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馬 · 大年夜

樋口一葉 《青梅竹馬》
上 井用轆轤取水,繩長十二尋[約21.6米。]。朝北的廚房裡,臘月的風呼呼地吹過。「啊,好冷。」她蹲在灶前查看火勢,想著順便取個一分鐘的暖,結果多待了一會兒。為這點瑣事,挨了東家好大一頓訓斥。女傭的日子著實難熬。 阿峰來這家幫工之前,中介的老太是這麼說的: 「那家有六個孩子,常住在家裡的只有大少爺和小的兩個。太太的脾氣不大好,不過你只要會察言觀色,就沒什麼。她是個愛聽奉承的,你要是做得好了,給你件貼身衣服、半副襯領[和服的襯領左右兩邊為一副,半副顯出了主人家的慳吝勁兒。]或者圍裙帶子,都不成問題。他家的財產在町里是第一多的,同樣的,吝嗇勁兒也絕不排到第二。好在老爺心軟,也不是沒有外快可拿。你要是做不下去了,就給我寄張明信片,也不用詳細說明,只要寫上想找其他活計,我一定不辭辛苦給你找。總之,在人家做事的秘訣,就是把里外分清楚。」 聽了這番話,阿峰想,說得怪嚇人的。又想,凡事都看自己的心態。我才不會重新拜託這位給我找工作。只要我好好干,不辭辛苦,東家就一定會中意的。她下定決心,開始給兇惡的主人幹活。 那是引見後的第三天。7歲的小姐下午要表演舞蹈,太太讓阿峰一早給她洗澡和打扮。霜凍的早上,太太躺在暖和的被窩裡,「哐哐」地敲著菸灰缸[明治時代已有捲菸,不過這裡指的是舊式吸菸斗用的器皿,竹或木製的提籃裡面有小火缽、菸草盒、菸灰缸。菸灰缸多為竹筒。]。「起啊!起啊!」太太的聲音比鬧鐘更尖銳,響徹心扉。不等她喊到第三聲,阿峰就爬了起來,顧不得系腰帶,先把袖子給捆上,趕忙去了井邊。井旁的水槽里殘留著月光,冷風刺著肌膚,讓她忘了昨晚的夢。 澡盆是底下帶灶火的款式,並不大,不過得把滿滿的兩桶水往裡倒十三趟。阿峰滿身大汗地挑著水。她穿著一雙屐齒磨損的厚底木屐,竹皮編的夾腳襻兒鬆開了,走路時必須把腳趾往上翹才不會甩脫。她挑著重物一起身,腳步不穩,在水槽的冰上一滑,都來不及喊就摔倒了。小腿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井圍上,可憐她勝雪的肌膚上紫痕儼然。水桶也拋在了一旁,一隻完好,另一隻的底破了。雖然不知道這一隻桶價值多少,但太太的額頭上暴起駭人的青筋,仿佛整個家因為壞了一隻桶就此傾家蕩產似的。從阿峰伺候早飯的時候起,太太就瞪著她,那一整天沒和她講話,到了第二天,動輒舉筷就說:「我們家的東西可都是值錢貨。把主人家的東西不當回事,可是要受天罰的。」從早到晚這樣講,每來個客人就要講一遍。阿峰年輕,聽了羞愧,之後凡事小心,總算沒再捅婁子。 有人誇讚道:「這世上有不少人家雇了用人,不過沒有哪家的女傭換得像山村家那樣頻繁。一個月換兩個是尋常的。有時候做個三四天就走了,也有人一晚上就逃走了。要是從開天闢地數起,他家太太光是掰手指數自家用過多少人,袖口都得磨破。說起來,阿峰可真能忍。若是對她不好,是要遭天罰的吧。東京雖大,阿峰之後,沒人能當山村家的女傭。讓人欽佩,讓人讚嘆!」 說閒話的男人則把這句話掛在嘴邊:「首先,阿峰的容貌沒得挑。」 入秋,阿峰唯一的舅舅病了,聽說他的蔬菜店也不知何時關了。還聽說,舅舅家從馬路邊搬到同一個町的後巷長屋[傳統的日本平民建築,長長的平房區分成一間間,分租給租客]。然而阿峰的主人家不好商量,她拿了預支的薪水,就如同把自己賣給了他們家,沒法去看望舅舅。她想著幫主人跑腿時去,然而她太苦了,哪怕她去跑腿的那麼一會兒的工夫,太太也會盯著鐘錶,算計她多少時間走多遠。她想過,要不就溜出去。又一想,壞事傳千里。自己好不容易忍到現在,要是因此丟了工作,反倒讓生病的舅舅擔心。舅舅家裡窮,她即便在家吃一天的閒飯,也過意不去。她只好不斷給舅舅寫信,說就要去看望。如此一天天過著身在心不在的日子。 十二月,家家戶戶都在忙碌。從前天起,當代一流演員們全員出動,穿起比平時華麗的戲服,演起了新作的歌舞伎和狂言。山村家的女兒們嚷嚷著說,可不能錯過新戲。定下十五日去看戲,難得舉家出動。要在以往,阿峰會很高興能陪著去看戲。父母過世後,舅舅是她唯一的親人。不去探望臥病的他,反倒去看戲遊玩,她做不到。要是自己不去讓太太不高興,那就算了。她去懇求說,自己不去看戲,想請假。畢竟她平日做得好,隔了一日,太太說:「那你就早去早回。」這句回話也是按當天的心情講的。 阿峰都不記得自己有沒有道謝,迅速上了人力車,一個勁兒地著急念道,小石川怎麼還不到,怎麼還不到。 初音町這名字聽著雅致,其實並無黃鶯鳴叫,是個窮地方。阿峰的舅舅,人稱正直安兵衛。俗話說「神佑老實人」,他的腦袋像個大藥罐,腦門閃亮。他以這副標誌性的長相,在田町到菊坂[田町,現在的文京區西片一丁目附近。菊坂,現在的文京區本鄉四、五丁目。樋口一葉曾在菊坂居住。]一帶售賣茄子蘿蔔。小本經營,賺到的錢又拿去進貨,所以盡賣些價廉量大的蔬菜。裝在小船形容器里的黃瓜,用稻草包著的新上市的松茸,這些他是不賣的。也有人笑話他說,安兵衛賣的菜總是那幾樣。好在他的生意有回頭客,一家三口好歹能餬口,還讓8歲的三之助去上五厘學校[窮人家的孩子念的學校,月費一角五左右,一天的學費折合五厘(半分錢)。當時的公立學校每月費用在三角五到七角之間。]。然而正所謂秋天難過,九月末的一個早上,秋風驟寒,安兵衛去神田進貨,剛挑回家,就發起了燒,接著神經痛發作,躺倒了。那之後過了三個月,迄今無法做生意。漸漸地吃光了老本,連秤也賣了。外屋的店無以為繼,搬到月租五角的後巷長屋。如今也顧不得別人的眼光,只想著什麼時候若能有轉機。搬家的光景也很淒涼。坐在板車上的只有病人,家人提著一隻手就能拎的行李,悄悄去了同一個町的角落。 阿峰下了人力車,問了幾次路,看到一家廉價點心店,屋檐掛著風箏和紙球,店裡聚了一堆孩子。她想著三之助會不會在裡面,看了下沒見著,感到失望,無意間往路上一看,馬路對面有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孩子拎著藥瓶在走,那背影比三之助高,而且實在太瘦了,可是那模樣像他。阿峰大步奔過去,探頭看他的臉孔。 「呀,姐姐!」 「啊,是三兒。真巧。」 她和三之助一道往酒坊和芋頭店的深處走,蓋在水溝上的木板嘎吱作響。進了後巷,三之助當先跑去,在門口喊道:「爸爸,媽媽,我帶姐姐回來了!」 「什麼,阿峰來了嗎?」安兵衛起身說。他老婆正忙著做填補家用的縫紉活兒,此時放下活計,握住阿峰的手,喜悅地說:「哎呀,這可真是稀客。」 只見六疊[疊,面積單位,一張榻榻米的大小,約1.6平方米。]的單間裡有個一間高的櫥櫃。家裡原先就沒有抽屜櫃和衣箱,但如今一看,長火缽[敞口的木箱,內襯鐵壁,用來烤火。]也不見了,有隻今戶燒的烤火方缽,裝在同樣形狀的木箱裡,這個家的家具就這些。再一問,連米櫃也沒了,真讓人難受,在同一片十二月的天空下,有人卻在看戲。 阿峰淚盈於眶,將猶如鹽米餅一樣硬邦邦的薄被拉到舅舅的肩上。「風冷,您躺著吧。你們吃了不少苦吧,舅媽看著也清減了。可別因為太過擔憂把身子搞壞了。舅舅最近好些了嗎?我在信上都聽你們講了,可不見面總是記掛,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得了假。哎,住哪裡都沒關係的。只要舅舅痊癒,就能在外面街上開店,請儘早好起來。我想著給舅舅帶點禮物,可是路遠心急,總覺得車夫的腿腳比平時都要慢,一路著急著就錯過了您喜歡的那家糖果店。這點錢雖少,是我的零花錢剩下的。主人家在麴町的親戚來做客的時候,親戚家的老太太肚子痛,很難受,我就徹夜給她揉腰來著,她給了我這些錢,說讓我買個圍裙。主人家雖然嚴厲,但其他客人對我都挺好的,零碎地賞了些東西。舅舅,請為我高興,我現在的工作不難做。這個小口袋和襯領都是別人送的,領子雖然顏色素了些,舅媽,請拿去用。小口袋可以稍微改一下,給三之助當便當袋用,正合適。三之助還在上學嗎?要是有習字的作業,給姐姐看看。」她說個不停。 阿峰7歲那年,爸爸去給人蓋房子,拿著抹牆的刮刀爬到腳手架上,正要和底下的人說話,剛一回頭—那天的日曆上有顆黑星,說是大凶日—他在走慣了的腳手架上踏空了,摔了下來。底下正在換院子裡鋪路的石板,舊石板被挖起來堆在那兒。他的腦袋結結實實地砸在石板的一角,沒救了。那之後過了好久,人們都畏懼地說,可憐他正好明年42歲,是前厄年[按日本風俗,男子虛歲42是厄年,前一年則是前厄年。]。安兵衛和阿峰的媽媽是兄妹,收留了她們母女。兩年後,媽媽得了流感,忽然病重不治。那之後,阿峰把安兵衛夫妻當作父母,長到了18歲。其恩情自不待言。她還把喊自己「姐姐」的三之助當作弟弟疼愛。 「來這裡。」阿峰把三之助喊過來,一邊撫著他的背,一邊瞅著他的臉,說道,「爸爸生病,你寂寞和難受了吧?馬上就正月了,姐姐給你買點什麼吧。可別跟媽媽要東西,讓她為難。」 「說什麼讓我們為難,阿峰啊,你聽著,三兒雖然只有8歲,他個子大,也有力氣。自從我病倒了,沒人賺錢,儘是開銷,家裡日子難過。他看不下去,和外面街上鹹魚店的小子一道去買蜆子然後叫賣。他挑著擔子四處轉,能走多遠走多遠,那家小子若是賣了八分錢,三兒就一定做到一角錢的生意。大概是老天爺看到了他的孝心,保佑著他,總之,現在我的藥錢都是三兒賺來的。阿峰,你誇誇他。」做爸爸的蓋著被子,流著淚,聲音哽咽。 舅媽也哭了。「他特別愛念書,我們從來沒操過心。他吃了早飯就跑出去,三點放學後也不在外面亂晃。不是我自誇,老師也誇他。可就因為家裡窮,他挑著蜆子,在這大冷天的,小腳穿著草鞋。你要知道,我們這做爸媽的有多難過。」 阿峰抱緊了三之助,繃不住,哭了起來。「你真是這世上少有的孝順孩子!就算你個子大,8歲就是8歲。挑扁擔,肩膀痛不痛啊?腳被草鞋磨破了嗎?真對不住你,從今天起,我也回家來照顧舅舅,幫忙賺錢。我之前不知道這些,今天早上還嫌打水的井繩結了冰。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讓還在讀書年紀的三兒挑著蜆子,我這個做姐姐的卻穿著長衣裳,這怎麼行?舅舅,求您了,讓我辭工。」 三之助像個大人似的,撲簌撲簌掉淚。他不想讓人看見自己的眼淚,低著頭。他肩膀那兒的衣服綻著線。想到就是這副肩膀挑著擔子,阿峰心裡難受。聽到她說要辭工,安兵衛說:「那可不行。你有這份心,我很高興,但你就算回到家,女人家也賺不到什麼錢。而且,你家主人還預支了工資。不可能說不干就不干。頭一份工可是很要緊的,不能讓人覺得你是熬不下去回的家。你要好好做。我的病不會太久,等我好些了,精神自會好,那就能繼續做買賣。再過半個月,今年就過完了。新一年肯定會有好事的。凡事都要忍耐。三之助要忍著,阿峰你也要忍著。」他掉下淚來,「你難得來,也沒什麼好吃的。有你喜歡的今川燒[加了糖的麵糊填上豆沙餡,用鐵板烤制而成的點心。]和燉芋頭,多吃點。」這話讓阿峰高興。 舅舅又說:「我不想讓你辛苦,不過眼看著就要過大年夜了,家裡困難。我的胸口堵得慌,不是因為生病而犯愁。我剛病倒那會兒,從田町的高利貸那兒借了十元錢,三個月為期,預扣了一元五角的利息,所以拿到手是八元五角。九月底借的,這個月就到期,可眼下這情形是還不上的。我和老婆合計過,她做針線活做到手指流血,一天也就一角錢不到,三之助也沒辦法。阿峰,你家主人在白金台町有一百間出租的長屋,靠著收租,平日裡穿的是綾羅綢緞。有一次我過去找你,那宅子哪怕花上一千元都蓋不起來,讓人羨慕,顯得富貴。你在他家幹了一年,既是他家中意的幫傭,稍微提點要求,主人不會不聽。我打算這個月底去求高利貸延期,附上延期的份子錢一元二角,就又能延三個月。我說這些話,顯得貪心,但我想買點貨郎的年糕,正月頭三天煮點年糕湯,要是不這樣做,我對不起還沒出頭的三之助。雖然難以開口,大年夜之前,能幫我們籌措兩元錢嗎?」 阿峰思索片刻,說道:「好的。我答應你。要是他們不願借,我就說是預支工資。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要借錢,到哪兒都是難的。但畢竟不是什麼大數字,而且這筆錢能幫到你們,我把事情的原委講一下,他們不會不答應。為了這事,我得哄著他們高興,今天我就先回了。下回放假得是正月了。希望到時候我們一起開開心心的。」 那邊問:「錢怎麼給,讓三之助去拿嗎?」 「讓他來。平時就夠忙的,大年夜我更是忙得團團轉。路遠,有點辛苦,不過三兒啊,拜託你了。正午之前,我一定一定給你們備上。」阿峰滿口應下,回去了。 下 山村家的少爺名叫石之助,和妹妹們不是一母所生,父親對他的愛也淡薄。打從十年前他就總聽父母商量,要把他送出去做養子,家業給其中一個妹妹繼承。他聽了不開心。 明治時代不再有逐出家門這種事,真好玩。我便隨心玩耍,讓繼母哭去吧。他這樣想著,不理會父親是否失望,從15歲的春天開始浪蕩度日。 周遭的姑娘們在背後議論說,石之助的相貌是那種有味道的英俊,眼神有股機靈勁兒,皮膚黑了點兒,但相貌堂堂。 他整日胡混,還去品川的妓院遊逛。他每次在妓院喝酒之後不過夜,大半夜的雇了人力車,把車町的一干破落戶叫起來,買上一堆酒菜,把錢包用得底朝天。他找樂子的方式就是揮霍。 繼母不斷向父親搬弄讒言:「要讓他繼承家業,就好比往汽油倉里扔一把火,錢財全會化作青煙消失。我們該怎麼辦呢?那樣妹妹們多可憐。」最後父母商議說:「這世上不會有人願意收養這個浪蕩子。總之,我們把財產分出一部分給他,讓他當個年輕的富貴閒人,另設戶籍。」而他本人漫不經心地聽了這話,並不接受。「分給我一萬。每月再給我錢,不干涉我玩樂,等父親走了,我就是代家長,家裡大事小事都得聽我這個哥哥的。等於我姑且自立門戶,不用管這個家。要是能答應這些,我就按你們說的做。」他的這些話怎麼聽都是在故意惹人厭,讓人為難。他從外面聽說,山村家出租的長屋比去年多了,收入翻倍,便對伊皿子[伊皿子和前文的車町都在現在的港區,以前是窮人的聚居區。]附近的窮人們說:「可笑啊可笑,多那些個租屋,打算給誰?都說『火災起自燈油碟』,難道不知道,我這個大公子就像火星一樣會飛?我要把錢弄來,讓你們過個好正月。」窮人們聽了高興。他還定下了大年夜在哪裡喝大酒。 「哎呀,哥哥,你回來了。」妹妹們畏懼他,忌憚著不敢惹他,凡事都按他說的做。他愈加起了性子,把雙腳往暖桌里一塞,嚷道:「我要醒酒,給我喝水,喝水!」總之任性得不行。繼母雖然恨他,畢竟他有著長子的名分,便藏了平日背後說他的那些毒舌,怕他感冒,給他送了小棉被到枕邊,然後在他旁邊把明天做菜用的小鯷魚乾[小鯷魚乾在日語的讀音是gomame,音同「御健在」(健康),因此大年初一作為年菜,取其口彩。]撕成條,嘴裡還在儉省地念叨:「這個如果讓別人做,就不夠細緻。」 時近中午,阿峰惦著和舅舅的約定,心裡不安,也無暇對太太察言觀色,好不容易找了個空當過來,把頭上的帕子一摘,在手裡團成團,搓著手說道:「之前托您的事,知道您在忙,現在說有些不合適,可是我約好了今天過午給那邊錢,還請您幫個忙。此事關係著我舅舅的幸福和我的快樂,您的恩情我永不會忘。」 最初和太太提的時候,那邊先是含含糊糊的,後來說了個「好」字。她便當成了倚仗。太太的脾氣不好,要是反覆催,反而不妥,所以阿峰一直忍到了今天。但約好的是今天上午,也不知太太是不是忘了,一句也不提,阿峰感到不安,她也不好說這事對自己來說極其要緊,按捺著說了上面的話。 太太一臉震驚,「你說什麼?好像你確實講過,你舅舅生了病,然後還講了要借錢,但我可沒說過我們家會出這個錢。是你搞錯了吧?我完全不記得。」 這一套是太太擅長的,確是無情。 原本,太太今天打算讓女兒們穿上過年的小袖和服,上面的櫻花紅葉美不勝收。她要給她們把領子和下擺都整理好,相互打量,喜不自勝。可如今她心裡就一個念頭:她們那個煩人的哥哥真礙眼。快點出門。快走!她嘴上不說,卻難以忍住生來的壞脾氣。如果讓得道高僧來看,會見到她被火焰纏繞,身冒黑煙。她此刻滿心狂亂,俗話說,「錢是毒藥」,雖然她記得自己答應過借錢的事,但不願在這時候借給阿峰。於是她一口咬定,是你搞錯了吧。她從旱菸斗吐出一個煙圈,做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樣。 又不是一大筆錢。不過是兩元錢,而且是太太親口答應的,才過了不到十天,她也沒老糊塗。對了,那個帶提手的硯台盒的抽屜里就有一疊一元的票子,十張還是二十張,太太說過先擱那兒。我沒說全要,只要兩張,舅舅會歡喜,舅媽會露出笑臉,而且舅舅說過,三之助就能吃上年糕湯了!想到這裡,無論如何都想要拿到錢,太太真可恨! 阿峰很不甘心,講不出話來。她平時乖順慣了,不知該如何理論,垂頭喪氣地去了廚房。此時,正午的炮聲響亮地傳來,那響聲讓她內心一震。 「請老夫人快來!我們夫人今天早上開始難受,說是下午會生。因為是頭一胎,老爺一直在那兒亂轉,家裡沒個長輩,真是亂成一團。請馬上過去!」 嫁到西應寺[現在的港區西應寺町。一葉在父親過世後,和媽媽、妹妹一起到西應寺的二哥家住過一段時間。]的女兒第一次生產,都說這是會分生死的事,那邊派了車過來接。雖是大年夜,生孩子不挑時間。家裡擱著現金,而且浪蕩子睡在那兒。太太的心分作兩處,然而身子只有一個。她被母愛牽扯著坐上了車,這種時候,不由得憎恨起閒雲野鶴的丈夫,一副姜太公的樣子,這種日子還去海邊釣魚。就這樣,太太出了門。 和她一出一進,三之助來了。他一路問路來到白金台町,想著自己衣衫襤褸,怕給姐姐抹黑,便從廚房門口小心地張望。在灶台跟前哭的阿峰想,是誰來了?她擦乾淚一看,是三兒。如今的情形,她都沒法說一句「你來了」。 三之助不知原委,一臉喜悅地道:「姐姐,我進屋你不會挨罵吧?我拿上東西就走嗎?爸爸說,讓我和老爺太太好好道個謝。」 「你先等一下,我還有點事。」 阿峰跑進屋,把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小姐們在院子裡,正一心一意地打羽板球[類似羽毛球的遊戲。用梯形帶手柄的羽板擊打帶羽毛的球。球的製法是將無患子的種子穿孔,插上羽毛。羽板上施有彩繪,正月裝飾起來作驅邪用。]。男用人外出辦事還沒回。做針線的女傭在二樓,且是個聾子,不礙事。少爺呢?一看,他躺在客廳的暖桌底下,正做夢呢。 「神仙,菩薩,我拜一拜你們。我要當壞人了。我不想當,可沒辦法。如果你們要罰,就罰我一人。雖然這錢是舅舅舅媽用,但他們不知情,請原諒他們。對不住了,請讓我偷了這錢。」 說著,她從之前看好了的硯台盒的抽屜里,把那疊票子單單抽了兩張出來。之後她恍恍惚惚如在做夢一般,把錢給了三之助,讓他回去。她以為無人瞧見這一切,真傻。 那天臨近傍晚,老爺一副惠比壽[七福神之一,其形象是個老翁,釣了一條鯛魚,滿面笑容。]的笑臉,釣魚回來了。接著太太也回來了。女兒順利生產,她心裡高興,對送她回家的車夫都和顏悅色,還給了蠟燭錢[以燈籠的蠟燭錢為名目的賞錢。]。「我忙完今晚再過去看她。明天一早,我一定會讓她的一個妹妹過去幫忙,請你轉告一聲。總之辛苦啦。」她一進家門便說,「哎呀,忙死了。誰要有空,恨不能借半個身子過來。阿峰,小青菜洗好了嗎?鯡魚籽[醃製的鯡魚籽也是過年的食物之一。]洗過了嗎?老爺回來了嗎?少爺呢?」 最後這句是小聲說的。聽說石之助還在家,她皺起眉。 石之助當晚乖巧地說:「從明天開始的三天是新年,我本該在家慶祝,但你們都知道,我這人浪蕩。讓我一本正經地穿上裙褲和人拜年,我嫌煩,別人對我提意見,我也聽膩了。親戚們的臉又不美,我也不想看到他們。我和巷子裡的朋友們今晚有約,先走了,回頭再來拿錢。姐姐生了,可喜可賀。給我多少壓歲錢呢?」 他從早上一直睡,就是在等爸爸回家,為了這筆錢。 孩子是三界的枷鎖[三界指過去、現在、未來。意思是無論何時都無法斷絕與孩子之間的羈絆。],的確,沒有什麼比做浪蕩子的父母更加不幸。都說血緣是斬不斷的,兒子做了那麼多的荒唐事,終有一天會粉身碎骨,做父母的要是不管他,外人也看不下去。老爺為了家庭的名譽和自己的臉面,不情願地打開了倉庫。石之助看準了形勢,說道:「有筆借款,以今晚為期。有人給做的保,蓋了章。結果我在賭場上手氣不好,就跟狂風颳過似的,輸了個光。要是不把錢還給我那些個破落戶朋友,後面怕是不好辦。我倒是無所謂,就是對不起您的名譽。」 就是說,他想要錢。繼母想,果然還是這樣。她忘了從早上就有的疑心,想道,他打算要多少?老爺心軟,真讓人牙癢。 但她知道,自己說不過石之助。早上她剛把阿峰給說哭了,這會兒換了個模樣,從旁窺看老爺的臉色,眼神駭人。老爺一聲不吭地進了金庫,拿了共五十元的一疊票子過來。 「這不是給你的。是因為可憐你還沒出嫁的妹妹,而且事關你姐夫的面子。我們山村家代代都是本分人,以正直律己為守則,從來沒讓人說過我們家的壞話。可是出了你這麼一個好比是天魔轉世的壞人,如果你因為缺錢而去覬覦別人家的錢財,那就不光是我這一代人丟臉。不管財產有多重要,都只是第二位的,首先別給父母姐妹們蒙羞。和你說這些話也沒用,按道理,作為山村家的少爺,你自己好好的,人家自然不會對你有什麼惡評,然後過年拜年,你也該代替我,讓我少些操勞。可你眼看著年近六十的父親哭泣,你要遭報應的吧?你小時候也讀了些書,怎麼就不明白這些呢?哎,你走吧,回去吧,隨便你回哪裡,別再給我們家丟臉!」 說完,父親回了裡屋,錢到了石之助的懷裡。 「母親大人,您過個好年。我走了。」石之助故意恭恭敬敬地和繼母告別,又說:「阿峰,幫我把鞋放好。我要走玄關,是從這裡出門,不是從這裡回家。」他大模大樣地揮著手走了。他要去哪兒呢?父親的眼淚將會在石之助的一夜鬧騰間化作夢一場。最糟的是有個浪蕩子,最糟的,是有個讓兒子變得浪蕩的繼母。太太在石之助走後,把門前的腳印給掃了一遍,雖然沒到撒鹽[日本風俗,撒鹽祛除不淨。]的地步。少爺走了,她高興。儘管心疼錢,見到人也讓她心煩。一如往常,她惡毒地說:「他不在家最好!是怎麼才能長成那麼沒臉沒皮!真想看看生他的親媽是什麼樣!」 阿峰只當沒聽見這些。她感到,自己犯下的罪行太可怕,剛才的舉動,如今就像在夢裡,到底是自己還是別人做下的?細想之下,這件事能不被發現嗎?就算是一萬張鈔票少了一張,數一數就知道了。而且少了的錢跟我提過的數目一致,又是緊接著不見了,若換成我是太太,會懷疑誰?她要是質問我,我該怎麼辦,該說什麼?我如果說謊,罪孽更深,如果坦白,會害了舅舅。我的罪,我認了,但如果連正直的舅舅也被冤枉,就糟了。人們不會相信他,因為我們窮。人們會說,原來那家人偷了錢。好難過,我該怎麼辦?有什麼辦法能讓我猝死,不至於讓舅舅蒙羞? 她這樣想著,視線盯著太太的一舉一動,一顆心徘徊在硯台盒邊。 這天晚上要集齊家裡的錢,封起來,叫作算大賬。太太想起來,從裡屋喊道:「硯台盒那兒有修房頂的太郎還過來的錢,二十元。阿峰,阿峰,把硯台盒拿來。」 聽見這話,阿峰仿佛是沒了命。她想道,我要去見老爺,把事情從頭講起。太太說了翻臉無情的話,我是迫於無奈。能守護我的是正直。我要不逃避不隱瞞,如實道出,雖然不是自己想要錢,但我偷了錢。舅舅沒有罪。唯獨這點,我要反覆地講,要是他們不聽,沒辦法,我就當場咬舌自盡。用我這條命去換,他們就不會認為我在說謊了吧。 她下了這樣的決心,往裡屋走,一顆心如同待宰的羔羊。 阿峰僅僅抽走了兩張,應該餘下十八張鈔票。可是為什麼呢?抽屜里不見成疊的鈔票,把抽屜整個拉出來,底朝天地抖落,也沒有。奇怪。散落的紙片之間,有張不知什麼時候寫的收據。 抽屜里的錢,我也一道借走了。石之助 是那個浪蕩子乾的?人們面面相覷。阿峰沒遭到查問。 是阿峰的孝順感動了天地,使得這事在不知不覺中成了石之助的罪行嗎?不,也許是他知道發生了什麼,順便頂下了罪名。若是那樣,石之助就成了阿峰的守護天尊。 真想知道後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