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馬 · 濁江

樋口一葉 《青梅竹馬》
一 「哎,木村先生,信哥,來坐坐吧。既然我請你們坐,就坐一下嘛。你們又打算不來我這兒,直接上二葉那兒去,是嗎?看著吧,我要去他家把你們拽過來。你們要真是去澡堂子,回來的時候請一定來啊。要是騙我,我可不干!」 阿高站在門口,拽住趿拉著木屐的熟客模樣的男人,抱怨道。他們對她的牢騷倒也不生氣,邊找藉口解釋,邊說:「待會兒就來,就來。」 她目送那兩人的背影,啐了一聲。「才沒有什麼待會兒。根本就不打算來。娶了老婆的人,真是沒辦法。」她往店裡走,邁過門檻的時候自言自語道。 「阿高,你說那麼多幹嗎?用不著在意。反正是燒過的棍子[日本諺語,燒過的棍子一點就著,意為男女之間只要有過關係,很容易舊情復燃。],還會回來的。別擔心。要麼你下個咒等著。」同伴安慰地說。 「阿力,我跟你可不一樣,沒有你的手段。哪怕走掉一個,我也覺得可惜。像我這樣運氣不好的人,下咒或其他什麼都沒用。我今晚又要空守在門口了。真是的,真沒勁。」她鼓著氣往進門處一坐,用二齒木屐的後跟通通地敲著沒鋪地板的地面[日式房屋在進門換鞋的位置不鋪地板。]。她的年紀大約在27到30歲之間,眉毛畫得很長,用墨染了鬢角,敷了厚厚的粉,嘴唇像吃過人的狗,紅得可怕。 被她喊作阿力的,身材勻長,豐滿合度,剛洗過的頭髮梳了大島田髻,上面插著新稻草[插秧後剩下的稻苗,澆上熱水後陰乾。是當時流行的髮飾。一把五分到一角,頗貴。],顯得清爽。她天生白皙,粉只搽到頸子,領口敞著,故意露出一截胸脯,不搽粉的地方還更白。她呼呼地吸著旱菸,手執煙杆,立起一邊膝蓋,坐沒坐相,可沒人說這樣不好。她身上是印染了大花的單衣,腰帶系了一個式樣簡單的結,垂在腰後一截。腰帶的表面是黑緞子,裡面是不知什麼布拼的。背後露出底下的紅色細腰帶,一望即知,是這一帶的妓女常做的打扮。 叫阿高的那位用白銅簪子撓著天神髻[將頭髮分左右拉成兩個環髻,中間用頭髮束住。和前面提到的大島田髻一樣,都是未婚少女的髮型。這裡是指妓女們刻意打扮得年輕。]的底下,像是忽然想起來,說道:「阿力,你剛才寄信了嗎?」 「嗯。」那邊沒精打采地應了一聲,又笑道,「也不會來的,我就是做做樣子。」 「得了吧。你寫了兩尋[兩尋約3.6米]捲紙,那麼大一封信,貼了兩張郵票,就是做做樣子嗎?而且那位不是和你從赤坂那會兒就要好嗎?就算有點什麼事,也沒法斷了吧?完全就看你怎麼應對。你稍微打起精神,和他續上吧。拖下去可是會受報應的。」 「多謝你關心。你的意見我接受,可我怎麼也喜歡不來那樣的傢伙,就當我和他無緣,請你別勸了。」阿力說得像是別人的事。 阿高笑道:「真拿你沒轍。你就是因為別人都接受你的任性,所以才那麼豪氣。像我這樣的可沒法任性。」她拿起團扇,扇著腳邊,自言自語道:「我從前如花[引自都都逸:別把我當傻瓜,我從前如花,引得黃鶯鳴叫。都都逸是日本的一種民謠]。」她說這話的模樣可笑。看見經過馬路的男人,她又叫道:「來坐坐嘛。」黃昏的店門口熱鬧起來。 店的門面有兩間長,屋檐下掛著燈籠,門口堆著鹽[青樓風俗,在門口放置三角形的鹽堆。],顯得生意興隆。架子上排列著許多有名的好酒,不知是不是空瓶。還有一處看著像賬台。廚房裡,給爐子扇風的聲音鬧哄哄的。暖鍋、蒸蛋之類,女主人自然能做。只見掛在外面的招牌上裝模作樣地寫了「料理」。那如果點幾個現做的菜,店家會說什麼呢?不巧,今天沽清了。這話古怪,但客人都是男客,也不好開口請她們去旁邊的店買過來。這世上有種種方便。客人也都懂行情,不會有哪個鄉下人來這裡就為了吃一個配酒的拼盤。 叫阿力的是這家的頭牌,年紀最輕,招攬客人有一套,但她說話並不討人歡心,一舉一動極其任性。夥伴們有人覺得她多少恃貌而傲,在背後說,瞧見她就讓人生氣。其實接觸之後,發現她出乎意料地有溫柔之處。同樣是女人,卻想和她待在一處。鄰里的同行們羨慕道,哎,本性這東西藏不住,她的模樣顯得俏,是性格的反映吧。但凡來到這片新開地[新開發的土地。一般先有聲色場所,再建起其他商業設施。]的人,沒人不知道菊之井的阿力。究竟該說是菊之井的阿力,還是阿力的菊之井?總之,她是個少有的能人。全靠了那姑娘,新開地才有光彩。她家老闆應該給她做個神龕供起來。 阿高見路上沒人,說道:「阿力,你不會因為以前有過交往,就把人放在心上,可我忍不住要想到源哥。他落到如今的地步,完全算不上好客人,但你們既然互有情義,就顧不上這些了。他比你年紀大,又有孩子,對吧?只因為他有老婆,你就能和他分開嗎?沒關係的。喊他來。就拿我的相好來說,那混蛋變了心,一看到我就逃走,沒辦法。反正我是放棄了,打算另找,但你的情況不同。只要你想,就能讓他給他太太一封休書。你心性高,不打算和他在一起。可你甚至都不願喊他過來嗎?你寫封信。回頭三河屋的夥計上門來,讓他跑個腿遞信好了。你是什麼人?又不是大小姐,在顧慮些什麼?你就是每次和人斷得太快了,這樣不好,總之你寫封信給他。源哥也是可憐。」說著,她看向阿力。那邊忙著清理煙杆,低著頭,一聲不響。 終於,她把菸斗擦乾淨,吸一口煙,「砰」地磕一下煙杆,又吸上,然後把旱菸斗遞給阿高。 「你要當心,在店門口說這種話,讓人聽到了可不好。會讓人以為菊之井的阿力找了個建築工地的幫工當情人。那都是以前的夢,我如今都忘乾淨了。管他是源哥還是阿七,我都不再想了。別再講這種話了。」 說著,她站起身,朝著經過店門口的一群繫著兵兒帶的男人叫道:「喲,石川先生,村岡先生,你們把阿力的店給忘了嗎?」 「哦,你喊人還是這麼有江湖氣。讓人沒法過門不入。」說著,他們進了店。走廊上立即響起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有個聲音說:「大姐,拿溫酒壺來。」有人答:「來點什麼菜?」三弦的聲音繁盛地響起。狂亂的舞步聲也響了起來。 二 連綿的雨日,一個30來歲戴圓頂禮帽[明治時期,禮帽配和服的男子裝扮很常見]的男人路過門口。阿力想,要是不叫住,這種雨天沒客人來。她奔出門去,拽住那人的衣襟,耍賴道:「我就不讓你走。」她的美貌起了作用,把平時不會來店裡的紳士給喊了進來,兩人在二樓六疊大的房間裡,阿力沒彈三弦,安安靜靜地聊起了天。客人問她的年紀,又問姓名,然後問她父母的情況。 「你家是士族嗎?」 「不告訴你。」 「是平民嗎?」 「是不是呢?」 「那麼就是華族。」 她笑著聽了這話,「喲,您就這樣想吧。華族的公主親手給斟的酒,您就感激地接了吧。」說著,她給客人滿滿地斟了酒。 「這可真是沒樣子。哪有擱在桌上斟酒的?是小笠原流[武士的代表性禮儀流派]嗎,還是別的什麼流派?」 「這叫阿力流,是菊之井家的禮儀。既有把酒澆在榻榻米上的路數,也有用大碗的碗蓋一口氣喝光的路數。終極的一手就在於,不給討厭的人斟酒。」阿力毫不畏怯地說道。 客人愈發覺得有趣。「講一下你的來歷吧。你肯定有特別厲害的故事。看著不像普通人家的姑娘,沒錯吧?」 「您看,我的兩鬢還沒長角,背上的甲殼也還沒變硬。」她咯咯笑道。 「別這樣打馬虎眼。把真相講給我聽。要是你不肯講你的真實身份,那就談一下你的目的。」他追著說。 「好難啊。我如果說了,您會吃一驚吧。想要奪取天下的大伴黑主[三弦說唱的曲藝有一種叫作常磐津,其中有《積戀雪關扉》,阿力說的這一句是關守關兵衛(大伴黑主)的台詞,可見她的才氣。],就是我。」她笑得更厲害了。 「這可不行。你盡在開玩笑,稍微講幾句真話吧。就算一天到晚扯謊,總該有一點真的。你有丈夫嗎?還是因為你父母的緣故,你才到了這裡?」 阿力被他認真地一問,有些傷感。「我也是人,多少也會有些事進到心裡。我父母早逝,如今只剩我一人。雖然我做這份營生,也有人說想要娶我為妻,不過,我尚未結婚。反正我出身下賤,就這樣終此一生好了。」 她這番自暴自棄的話充滿了感慨,不同於她俊俏放蕩的模樣,顯得別有故事。 「又不是出身下賤就不能有丈夫。特別是像你這樣的美人,能更上一層樓,嫁入富貴家。還是說你不喜歡當闊太太,更願意做手藝人的老婆?」他問道。 「反正終歸也就那樣吧。我喜歡的,不喜歡我;說想要娶我的,我又不喜歡。您可能覺得我水性楊花,但我就這樣一天天過著日子。」 「不,你可別這麼說。你肯定有相好的。剛才在店門口,不就有個女的對你說嗎,某某和你問好來著。你肯定有什麼故事吧?」 「哎,您可真愛琢磨人。我的相好遍地都是。情書就是廢紙,若要讓我寫,不管是向神佛起誓的文書還是定情信,只要客人喜歡,我就寫。雖說是男女之約,不等我這邊違約,對方就沒了耐性。有東家的畏懼東家,有父母的要聽父母之言,他既然不理我,我也不會再糾纏。誓約就此廢了,一刀兩斷。我雖然有許多的相好,卻無人可託付一生。」她顯出無依無靠的樣子,又說:「別再講這些了,開心地玩吧。我最討厭低落,好好地熱鬧一下吧。」她擊掌呼喊同伴。 「阿力,你們談得好親熱呢。」一個化了濃妝的30來歲的女人過來說道。 男的突然問:「喂,這姑娘的情人叫什麼?」 女人說:「是哦,我還不知道您的名字。」 他笑道:「你如果撒謊,盂蘭盆節可就不能去拜閻羅王了。[俗話說,撒謊要下拔舌地獄。日本的習俗,七月十六日參拜閻羅王。]」 「話是這麼說,您今天是頭一次來吧?還請報一下名字。」 「為什麼?」 「您的名字是?」女人反問。 「你別胡鬧,阿力要生氣了。」 喧鬧的無聊對話更讓女人也就是阿高來了勁。「讓我猜一下老爺您是做什麼的,如何?」 「請。」男人伸出掌心。 「不,不用看手心。看相。」阿高一臉的煞有介事。 「別,你這樣盯著我看,一會兒該編排我的缺點了,這誰受得了。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做官的。」 「您撒謊。又不是星期天,哪有官老爺出來玩的?喂,阿力,他是做什麼的?」 「反正不是妖怪。」男人開玩笑道,從懷裡拿出錢夾子,「猜中的人有賞。」 阿力笑道:「阿高,不得無禮。這一位是有身份的華族,悄悄地出來耍。他可不做什麼營生。」說著,她拿起客人放在坐墊上的錢夾子。「今日陪您的高尾[高尾是吉原的名妓。二代目高尾與仙台侯伊達綱宗交好,後因違逆伊達而被殺。此處,阿力以高尾自居。]收了這個,散些零花錢給大家吧。」 她也不等對方回答,嗖嗖地抽了紙鈔出來。客人靠著柱子,一句牢騷也不發,只說:「那就拜託了。」他顯得滿不在乎。 阿高吃驚道:「阿力,你稍微拿一點就好了。」 「你在說什麼呀。客人說了,這個給你,這個給大姐,大票子拿去賬房付賬,剩下的可以給大家。你去道個謝就走吧。」 她把錢分了。這一套是她最擅長的,阿高便不再客氣,又向客人道:「老爺,這樣行吧?」然後道了謝,抓了錢走了。男人對著阿高的背影笑出了聲。「她說自己19歲,看著可是老多了。」 「別講人壞話。」阿力起身開了移門,倚在欄杆上,敲了敲疼痛的腦袋。 「你呢,你不要錢嗎?」男人問。 「我沒什麼想要的。有這個就夠了。」她從腰帶間拿出客人的名片,做了個收下的動作。 「你什麼時候拿的?作為交換,給我一張你的照片。」客人懇求道。 「您下個星期六來的話,我們一起去拍照吧。」 客人打算走了,她也不特意挽留,繞到他身後,一邊幫他套上外套,一邊說:「今天失禮了。等您下次來。」 「喂,別說得好聽。我可不要你空口發誓。」客人笑道,匆匆起身下了樓梯。阿力拿著他的帽子,從後面追上來。 「是真是假,要先忍過九十九夜的辛苦[據說,深草少將戀慕美女歌人小野小町,小野說,若能連續一百天來找我,就和你結婚。他去了九十九夜,卻在最後的雪天凍死了。]。菊之井的阿力並不是模子澆築的女人。有時也會變的。」 只聽一聲「送客」,阿力的同伴和賬房裡的女主人都跑出來,齊聲說:「剛才多謝了。」幫客人叫的人力車來了,他從屋裡一步坐上車,眾人將他送到馬路上。「等您下次再來。」這份殷勤是他給出去的錢的餘光,之後人們又向阿力不斷道謝,說她是阿力大明神。 三 客人名叫結城朝之助,自稱是個浪蕩客,但不時顯出實誠的一面。他沒有工作,沒有妻兒,又是正適合玩樂的年紀,自從邂逅阿力,他一周總要來個兩三回。阿力似乎也對他上了心,三天不見就給他寫信。見她這般模樣,同伴們有的帶著醋意揶揄道:「阿力,你開心了吧?他長得帥,出手大方,今後肯定會有出息的。到了那個時候,你就成了夫人啦。你要從現在開始多上點心,別再不好好跪坐,伸個腿,也別用茶杯喝酒,沒樣子。」有的冷言冷語:「源哥聽到會怎樣呢?說不定會瘋。」 阿力大剌剌地說:「呀,以後我要是乘馬車來,路不好走,你們先把路給修了。店門口的陰溝光用塊木板擋著,這樣的店才是沒樣子,馬車也沒法停,不是嗎?你們也稍微加強一下禮儀,端個茶送個水什麼的。」 「啊,真討厭。你要是不改一下說話的方式,聽起來可不像個做夫人的。等結城來了,我要去告狀。」 說話的一見到朝之助,便打小報告道:「有話對您講,阿力實在頑皮,我們管不住她。請您教訓她一下。第一,用茶杯喝酒,如同飲毒。」 結城一臉嚴肅地命令道:「阿力,酒還是少喝點。」 「呀,說這話可不像你。我阿力之所以能勉強做這份生意,還不是借了酒勁?我如果沒了酒意,這屋子就要變成佛堂了。請你諒解。」 「原來如此。」結城便再無二話。 某個月夜,某工廠的一伙人來了店裡,他們坐在樓下的廳里,敲著碗,唱著甚九[民謠的一種]的謠曲,鬧騰極了。姑娘們大都集中在一樓,二樓的小廳里只有結城和阿力兩個人。朝之助躺在榻榻米上,愉快地向阿力搭話,她不帶勁地回個一兩句,像在想事。 「你怎麼了,頭又痛了嗎?」他問。 「不是頭痛,也不是其他地方痛,是老毛病犯了。」 「你的老毛病是生氣嗎?」 「不是。」 「是婦女病[原文「血之道」。女性常因月經、妊娠、生產、產後、更年期等荷爾蒙變化導致頭痛、眩暈等症狀,日本人認為這些問題和血行不順有關,從江戶時代起稱之為「血之道」。]嗎?」 「不是。」 「那麼是什麼?」他又問。 「我不能說。」 「又不對別人講,對我,任何事都可以講。你說吧,是什麼病?」 「不是病。就是,像這樣,想一些事。」 「真拿你沒轍。看來你有許多的秘密。你父親呢?」 「不能講。」 「你母親呢?」 「也不能講。」 「你迄今為止的經歷呢?」 「我不能告訴你。」 「就算撒謊也好,你編一個吧。大多數女人都會說,我有這樣這樣的不幸。而且我們也不是見了一次兩次,說一下這些也沒什麼關係吧。就說你嘴上不說,瞎子一摸也能知曉,我知道你心裡有事。我現在問的就是你的心事。反正是一回事,我想先問你的老毛病是什麼。」 「別問了。就算告訴你,也不過是無聊的事。」阿力越發不理會他。 這時,有個女人從樓下端了杯盤,到阿力身邊耳語道:「總之請你下去一趟。」 「我不想去,給我回掉吧。和那邊說,今晚我這邊客人喝得太醉了,我去了也講不了幾句話。唉,這人也真是的。」阿力皺眉道。 「你這樣行嗎?」 「行啊。」 阿力在膝上玩著三弦的撥子,女人訝異地起身走了。 結城全聽見了,笑道:「你不用顧慮,去看一下,怎麼樣?用不著這麼擺架子。讓你的相好不見上一面就回去,太過分了,你快去看看他吧。或者把他喊到這裡來。我會坐在角落裡,不影響你們談話。」 「別開玩笑了,結城先生,我也不好瞞著你,就告訴你吧。町里生意做得還算大的被褥店的老闆源七,和我是老相識。他現在徹底落魄了,蝸居在蔬菜店後面的小房子裡。他有老婆孩子,而且年齡比我大得多,但可能是和我有緣吧,到如今,他有時還是會找個由頭過來。這會兒他也在樓下。我倒也不是因為他窮了才趕他走,和他見了,會有許多麻煩,所以最好不見,讓他回去。我做好心理準備讓他恨我來著,把我看作是惡鬼或毒蛇,隨便。」她把撥子放在榻榻米上,稍微探身,朝馬路俯瞰。 「怎麼,瞧見他了?」結城故意說。 「嗯,看見他走了。」她茫然道。 「你的老毛病就是這個吧?」他質問道。 「哦,大概吧。看醫生,或者去草津泡溫泉。[民謠,後一句是「都治不了相思病」]」她有些寂寥地笑道。 「真想見一下他本人。要是用演員打比方,他像誰?」 「你如果見了會嚇一跳的。他皮膚黑,個子高,像不動明王。」 「那你是被他的心打動了?」 「他在我們店裡耗盡了家產,就只是人好,沒什麼優點。既不好玩,也不風趣,就是個普通人。」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喜歡他?我要問的就是這個。」結城換了方式問道。 「總的來說,我很容易喜歡上別人。對你也是,最近沒有一個晚上不夢見你。夢見你結婚了,夢見你再也不來了,還做過更加悲傷的夢,枕頭上的紙[當時的人睡的是木枕疊加一枚布面小枕頭,布枕裡面是稻殼之類。怕髮油弄髒枕頭,其上墊紙。]都哭濕了。像阿高她們,說要睡了,剛沾上枕頭,就開始大聲打呼嚕,好像很愜意,我不知有多羨慕。我不管有多累,一鑽進被窩就清醒了,想各種事。你覺察到我有心事,我很高興,但我究竟在想些什麼,你是不會明白的。想了也沒用,所以我在別人跟前總是興高采烈,還有客人說,菊之井的阿力是個不管不顧的性子,從不會讓自己辛苦。可我覺得,大概真是有所謂因果,總之沒有人像我這麼不幸。」她靜靜地紅了眼圈說道。 「真少見,你說了這樣消沉的話。就算我想安慰你,因為不知原委,也無從安慰起。你如果真的夢見了我,就該和我說,讓我娶你為妻,可你從未道過一句,又是為什麼?古人言,衣袖相觸也是緣。你如果討厭這份營生,可以對我講。我從前以為,以你的性格,是把這生意當作解悶呢。你究竟是因為什麼緣故不得不做現在的營生,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聽一下。」 「我最近倒是想過要講給你聽。但今晚不行。」 「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是個任性的人,我不想說的時候,怎麼都不願意說。」 說著,她「刷」地起身,來到走廊上。無雲的天空中,月光清涼,俯瞰街道,只見經過的人影分明,木屐聲咔嗒咔嗒。 「結城先生。」她喚道。 「怎麼?」他來到她的身旁。 「在這兒坐吧。」她拉過他的手,「那邊的水果店,有個孩子在買桃,看到了吧?剛滿4歲的可愛孩子,他就是那個人的兒子。那麼小的孩子都恨極了我,叫我『惡鬼』。哎,我看起來像那麼壞的人嗎?」 她仰望天空,嘆了口氣,聲調顯得十分煎熬。 四 同樣在新開地,靠近邊上的位置有條巷子,巷子兩邊蔬菜店和梳頭店的屋檐緊挨著,路太窄,下雨的時候都沒法打傘。腳邊陰溝的蓋板上到處是洞,走路危險。兩側是分隔成若干間的長屋。巷子盡頭的垃圾堆旁邊,有間九尺二間[約2.7米寬,進深約3.6米。標準的貧民房屋。]的屋子。大門的門檻破損,擋雨的木板門向來關不嚴實。屋子雖破,總算不是只有一道前門,畢竟在山手地區,有個後院。三尺的屋檐下是一片草叢茂盛的空地,邊上圍了一圈籬笆,種了青紫蘇、翠菊,籬笆上爬了豌豆藤。此處就是以前和阿力相好的源七的家。 源七的老婆叫阿初,二十八九歲。因貧窮顯得憔悴,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長個7歲。黑牙齒染得不均勻[持續到明治末期的已婚婦女的舊習,用醋和鐵的溶液加五倍子粉,將牙齒染黑。],眉毛許久沒剃,亂糟糟的。洗舊了的鳴海棉布單衣換過前後片[把衣服磨損的前襟和後背交換。],膝蓋那兒以細密的針腳不顯眼地縫補過,腰間緊緊地系了細腰帶。她攬了編木屐鞋面的活兒[一葉的妹妹邦子也做過編鞋面的活計。],從盂蘭盆節前到夏天是這活計最賺錢的時候,她大汗淋漓地忙碌著。為了省點工夫,她把理順的藤條掛在天花板垂下來。她一心念著多做一點,那副心無旁騖的模樣著實可憐。 「天已經黑了,太吉怎麼還不回?源哥又上哪兒去了?」這樣想著,她收拾了工作,抽了會兒煙,像是累了似的眨巴著眼,從水壺底下分了些火出來,放到驅蚊的火盆里,然後拿到三尺的屋檐下。她把撿來的杉樹葉堆上去,呼呼地吹火,煙蒙蒙地起來了,逃到屋檐外的蚊子的嗡嗡聲很響。 太吉啪嗒啪嗒地踩著溝板回來了,在門口叫道:「媽媽,我回來了。我把爸爸也帶回來了。」 「這麼晚了!我還擔心你是不是去了山上的寺院呢。快進屋!」 源七走在太吉的前面,沒精打采地進了屋。 「呀,你回來啦。今天好熱吧?我以為你肯定早回來,把擦澡的水燒好了擱那兒呢。你趕緊擦一把汗。太吉也去泡一下。」她說。 「哦。」太吉應了一聲,開始解腰帶。 「等等,我看下水溫。」她到水槽邊,把盆放下,從水罐里舀了熱水,攪了攪,放進擦澡巾。「孩子他爸,你讓太吉進去泡一下。你看著沒精神,是中暑了嗎?要是沒有不舒服,就好好洗,洗乾淨了再吃飯。太吉等著你呢。」 「知道了。」源七仿佛驚醒了似的,解下腰帶,來到水槽邊。不覺間想起了從前的自己。就連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會在這逼仄屋子的廚房裡擦澡。更不用說,父母可沒把自己生成工地的幫工,在後面推車。都是因為自己做什麼春秋大夢!他怔怔發獃,沒碰溫水。太吉一無所知地催促道:「爸爸,幫我洗一下背。」 「孩子他爸,有蚊子,快點洗完了過來。」妻子催促道。 「哦。」他一邊回應,一邊讓太吉泡在澡盆里,自己擦了澡。他進屋後,妻子拿出洗曬過的乾爽的單衣,說道:「換衣服吧。」他系上腰帶,來到通風處。妻子擺上了能代漆器的小飯桌。飯桌舊了,表面的漆有些剝落,腳有些晃。 「做了你喜歡的冷豆腐。」說著,妻子往小碗裡放上豆腐,加上香氣四溢的青紫蘇。太吉不知何時從台子上拿了飯桶,「嗨喲嗨喲」地喊著號子扛過來。 「兒子,到我旁邊來。」他撫著太吉的腦袋,拿起筷子。他心頭一無所想,然而沒有食慾,嗓子眼仿佛腫了似的。他把碗一放,「我不吃了。」 「這怎麼行!做力氣活兒的人,一天三頓飯可不能不好好吃。你不舒服嗎?還是太累了?」 「我沒有哪裡不舒服,只是不想吃。」 他這麼一說,妻子露出悲傷的神色。「你又來了,是吧?菊之井的飯菜大概夠香的,可是以你現在的身份回想起來,毫無辦法。那邊是賣笑的營生,只要有錢,她就能像從前一樣疼你。經過馬路一看就知道,那群人擦了粉,穿了美麗的衣裳,但凡撞進店的,不管是誰,她們都好好地款待。那就是生意。『我如今窮了,所以不搭理我了。』你這樣一想,就能明白。你之所以恨她,是因為你捨不得。後町賣酒那家的後生,你難道不曉得嗎?他迷上了二葉屋的阿角,把貨款全用掉了,為了補空缺,又去賭,結果越陷越深,做起了壞事,最後干起了偷盜倉庫的事。如今,他在監牢吃牢飯,那個阿角卻跟個沒事人似的,開開心心地過她的日子。也沒人為此責怪她,她的生意照樣興旺。說起來,她做生意獲利,被騙的人反倒有罪,就此思來想去也沒個頭緒。你與其想這些,不如重新振作,好好幹活,想辦法稍微存點本錢。你若是不行了,我和這孩子也無法可想,那就真要流落街頭了。你要像個男人一樣,痛定思痛。只要你有了錢,別說是阿力,哪怕是造間別墅養些個小紫或揚卷[小紫、揚卷都是吉原的名妓。]都行。你別再想那些啦,好好地吃飯吧。你不吃,連兒子都沒精打采的。」 只見太吉放下碗筷,交替地打量父母的表情,顯得惴惴不安。源七胸中一緊,想道,我有這麼可愛的孩子,卻忘不了那個狐狸精,是前世造了什麼孽啊。他暗罵自己,真是當斷不斷。 「我才不會一直那麼蠢。你別老提阿力。你一提她,我就想起以前做的錯事,更加抬不起頭。我如今都這樣了,還會想什麼呢?吃不下多半是身體的緣故,並不是有什麼心事。讓孩子多吃點。」 說著,他躺下來,用團扇一下下拍著胸口。雖然沒被驅蚊的煙嗆到,卻思緒如焚,身上熱騰騰。 五 不知是誰給她們取了「白鬼」的名字,她們的店鋪就像那縹緲的無間地獄,雖然看不見哪兒藏著機關,但她們的拿手好戲是將人倒懸在血池,或趕到欠債者的針山。她們嬌聲說「來坐坐吧」,那聲音就像捕食蛇的錦雞一般駭人。同樣是十月懷胎來到世上,還在依偎著母親的乳房喝奶的時候,她們一個個可愛得不得了。大人們把她們的手舉在嘴邊,「啊啊」地哄著。當大人拿出鈔票和點心,讓她們選一個,她們伸手說,要點心!她們做了現在這份行當,不講真心,然而一百個中總有那麼一個真切地哭道:「你聽我說,染坊的辰哥昨天又在川田屋和那個能說會道的阿六打情罵俏,兩個人還追來打去地跑到街上,我明明不想瞧見他們來著。像他那麼胡來的人,將來怎麼辦?他以為他幾歲啊?前年他就30了,我每次見到他都說,該成家了,他呢,每次當面應了,其實根本沒往心裡去。他父親年邁,母親眼睛不好,為了不讓他們擔心,也該早點有個家。儘管他這樣,我還總想著幫他洗褂子,幫他補褲子,可他那顆心玩野了,什麼時候才能把我娶回去?想到這些,我很厭倦工作,就連攬客都不帶勁。啊,真煩人。」這一位的一張嘴平時哄騙人,此時卻埋怨別人薄情,忍著頭痛,左思右想。 另一位則在黃昏的鏡前流淚。「哎,今天是七月十六日。那些被帶去參拜閻魔王的孩子,穿著漂亮的衣裳,得了零花錢,一臉的興高采烈。他們一定父母雙全,而且父母是認真工作的人吧。我家的太郎今天從他幹活的主人家得了假,又會去哪裡玩什麼呢?他肯定會羨慕別的孩子吧?他爸是個大酒鬼,如今居無定所;我這個當媽的如今淪落成這樣,擦得紅紅白白的,讓人羞愧。就算知道我在哪裡,那孩子也不會來的。去年我和夥伴們一道去向島賞櫻,打扮成年輕媳婦的模樣,梳了個圓髻,在河堤上的茶房碰見了那孩子,和他打招呼,他見我的樣貌顯得年輕,吃了一驚道,是媽媽嗎?更不用說眼下,我梳著年輕姑娘的大島田髻,插著流行的花簪,逮著客人說笑,他要是知道了,雖然是個孩子,也一定會難過的。去年見面時,他對我說:『我如今在駒形的一家蠟燭店當夥計,不管有多難,我都會熬住,做個男子漢,將來讓爸爸和你過上好日子。在那之前,你一定要做清白的營生,一個人好好的,千萬別另外嫁人。』雖然他有過這番話,可是女子之身太難了,糊火柴盒養不活我自己,若是去給人當女傭,我的身子弱,做不動。總之都是煩惱,要讓身子閒適些,就只能做現在的活兒。雖然我並不是本性輕浮的人,但那孩子一定不能接受我這個百無一用的媽媽。梳的這個島田髻,平時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唯獨今天,讓我感到羞恥。」 就連菊之井的阿力,也並非惡魔轉世。她因為一些原委流落至此,每天盡扯些謊,說些笑話。她的感情薄似吉野紙,淡如螢之光。她長久地忍著眼淚,縱然有人為她而死,她也養成了一副冷淡的做派,說句「您節哀」便不再理會。然而有時候,她的胸中充滿了悲傷與恐懼,又羞於在人前哭,往二樓客廳的壁龕那兒一趴,憋著哭聲抹眼淚。她把這些瞞著夥伴們,不讓她們知道。於是,有人說她性子堅定又要強。卻沒人知道,她其實像蛛絲一般,一碰就斷。 七月十六日的夜裡,各家店鋪都擠滿了客人,人們大聲唱著都都逸和端歌[一種歌詞簡短的小調。下文的《紀伊國》也是端歌。]。菊之井樓下的客廳坐了五六個商鋪的夥計,唱著走調的《紀伊國》。他們頗為自得,又用下流的粗嗓門學著清元節唱起「霞之衣」「衣紋坂」[出自《北州千歲壽》,淨琉璃曲目。淨琉璃是用三弦伴奏的劇場說唱藝術。清元節是淨琉璃的流派之一。]。 「阿力呢?讓我們聽她用歌聲表個情。來吧,來吧!」男人們叫道。 「我就不說名字了,不過我的意中人就在座呢。」阿力說了句取悅人的套話,眾人一陣歡騰。 她唱了起來:「我懷著愛戀,要走過細谷川的獨木橋,怕過橋,但若不過……」[端歌,接下來的歌詞是「就見不到我想見的那個人」。]唱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麼,她放下三弦,起身道:「我走開一下,不好意思。」 「你要去哪裡?去哪裡?不許逃。」舉座譁然道。 「阿照,阿高,你們幫忙照看下。我馬上回來。」 她匆匆往走廊奔去,一次也沒有回頭,在門口踩進木屐,身影消失在斜對面的小巷的陰影里。 阿力一口氣出了店,心想,要是能走,真想就這樣一直走到唐土,走到天竺,走到世界的盡頭。啊,好煩好煩。要怎麼才能去到聽不見別人的聲音也沒有其他聲響,靜靜的,靜靜的,連自己的心也變得鈍鈍的,不思不想的地方?我一直覺得無聊,沒意義,沒有滋味,悽慘傷心而且不安,我什麼時候才能獲得解脫?這就是我的一輩子嗎?我的一輩子就這樣了嗎?啊,好煩呀! 她神思恍惚地靠著路邊的樹,在那兒站了一會兒,仿佛聽到自己的歌聲傳來:「怕過橋,但若不過……」她想,沒法子,我還是得過人世這座獨木橋。據說我爸就是半路枉死,爺爺也同樣。總之我背負了幾代人的怨念,要是我不好好活著,那麼就連死也死不透吧。人們都說我無情,沒有人可憐我,如果我說自己難過,別人就會說,你是討厭做生意嗎?哎,隨便吧。我再怎麼想,也想不清楚將來的事,乾脆就不想,只做菊之井的阿力。不去想自己是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不解情義。想通了也毫無用處。這樣一個我,做這般生意,又是這樣的前世的宿緣,不管我怎麼做,都沒法和普通人的情形一樣。那麼我像普通人一樣思考,肯定只會吃苦。真不痛快,我為什麼站在這裡?得回去了。 她走出巷子的陰影,想要換換心情,在擺著一溜夜攤的熱鬧的小路上閒逛。只見路上經過的人們的臉孔顯得小小的,就連與自己擦肩而過的人的臉,也像是從遠處望去一般。仿佛只有自己腳下的土地比別處高出一丈有餘。雖聽得人聲喧囂,那聲響卻像是往井裡扔東西傳來的迴響似的,人聲是人聲,自己的念頭是念頭,涇渭分明,而且無論看到什麼都無法排解心緒。經過若干店門口,有一處夫妻吵架,站了一堆人,她卻仿佛獨自一人走過冬日萬物凋零的曠野,心無所系,眼無所見,只覺得昏昏沉沉的,腦子不清醒。想到自己難道是瘋了,她不由得站定了。這時,有人拍了下她的肩。 「阿力,你去哪兒呢?」 六 「十六日我一定候著你,你要來啊。」 阿力完全忘了自己對結城說過這番話,而且迄今為止都沒想起來過。無意間撞見結城,她吃了一驚,滿臉訝異地「咦」了一聲。看到她這副少見的狼狽模樣,結城哈哈笑了。她有些窘,說道:「我邊走邊想事情,沒想到遇見你,嚇了一跳。你今晚真的來了。」 「你都和我約好了,卻沒有等我,真意外。」他責怪道。阿力牽了他的手,「隨便你怎麼講我。我回頭再解釋。」 他提醒道:「有人看著呢,會說閒話的。」 「隨便他們說,我們是我們。」她分開人群,與他一道走去。 樓下的客廳仍然充滿客人的嘈雜聲,他們因為阿力離席感到不快,正在嚷嚷,聽見店門口有人說「哎,回來了」,便大聲道:「哪有把客人扔一邊自己跑掉的?既然回來了就過來,你要是不賞臉,我們可不答應。」 阿力不理會他們,把結城帶到二樓,讓人遞話說:「我今晚頭疼,不能陪諸位喝酒。在一群人中間聞著酒味兒,我會醉,說不定會失態。讓我歇息一會兒,不陪你們啦,今晚真是抱歉。」 結城提醒道:「可以這樣嗎?他們會生氣吧?待會鬧起來可就麻煩了。」 「沒事,不過是些個掌柜和夥計,能鬧什麼事?他們如果要生氣,就讓他們生氣好了。」 她讓女招待去拿溫酒壺,等酒一來就說道:「結城先生,我今晚有些不開心的事,情緒與平日不同。你擔待著些。我要盡情地喝酒,你別攔我。要是我喝醉了,你要照顧我。」 「我還沒見過你喝醉。你隨便喝吧,喝到高興。不過,這樣不是又要頭痛嗎?有什麼事惹得你不開心,不能對我講嗎?」 「才不會,我想要講給你聽。等我喝醉了就講,你別驚訝。」她嫣然一笑,拿了個大茶杯,給自己倒了兩三杯酒連著喝下去,都不帶喘一口氣。 結城的模樣,她平時也沒怎麼在意,今天卻覺得非同一般的好。他是個寬肩膀的高個子,說話字斟句酌,顯得穩重,目光犀利地盯著人看,有種威嚴,讓她感到愉悅。他的頭髮濃密,如今剃短了,頸子的髮腳清爽。她仿佛是這才好好端詳他。 「你在發什麼呆?」 「我在看你的臉。」 「你這傢伙。」 她被他瞪了一眼,笑道:「哎,嚇人。」 「不開玩笑了。你今晚不對勁。我如果問你,你可能要生氣,可我還是要問,你有什麼事嗎?」 「並沒有發生什麼。和人起矛盾,是常有的事,我從不放在心上。那麼為什麼會有心事呢?我有時會生出些念頭,都不是因人而起的,是我自己的性子不夠穩當的緣故。我是這樣的卑賤之身,你卻是位尊貴的人物,我們的想法是截然不同的。我要講的事,不曉得你聽了之後能不能明白。就算你會笑我也沒關係,今晚就毫不隱瞞地告訴你。哎,從哪裡講起呢,我心裡很亂,嘴巴也變笨了。」說著,她又用大茶杯痛飲起來。 「首先要請你明白,我是自己墮落到這般地步的。你可能看得出來,我原本也不是嬌養的小家碧玉。就算嘴上說得好聽,要是這一帶有哪個姑娘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那麼她非但生意不會好,都不會有人來瞅她一眼。就這樣想吧,來我這裡的人都是如此,除了你之外。我們雖然做了這行,也會有尋常人的想法,有時候感到羞恥,感到難受,由此想到,乾脆就此嫁人,哪怕住進九間二尺的長屋也好。但我做不到這樣。儘管如此,來的都是客,我也不好冷著臉,總要說些場面話,說對方可愛、讓人動心,說我對你一見鍾情。說多了就有人當了真,說要娶我。若是被人娶走會高興嗎?我真想和對方一塊兒過嗎?我真的不知道。說起來,我從一開始就特別喜歡你,一天見不到就心生掛念,但如果你說讓我嫁給你,我會怎樣呢?我不想嫁人,可見不到又會想著人,如果用一句話概括,就是水性楊花。那麼,是誰造就了這樣一個水性楊花的我?我們一家三代都不成器,我爸爸一輩子也夠可憐的。」她垂淚道。 「你父親他怎麼了?」 「我爸是手藝人,爺爺是個識字的人。爺爺和我一樣不正常。他寫了沒意義的書,結果遭到幕府禁止出版,他說無法原諒,絕食死了。我爸爸一直為爺爺哀嘆,說他原本出身低賤,16歲時決心上進,開始讀書,活到60多歲,一無所成,終究成了別人的笑柄,如今都沒人知道他的名字。我從小就老聽爸爸說他的事。 「我爸爸3歲的時候從屋頂上掉下來,一條腿殘了。他討厭出門見人,在家做細金工的裝飾活兒。他性子高傲,不苟言笑,都沒人照顧他的生意。記得那是我7歲那年的冬天,大冷天的,我們一家三口都穿著舊單衣。爸爸像是不知寒冷,靠著柱子,一心做他的活計,媽媽把一口破鍋放在缺了口的單眼灶上,讓我去買米。我拎著一隻竹笊籬,捏著零碎的一點錢,開開心心地跑到了米店。回去的時候,寒氣沁入身體,手和腳都凍僵了。離家還有五六間屋子遠的距離,溝板上結著冰,我滑了一跤。這時,我手裡的東西掉了。正好溝板缺了一塊,米從那個缺口唰啦唰啦地潑灑進去。那底下的陰溝滿是污泥。我從缺口看了好幾次,根本沒法撿起來。我那時只有7歲,但已經懂得家裡的情況和父母的心境。既然回家路上丟了米,我沒法帶著空笊籬回家,站那兒哭了好久。沒人來問我一句怎麼了,就算問了,當然更不會有人提出買米給我。那時候,要是附近有河或者池塘,我肯定跳下去了。我現在的話連形容真實情況的百分之一都不到,就是從那時起,我就不正常了。媽媽見我一直沒回家,擔心我,找了過來。我這才回了家。媽媽不說話,爸爸也沉默著,沒人責罵我。家裡靜悄悄的,偶爾聽見一聲嘆息。我難受極了,一直屏息斂氣,直到爸爸說,今天我們就不吃飯了吧。」 說到這裡,阿力的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涌,她拿起紅色的絹帕子按住臉頰,咬住帕子的一頭,久久地不說話。席間全無聲響,只有被酒香吸引過來的蚊子的嗡嗡聲,聽著格外響。 她抬起頭,臉上淚痕分明,卻又露出一個寂寥的笑。 「我就是那樣的窮人的女兒,我瘋瘋癲癲,是遺傳了父母,不時地就會發作。今晚也說了這些不明所以的話,給你添麻煩了吧。我就講到這裡,要是讓你不開心了,請原諒。或者我喊幾個人來,讓她們熱鬧一下?」 「你跟我不用這麼客氣。你父親,他走得早嗎?」 「是呀,媽媽得了肺結核過世了,還沒到她第二年的忌日,爸爸就追隨她去了。要是他還活著,如今也才50歲。我不是因為他是我爸才誇他,他的手藝可以說是大師。可就算有大師的手藝,生在我們這樣的人家,也成不了什麼氣候。可以想到,我也是一樣。」她沉思著說。 「你想要出人頭地吧。」朝之助忽然說道。 「啊?」她顯得訝異,「我這樣的人,最多能做個拎著笊籬的窮人家的老婆。沒想過要嫁入好人家。」 「撒謊也要看對象。我一開始就把你看透了,你對我撒謊有意思嗎?你就大膽地按你自己的想法做吧。」 「你就別教唆我了。反正我是這樣的低賤之身。」她沒精打采地說完,又沉默了。 夜深了。樓下客廳的客人不知何時已經走了,店裡的人說要關門,朝之助一驚,準備起身,阿力說:「你就住這兒吧。」她不知什麼時候把他的木屐藏了起來。他不是幽靈,沒了鞋,不可能從門縫裡飄出去,於是今晚便在此留宿。一時之間,只聽得一陣關門關窗聲,關了之後,從屋內透出的燈火也消失了,唯有夜晚的巡警經過屋檐下的腳步聲格外響亮。 七 到如今回想也沒有意義,忘了她吧,放棄吧。源七雖然有這樣的念頭,但即便不去想,還是自然地回想起去年的盂蘭盆節,自己和阿力做了同樣花色的單衣,兩個人一道去藏前參拜閻魔王。如今又到了盂蘭盆節,他沒心思去幹活,妻子阿初勸道:「孩子他爸,你這樣可不行。」他聽了只覺心煩,躺下來道:「你別說了,閉嘴!」 「我要是閉嘴,這日子可過不下去。你如果身體不好就吃藥,不行就去看醫生,可你的病不在身上,你只要重新振作精神,就沒什麼問題。你要回到正路上,努把力。」 「你翻來覆去說同樣的話,我的耳朵都起繭子了。沒法讓人放鬆。你買點酒來,我要喝酒解悶。」 「孩子他爸,要是有那個錢買酒,你都說不想去幹活了,我也就不會硬要你去。我在家做手工,從早干到晚,也就能賺個一毛五,一家三口連喝米湯都不夠。你卻說讓我去買酒,真說得出口,你亂指使人也要有個限度。昨天是盂蘭盆節,可我既沒錢給兒子吃個白玉糰子,也沒能給祖宗的牌位上供,只好點了盞燈,向祖宗道歉,你以為這是誰造成的?都因為你做盡了傻事,被阿力迷得七葷八素。我這麼說不中聽,但你就是個差勁的老子,不孝的兒子。你該稍微想一想兒子的未來,活得像個人!喝酒解悶只是一時,你要是不認真改過,將來總是不得安生。」 聽到阿初抱怨,他沒有回應,不時發出一聲粗重的嘆息,整個人一動不動地仰躺著,心裡難受。 阿初想,你落魄成這樣,仍然忘不了阿力嗎?我陪伴你十年,還生了孩子。你讓我吃了這麼多苦,讓孩子穿著破衣爛衫。住的是兩疊大的單間,像個狗窩,被人們當成傻瓜,低看一眼。到了春分秋分,鄰居們互送牡丹餅和年糕團,他們說,就不要給源七家了,他家沒法回禮,怪可憐的。他們也許是好意,但這長屋住了十戶人家,唯獨我們家被排除在外。男人出門在外,這種事毫不放在心上,我一個女人家,又難受又悲傷,無處排遣,不由得畏畏縮縮的,一早一晚的碰見了打個招呼,都要看人臉色,可憐極了。而你根本想不到我,盡想著你的情婦。對那個無情的女人,你就那麼迷戀嗎?大白天的都跟做夢似的,在那兒自言自語,真難看。你是打算不管老婆孩子,把一條性命交付給阿力嗎?你真是骨頭輕,讓人又遺憾,又難受。 想歸想,她說不出口,只是眼神告恨。 沒人說話,逼仄的家裡就有些寂寥,天空漸漸暗下來,四下一片朦朧。屋子不臨街,愈加昏暗,阿初想著該點燈和燒火驅蚊,牽掛地朝門外看去,只見太吉快步回了家。他用雙手抱著一隻大袋子。 「媽媽,媽媽,有人給了我這個。」 他開心地一笑,奔過來。阿初一看,是新開地日出屋的蜂蜜蛋糕。 「呀,這麼好的點心,是誰給你的?你好好地向人道謝了嗎?」 「嗯,我認真地鞠了個躬。這是菊之井的鬼姐姐給的。」 他的媽媽變了臉色。「那個賤人!把我們逼迫到這般地步,還嫌欺負得不夠嗎!居然利用兒子去挑動他爸的心,真有你的!她說了什麼?」 「我在大街上熱鬧的地方玩兒來著,她和一個叔叔一道過來,說要給我買點心,讓我和她走。我說了我不要,可她把我抱了去,給我買了點心。這點心不能吃嗎?」孩子猜不透媽媽的心,窺看媽媽的臉色,不敢立即吃。 「啊,你還小,真是個不懂事的孩子。那個姐姐是惡鬼啊,是把你爸變成懶漢的惡鬼!你之所以沒了衣裳,沒了家,都是被那個惡鬼害的。對那樣的惡魔,就是啃她的肉都不為過,你還說什麼她給了點心能吃嗎,真傻!這麼髒的點心,放在家裡都讓人生氣,去扔了,扔了!你捨不得扔嗎?混蛋!」 她一邊罵,一邊抓起袋子,往後院的空地上一扔。紙袋破了,點心滾出來,砸在竹籬上,有幾個落在溝里。 源七猛地起身,大喊一聲:「阿初!」 「什麼事?」阿初不理他,連頭也沒回。 他盯視著她的側臉,斥責道:「你夠了,別把我當傻瓜。我這邊不吭聲,你就罵個沒完。熟人給孩子點心,沒什麼好奇怪的。太吉拿了點心,有什麼錯?你喊太吉混蛋,是拿他沖我撒氣。對著孩子說他爸爸的不是,這一套是誰教你的?如果阿力是惡鬼,你就是魔王。那邊是做生意的,誰都知道她會騙人,而你這個做老婆的滿口抱怨,就這樣算了?就算我現在乾的是工地或者拉車的活兒,做丈夫的就有丈夫的權利。讓我不痛快的人,就別在這個家待了。你出去!隨便你去哪兒!你這個麻煩的女人!」 「你太過分了!把好心當作驢肝肺。我怎麼沖你撒氣了?我是因為這孩子太不懂事,再加上阿力的做法太讓人討厭,才說了那些話,你卻揪著不放,還讓我走,這也太過分了。我是為了這個家,才說些不中聽的話。如果我想走,就不會忍氣吞聲地過這樣的苦日子。」 「既然你過膩了苦日子,那就隨便上哪兒去吧。你不在,我不會變成討飯的,也不會養不大太吉。你一天到晚都在說我的壞話,要麼就是說些嫉妒阿力的話,我實在是聽厭了。你要是不走,反正都一樣,這九尺二間住不下去了,我帶兒子走。那樣的話,你可以隨便怎麼吵吵。怎麼樣,你走,還是我走?」 被源七一頓搶白,她說:「你真的那麼想和我離婚?」 「你明明知道的。」源七說話的模樣不比平常。 阿初既不甘心,又傷心和難過,淚往上涌,說不出話。她吞下淚,磕頭哭道:「是我不對。請你原諒我。我把阿力好心給的東西扔了,我錯得厲害。我說阿力是惡鬼,那我就是魔王吧。我不再說了,不再說了。今後絕不再提阿力半個字。不要因為我在背後說了些話,就和我離婚。不用我重新講一遍,你知道的,我沒有父母,也沒有兄弟姐妹,是房東大叔做的媒,我才背井離鄉嫁到你這裡,若是離婚,我無處可去。請原諒我,讓我留在這裡。就算你恨我,看在這孩子的份上,讓我留下吧。我向你道歉。」 「不行,無論如何,這個家你不能待了。」 源七說完,一言不發地對著牆,看起來,阿初的話進不了他的耳朵。阿初驚呆了,心想,他以前不是這麼無情的人。被女人奪走了魂魄,居然變成這樣一個無聊的人嗎?讓妻子唉聲嘆氣是不用說的,最終說不定會讓心愛的孩子餓死。這樣的他,我現在向他道歉也沒有用。想通了之後,她喚道:「太吉,太吉。」把孩子喊到身邊,她說:「你想跟著爸爸還是媽媽,說吧。」 太吉老老實實地說:「我討厭爸爸,他什麼都不給我買。」 「那麼媽媽不管去哪裡,你都跟著一道去嗎?」 「行。」他顯得毫不在乎。 「孩子他爸,你聽到了嗎?太吉說,他跟我走。他是個男孩,你可能想留著他[當時的習俗,夫妻離異,男孩跟爸爸,女孩跟媽媽。],但我不讓孩子跟著你。我帶他走,無論去哪裡。行嗎,我把他帶走了。」 「隨便你。我不要孩子,什麼都不要。你想帶他走,那就隨便帶他去哪兒。這個家和家裡的東西,我什麼都不要,隨便你。」源七仍然躺著,連腦袋也沒轉過來。 「你說什麼呀。你明明沒有家也沒有家什,說什麼隨便。從此以後你就一個人了,你想花天酒地或者做其他什麼,可以盡興去做。今後不管你怎麼說想要孩子,我是不會理你的,不會把他還給你。」阿初說完,從壁櫥里拿出一個小包袱。「這是兒子的睡衣、圍兜和三尺帶。我就拿這些走。你沒喝醉,所以不存在酒醒之後的悔悟。不過,你好好想一下,不管日子怎麼窮苦,都說父母雙全的孩子是富足的。我們分開之後,他就是單親了。你不覺得他可憐嗎?唉,你的良心已經壞掉了,都不知道疼自家孩子。我走了。」 她拎著包袱到了外面。源七說:「你快走吧!」他沒有喊她回來。 八 盂蘭盆節之後幾天,節日的燈籠仍落寞地亮著的時節,兩隻棺材從新開地抬了出去。一隻是用轎子抬的,另一隻單單用扁擔挑著。乘轎子的棺材是從菊之井的別院悄悄地抬出去的。 大街上的人們竊竊私語。有人說,那姑娘也是運道差,被倒霉的傢伙纏上了,丟了性命。有人說,那是殉情,那天傍晚,的確有人瞧見他倆在寺院的山上談話來著。那個男的是女人喜歡過的人,他既然提出一起死,她出於情義不好拒絕吧。又有人說,那個女人哪裡懂什麼情義!她去澡堂回來的路上遇見了那個男的,不好甩開他逃走,才和他走在一處,說了些話。她身上有許多傷,從肩膀到後背被斜砍了一刀,臉上有擦傷,頸部有撞傷,肯定是她正打算逃走的時候被砍的。與她相反,男的是完美的切腹。以前他開被褥店的時候,並不覺得他是個能做下這等大事的人。那才是漂亮的死法。死得堂堂正正。有人把別人的傷心當作笑柄說道,總之菊之井的損失可大了。那姑娘原本有了個不錯的相好,現在可是雞飛蛋打。 眾說紛紜,無法追究真相。唯有遺恨長久。據說有人見到,一道發光的事物,不知是不是人的魂魄,不時地在叫作「寺院山」的小丘上飛來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