煮飯的政岡抱著千松的屍體,嘆息說『我到底是個傻女人』[歌舞伎《伽羅先代荻》的情節。政岡是仙台伊達家藩主之子龜千代的乳母,為了保護龜千代,親自煮飯,讓其與自己的兒子千松同吃。後有敵對勢力在點心下毒,千松牢記母親教誨,搶在龜千代之前吃了,毒發身亡],此處有淚;山科的由良之助教訓力彌[歌舞伎《假名手本忠臣藏》。不過劇中並無齋藤講述的情節],卻被他們看作是『狠心的父親』。他們說你含著熱淚寫下《濁江》,真好笑。沒有人看破那背後隱藏的冷笑,太傻了。比起淚水,那冷笑更讓我歡喜。怎麼樣,你回答我吧?」 我只是微笑。他大概是覺得白講了這麼多,不再說了。 夜深了他才走。一如既往,讓車等在外面。 七月二十日 風急雨勁。意外的是,下午兩點,三木君陪著幸田君來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幸田君。「我是幸田露伴。」他自我介紹的時候,我仔細打量,只見他膚色白皙,靠近胸口的皮膚泛紅,矮個子,很胖。說話的聲音厚重,低而沉靜。他說,此次來,是想請我在《覺醒草》寫點什麼,不是小說也行。 我們聊了許多。作品,各自的情況,評論之喧擾,還有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你早些上年紀就好了,你現在還太年輕了,所以才難受。不過,你應該不願意上年紀吧。」他笑著說,「我早就有個合作小說的計劃,一直沒成形。你要不要也加入,分擔其中的角色?你如果同意,我們今天先定下各自分擔的角色的性格,再把大致的梗概理一下。細節方面各自琢磨,決不妨礙寫作的自由。我想,如果每個人以自己的文體隨心所欲地寫,該很有趣。如果敘述部分由不同的人來寫,會使得前後文風不一,不好看,所以用書信體,信中寫不下的心理活動用日記的形式,會很有意思。你想選哪個角色呢?紙筆請借我一用。」他指了指,三木君起身從我的桌上取了紙筆過來。 「想請樋口君演繹《濁江》的阿力。」說這話的是三木君。 露伴否決道:「不習慣寫長篇的人,不適合寫這個。」 「那就寫《紙治》的小春[歌舞伎《心中紙屋治兵衛》,改編自近松左衛門的《心中天網島》,講述紙品店的治兵衛與妓女小春的殉情故事]。」三木君又露出他戲劇性的一面。 「先等一下。先定下其中有哪些個人物,然後再分配角色,接下來定大綱。樋口君這邊,總之應該請你寫女性角色,身份方面,你有什麼愛好嗎?中等,上等,商人,士族,還是官員?」露伴說。 我說:「寫哪種人都很難,我沒什麼個人喜好,不過,乘兩匹馬的馬車的貴族生活,我是不了解的,寫不了。我還是寫中等士族吧。」 「那就寫士族家的女兒。先定下這一項。然後—」露伴舔了下筆,三木慌忙叫道:「讓我說一下我的想法。內向的女人寫來沒意思。像狂犬一樣的女人怎麼樣?一旦看中了哪個男的,這輩子都不肯放開,像這樣的烈性女人。」 「讓樋口君寫這種人嗎?」露伴蹙眉道。 「不,就好比讓菊五郎[五世尾上菊五郎,歌舞伎演員]來演,讓正太夫寫。我這裡有個有趣的梗概。假定有個學者氣質的官員,不諳世事,這個角色讓我哥哥鷗外來寫,如何?然後樋口君來寫他的妹妹。做哥哥的專心於學問,被長官厭棄,斷了升職的路,為此苦悶。之後,他投身哲學。有這樣一個哥哥的角色作為映襯,妹妹是個沉浸於內心的人,很值得寫。至於妹妹的戀人,露伴,該你寫了。在這裡,你是個豪飲的、粗野的浪子,和正太夫寫的壞女人有了私情,被那個女人敲詐。一定會很有意思。」三木呼呼地扇著扇子說。 「我來寫戀人嗎?」露伴敲了一下他的頭,笑道:「我不適合寫這種。我適合寫急性子、暴脾氣,愛惹事的蠻漢。而且每人一個角色撐不起舞台。第二個角色是老太太,教訓她的孩子。樋口君,你把這一個寫了吧。是正太夫寫的角色的母親。」 三木君又插話道:「先不說其他的角色,你和樋口君如果不擔任兩大主角,這一場大戲可是唱不了。不管你怎麼說,你都要寫樋口的戀人。第二個角色,如果讓你寫孩子,那就寫樋口君的弟弟吧。這也會很有趣。」 露伴說:「這樣舞台仍然寂寥,還需要朋友之類的第三方。這又該讓誰寫?」 三木君說:「如果是古怪的官員的朋友,就讓鷗外寫吧。哥哥的朋友當中,有好些藍本。」 「為了增添色彩,還需要三角關係的單相思的人。這個角色—」 三木君說:「這歸我寫。」他接著說:「且讓我講一下我的想法。之前讀《青梅竹馬》的時候,我悄悄地在心裡想,龍華寺的信如是露伴兄,田中正太是我哥哥鷗外,胡同的長吉,不用說,是齋藤的角色,滑稽的三五郎則是在下,大黑屋的美登利確定是樋口君。想要這樣分配角色。這一來,我哥哥就是團十郎,樋口是『新駒』,齋藤和菊五郎不分上下,露伴的角色由已故的宗十郎來演[這裡舉的是知名歌舞伎演員,九世市川團十郎,「成駒屋」四世中村福助(後來襲名五世中村歌右衛門),中村宗十郎]。所以把這做成戲劇而不是小說,就更加有意思啦。」他又把事情扯到他喜愛的戲劇上,有趣。 露伴靜了一刻,緩緩開口道:「故事的地點,按你的喜好。如果寫自己不熟悉的場所,就無法移情,不夠生動。有關西洋的情況,由鷗外君來寫;鄉下的部分,我來寫。如此一來,便能栩栩如生。你有什麼不滿意的就請講。這原本就是個臨時的遊戲,動筆之後,若是沒意思,大可以寫到一半扔下,沒人會就此說什麼。而且不該讓彼此勞累。你可能會覺得,我們一伙人在強迫你為我們的《覺醒草》寫稿,並沒有這樣的事。作為在同一個業界戲耍的人,我僅僅是想要彼此分享文學的樂趣,不懂的就問,懂的就教,共同進步。天明年間的橫谷宗珉和xxx[原文缺損。這裡說的應該是寬文-享保年間(而非天明年間)的金工家橫谷宗珉(1670-1733)和畫家英一蝶(1652-1724)],他倆均是當代的名人,被稱作雙璧。這二位關係很好,兩人執刀共同雕刻了一幅匾額,在當時傳為佳話。原本每個人有自己的創作特點,兩人刻同一個匾,肯定會存在差異。但有人會因此笑他們嗎?與之相反,沒必要卻故意逞強,說什麼『某某寫的話我就不寫』,這是讓自己的世界變窄,阻擋進步的道路。眼下,如果你和我們攜手做出作品,我想,人們的迷夢將會醒來,會知道『文人的交往原來是這樣的』。有志者們不再建起心靈的高牆,會主動建立悠長的交往。我的想法就是這些,你可能會有諸多顧慮,不過還請考慮一下。」他洋洋灑灑地說道。 我說:「我並沒有多慮。只是我的文字太幼稚,和你們在一個舞台上,我感到惶恐。」 「你這份擔心是多餘的。我和鷗外難道就算已經從文壇畢業了嗎?我們都還在學習的路上,寫得好或者不好,也要看情況。你這麼年輕,要說這種喪氣話麼?人生很長,寫個一兩百篇失敗的作品,都還有很多機會翻盤。一生只要寫出一篇好作品,就算是完成了。別說喪氣話。」他勸導道。 他還說:「此次合作,在完成之前不要告訴外界。各種傳言已經聽膩了。完稿後,既可以作為《覺醒草》的別冊出版,也可以看情況,送到出版社。還可以留著我們內部交流不出版。一切都隨意些才好。」 「今天聊了很久。等梗概定下了,我再來。」他起身告辭。聊了三個多小時。他說後面要去鷗外君的家,和三木君一起走了。他們剛走了不到十間[18米]的距離,大雨傾覆如注。 以上的內容是七月二十一日上午寫的。 七月二十二日 夜深後,正太夫來了。他問:「我聽說露伴和三木竹二來過,你答應給《覺醒草》寫稿,是真的嗎?」我說:「沒有,沒完全確定。我一向寫得慢,沒法定下在什麼時候給第幾期的稿子,只說,如果寫了,就給。不知道什麼時候呢。沒個准。」 「不是的,不管你寫還是不寫,我要問的是,你有沒有答應,一定會給《覺醒草》寫稿。『如果寫了就給』,報紙來約稿的時候,你也講過這種話。別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再說得明確點。」 「可我沒法給出別的回答。你談起責任論,太難了,我搞不明白。」我只是微微一笑。 「我今晚來,是有深意的。事關機密,我也很猶豫,不知道該先問清楚你的想法再講,還是先講給你聽,再讓你下決定。」他猶豫道,「《覺醒草》向你約稿,並不是想要你的稿子,而是想把你的名字變成我們一方的。是請你成為《覺醒草》的一員。我們的《覺醒草》,說起來原本不過是一介出版社[盛春堂]的企劃,事實卻並非如此,是鷗外、露伴和我共同擔責任創辦的雜誌。而且,我們是從裡到外都不同的一群人。在各種事情上意見不一致,迄今為止常起風波。我和露伴經常表露想一道離開的意思,鷗外想必為此很苦惱。外人都說,《覺醒草》快要辦不下去了。這是真的。露伴如今是春陽堂《新小說》[明治二十二年(1889年)由山田美妙等人創刊,第一次發行持續一年半。明治二十九年由幸田露伴主持,再度創刊。這一次成為著名雜誌,後來刊載過夏目漱石的《草枕》等。1926年停刊]的編輯;我們雜誌借了紅葉的名頭[尾崎紅葉是《覺醒草》的客員,類似編委],而紅葉打算通過硯友社發行《雪月花》[原本由博文館計劃發行,未成。後來由一二三館發行了兩期便停刊]雜誌。森家兄弟為此感到震驚,趕忙去遊說森田思軒[森田思軒(1861-1897),記者,翻譯家,漢學家。譯有雨果作品和凡爾納的《十五少年漂流記》等]和依田學海,讓他們加入《覺醒草》,此事我無法袖手旁觀。他們做事這麼不成體統,卻還要維護體面。我們雜誌社應該靠自己人來振興。如果他們不聽我的,那我也只能請辭了,只好流淚揮別《覺醒草》。倘若離開這份雜誌,那我一定會創立新的雜誌,哪怕發行不到三期。像現在這樣開始完蛋的雜誌,無論用什麼辦法都無法挽回,但如果有勇氣引入其他人,收集那些老朽又有什麼用呢?我說,如果要打開大門,那就應該引入新人。鷗外問,那麼,新人該請哪位?當時,我舉了你的名字。不過這是別無選擇,並非我的本意。前天,三木竹二去了露伴家,不知他們聊了什麼,之後就一道來找你。然後昨天,有個明確的消息到了我這裡,說是樋口一葉終於答應成為《覺醒草》的一員,合作小說的事也談妥了。我覺得特別奇怪,但既然有這樣明白的消息,我想你說不定是答應了他們。此事純屬機密。我知道你不會講給別人聽,才這樣毫無掩飾地告訴你。如果讓我說實話,你的一句承諾,和《覺醒草》有很大的利害關係。而且和你本人,也有很大的利害關係。我一直密切關注文壇的動態,對泉鏡花的評價到達頂峰的時候,是我給出了最先的一擊,讓其名聲直墜,如今他等於離開文壇了[這話言過其實,泉鏡花的巔峰尚未到來,明治三十三年(1900年),其代表作《高野聖》發表於《新小說》]。我認為,你如今的狀態正在全盛的顛峰,可如果你此刻加入《覺醒草》,將集世人的怨恨於一身,會受到嚴重的批判。《覺醒草》的其他人也會受到批判。自從我對你的《青梅竹馬》做出好評,《早稻田》等雜誌對我大加抨擊,一月勝似一月。人們聽說我到你家來,甚至說什麼『到作者那裡去討了原稿燒的灰吧』[《早稻田文學》第一期第二次第十四號,《速成批評法》。這篇評論和之前日記提到的《原稿的灰》,都是針對幸田露伴早先將一葉作品比作「靈符」的評論],真是煩不勝煩。此次,你一旦加入我們,這一類傳聞會愈演愈烈,會因為意想不到的事傳出壞名聲。我以為,你應該暫緩加入我們。我不是在阻止你,妨礙你。我說這些,是為你好,也是為了我自己。」 他翻來覆去地說道。我並非完全不懂這個男人在想些什麼。不過,為什麼到了現在又來談什麼世間輿論?[日記至此中斷。四個月後,明治二十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一葉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