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馬 · 埋木

樋口一葉 《青梅竹馬》
[埋木指的是長時間埋於地層中變成化石的樹木。-譯者注,下同] 第一回 以一支筆,描繪出五百羅漢十六善神,空中築樓閣,神思繞迴廊。三寸的香爐、五寸的花瓶上,繪有日本本土和中國的人物,或帶有元祿[日本的年號,1688-1704年]風格的優雅,或梳著上古的高髻。細緻地刻畫武士鎧甲的連線,選取官員衣裳的紋樣,用極盡華麗的花鳥風月繪製裝飾帶,再畫上楚楚的高山流水,讓景色隨心呈現,色彩濃淡相宜。映在不懂得點砂[薩摩燒彩繪的技法之一,在器物表面繪出細密的突起,有立體感]有多繁難的外行人眼裡,都讓人驚嘆出聲。畫出這些的入江籟三卻索然無味,放下筆,屢屢感嘆薩摩燒的衰頹。說到薩摩,這世道就連薩摩鰹魚乾的要價也格外高一些[鰹魚乾削成薄片是木魚花,日式高湯的重要材料。薩摩的土佐鰹格外有名],然而彩繪描金的薩摩陶器卻沒落了。 回顧往昔,天保[1831-1845年]年間,苗代川的陶工朴正官有感於當地缺乏彩繪描金的能人,他雖是個年僅16歲的少年,卻奮起勇氣千萬丈,遊說長官,向藩政府請命,請了兩位老師來到豎野[豎野窯是薩摩藩的官窯],吃盡苦頭獲得真傳,其後磨鍊了數度春秋,直到安政[1855-1860年]初年,終於在田之浦陶場讓繪畫窯開花結果,其間經歷的刻苦與艱難數不勝數。前人的餘蔭之下,自己生在有美術獎勵制度的今天,光是在東京這一地,就有兩百多名陶器畫工。這些人當中,沒有人打算鑽研技術,讓日本自古以來的技藝之妙抵達萬裏海外的藍眼睛,他們即便拿起筆練習,心裡也儘是小利小欲。在他們看來,美不過是賺錢的工具。 吉原和洲崎的青樓也是美的,那兒歌舞喧囂,品川也有不錯的姑娘。他們嘴裡哼著三弦的節拍,一臉自得地隨手亂畫。總之,人生在世講的是錢,即便畫技高超,最後也是看成交價,只要做出批發商喜歡的東西就好。這話不知是誰說的! 就是因為這般,陶器生意被賣國的奸商們左右,價格不斷被往下壓,本就薄的利潤越發低微。然而陶畫工們仍未醒悟,只覺得這樣不合算,於是剋扣時間削減費用,粗畫濫描,本該畫一件器物的工夫畫了十件,或是敲醒剛坐在繪畫台前、學習的時候都在打盹的小學徒,讓其幫忙畫器物的口沿和下腹,這樣胡亂畫出的灑金和點彩,就像擦過顏料的抹布上的髒污,別提一個「美」字,簡直是丟臉。這樣下去不消十年,薩摩燒有可能淪為今戶燒[產於東京淺草的素燒陶器,價廉,日常使用]的同伴,在粗陶店裡落滿灰塵。也不是所有陶畫工都傻乎乎地認不清形勢,但他們認為,時勢如水決堤,靠我等去堵是堵不上的,不如先在高處觀望。他們一手托腮,不知屁股該坐在哪邊,心性游移不定,明明是自己不熱心,卻說,不順遂就像地震或雷鳴一樣毫無緣由。走投無路時,他們只會遷怒老天。老天爺可真冤。 不過這也是有道理的。陶畫工們無非是我國幾十萬子民的成員,儘管天皇的關心照拂到百姓的炊煙,但老百姓們哪懂這個,只把日本的名譽揉成一團,扔進簸箕的角落。在世間,這乃是尋常事,犯不著為此生氣。 可是,我有我的理念。既然我走了握筆這條路,你可以笑我狂,說我傻,就算你拿黃金千萬來換,我也不改此心。懷著這份心意磨鍊技藝,在這將輕佻淺薄的人喚作才子的明治時代,堅毅的價值有多少,熱情的結果能怎樣,我們陶畫工的道路究竟在何處,別人又究竟怎麼看—無論如何,我要做出讓自己滿意的作品,讓我入江籟三之名留在陶器的歷史上。雖然心裡這樣想,以赤貧之身空懷壯志,已有若干年。這般下去,胸中的藍圖究竟要畫在什麼材料上,又要到何時才能描繪?我真恨,此恨入骨。 —想到這裡,籟三握緊右拳,手腕抖個不停,胸中如沸,熱淚盈眶。他雖然沒有對外界發出悲憤之聲,然而不知是誰給他取了個外號,叫作「憤世先生」。他常成為別人酒席上的談資,卻少有人來叩響他家的柴門,他沒有朋友、弟子和妻子,只有一個叫阿蝶的妹妹和他一道住在高輪如來寺前的家。這是棟簡陋的房子,籬笆上爬著牽牛,檐下吊著蚊香,兄妹倆過著柿汁蒲扇[將尚未成熟的柿子果實碾碎榨汁,發酵後得到紅褐色的半透明液體,塗在蒲扇的扇面上,可以防蛀。這裡用作貧窮生活的象徵]相伴的日子。 第二回 都說十六七歲是看到樹木落葉都忍不住笑的年紀,但生在貧家,月與花皆催人淚下。與阿蝶年紀相仿的少女們穿著新染的單衣,繫著流行的腰帶,搖曳生姿。有的姑娘細看並不美,她們搽了讓人美三分的粉,把睡得翹起來的頭髮反覆地梳直,加了墊發和假髮髻,讓頭髮蓬起來,做出個美人的姿態,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在黃昏去寺廟參拜,和她們擦肩而過時,飄來的風帶著香水味。她們是去乞求什麼呢,神佛也為她們頭疼吧。 和她們相比,反觀自身,阿蝶並不自慚形穢,但也不怎麼高興,她穿著洗舊了的單衣,不自覺地夾緊了雙肩,小跑著經過排在路邊的廟會攤子,並不多瞧一眼。她急著趕路,心裡只想著哥哥。 我既不求富貴也不求榮華。若能將我這輩子該有的運氣盡數轉給哥哥,讓他的技術能被世間承認,讓他一心磨鍊的願望得以實現;此外,若能讓其他那些看不起哥哥的畫工向哥哥磕頭認罪,如此一來,家中佛龕里二老的牌位也增了光。為此,哪怕我比現在更加衣衫襤褸,腰系破繩,都無妨。 這些就是阿蝶的願望。她剛把在家做的手帕送到商人那裡,直接就來了白金台據稱特別靈驗的清正公[位於港區白金台的最正山覺林寺]這裡參拜。她每天都來,卻沒有告訴哥哥。要是和他說,他會把畫筆一扔道:「這份追求藝術的心,我倒還不如你了!」 參拜過後回家,她惦著家裡的情形,一顆心和雙腳都急急忙忙。途中的一條小路上,人群聚集。管他是打架還是偷盜,她不想被波及,正打算繞過去。這時,有陣哭聲從眾人的衣袖底下傳入她的耳中,她不覺駐足觀望。 該說是貧窮無止境嗎,只見那是個50多歲的老女人,看上去比阿蝶還窮上一倍。她的眉眼皺紋叢生,卻顯得優雅,大概從前有什麼來歷。可憐的是,她正把頭磕在攤子的角落裡,翻來覆去地道歉。是個賣現烤點心的攤子,攤頭擺著一排銅板。她道歉的對象是個30多歲的鬍子蓬亂的男人,看著就凶神惡煞的。他身上的單衣敞著懷,正在邊跺腳邊吼,吼聲震耳欲聾。 這世道,人人都是因錢結仇。有些人原本關係和睦,並非那種會吵得臉紅脖子粗的關係,其中一方受了另一方的恩惠,起初再三拜謝,結果沒想到借錢的一方還不上錢,落到社會的底層,動彈不得。約定還錢卻沒錢,羞愧之下,欠債的便裝作不在家,到後來甚至撒些言不由衷的謊,拖上一個月,然後又是半個月,那之後仍是沒有著落,走投無路,便挑個月黑風高夜,在債主家的圍牆外雙手合拜,不顧情義和名譽,就此潛逃。 這個老女人看來也是這般情況,她像怕人聽見似的羞愧地小聲解釋,邊說邊哭。雖然沒全聽清,從其破碎的句子大概知道,她家作為頂樑柱的女兒生了病。她用揪人肺腑的悲傷聲音說道:「只要等那孩子康復了,就會有法子的。請再寬限些時日。」阿蝶本就是個愛哭的女兒身,況且窮人的悲哀,她不是不懂,聽著這番話,她覺得就像在說自家的事。 然而那個男的根本就不聽,說道:「雖然根本不夠抵債,你拿這個攤子來賠吧。」老女人合掌作揖道:「要是沒了攤子,我和女兒從今往後就沒法餬口。還請您發發慈悲。」男人卻狠狠打了她的手。 阿蝶想,這傢伙真討厭!他看起來手頭並不吃緊,而且身強力壯,也沒有生病,可他毫不體恤家裡有病人的老人是多麼的困苦,簡直如同惡鬼和夜叉。真想用錢抽在那張臉上,拯救老太太。可我做不到。打開錢袋,裡面空空如也。真是氣人,真是可憐。 她無比遺憾地想著,望向黑壓壓的人群。哪怕這中間有一位有憐憫心的人也好。正當她這麼嘆息的瞬間,一名男子從阿蝶的身旁擦肩而過,毫不遲疑地走了出去。她不及反應,只見那名男子按住了惡漢高舉的手肘,微微一笑。眾人一驚,都將視線投向他。那人是位二十八九歲的年輕紳士,白單衣外罩黑絹外套,腰帶間不經意地曳出一節懷表的金鍊子,其形容溫厚,舉止優雅,有種無法言喻的俏皮勁兒。他看向老女人,禮貌地說:「我是個過路的,雖然不清楚原委,不過,對方是女的,又是老人,有時候難免失禮。您看,她已經都那樣道歉了,這路上人多眼雜,一會兒要是巡查過來了,您的身份也不合適。就讓我來做個調解,如何?」 他的態度柔和如柳。鬍鬚男從鼻子裡笑了一聲。「你一個外人管什麼閒事!如果道歉有用,我早就算了。如果你想聽一下我為什麼不接受道歉,我就講給你聽。我們把房子租給這個女人,給她遮風擋雨,已有兩三個月,是她的大恩人。然後被她巧言說動了,一下子借了五元錢給她。畢竟是生意,講好了一個月兩毛五的利息。不管是天翻地覆,還是獨生女要病死了,我們既沒答應過緩幾天,也沒答應過能少還錢。可她這麼哭哭唧唧,我就算是佛,耐心也有限。我現在連利息都拿不到,所以我能拿多少是多少,把這個攤子收走,也不算不講理。」 年輕男人哈哈地高聲笑了。 「我以為是什麼事呢,原來花錢就能解決。那就簡單了。你剛說外人別管閒事,可既然四海之內皆兄弟,我來出這個錢。」 說著,他在錢夾里翻出一張五元鈔,一枚一元硬幣。 「雖然不夠,不過我現在只帶了這些,你既是租房子給人遮風擋雨的大恩人,能否網開一面?」 他的態度依舊溫和,然而有個愛誇張的看客小聲說,要是對方說個「不」字,他那雪白的拳頭可就要揮出去了,鬍鬚男說不定會被打趴下。 漢子搶過錢,塞進懷裡,摸出幾張收據,那上面印的字是許多人的淚水的源頭。他找了半天,找到對應的名字。 「好了,確實給你了。要說不夠,的確還差得遠,總之比拿不到要好。這就算一筆勾銷了。老太婆你賺大了。你找到了一座好靠山,今後可以借不帶利息的錢了。雖然不關我的事,但我倒還是擔心慈善家往後怎麼過。」 他冷笑著撣了撣衣服上的塵土,既不道謝也不羞愧,分開眾人離去。不可思議的是,他前行之處,大地並未裂開,也沒有石頭絆他的腳。 老女人向年輕男人道謝,他不肯細聽。「沒什麼,區區小事。我正好有錢,所以能幫到你,要是沒錢,我和你並無差別,有一天也會站在困難的深淵前。這世上浮沉乃是常事,如果要道謝,就等你有朝一日富裕了,我自會去問你要。在那之前,這錢就當是寄放在你處。不,我的名字不值一提,就此別過。」 他從老女人的手中把衣袖一抽,悠然遠去。人們目送那背影,覺得光明灼眼。 第三回 入江籟3從13歲拿起畫筆,如今已有十六年。他在陶繪之道上一心一意,視富貴如浮雲。然而唯有一項,即難捨追求名譽的心。胸中常燃好勝之火,本該高懸的心之明鏡,有此一點陰翳。可要讓他為此趨炎附勢,除非投胎重來,否則他是做不到的。他絕對不肯主動求人,隨著他那固執的名聲越來越高,更是全身浸滿了忍耐和頑固,對於不肯容納自己的世間,他漸漸不予理會。「看吧,我有的是技術,總有一天會揚眉吐氣。」他說著這番無人聽的大話,聊以自慰。陪伴他的只有貧窮,而貧窮正是萬事的阻礙。他揚眉吐氣的日子何時才會來呢?或許和彌勒現世同樣遙遠。這念頭讓他心懷不甘,時常夜不成寐。 一夜無眠之後的某個清晨,他看到後院草叢上的露珠,忽然憶及先師,便立即準備去掃墓。他隨手摺了幾枝籬笆底下的夏菊,阿蝶讓他待會兒走,他也不聽,沒吃早飯就出了家門。 老師的墓地位於伊皿子,在台町,離他家不太遠。泉岳寺旁邊的樹籬綠油油的,他走過樹籬旁灑過水清清涼涼的小道,那上面留著帚痕。他用力踩著磨損的木屐,趿拉趿拉地走著,嫌和服下擺礙事,便卷了起來,毫不在意地露出赤裸的小腿。 籟三是個小個子,面容並不醜陋,皮膚黝黑,瘦骨嶙峋。他有著高鼻樑,緊抿的嘴,目光銳利,整個人有股沉鬱之氣。他身穿藏青色薩摩棉布的舊單衣,繫著白色兵兒帶[兵兒帶是柔軟面料做的腰帶,容易鬆脫,不適合出門行走]。看那雄赳赳的樣子,仿佛他的懷裡裝著給政府的建議書似的,而他右手舉著的夏菊的顏色,卻顯出幾分溫柔。 用心看去,眼中所見之物,皆是陶畫的顏色。肌膚明麗、穿米澤薄綢的美女站在細格子門前,繫著黑緞腰帶,風姿綽約,芙蓉面上畫了淡妝,楊柳發間插了髻簪[這段描寫出自白居易的《長恨歌》,「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籟三不禁丟了魂似的盯著美女看,心想,這就是美,我想讓她做我的朋友,將她追求這份美的心移到我的陶畫上。女人想,這人真討厭。她趕緊逃進門去。籟三意識到自己止不住的念頭很可笑,並不回頭看女人,又走了五六步,遇見一個3歲的男孩邁著不穩當的步子跑來。男孩穿著無袖單衣,衣服上的花紋是菱格形的籬笆與菊花。籟三想,回頭在香爐上畫一圈這個花紋,也好看。客人的要求是龍田川[流水與紅葉]的紋樣,可既然是交給我來畫,按要求畫也太憋屈了。 除了聽已故的老師的話,他人的意見向來入不了籟三的耳朵。他討厭因為貧窮而屈從。阿蝶因為有這樣一個哥哥,沒法像其他年輕姑娘一樣,只能每天盡操心柴米油鹽。想到阿蝶,籟三也沒法擺出哥哥的譜,而阿蝶像是放棄了嫁人的打算。不過,一旦時來運轉,阿蝶總有一天會過上好日子。就算她住進帶大門的房子,出入坐的是刷了黑漆的長包車,被人稱作「夫人」,那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嗯,比起房子的大門,更要緊的是,要找個出色的人物做她的丈夫。 籟三正思索著妹妹的未來,忽然間一抬頭,只見面前是道大門,和他想像中的一個樣,門邊的名牌上寫著「篠原辰雄」。他想,這房子真氣派!不知主人是個怎樣的人,是什麼身份。如果此人心懷愛國的理想,我說不定可以和他促膝談心,聊一下日本傳統美術的衰頹,我們陶畫業界的疲軟。 他把願望寄托在素不相識的人身上,並未意識到自己的念頭近乎癲狂。他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爬上了坡。穿過寺門,僧人還在睡懶覺,尚未響起念經聲。在自然的寂寥當中,晨風吹拂松樹,沁入身心,那感覺難以言喻。他繞過正殿,往背後的墓地走,剛經過排列著水桶的功德井時,忽聽有人叫道:「入江先生,請等一下!」 那聲音似曾相識。籟三轉頭看去,只見一名男子飛奔過來,尚未開口便伏在地上。他吃了一驚,心想:怪了,這是誰?那人在他腳邊縮成一團,說道:「您忘記我了嗎?還是說,我偏離人倫,您不願意和我說話?您一向正直無瑕,對您,我曾犯下了過錯,沒臉見您,也無話可說,如今我已經悔過並改正,這並非自以為是的辯解,我會用懺悔來贖罪。除了您,我沒有旁人可以講。看到既是師兄又是舊友的您,我來請求—」 那人頭也不抬地道著歉,後領清清爽爽,耳朵背後有兩粒黑痣。籟三想,原來是他,模樣雖然變了,這傢伙是新次。先師格外寵愛他,還想認他做養子。他謊稱要買素陶,從老師那裡得了一大筆錢,就此不見了。老師臨終時,他也沒出現。這傢伙不是人。到如今他跑這裡來了,真煩。什麼師兄弟,好生失禮! 籟三的眼角眉梢露出天生的壞脾氣,他也不聽對方的話,便說:「我不想聽,你住口!倘若是師兄弟,那就如同兄弟,有話說,有訓斥,有責罵。可你我之間沒這層關係,我們是素不相識的外人。我入江籟三是個潔身自好的人,你別把我叫作朋友。聽著讓人不快。你讓開,別堵那兒。我這剛摘了帶著露水的花,打算上墳,花要是凋謝了就可惜了。」 他簡短說完,就要走過去,對方慌忙扯住他的衣角。「您的話沒錯,可我聽著難受。您責罵我吧,訓斥我吧。我知道自己有罪,您如果教訓鞭打我一頓,我都是心甘情願的。可您這番話,像是不認識我,要把我扔下。從前的入江和現在的入江,是換了個人,還是換了顆心?還是說,我到現在為止都看錯您了?我把您看作是老師的替身,要向您道出改邪歸正的事實和謝罪之心,可您卻說了這番話—」 對方剛說到一半,籟三回頭道:「閉嘴!」 這一嗓子滿是鬱悶之氣,其聲勢,若是撞到什麼東西,能給撞裂了。他的嘴唇簌簌顫抖。他生來不善言辭,此時愈發口拙。 「新次,你不是人,你不知恩,不知義,不懂做人的道理。你不懂得懺悔,反而來批評我?你是在批評我嗎?我籟三過去和現在都心懷正義,走在正路上,沒有走錯過一步!我到底什麼時候有過什麼缺點,你說來聽聽,說來聽聽!」說著,他愈發橫眉豎目,「你這個不忠不義的傢伙,老師太寵愛你,包庇了你的罪過,如今知道此事的人只有老師和我兩個人。我決心不提此事,至今已近十年。正因為我不開口,你才能安穩度日,你也不想想這都是誰在庇護你。用鞭子教訓你是嗎?就算你不求我,我這裡也有鞭子,我就用這束打算供奉老師的花來打你,正合適!打你的是籟三,教訓你的是老師,你要是難受,就用身子和骨頭記住!」 他連續打了幾下,又把手中的菊花一扔。他瞪大的眼裡逐漸映出新次的形象。新次俊美的容顏如舊,如今更多了一層風度,這名英俊男子沒有躲閃,後悔的淚水溢出眼眶,眉宇間滿是羞慚。籟三動搖了,心道,他是先師寵愛之人,且一心向我道歉。我該恨他,還是該扔下他走開?他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新次靜靜地抬起頭,說了一番話。籟三聽了想道,我錯了,是我太急躁。此人無罪,乃是不幸誤入歧途。這時,他懷著憐憫之心往下聽。 「我原本就不是出於私慾那麼做的。我的破滅,正源自舍小取大,打算為國家利益出謀劃策。現在想來,是我的想法太天真了。思考與實際動手做,如同冠履之別,雲泥之差。我不斷嘆息別人比我聰明,世事不按我的想法走,直到我變得一文不名,才終於意識到,正義是人間的至寶。那之後,我花了數年磨鍊心志,流浪到異國他鄉,不可思議的是,人們都說我成了個人物,我稍微有了點名氣。今年,我難得衣錦返京,盼著能與老師見上一面。可老師已經睡在此處的草蔭苔下,我連續幾天早上來打功德井的水,給老師掃墓。想到再也見不到老師,我倍感遺憾。淚水落在衣袖上,被松風吹乾。這幾天,我愈發地想念你,懷念你。你打我罵我,我都高興。就像見到了真正的兄弟。」 說著,他在眼眶裡打轉的眼淚落了下來。籟三見之感慨,扶他起身。「你先起來。我原先不知道你的情形,剛才有些失禮,眼下知道了,心裡後悔。我剛罵了你,但其實並無惡意。我們在老師的墓前和好吧,你別放在心上。」他說話不帶芥蒂,親熱地拉著對方的手。 「這也是老師在冥冥中指引。你和過去一樣,是我的朋友,師兄。你上我家來吧。」 「你也來我那兒坐坐。」 「你住在哪兒?」 「離這裡不遠,如來寺前,有座周圍長草的破房子。」 「那麼離我家很近,我家就在這個坡底下,用的是我現在的姓,篠原。」 「真是奇遇啊。原來你就是辰雄先生。」 第四回 籟三一直恨風憎月,把天下看作是惡魔的巢穴,自己在黑暗中徘徊,如今他隱約見了一點幽光,對前途的期待逐漸增大。從前的新次,如今叫作篠原辰雄的男人,在從前當手藝人的時代,因其好勝心強,不受人喜愛。正因為師傅格外地寵愛他,討厭他的人便編了各種說法,罵他傲慢,嘲笑他狡猾。那時沒什麼人與他來往。籟三一向扶助弱者,像待弟弟一樣待他。然而,他卷了如同再生父母的師傅的錢,逃走了,師傅和籟三都認為自己看錯了人,不願以恥示人,就將此事瞞了七八年。籟三不時地想起他,並未忘懷,想著他是不是在某處和壞人們一夥,如今又在做什麼。而他現在變成了氣派的紳士,且有著高潔的理想,和他聊得越多,越覺得他讓人信賴。掃墓結束,籟三去了篠原的家,與他聊了半日。 辰雄把他迄今為止的經歷毫無隱瞞地講了,無論是好事還是壞事。姓篠原的這個家原本屬於某地的富豪,辰雄在他家住下,漸受青睞,入贅娶了他家的獨生女,成了戶主。不幸的是,之後不到兩年的時間裡,篠原家的父母和妻子相繼病逝。那家留下數萬的資產,辰雄不想自由支配那筆錢,想把財產給篠原家的遠親,自己退隱,然而人們並不接受他的這種想法,他便繼續過著安逸的日子。 「既然身份高了,以前有過的各種想法便沸騰起來,出於天性,有些事明知做不到,卻難以捨棄。我為了社會東奔西走,不久前,為一些項目來到東京,不承想,人人吹捧和稱讚我,讓我直流冷汗。回憶往昔,老師於我有大恩,無論理由如何,我畢竟做了很多錯事。如今我一臉若無其事地過著好日子,害怕正義的制裁。感覺自己欺世盜名,內心不安,夜裡被噩夢驚醒,為這不為人知的罪惡所苦。」辰雄做了最大的坦白。 籟三一向討厭別人只做表面功夫,厭惡輕薄之流。辰雄坦蕩的模樣映在他的眼中,是浪子回頭的本原之善,是個珍貴的人。曾經的過失猶如美玉有瑕,拂去一看,更顯光華璀璨。籟三愈發心醉於他。 兩個人的話題怎麼也聊不完。辰雄交際廣闊,他們不斷被訪客打斷。辰雄問:「入江兄,我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聽一整天你的高見。你隨時有空嗎?」 籟三毫不掩飾地說:「這個嘛,窮人沒有閒工夫。你說得輕鬆。要說沒人的地方,我的陋室倒是清靜,只有屋後轆轤水井的打水聲,外面街上哄孩子的哼唱聲。離這裡很近。你什麼時候來吧。我可以招待你吃麥飯和山藥泥。」 辰雄嘆息道:「那可真叫人羨慕。你不聞世事,不與人交,無事攪擾,心胸清靜,遠離凡塵,以手中的畫筆為樂。你與我是雲泥之差。」 籟三聽了笑道:「有什麼好羨慕的?我既不能隨心繪畫,畫的東西又不合乎世間的潮流,這樣一路埋沒下去,不知道未來如何,或許會落到首陽山或汨羅江的下場[以伯夷、叔齊和屈原自喻]。我完全沒有出頭的法子。」 毫無顧慮地談論往昔,讓他的心情為之一爽。出了房間的移門,只見走廊繞了好幾個彎,整棟宅子相當大。他想,人的命運真是如流水一般。沉默著回頭望去,只見辰雄微笑相送。啊,真是位人物。籟三在心裡夸道。婢女把他的破木屐擺好了,平時他會為此羞慚,這時卻無所謂,喜氣洋洋地出了門。 回家後,他把今天的經過對阿蝶講了。哥哥平時厭惡世人如避蛇蠍,能讓他誇獎的,是個怎樣的人呢。阿蝶想要見一下那個人。看到哥哥高興,她也愉快。過了一天,第二天的傍晚,知了在屋檐下的朴樹上叫起來的時候,阿蝶仔細整理了手邊的針線活,把房子裡外打掃乾淨,又忙著在門口灑水。這時聽見一個聲音說:「入江兄在嗎?」 「哪位?」 用攬袖帶綁了袖子的阿蝶扭過頭,對方見了她,心想,真漂亮。來的正是辰雄。阿蝶吃了一驚,立即雙頰飛紅,卻不自知。是我去清正公參拜那天遇到的那個人,為什麼來了我們家?她騷動的心中生出戀情,就是源自此時吧。 第五回 八月末,蟋蟀在地板底下鳴叫,都城的馬路現出秋色。有人在宮城南三田[現在的港區三田]一帶買了二三十戶人家,推倒房子,開始新的工程,是為哪般?工地豎起了木樁,截面上用黑墨寫著「博愛醫院建築工地」,磚塊堆成的地基上響起了搬運木材的號子聲。伴隨著這些,四面八方都能聽見篠原辰雄的名字。他沒有拋下世間的疾苦,縱然人情薄如紙,他還是孤身奮起,追尋愛世濟民之法。每見今日細民窮困之情狀,他為之斷腸,遂發願,要盡一己之微力,以不肖之身來做事,死而後已。有人穿了重重錦衣,烤著火聊著天,觀賞雪日,卻不知貞節婦人在受凍,連淚水也結成了冰;有人住在大房子裡,點一串岐阜燈籠,在納涼夜候著風,卻不見孝順子女在蚊香旁哭泣。尤其可憐的是生了病的人,儘管有名醫和良藥在近旁,卻無錢相求,既不是因為天命,也不是因為宿孽,便失去了本來可以挽救的性命。死者的妻子兒女的遺憾該有多大呢。 人性本非惡,然而事到臨頭,人們無暇在意是否合乎道德,只是恨天恨地。因此道德混亂,國家的將來變得危急。為了拯救這一切,需要的正是仁義。他率先投入資產,著手從拯救眾生的急處做起,一邊推行富國利民之策,一邊向顯貴和紳商們要求贊助。所謂「德不孤」,某某貴族某某長官與他意氣相投,一道協商,辰雄的美名由甲傳到乙,把品德道義當作名譽的人們自然是同聲附和,於是他的名聲一下子變高了,就連素未謀面的人也仰慕他,無人不知曉他是個仁者。 對辰雄的言行見得越多聽得越多,隨著與他相熟,籟三漸漸開始仰慕他,尊敬他。原本下決心絕不求人資助的籟三,在此人的面前失去了固執,憋不住鬱悶,談起了陶畫業的不景氣。 「我沒有一天不想著重振陶畫業,然而事實上,我無權無勢,說話沒人聽,說了也只是被人恥笑,甚至被人指著後背罵,真讓人難過。不過這也難怪,我走上這條道,迄今十六年,我的名字一次都沒有在共進會[從明治初年起在全國各地召開的藝術品評會兼展會]出現過。我的畫筆是自由的,不曾被貧窮束縛,但因為我這人耿直,商人那邊的評價不高,訂單總是廉價粗劣之物,不合乎我的心意,讓人無從下筆。最讓我不滿的是,這世上的人大多沒有眼光。有些陶畫工覺得,給人們用這樣的東西足夠了,於是隨便畫畫,既沒有設計紋樣,也不願磨鍊技巧,那種畫就等於把陶器給弄髒了。可是,我把血淚往肚裡吞的同時畫的粗劣陶器,和他們為了衣食而畫的粗劣陶器,看起來並無差別,人們嘲笑我,說我是個只會吹牛沒本事的陶畫工,我的名聲更加一落千丈。我有鍛煉多年的畫筆,苦心經營的設計,這些都在心裡,沒有畫出來。我一個大男人,精神一到,何事不成?然而我一事無成,很沒用。究竟是世人不明事理,還是我自己的眼光有誤?也沒法和人討論,在前途渺茫間過了這些年。你也曾是我輩中人,應該能懂我的意思。請給我出個主意。」 籟三把內心和盤托出,辰雄頻頻嘆道:「我也有同感。我對國家的觀點和你完全一樣。我總在感慨德行與道義的頹廢,人情的腐敗,世人大多投身濁流與污溝,而且不覺得骯髒。我的同伴少,仇人多。但事情正是在堅持之下才能做成的,到了最近,我的事業也終於被幾名正義人士所知。雖然我做得不夠好,不過請你學我的樣子,就算人們不接受,你也別放棄,要畫出符合你的水平的陶畫。資金我來籌備。你生性廉潔,可能會覺得別人出錢不乾淨,但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小事。讓眾多畫工從睡夢中醒來,對國家有益,這還要躊躇嗎?我多年來也感到遺憾,我國特有的陶器,雖然價格平實,但質量不如英法意國的。唯有薩摩陶器在陶土和釉料上都不同於他國出品,本可以成為名品,卻因為畫工沒有骨氣,商人不爭第一,才到了今天這個地步。不可思議的是,我與你想到一處去了,許是時機正好到了。別放過這個機會。」 他熱心地想要出力,籟三感動得淚盈於眶,生來第一次對人說道:「那就一切拜託了。」辰雄不由分說地拍胸脯道:「都交給我好了。」 隔了數日,伴隨著三田的工程的喧囂,另一件事沸沸揚揚地傳入陶畫工們的耳中。據說,埋沒在如來寺門前深深的草叢中的憤世先生,三年不鳴不飛,如今打算一展技藝。這群人習慣了攻擊站得比他們高的人,當面和背地裡批評個不停。籟三既有了後盾,反倒覺得他們很可笑,靜心做起了描線。用的素胎是沈壽官精製的細紋開片陶,形制是籟三一向的喜好,一對三尺高帶底座的細口龍耳瓶。幾個月後,這上面將會百花團簇,呈現絢爛的金色。籟三的一顆心馳向未來,眼前浮現人物景色,不覺莞爾一笑。這日子似是王侯將相也不換。他遠離塵囂,心境如凌風架雲的仙人,倏忽不知時日經過。 第六回 對那個人,曾為他的恩義所感動,嘆服他的行為,將他當作神明一般崇敬。而他不設心防,與自己親近,讓人高興極了。阿蝶從尚不知曉篠原之名的最初就動了心,這心思漸漸明晰,隨著兩人愈發相熟,相思成疾。阿蝶的舉止溫柔又柔弱,如同荻花下的露珠。她不會把內心呈現出來,同時,她只要想清楚了,這輩子就願意舍下這條命,無論水裡火里,都不會再踏上第二條路。她斥責自己道,我是卑賤之身,也沒有教養,而那人是受人敬仰的身份,我們不相配。另一方面,她舍不下這份心,打算以戀慕那人的一顆心為友,獨自過一輩子。其決心著實可憐。有時聽到外面的一些話,她的決心不由得搖搖欲墜。若是別人說那人的好話,她格外高興。聽到有人說媒,「某某子爵最愛的女兒,正適合那個人」,她胸中有如雷鳴,裝作若無其事地去問哥哥,被籟三一笑置之:「沒那回事。」 但籟三畢竟也上了心,隔天晚上,辰雄來了家裡,他便提起子爵女兒的事,問是不是真的。 辰雄不當回事地說:「倒也不是謠傳。說是什麼幾萬石的舊大名,都聽煩了,我已經回絕了五六次,那邊還總讓媒人一次次地白跑,真可笑。」 籟三心有所思,說道:「為什麼回絕呢?你還年輕,也不能一直單身下去。我不知道你的喜好,不過如果對象合適,就該定下來。」 「我沒打算一輩子單身,但我不想做華族的女婿,不想娶個公主做妻子。就算她懂得香、花、茶道那套規矩,又有少許能派用場的學問,也抵不了事。那樣的人看不到世事的艱辛,也做不到獨當一面的交際,無非是個牽線木偶。娶個那樣的妻子,為她父母的榮光低三下四,我覺得很煩。我想要的不是地位,也不是對方的父母,而是對方的一顆真心。只要是個行得正、有志氣的女子,我現在就願意娶。」 聽到這番旗幟鮮明的話,籟三半笑不笑地回望阿蝶一眼。 來家裡玩的時候,辰雄不像個名人,像家人一樣隨意地聊著天,滿是念舊和親切,感覺比朋友和親戚更親,不由得讓籟三有了切實的念頭。有一回,他把這層意思透給阿蝶,她羞得用袖子遮了臉,逃進廚房。 從此,阿蝶愈發地謹言慎行,專注於德行。身上的布衫並不讓她感到羞愧,但是從措辭、舉止、打理家裡的開支,乃至與外界的交往,細細回顧之下,她以為自己有許多的不足。她雖然在忙這忙那,可戀情這東西真古怪,不時掀起波瀾。她不希望那人厭倦自己,想要他喜歡和愛自己,想著要怎樣才能獲得永世不滅的愛,讓自己和他都度過完滿的一生。她想要的越來越多,心中湧現各種各樣的想像,見到他,心喜之,卻又懷疑他的話語背後有其他究竟,不禁嘆息著責怪自己。一顆心的一半屬於辰雄,喜怒哀樂皆由他而起,善惡黑白全憑他指點,愛的陰影籠罩了心。 籟三作為局外人,拋開迷亂看去,辰雄的愛意不在妹妹之下,他是真心,妹妹是真意,放在一起恰成一對,讓人喜悅。聽那二人閒聊,恰如雙蝶飛舞於百花園中,或是春風拂過席間,籟三自己也不禁陶然。在這般喜悅的心情中,他心無掛礙,意氣風發地運筆構圖。纏枝紋,分割紋;邊紋、下腹和背景的講究,以畢生的巧勁繪製濃彩淡墨,燒了素陶,又一窯,第二和第三然後是第四窯……不覺間,殘菊落葉染了霜,撣天花板和搗年糕的聲音響起,北風吹過天空,門前擺著裝飾的松枝[日本正月期間在門口裝飾門松,一般是12月13日到1月15日之間]。 第七回 辭舊迎新是尋常事,不過心境若是不同,就格外亮堂。正月初一的日頭剛升起,去轆轤井打新年第一桶水,想著生活也像這轆轤一樣轉動了,心下愉快。籟三拿起喝屠蘇酒的酒杯遞給妹妹,說,年紀小的先喝。只有兩個人的慶祝,倒也有趣。他們學著宮裡的儀式,裝年菜的是一直沒扔的三層的舊食盒。家裡的新物件是對著外廊的兩間[明治時期的度量單位,1間約1.8米]長的四扇移門。以前都是將破的地方貼紙補上,東一塊西一塊,今年換了新門紙,靠的是篠原的恩情。元旦一早,兄妹倆便談論起篠原的恩情。 籟三生性固執,不願受人恩惠,然而如今過於熱衷陶畫之道,便不再逞強,由篠原出資,買了二十元陶胎,二十錢[日漢字寫作「匁」,約3.75克]金箔,並支付了四五個月的生活費和幾次燒窯的費用。這許多的恩情之外,篠原還時常送來禮品,籟三每次都推掉了。只是,去年送來了新年衣裳的面料,他嫌煩,送了回去,那邊又給送回來,如許幾次,籟三說,那我就讓妹妹收下,我一個男的,穿新衣服也沒什麼可高興的。他把給兄妹二人的衣料還回去一幅,留下一幅,算是收了人情。用這衣料給阿蝶做了外出的衣裳,元旦這天讓她打扮起來一看,果真是「粗茶頭泡香」,18歲的阿蝶正如玉露般馨香馥郁[日本民諺,「醜女十八俏,粗茶頭泡香」;玉露是上好的煎茶],比平時更有模樣。籟三心喜,期望阿蝶平時也能穿這樣的衣服。 正月里人們忙著拜年送禮,籟三是個拋卻了塵世的人,沒有交際之苦,今天一天不工作,枕著胳膊躺倒。夢境被新年祝詞的聲音打斷,籟三說:「少見啊,會有人來,是誰?」原來是平時不來往的某某商人。他的扇子上寫了吉祥話,打開來照著念了,又絮絮地為去年疏於問候致歉,說以後請多關照。 阿蝶接待了他,過來傳話,籟三指著客廳的花瓶,說道:「被利慾蒙蔽的眼睛,會昏花到什麼程度呢?他的那番話,可不是對我講的,是對那位。」各路商家對籟三的花瓶評價很高,在他還沒做好的時候就競相說,我來買,不,務必賣給我。籟三把這些人一一回絕了,說道,這東西要拿去今年的哥倫布博覽會[明治二十六年(1893年)在美國芝加哥舉辦的紀念哥倫布發現美洲四百周年萬國博覽會]參展,凡事由辰雄斡旋。悠然擺架子著實痛快,這更讓籟三說起了大話。 天黑下來,掌燈時分,辰雄四處拜年之後來了籟三家。他雖然交遊廣闊,卻不辭辛勞地來了,讓車夫在門口停了車。家裡仿佛變得春色悠長,二人相談甚歡,籟三聊起放風箏的往日,辰雄說起玩陀螺的從前,話題從此到彼,氛圍漸漸親密。 「我經歷各種變遷,反倒一味懷念少不更事的小時候。我關注世界和他人,想要幫那個救這個的,擔起了自己不夠格的事業,卻又力所不及,讓人鬱悶,只能暗自吞淚。但這是我自己主動做的事,又不是別人讓我做的,所以也沒法向人訴說。我心裡悶,只有來這裡玩的時候才能放鬆。」 這番話不像他,籟三聽了便問:「這就怪了。你的博愛品德如今是上聞下達,一定有很多人尊崇你,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辰雄抬頭道:「沉默是金。你我之間一問一答的,如果是開心的事倒也罷了,我自己都兜不住的苦楚,怎麼能講給你們聽?從來正不勝邪,直難勝曲,你別問了,我的腦子愈發亂了。」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籟三覺得他的面孔慘白,不見血色。他咬著嘴唇,像在沉思。阿蝶忍不住輕輕拽了下哥哥的衣袖,籟三往前膝行了幾步,說道:「能分享好事的朋友,要多少有多少,無論喜憂都能講,才是真友情。可能有些人會因為你藏起憂慮而高興,不過說句不中聽的,你這樣,我和妹妹都不會開心。我們把你當作兄弟,水裡火里都願意和你攜手同行,你就講個明白吧。你不說,我總是放不下心,比起我,阿蝶更是惴惴不安。女人氣量小,會想著自己幫不上忙,一個勁兒地難受。那樣的話我也煩,她也可憐。這也就五十步一百步的區別,你就把你的苦處講給我們聽吧。」 他說的是肺腑之詞。阿蝶不說話,蔫蔫的,一雙手不斷絞在一起又分開,可憐她的一顆心跳得越來越快。 辰雄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是我說了蠢話,把難得的好氣氛給攪了。有苦才有樂,有樂才有苦。兩者往復,才有趣味,而我為其中的苦處唉聲嘆氣,人的一生不過五十載,哪裡夠用。阿蝶,你別擔心。我剛說的都是醉話,我是個愛哭鬼,真的沒什麼。你且露個笑臉,讓我也放下心。」 說著,他哈哈一笑,像是全不放在心上。二人又回到了原先的話題。夜深了,辰雄回了家。阿蝶的心頭卻是愈加煩悶,輾轉難眠,淚染被褥,心中想道:你那麼熱忱地做了計劃,是有什麼變故嗎?好可惜。在這世上,和你聊得來的朋友少,想要毀滅你的仇敵多,你該有多麼不甘心!你今晚的話語和神情,其中必有緣故。你是和我生分,想要掩藏,還是不想讓我擔心?無論如何,我是你的妻,即便沒有你,我也不會跟別人。正是這種時候,我該讓你明白我的真心。人人面上一般無二,刻在一層皮底下的骨頭上忘不掉的,才是真心。我要和你互道真心,與你同憂共喜。 思來想去之間,響起了早晨的鐘聲。新年伊始,阿蝶卻沒有從容的心境,身心耗費在沒有餘暇的戀情上。 正月初三過去了,辰雄來信說,一月七日將舉辦新年宴會,順便慶祝他的生日,想借阿蝶一用。大概是為了逗阿蝶開心吧,他還送來了阿蝶當天穿戴的衣飾,是用心挑的,讓她在哪家顯貴的席上都不會遜色。籟三興沖沖地答應了。阿蝶自是不會拂了那人的意,化了妝,如錦上添花。「啊,你如今真是個淑女了,我們的這份運氣,你的這般模樣,真想給去世的雙親看看。」聽到籟三的話,阿蝶在鏡子跟前哭了。 第八回 窗外的梅花先於百花盛開,黃鶯也來到我家鳴唱,春風吹,作品落成。一隻花瓶燒四回窯,一對八回,每回都擔著心。木柴的增減,煙的多少,火的成色燎著胸腔,輕微的響動牽動神經。會不會裂?顏色會不會化開?金色會不會變色?這幾個月真是嘗盡了苦楚。構思得以實現,用新稻草打磨過的陶器散發著光澤,那炫目的光是屬於我的。 花瓶上半部分用兩根線做了區隔,那之間的正面畫著盤龍和浪花構成的圓,周圍是以古代纏枝紋風格畫的菊花與桐葉;分隔線的邊上畫了雲朵,上下繪有東大寺的紋樣,背景是萬字紋和銅錢紋;花瓶的肩上是一圈圓形菊紋,這紋樣普通,但畫得無比細緻,不惹人厭。花瓶的上部到此結束,中間格子裡,正面是成對的金閣寺銀閣寺,背面是湊川和稻村之崎[日本南北朝時代的古戰場]。用盡誠心繪製的色彩,並非凡筆。格子周圍是古薩摩風格的七草,散落著點金蝴蝶,背景是金砂雲海。花了前人未曾下過的工夫,明顯有刻苦的痕跡。不管是底座的描繪,還是瓶口和下腹的小紋樣。 「要是想說我這瓶子不夠精巧,不夠細緻,那就說吧。有眼光的不妨來看。就連一根棍子都有它的美。我籟三這點微末本事,全在這物件上了。」籟三自豪地想著,晚酌一杯。好心情添上幾分酒氣,愈加愉悅,他打算去和篠原吹噓一下,順便感謝對方上回招待阿蝶。 到了大門口,袖口被妹妹拉住了。「哥哥,等一下。」她躊躇著不開口,籟三回身道:「有什麼事?」 「沒什麼。晚上風冷,你小心別感冒了。」她叮嚀道。 籟三高興道:「我不會太晚回。不過酒醒了容易著涼,我套件外套出門。」 他折回去,坐在屋檐下穿外套。妹妹幫他理順衣領,凝視著他的側臉,說道:「哥哥,你的鬍子好多。大過年的,看著不爽利。」 「什麼嘛,晚上看不出的。明天在亮處幫我剃了。現在作品完成了,雖然不能因為小小的成功而放鬆,倒是不妨慶祝一下。我打算這幾天約上辰雄,三個人一道去哪裡玩一下。今天就是要去約他。我不會太晚回,不過新陶器在家裡,外出畢竟要謹慎。你把門鎖好了等著。哎,我心裡現在沒有半片烏雲。今晚月色也好。」 他站起身。妹妹和他牽著手,把他送到門口。落在地上的兩道影子眼見著有一道遠去了,站那兒目送的影子顯得憂傷。晚風寂寥地吹過屋檐下的朴樹。 篠原家門口的門牌,從前看著是外人,以後就將是妹妹的家了。籟三覺得在玄關喊人通傳太麻煩,他知道辰雄的起居室在哪兒,便直接推開院門。屋子亮著燈。他踩著被霜打濕的草坪,悄然無聲地走去,圍籬擋住了他的身形。他聽見有人高聲說話,映在紙門上的影子有兩三個人。聽著像是在商量什麼事。他豎起耳朵聽了一兩句,疑心自己是在做夢。他們聊的事出乎籟三的意料。 「以那個子爵作為幌子,和某某長官講一聲,此事必能成功。子爵的印章不難搞,只要買通柳橋的藝伎就行。錢的出處是那個富豪,已經通過氣了。之後就找個地方躲起來。我才不怕被人說成是騙子或是欺詐,取走蠢人的不用之財,這是替天行道。說是從洋行回來的才子,想想都好笑,他哪裡有什麼眼光,就是個蠢貨!要讓他上鉤,只需要用入江的妹妹做餌。我可瞧見了他在上次宴會的德性。要說服她那個頑固的哥哥不容易,不過只要提一下我對他的恩情就行,就等於把他綁起來扔在牢房裡。那姑娘是個養在深閨的女兒家,不懂事,就是情深義重,容易哄。總之我都弄妥了,且等著吧。沒想到籟三這個傻瓜不堪用,不過且養著他,也許將來有用。就像楠木正成曾用過能將人說哭的男人[《太平記》中的故事,楠木正成招兵時,出現了一個叫佐兵衛的男人。佐兵衛講故事,先後讓楠木和另一位武將落淚,因此被楠木重用。後來佐兵衛在戰役中以計謀退敵。],是個人總會有用,博愛也是一種仁道。」有人得意洋洋地說。 那聲音不就是辰雄?籟三直起身,正要喊一嗓子「你這混蛋—」,終究扼腕放棄了。屋裡的說話聲不知何時停了,傳來嘹亮的玉笛聲。 第九回 這個人一笑,便有無限喜悅,這個人流一滴淚,便有萬觴的憂愁。一顆心總是牽繫著他,如同比形體更清晰的影子。 此刻,他那張玉一樣的面龐含著愁緒,一字字說道:「你我之間是怎樣的緣分呢?宛如前世的緣分,難以忘懷。我想要為國家盡心,一顆心的一半卻給了你。我的心思無法對人言說,儘管不知道你怎麼想,我決心除了你絕不娶別人,那個什么子爵的女兒,我才不理她,乾脆地回絕了。然而千里之堤毀於蟻穴,說起來,是我的事業的問題。迄今為止,子爵助了我一臂之力,我這邊的費用都是他贊助的,到如今,事業總算上了正軌,可他突然不肯出錢了。斷了財路,無法成事,我是不是該把怨恨往肚裡吞,就這樣放棄?想到是為了你,即便別人譏笑和嘲諷,我都無所謂,可是一想到本可以改變的人世,國家的未來,我心中就滿是遺憾。這些該對誰講呢?因為這個緣故,就連與我親密無間的你,我也說不出口。也不是無路可走,所以我才更加難熬。」 他沒說下去,言辭愈發磕磕絆絆。 阿蝶恨聲道:「你還不懂我的真心嗎?」 「不,正因為懂得你的真心,才難過。其實,事情和你有關。成敗善惡,就在你的一念之間。今天的賓客當中有位顯貴,說願意為我們出資。我問他為何有此意,讓人為難的是,他不知從哪兒聽到的,以為你是我的妹妹,說想要娶你為妻。就算是為了國家,我也沒法把你讓給別人。就算讓我拋卻理想,我也不該對你說這些。」說著,她的愛人露出了肝腸寸斷的神色。 楚楚可憐的姑娘失魂落魄,打算扛起這份責任。她心中想道,我該用自己的貞操換你的德行嗎?這一來,我心裡有著不為人知的罪。可如果因為我的緣故,讓別人瞧見你身敗名裂,那我就成了恩將仇報的畜生。這真是左右犯愁,該怎麼辦?她喪失了思考的能力,覺得可走的路唯有一死:在這個有影子有形體的世界上,有諸多障礙和阻撓。若能回到出生前的空無量,沒有叫作阿蝶的這個我,那麼他就不用在乎情義,也不用忌憚誰,可以和那位小姐成就姻緣。對,這也是天命。死於疾病或死於戀愛,命都只有一條,沒法活兩次。我無愧於天地,神佛也不會責罰於我。哥哥,你原諒我吧。我不後悔。 阿蝶的決心狠厲,毫無牽掛。可憐阿蝶是潔白無瑕之身,不染污濁,不沾惡行,她一直在貧賤中磨礪心性,不去看他人的富貴,就連在睡夢中也不忘記。打碎這塊十八年的無瑕美玉的,正是戀愛這一魔障。魔王借了辰雄的形貌,篠原的聲音,有時邀來春風,讓花開滿園,有時指向秋雲,讓月色晦暗。少女將喜憂藏在心中,魔王牽著她的衣袂,究竟要帶她到何方?東西南北皆不見蹤影,那雙逗人的酒窩在何處?那如遠山般讓人懷念的眉毛在何處?眸如雙星,口如綻蕾,卻已不再閃耀,不再張開。漆黑髮,雪白肌,都已不在。寒風凜冽中,夜半的月下,追尋人不見,呼喚亦無答。 她留下的僅有一封信,那上面的字跡秀美,淚痕宛然。 第十回 籟三沉重地往花瓶跟前一坐,也不擦一下流淌的熱淚。他瞪著的雙眼迸著光,緊緊抱著雙臂,心道: 就讓骨頭碎了吧。如果我生下來就是個扭筋彎指的人,就不會走上這條道。既沒有走上這條道,從前又會有怎樣的念想呢?就因為被稱作「陶畫的好苗子」,我在老師的畫室被稱作一把手,自己沒做宣傳,別人就知道我的名字。因為貧窮而被埋沒,我便不甘心。原本潔白的心沸沸揚揚,追求不該追求的名譽,是為什麼?託付不該託付的人,是為什麼?這張嘴吞下不該吃的不義之食,是為什麼?把阿蝶許給不該原諒的人,是為什麼?就因為這雙手,這身本事,亂了心,迷了眼,讓我一無所見一無所知。今晚阿蝶不幸離家出走,這是誰造成的?是我磨鍊多年的畫筆殺了我最愛的妹妹嗎?是經營慘澹的苦楚讓我變得骯髒了嗎?辰雄在冷笑,在嘲笑,說那番話的是他,可犯下罪的人是我。君子斷交,不出惡聲。我不懂什麼君子之道,可我受到的恩情如泰山滄海,雖然悔到了骨髓深處,恩情就是恩情。我聽到了他作奸犯科的秘密,不該裝作沒聽見,為了世間為了他人為了正義,我都該打他一拳,或是拔出身藏的短劍,扎他個透心涼。這很容易。 然而讓我不甘心的是,這瓶子、這恩情、這好處束縛了我,讓我既沒有拔劍也沒有揮拳。仔細想來,我該恨的是我自己,是我的這雙手,這身本事,這花瓶。我恨,我不甘心。仇人!敵人!大惡魔!將你打碎了,就能刺向辰雄吧。如果沒有你,就沒有什麼恩惠! 他握緊拳頭,站起身,望過去。月光中浮現的金閣寺銀閣寺,一點砂金一根描線,沒有一處不貫注了他的心意,還有那一圈灑金,啊,都是他多年辛苦的結晶。 畫來畫去,我自以為得了此道之妙。又有誰能繼承我的這支筆?我在這條道上走了十七年,一直愛惜自己的名聲。如今這名字寫在花瓶上。看哪,海外的藍眼睛;來吧,萬國的陶畫工。這是日本的一員,入江籟三自豪的筆,是能讓我驕傲的完美作品。我怎麼捨得將它打碎?怎麼捨得將它打碎?我一直不容於世,而我一輩子的念想就在這東西上。我該隱遁深山嗎?我不甘心。要是阿蝶會回來,要是辰雄改邪歸正,這東西便會留存。 想到這裡,他用雙手抱住瓶子,四下打量。看著看著,一顆心逐漸恍惚,不知是自己進到了畫中,還是圖畫來到了身邊。既無阿蝶也無辰雄,沒了忍耐也沒了固執,自己的身上閃著金光,四方彩聲沸然。 籟三莞爾一笑,此時聽得耳畔有人說:「籟三這個傻瓜不堪用。」是篠原嗎?他正要轉頭喊一嗓子「混蛋—」,袖子被扯住了,一個溫柔的聲音說:「別感冒了。」 「太好了,阿蝶,你回來了?」 「哥哥,我們一起去那邊。」 那手指的前方是金閣寺、銀閣寺,小蝴蝶飛在開花的秋草間,霧色皚皚,正像自己做的灑金底子。 有趣有趣,蛟龍終非池中物。湧來的雲朵間,海浪滾成團狀,升龍降龍盤龍,團蝶團花團鳳凰,桐葉招展獅子狂舞二葉葵,源氏輪小錘輪,纏枝牡丹纏枝菊,吉野櫻龍田楓。這些那些都是美。阿蝶是美,辰雄是美,其中尤其美的是我的畫筆。我舍了筆,又去哪裡?天下人皆盲目,沒有人值得看這個,也不值得給人看。花瓶呀,我的知己就是你,你的知己就是我,我們一起走吧。 辰雄抱了一對瓶子,用力一扔,院子的石板地上轟然作響,伴隨著大笑聲。夜半的鐘聲遠遠地響起又消逝,只余灑下片片金光的一輪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