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宮二年記 · 卷下
光緒二十八年春,余等始返北京。及余得見宮闈,誠不能無恐怖之觀念。蓋凡百事物,大異初觀。吁,可哀矣!宮中華飾,其可寶貴者,非經破損,即經劫竊。三海內之珍寶,幾無一存。即余所日禱之白玉佛,亦復有人壞其手指。外人且有登余寶座,而攝影去者。當余居西安時,雖以督署備余行宮,然其建築太老,濕重,且易致病。余寓其中,如入地獄。繼皇帝又因是病矣。今欲一一語爾,為時頗長。思餘生平,備嘗艱阻,而以末年為最。苟余有暇,當為爾詳言之。吾頗願爾知其真相焉。
今吾且再論康格夫人私覲事可也。此次私覲,必有特故,吾但願其再勿有所呈請,以余深不願卻之也,爾能度其一二否?余告太后:「必不致有特故。或康格夫人,以其嫻習禮也,故爾有是舉。且吾亦不信其有所呈請。」太后曰:「吾之所反對者,僅以康格夫人,恆偕一女教士來,為之譯人也。今吾既有爾母及爾姊妹,吾思之,必且足用矣。彼之此舉,吾誠不能謂其必是。且譯人之華語,吾又不能盡解。外交界中諸夫人,吾甚願見之,但非所論於教士也。苟有機遇,吾且禁之。」次日晨,慶王告太后謂:「美國海軍大將伊文斯暨其夫人,及其偕行諸人,欲覲太后。美國公使,特請分兩次朝見,並謂:昨日所陳康格夫人自請私覲事,實誤也。」
早朝既畢,太后乃笑而言曰:「昨日吾非語耳,既請朝覲,必有其故耶?吾寧見美國海軍大將及其夫人也。」又回首語余等曰:「其整齊各物,務期悅目。凡吾室中所有,其盡易之。必如此,則吾等起居狀況,始不致為外人所知也。」余等均知此舉,不啻舉宮殿而翻覆之,事大不易。然皆應之曰:「是。」
當預定朝見日之前一夜,余等乃舉障窗紅簾,而易之以天藍色者。他若椅機之墊褥,亦易之,色與是同。於是時也,余等方督太監輩從事工作,忽見數太監入室,攜一大匣,滿盛時鐘,而太后亦於時入,乃命將青玉之佛,一一移去,而寶玉華飾,亦間移之,而置時鐘焉。蓋以為世所希有,不輕欲外人見之也。余等又易繡門帘三襲,而以綠色者代之。至此門帘,亦所希有。蓋簾為金絲織成繡佛五百尊其上,道光帝曾用之。太后以為懸此於戶外,可辟百邪。故太后特命朝見後,必以一人復懸之。毋或忘。繼余等又整齊其器用,伊之梳妝檯,為諸物中之最重要者,恆不欲人見之,雖官吏之夫人亦然,故乃為之移置密室中,而加鎖焉。繼又易其榻,凡有紅者,盡以綠代。其原有之器用,皆檀香制,榻上之雕刻物,質亦同。而此檀香,於未制器用前,率分置於佛寺中,以聖潔之,故亦不可使西人見。然以榻上之雕刻物,非余等所能移動也,乃以繡幔幛之。方是時,太后趨入,囑其臥室,暫緩布置。蓋以次日,僅有海軍大將及其隨員朝見,必不致入私室。若伊文斯夫人與其他婦人之朝覲也,則在是日之後。並謂朝堂中,不知果如式布置否,當視之,此要事也。旋言曰:「其僅於吾廳堂中。鋪地毯可也,吾深惡之,然殊無如之何!」
余等工作既畢,太后乃以諸夫人朝覲時,余等當衣何服見諭。顧余曰:「翌晨爾無庸來吾御座前,彼間皆男子。吾當於外部卿丞中,命一人來。吾殊不欲爾與生人語,此非滿人禮。彼等皆不相識者,一經返至美土,或將以爾之顏色語諸人。」其時太后又命次日取其黃袍來前,俾臨朝衣之。謂於此際,伊必衣其公服。此袍系黃緞制,上繡金龍,且帶一頸環,共有珠一百八粒,亦公服中之一。旋又曰:「吾殊不願衣公服,頗不美觀,吾懼夫將必衣是也。」又謂余等曰:「爾等所衣,固不必殊異。」
次日,太后興時較早,亦較曩日為忙。以余所知,凡有朝覲,余等無不受騷擾,時有舛誤,頗足激太后之怒。太后曰:「余方力求嬌妍,而此輩乃恆使余嗔怒。吾知美國海軍大將歸國時,必以吾之容止語人,吾殊不願其觀念或有差謬也。」其發,約兩小時始櫛成。而常例早朝,為時已晚。太后乃命俟人去後行之。頻頻引鏡自窺,謂彼殊不悅公服。且詢余:「苟外人見之,曾知此為公服否耶?」又言曰:「吾衣黃袍,致余色亦陋,余面幾與袍色相若矣。」吾當告太后:「今日乃私覲也,苟願衣他服,當無不可。」渠聞此,似甚喜。而吾則深懼夫所言之或誤。然以大忙,亦不之置慮。太后乃命將其種種外褂,一一持來。選之既久,乃取一淡青緞袍,上繡壽字,而飾以寶石與明珠者衣之。太后衣畢,謂此衣始足稱身,且命余入珍寶室取花以飾其髻。其花之簪於頭飾左者為壽字,右者為蝙蝠,若靴與帕以及他物所繡者無不類是。裝竟,笑而言曰:「今余始覺不媸,且往朝堂中候之,並可於暇時作骰子戲焉。」於是又謂余等曰:「臨朝時,爾等可居屏風後,欲窺視者亦可。惟終不願爾等為人所見耳。」於時,太監等置圖桌上,將入局矣。忽有一高級太監趨入,跪太后前而言曰:「美國海軍大將已入宮門,美公使與之偕,約得十一二人。」太后笑語余曰:「吾料僅有美國公使與其海軍大將,暨隨員一二人而已。其餘果為誰耶?雖然,此無與也。吾頗願受其朝覲。」余等乃扶之登暖閣內之寶座,並整拭其衣履,而以所備答詞受之。乃偕皇后退居屏風中。其時甚靜,都無聲息。朝見者行於石板上之履聲,猶得聞之。余等乃從屏風向外窺探,見有親王數人,引導諸人升殿階而入朝堂。海軍大將及美國公使既入,立作一行,與太后鞠躬者三。時帝亦坐寶座上,居太后左。其寶座甚小,幾與尋常之椅同。太后之答辭甚簡,僅歡迎海軍大將之來中國而已。諸賓於是趨至暖閣前,與太后及帝行握手禮。其升降也,各異其側。旋由慶王導入別宮而宴之,於是早朝遂畢。此蓋極單簡而僅具儀式者也。
朝畢,太后謂曾聞吾輩有於屏後笑者,他人聞此,或將訾議,伊極恨之。余告太后:「笑者實非余也。」太后曰:「此後再有外人朝覲者,爾不必再來朝堂中,但非所論於尋常早朝,來覲者皆吾之臣庶耳。」
是日午後,太后未入寢室。彼謂願俟諸人既去而聆其作何語也。約兩小時後,慶王來前,謂諸人已畢膳,以得見太后顏色,靡不歡忭無極,今已去矣。至此次海軍大將之入宮,乃由左門入。其中門僅太后與帝得出入之,惟獻國書者,亦克行之。故海軍大將之退,亦由其所入之門以出。繼太后詢慶王:「曾否引諸人週遊宮殿?彼等見之,意態何以?曾否有所語?覺歡忭否?」復語慶王曰:「爾今且去,明日為諸夫人覲見期,凡有所需,速預備之。」是夜,太后又謂余等曰:「明日所衣,務期其同。且擇其最麗者衣之。今來宮之夫人,後或不能再與吾徒相見,今苟不以所有示之,無機遇矣。」乃命吾等均衣淡青色之衣,皇后與皇妃亦然。又語余曰:「苟諸夫人,詢誰為皇妃者,爾則告之。倘不見詢,余不願爾介之相見。余之為人,無不審慎。蓋以宮中諸人,不慣與人周旋。恐其舉止,或有乖誤,而為西婦非笑也。」又與余等曰:「疇昔婦女之來宮中者,余恆有所贈。而前次入覲,則全無。今果應投贈與否,吾不得而知之矣。」顧余曰:「爾可預置寶玉數事,備余之需,以精匣盛之,務期妥當。惟不得余命,勿持之來前。」又曰:「吾等話語已久,爾等可去休息矣。」余等乃與致敬,請晚安焉。余以得返室中,心中大快。
次日晨,各事無不順適,且亦無所騷擾,諸人靡不悉心修飾,太后以是大慰。旋語余曰:「爾之面色,脂澤太淡,人將以爾為嫠,且爾唇吻,可塗丹朱,習尚如是。今且不需爾,可返室中,重敷顏色焉。」余於是復歸己室,施脂粉如眾。惟自窺姿色變異,不禁大笑。於時又入太后室。太后曰:「爾之顏色,今誠美矣。苟爾以脂粉為縻費者,吾將為爾購之。」太后且言且笑,彼固恆戲弄余者也。
此時太后飾妝已畢,乃有數宮眷持來外褂甚多,備之選擇。彼謂將衣其色之淡青者,乃選之至二三十襲,訖無一當。命再持數襲來。其後,選得一外褂之綠色者,上繡百蝶。復衣一紫色坎肩,亦繡蝶者。褂之下端,垂珠纓。太后並戴明珠,其中之一,大如雞子,蓋彼所最愛者。非有要事,不懸之也。頭飾左右,簪玉蝴蝶花各一。手釧與指環,亦無不有蝴蝶者。質言之,無物不與之相配也。其頭飾上,珠寶之中,仍簪鮮花。白茉莉,其最愛者。皇后與宮眷,不得簪鮮花,但出於太后殊恩而賞之則可。余等可簪珠與玉之類。太后謂鮮花僅彼可用。其意以為余等年太幼,簪之恐損花也。太后裝束既竟,乃隨之入朝堂,當囑將骨牌攜之與俱,蓋將於此時戲之以消遣。戲牌時,且與吾等語,謂吾等對於美國婦人,各宜和悅,且宜恭謹,並可引之周覽各處。太后曰:「今之各物都已更易,此固無妨也。」又曰:「吾思之,頗欲自笑,今更易各物,果何為乎?彼等見之,將意余等起居,無不如是。此後如有詢爾者,爾可以並不如是,每有朝覲,則更易對。俾令彼等為之驚奇也,且爾必語此。不者,將無人知之。而前此之忙碌,太不值矣。」今日固私覲也,故太后未用其寶座之大者,僅坐小寶座上,居朝堂之左,每晨受諸臣之朝,是於此,而皇帝立於其側。時一太監入,即昨日之人,謂諸婦人已至宮門,共九人焉。太后乃令宮眷數人於院中迓之,並導之入朝堂。彼等如命以去。余則立太后座右。繼見彼等僉登堂階,太后低聲詢余曰:「誰為伊文斯夫人耶?」余以從未與之謀面,遂以不識答。及其既近,余見一婦人,與美使夫人偕行,決其必為伊文斯夫人也。乃以之告太后。既近前,太后曰:「彼女教士又偕康格夫人來矣,每次渠必與俱,吾將告以恆喜見之,視渠果能明吾意之所在否?」
康格夫人既與太后握手,復引伊文斯及其他諸夫人,與太后相見。余侍側,窺伺太后,見其狀極和藹,笑容可掬,與曩狀大殊。而謂彼等今得相見,實所欣慰。乃命太監攜椅入堂,俾諸婦坐。同時太監又進茶焉。太后乃詢伊文斯夫人:曾否愛悅中國?以北京之地為如何?寓此者已得幾時?尚有幾時淹留及居停何處焉。余已熟聞太后語,故凡所詢問,無不一一知之。旋康格夫人語其譯人,謂久不見太后,謹詢起居。太后告余曰:「爾告康格夫人,余之起居殊健,且余見之殊喜。惜余不克時時視朝,不者,可恆相見。」又續言曰:「公主將陪宴也。」於是朝覲始畢。
宴設於太后宮後之養雲軒,特鋪陳此地以作餐室者。凡果食等均備於此。除太后皇后皇妃外,均與宴。余以布置餐桌,約費兩小時始畢。太后諭用外國之白檯布,似覺淨潔。而掌花園之太監,又以鮮花飾台上。太后又命座位之如何安設,曰:「伊文斯夫人尊客也。康格夫人雖為美公使之妻,然居京者久,故宜以伊文斯夫人居首。」後又告余:「各人座位,一依其階級為先後,公主及太后侄女為女主人,各相向坐。」余等乃置金制之菜單盤於桌上,及金盤之盛杏仁、瓜子者。其餘諸物則銀制。且設箸焉。太后並諭:外國之刀叉亦必備。餐為滿式,共二十四盤。外則有甜菜及水果等。太后復諭用最美之香檳酒,而言曰:「吾知西婦桓喜酒也。」
時諸宮眷中,竭誠以待客者,吾自思,惟吾一人而已。其故,蓋以太后時規範彼等之舉止,而訓責過嚴,聞外人之朝覲也,漸生厭惡矣。方余等進食時,一太監來謂余曰:「太后方於其宮中相候。食畢,可導諸夫人往見之。」故余等食既入太后宮,見其方於此遲吾輩。太后起立,囑吾詢伊文斯夫人:曾有所食否?以所饗者,殊不精美也……旋又謂:渠甚願以其私室,示伊文斯夫人,備渠或知其起居狀況。於是乃導之入其臥室中,而請伊文斯及康格夫人坐焉。太監等於時進茶,一如恆時。太后乃請伊文斯夫人稍羈於京,而觀各處寺廟焉。曰:「吾國雖古,然無精美之建築如美國者,知爾見之,必覺各物無不奇特,吾今老矣!不者,吾且週遊全球,一視各國風土。吾雖多所誦讀,然較之親臨其處而周覽之,則相去遠甚。雖然,其中蓋有難言者,此後吾或可一行。但吾甚懼夫離國也。方吾迴鑾時,所有各處,幾不復能辨識,至今猶有餘恐。此間各事,無不惟余是賴。皇帝固太幼也。」
太后乃回顧余等,命延諸夫人周覽宮殿及著名之龍王廟焉。廟居頤和園湖中之小島上。旋康格夫人謂將有所陳白,而語女教士趨前申其說。康格夫人方與此婦人語時,太后已急不可待,欲知其所言者為何事,乃以之詢余。以餘一人,欲聆兩婦之語,又欲聆太后語,誠覺大難。余所僅得而聞之者,僅有一字,則繪像也。以是始得猜其餘事。乃余方未能以是告太后,而此婦已進前陳詞曰:「康格夫人之來,特有命意之所在,蓋有美國畫家加爾女士,意欲繪一太后肖像,送之聖路易博覽會中。俾彼美人士,得知君臨中國之太后,其美果奚似,而乞太后之俞允也。加爾女士者,則煙臺海關稅務司加爾之妹也。」
時太后狀甚驚異,蓋此婦言時,渠固悉心聽之,惟渠不願自言不稔其言語耳。乃回首視余,此蓋預先布置,欲余翻譯之暗記也。然余未即為之譯,而康格夫人又囑其友女教士再為太后述之,蓋以太后不洞悉其所語也。太后乃謂余曰:「此婦所言,余殊不明了,餘思爾為余言之,當稍佳。」故余乃一一為之詳解,惟余知太后必不知繪像之意義,因太后至今尚未攝有肖影故耳。
吾今且釋中國人繪像事,彼等必死後為之,蓋欲留為紀念,而使其後世拜禱之也。吾見太后有驚詫色,殊不願其於外人前而呈昧於此事之情狀,因潛攝其袖,而語以稍待,將以各事一一為之詳釋焉。太后答曰:「今且稍為吾釋之!」吾乃以宮中習語為之解,語與原有之華語稍異,來賓聞之,僉不得而知。太后於是乃略知其大意,於是謝康格夫人之厚誼,而允稍待以答之。太后語余曰:「爾告康格夫人,凡事余不能獨斷,必與諸臣商議後,乃能決之,想彼亦有所知。且謂余凡有所舉,必格外審慎,毋令國人議余之後。祖先之成規,余固不得不遵守之。」云云。余聆此言,知太后於此事,蓋不欲再有所討論矣。
方是時也,太監總管入跪太后前而奏曰:「舟已齊備,諸夫人可乘此渡湖游廟矣。」太監等此種行為,率由宮眷示以暗號而致之,以太后已疲於話語,而不願再有所計議此等事故也。余今特於此詳釋之:凡值外人朝覲時,必派宮眷一人,以伺察太后之舉動。苟於某事,覺有不悅,或倦怠狀,宮眷乃以暗號示太監總管,渠即入室如前狀,中輟其議論,而解其煩困焉。於是太后乃與諸婦人興辭,而謂其意蓋恐諸人歸去之太遲,且願其多得時間,俾可優遊以周覽各處雲。
於是諸夫人乃乘太后之御舟,如上所述者,以赴此島而游廟焉。廟築於小島上,島之中有一洞,蓋從未有人入其中者。俗傳此洞為龍王之居,太后深信之。而廟遂以是得名。
余等留廟片刻,回抵宮內,諸夫人即興辭登轎。既至宮門,易來時之轎而歸。余循常例以諸賓所述之言及曾否表示歡迎之感忱,詳以入告。太后曰:「吾愛伊文斯夫人,吾料渠乃極佳之女子也,窺其舉止,似與向所見之美國女子迥異,余雅喜接晤嫻習禮儀之人。」旋又述及繪像一事曰:「奇哉!『康格夫人何發此想?何謂繪像?趣語吾來!」余謂日須端坐數小時。言未竟,太后面呈驚態,似憚其煩,急問端坐何為。余謂坐之必端,終始如一,蓋便畫士之臨繪耳。太后曰:「像成而余將耋矣。」余告以前旅巴黎時,亦嘗倩加爾畫士繪有一像。太后即命取視之,俾知真像。余隨命身旁太監至余家中取之。太后曰:「曷為必余坐而繪之?豈他人不能為代乎?」余謂:「此乃老祖宗之像,他人焉能代?故必親坐而後可。」太后問:「坐時每次服飾須同否?余以」必同「答。太后謂:」中國畫家,一面其人,即能揮毫而成,殊不費事。泰西高等畫家,當亦能爾也。「余乃詳述中西畫法不同之處,且謂伊苟一見畫像,即明其殊異之所在,而所以必坐多日之理由,亦可瞭然也。太后謂余曰:」女畫士性情如何?能華語否?「余答:」素稔加爾女士之為人,固一極端正之女子也,惟不諳華語耳。「太后曰:」渠兄久司海關,渠何以不諳華語?「余謂:」加爾女士離華已久,其旅華時日,計之極短。蓋長從事於歐美間也。「太后曰:」渠不諳華語,殊慰余懷。余之躊躇不願繪像者,即為須留外國人於宮耳。蓋宮人類喜閒談,或將以余不願人知之事語之。「余謂:」此乃必無之事,加爾女士既不諳華語,宮中舍余等母女三人外,又無諳英語者。「太后曰:」良難深恃,渠等寓宮少時,將能諳習。「又曰:」繪像究須幾時蕆事?「余謂:」此全恃坐次之多寡,坐時之修短。「余不欲以實情告,蓋恐其不耐此,第謂:」俟女畫士抵時,當囑其速成蕆事也。「太后曰:」康格夫人之請難卻。故余諉謂須商之諸大臣,俾得有暇斟酌,此爾所知者也。如爾素稔女畫士之為人,且以為可以容其入宮,則不妨召之來。而余命慶親王答覆康格夫人可也。惟是如何布置,吾等要當先為商酌。蓋外國女子留居宮內,向無此例。且吾每入夏季,必避暑頤和園。其地距城甚遠,吾意女畫士必不能逐日奔波也。然則將何以處此,且必有人長日防守之。茲事良不易解決,余殊無主見,爾又曷能任防守之役耶?縱爾以為能之,而令宮中之人,日間無與談話之機矣。然夜間又誰與同寢處而守之者。「太后繞室而走,沉思良久,旋忽笑曰:」得矣,吾能幽之如囚,而使之不自覺也。然此則全賴爾母女三人,為吾為之。爾等其各謹慎從事,余亦將為留意焉。余將諭令以醇親王之府邸為加爾女士稅駕之所。「醇親王為光緒帝之生父,其府邸密邇太后之宮,車行約十分鐘可達,在頤和園之外,而不與宮院相接者也。
太后又曰:「爾晨與同來,暮與同歸相處,吾意此為艱難中極妥當之法。惟女畫士收發之函件,須時留意,爾其不免倍增辛勤歟!然爾當知余於此類事務,若此不憚煩瑣者,蓋求免將來之周折耳。尚有一事,亦須格外謹慎,則為監視加爾女士,俾勿與皇帝語。余作此言,蓋以皇帝靦腆性成,爾所素知,言語間恐或忤之耳。余於繪像之際,擬另派太監四人,伺候一切。」太后於是又曰:「爾曳余袖時,余見康格夫人注目視爾,不知彼作何想。第爾且不必措意,聽其作何想可也。爾之意,縱康格夫人有所誤會,余固知之也。且知爾之此舉,實所應然。」余謂:「康格夫人,或疑余將勸老祖宗勿允其請。」太后曰:「豈有此理,苟非爾素稔女畫士,則余無論如何必不之允。余所慮者,非繪像也,恐將因此發生重大之事端耳。」
翌晨,余接康格夫人來書,懇余勿進間太后,蔑視加爾女士。余即譯呈太后。太后閱之,怫然不悅曰:「無人有以此辭達爾之權,彼何人,敢疑爾譖毀加爾女士乎?余今語爾:當爾曳余袖時,彼嘗注目而視乎?爾可隨意答之,惟須如來書之辭旨。或告以中國宮眷,向無運動太后之例則更佳。且當聲明:媒櫱人短爾尚不至卑鄙如此。爾不願作此語,則可言加爾女士素至交,中心從無譖毀之想。」余乃仍循常例,覆書康格夫人,以免失禮焉。
是日下午,太后舍繪像外,未談他事。少頃復曰:「加爾女士寓宮之際,余願康格夫人勿遣彼女教士為其伴侶。苟有此舉,余必不坐而繪像。」翌晨,太監攜余畫像至,未及進呈太后,宮人爭來飽觀。或謂酷肖,或謂粗劣,余亦不與計較焉。迨余入告太后,太后即命攜入御寢。及接畫在手,凝神審閱,且手加撫摩,甚以為異。卒乃大笑言曰:「畫誠有趣,若以油畫者然。如此小技,實生平所未見。像果酷肖,中國畫家,鮮有能得其神情者。畫上之衣,誠可怪,何兩臂與頸,皆袒裼乎?余聞外國婦女之衣,無袖無領,然尚不料有如畫上之惡劣焉。爾曷為亦衣此?余意爾必羞以此裝示人也。嗣後勿再衣此,余睹之甚詫。以此為文明,庸不可怪,其偶爾衣之乎?抑時衣之乎?豈男子在前,亦作此裝乎?」余謂:「此乃婦女尋常晚衣,每臨盛宴跳舞會輒衣之。」太后笑曰:「是更不堪!是更不堪!外國事事似見退步。中國婦女於男子之前,禮不得露手腕。而外人竟與吾華理想大異。皇帝常言變政,以此征之,尚不如守吾人舊習為愈也。爾對於西俗之成見,曾變更否?爾以為吾國風俗果遠美於外國否?」余見太后厭惡西俗若是之甚,惟能以誠然為答。太后複閱余像,驚問曰:「爾面曷為半白半黑乎?此殊不近情理。爾面固未嘗黑,而頸亦如是何耶?」余謂:「黑色之一面,乃背陰之故。蓋畫士由坐處望之,固應爾也。」太后曰:「加爾女士為余繪像,其黑亦將若是乎?是乃送往美國者,余不願彼都人士,見余面半白半黑也。」余聞太后言,心思不便以實情告。乃許太后:「俟女畫士抵時,將以此意達之。」太后問余:「何時開繪?」余謂:「女畫士現仍留滬,康格夫人已致書招之來京,預備一切矣。」後一星期,余接加爾女士書,謂:「擬即日晉京。如蒙太后見召,繪其御容,無任歡幸!」余以來書譯呈太后。太后曰:「余殊喜爾親知加爾女士,令余省事多矣。爾知余或有事告知女士,而不願康格夫人知之者,余之意,蓋謂或有應告女士之事,而為康格夫人所聞,則將以余為極難取悅者。諒爾能知余意者也。此婦既為爾友,則有事語之,當能出以從容,而不致冒昧。余實告爾:此婦苟非爾之契友,則余斷不容其至此。蓋此事大反常例也。」
閏五月初三日,慶親王面奏:「女畫士已抵京,現與康格夫人同居,請示何日開繪?」太后曰:「容明日復之。余將先查曆書,免於凶日為之也。」翌晨朝罷,即查閱曆書。良久,卒乃謂余曰:「查曆書,須十餘日後,始有吉日。」言時授書示余。後乃擇定閏五月二十日為大吉日。繼復擇定戍時為吉時,乃晚間七點鐘也。余聞之窘甚。蓋時已日落,不能開繪。余乃以此意婉告太后。太后答曰:「無妨,此間多電燈,光線甚足。」余謂燈光下為之,不能如日光之佳。「讀者當知余汲汲求請易時之意。蓋余知加爾女士,決不願於電燈之下作畫故也。太后答曰:」何煩瑣乃爾,余自作畫,任何光皆可。加爾女士當亦能之。「磋商良久,卒乃擇定閏五月二十日晨間十鍾開繪。定議後,余心大慰。當日太監攜余面像進呈太后時,且攜有餘在巴黎所攝肖像數張,余恐太后見之,將主攝影,而不主繪像。蓋攝影速而且易,復無逐日端坐之勞。故余決意不以影片示太后。余等選定繪像日辰之第二日晨間,太后偶過余寢室外廊,即緩步而入。四周顧瞻,蓋視器物是否潔淨,布置是否得宜,此蓋太后第一次入余寢室也。余見太后,頓失所措。蓋宮眷之室,御趾不輕臨。余既不能任其久立,又不便請其稍坐。清制:皇帝皇后,各有御座。凡有所適,輒由太監攜之與俱,不輕坐他人之椅也。余正欲令太監將太后御座攜入,太后止余,謂將隨便坐之。言已,即坐於一安樂椅上。斯實余之榮幸也。太監乃送茶入,由余接呈太后,以免太監久侍。此蓋宮闈之禮,亦藉以示敬耳。太后飲茶畢,即起坐,繞室行,覽閱陳設各物。且啟余抽屜箱籠,以視衣物之是否摺疊整齊也。偶舉目,見室隅室上所置之影片,指而問曰:」案上置者,乃何畫乎?即近前視之。既取在手,驚而言曰:「噫!此皆爾之影片乎?較爾之畫像佳甚,且益逼真,曷為不早示余!」余聞言,茫然不知所對。太后見余有窘狀,乃亂以他語。太后凡見宮眷答語時,猝不及備,則輒談述他事,俾吾人有暇思忖。少頃,復問前事,則吾人即能應聲答之矣。
余之影片,皆作歐裝以攝者。太后閱之既久,乃言曰:「佳哉此片,美於畫像多矣!惟余既有成言,自必踐之。余縱須攝影,而與畫像一事,毫無與也。所苦者,不能招市肆攝影者入宮,誠難事也!」
余母乃進告太后:言余之一兄,曾研究攝影術有年,其藝尚佳。可即招入為之,當能稱意。余於此,須表明餘二兄之行狀。是時二人皆在宮內當差,一管頤和園電燈處事務,一管太后御用小汽輪。清制:凡滿員之子,皆須在宮當差二三年不等。渠等在宮中,可自由行走,且逐日見太后。太后之遇諸少年也,極形仁慈,常與閒談,如慈母焉。諸少年每日清晨至宮,公務既畢,即須歸家。宮中例不准留人過宿也。太后聞余母言,極為驚詫。即問:「何以向不聞述及此事?」余母答稱:「因不知太后亦欲攝影,故不敢冒昧進告。」太后笑曰:「嗣後有事,盡可隨意直陳。蓋余於新穎之事,必求一試。好在外間無人得知也。」言已,即命傳余兄至。余兄既至,太后謂之曰:「吾聞爾乃一攝影家,今將有事煩爾。」余兄時已跪下,蓋按宮廷之禮,太后有諭,必跪而恭聆,即皇帝之尊,亦不免也。惟宮眷獨蒙恩免。蓋宮眷長日伺候,太后時與閒談,故特命免行此繁縟之禮,以免消耗時光也。
太后問余兄以何時得入宮為之攝影,以何種天氣適宜。余兄謂擬於今夜歸取攝影器來,隨時可為之。聽老祖宗便,天氣不妨事也。太后聞言,乃決意於翌晨為之,且曰:「余擬先攝一乘輿視朝之狀,然後再攝他影數種。」復問:「攝影時,須坐許久?」余兄以數秒鐘對。太后作驚異狀。旋續問:「攝影后,幾時可成?俾得早睹之也。」余兄答:「晨間攝影,下午可成。」太后謂:如是妙極!並言擬親視余兄工作。乃告余兄任於宮內擇一相當之室,以為工作之處。並命太監一人,預備一切。
翌晨,天氣晴好。八點鐘時,余兄攜攝影器數具,候於宮院內。太后步入院,一一視之。旋曰:「奇哉!豈以此即能攝人之影?」及聞余兄詳解攝影之法後,即命太監一人立於器前,俾彼可由聚光鏡片中,望其形狀。旋忽驚問曰:「爾首曷為顛倒!倒立乎?抑直立乎?」余等告以攝影之後,其狀即不如是。太后得此觀象,歡然自得。且嘖嘖稱奇,卒命余立器前,仍由聚光鏡中視余作何狀。繼復與余易地而處,命余由聚光鏡中視之,揮手不置。及聞余述其舉動也,色殊愉悅。
太后旋登御輿,命輿夫舁之行。將過攝影器時,余兄已攝得一影。既過,太后回顧問余兄已否攝取其影,兄以已攝對。太后曰:「曷為不先告余?容過嚴肅。後再攝時,須先語余,俾令面容和悅也。」
余知太后極為愉快。臨朝之際,余等咸處屏後。余見太后狀,似欲急術退朝,以便再攝數影者。是日臨朝僅二十分鐘,蓋罕有之事也。
各大臣既去,余等由屏後出迎太后。太后曰:「天氣極佳,盍往再攝數影。」太后即步入朝堂之院內,余兄已備鏡箱於此,且已攝有一影矣。太后謂欲於御座上攝一影,一如臨朝之狀。余等聞言,乃舁御座入院,後置屏,下置足凳。不數分鐘,即部署妥帖。太后又命一宮眷取長袍數襲,俾其選擇。於時余復往取太后平日最愛之首飾數事。太后命將接見伊文斯海軍大將及其夫人時兩次所用之服飾取來,分別衣之,各攝一影。旋又欲攝一衣素服之影。且命余兄將所已攝者從速成之,渠急欲視其何似也。繼又謂余兄曰:「姑少待,余將與爾同去,以視爾之工作。」顧洗片等事,恆在黑室,余意太后或不耐,故初未詳細以告。今知不可秘,乃為一一說明。太后曰:「此無妨,余願一往視之,固不問室之如何也。」余等同赴黑室,視余兄工作。置一椅室中,俾太后坐而視之。太后謂余兄曰:「爾當作事如尋常,勿以為有餘在此可也。」太后注視良久,迨見片上出現人形,若是之速,大喜。余兄持玻璃片,置紅光之前,以示太后,俾較為清楚也。太后曰:「此不甚清晰,余僅能辨明自己之肖像。惟面與手曷為黑耶?」余等謂俟印紙上後,則黑處轉白,而白處轉黑。太后曰:「原來如此,誠可謂到老學不盡矣。此事以余視之,洵屬新穎。今余攝影,中心慰甚。惟望畫像之佳,亦能如是耳。」旋復謂余兄曰:「俟餘下午休息之後,再為工作。余願目睹爾成之也。」下午三點半鐘,太后午睡甫醒,即匆匆著衣,迥異恆時。衣畢,即赴余兄處。余兄已將各物預備妥當,乃將曬印之法,述之太后。時當夏季,陽光極烈,下午四時,日輪猶高。太后坐視余兄印片,足有二小時之久。且見曬出極為清楚,欣然自得。既得第一張,手持弗釋,更閱其他數張,乃復視手中者,詎已變黑,乃不解其故。驚問曰:「胡為變黑?抑晦氣乎?」余等乃言印後必用藥水洗之,否則一經烈光,將使之褪色,如此張然。太后曰:「是誠有趣,且視將如何為之。」
諸片印成後,余兄即置於藥水盆中,卒以清水洗之。此皆常法也。太后見片上形像,既明白呈露,益為詫異曰:「何奇特若是!無不翼然如生者。」及工成,乃悉取入御寢,坐於小寶座上,審視良久。甚至取鏡自照,以與頃間攝之影相比較。
是時余兄仍鵠立院內,以候後命。太后偶忽憶及,乃言曰:「噫!余將爾兄全忘之矣。可憐渠必仍立院中,以待余命。爾往告之。止!余親往為佳。渠終日勞苦,余必稍以數語慰之也。」太后乃命余兄每片再印十張,且命將攝影器留置宮內,俾次日再為之也。自次日起,霾雨十日。太后極為焦急,蓋須俟天晴,始能攝影也。太后欲在朝堂攝數影,而堂深且暗,其上層之窗,皆糊以厚紙,惟下層之窗,可透光。余兄雖經屢試,卒不獲一佳影。
天雨之際,余等移寓三海,蓋以皇帝將至地壇致祭也。歲舉一次,其禮節與其他歲行之祭同。太后因天雨之故,命將各艇移泊頤和園之西岸,於是乃率宮眷,分乘各艇,赴城之西門,至最末之橋而登岸。岸上有轎預候,余等乘之至三海之門,復入艇渡湖,約一英里之遙。湖中蓮花盛開,清香撲鼻。太后曰:「余等在此盤桓,至少三日。余望天公放晴,則余擬於湖上艇中,攝數影也。余尚有一佳思,即攝一觀音像是也。以二太監總管為侍者,其應衣之服,早已備就,余偶嘗衣之。余逢盛怒,或有所煩惱時,輒作觀音裝,則餘氣頓平,儼然一觀音後身矣。此舉與余,大有裨益。蓋令余心中不忘『大慈大悲』四字也。今作觀音裝而攝一影,則可隨時視之,而生慈悲之心矣。」
余等行抵私宮時,雨始止。地濘滑不易行,余等仍步入太后御寢。太后有奇癖,喜於雨中步行出遊,苟非大雨滂沱,且不用雨具焉。而太監輒攜余等之雨具以從。惟太后不用,則余等亦不敢用之,宮中事,莫不如此。太后步行,余等亦步行。太后乘輿,余等亦乘輿。所不同者,太后疲憊而坐,余等不能坐其前,惟能立候耳。太后之愛三海,勝於禁城之宮殿。蓋其華麗,遠出禁城之上,且能使太后之性情怡悅也。
是日,太后命余等早歸休息,蓋步行後,極形委頓故也。且謂明日苟晴,將作觀音裝攝影。詎意天不作美,連雨三日,故決意再居數日。其末一日,天放晴光,已能攝影,事畢,余等復回頤和園。
余等抵頤和園之次日,太后謂宜預備接見女畫士各事,命太監總管傳諭各太監不得與加爾女士語,惟以禮遇之可矣。余等宮眷,亦同受此諭。並諭余等遇加爾女士在太后前時,不得白事。皇帝所受之諭亦然。繼復傳諭收拾醇親王府邸。後謂余曰:「余以監守女畫士事,委爾三人,余已命外務部供給加爾女士膳品。余所鬱郁者,此間無外國食品耳。」太后又命以余等家內之爐灶,移入醇親王府邸,以便加爾女士隨時點制食品。太后曰:「爾舍終日監守加爾女士外,且須晨與同來,暮與同歸,誠苦爾矣。雖然,余知爾必不以此為苦,爾蓋為吾盡力也。」既復笑曰:「余何自私乃爾,余命以爾家之物,移置該處,爾父將如何?今最佳者,莫若請爾父同來相處。該地空氣,頗與爾父相宜也。」余等急叩首以謝,良以醇親王府邸,從未准官員等居住。太后今發此諭,實為特恩也。且以此之故,余能逐日見余父之面矣。以視從前之僅一月一次,而猶須請特別假者,其慶幸為何如也!
翌日,太后派余等至醇親王府邸,部署一切。府邸極為壯麗,附屬之小屋,均彼此隔開,不與正屋毗連,如普通室者。院中有小地,有曲徑,風景與頤和園仿佛,惟規模則遠遜之。余等擇夏居之屋一宅,為加爾女士寓所。屋內陳設,應有盡有,美逾尋常,俾有賓至如歸之樂。余等之居,在加爾女士之側,既便呼應,又可時時窺守之。當晚,余等回抵頤和園,以部署情形報太后。太后曰:「余願爾等謹慎將事,勿使此婦知爾等以防守為務也。」觀太后狀,似極憂慮此事,蓋加爾女士未抵之前,嘗頻頻以此語叮嚀余等也。
接見加爾女士之前一日,諸事悉已預備妥帖,太后深為滿意,而余亦極覺心慰。太后命余等早退,蓋彼願休息,以期明晨容光稍美也。翌晨,諸事皆匆匆畢之,即早朝亦然。俾加爾女士至時,不致匆忙。
余立屏後如常日。有一太監來,謂:「康格夫人偕女畫士及他婦一人已至,現在朝房之內。」是時早朝將畢矣,太監總管入告太后:「外國女賓已來,候於他室。」太后謂余等曰:「餘思當入院中迎之也。」向例:太后輒在朝堂接見外賓。今因加爾女士非賓客比,故以為不當常禮遇也。
余等下階之際,見諸女賓已入宮院之門,余乃指加爾女士告太后,太后注視頗切。既抵院內,康格夫人趨前向太后行禮,並介紹加爾女士焉。女士笑容可掬,太后一見之下,欣慰無似,蓋太后喜人以笑容對之也。乃低語余曰:「視其貌,若一極歡樂者。」余答太后:「果作此想,余心殊慰。」蓋余正慮太后見女士後,不知作何態度也。女士與余行禮之際,太后睇視頗悅。旋語余,謂見加爾女士與余接晤時,為狀極樂。且曰:「窺其舉止,良易處置。」言已,乃回寢宮,余等隨之。既抵宮,女士謂已自備畫布,長六英尺,闊四英尺。余曾預告女士:「太后之繪像,不喜縮至極小,其大必與身量相埒。」及女士出畫布示之,太后猶嫌過小,殊為悵悵。於時畫案已部署妥帖。太后乃問坐以何處為宜,而是室窗戶頗低,除近窗地面外,光亮熹微,余知女士頗難遽決。審度再四,卒定於近門處鋪畫布也。太后以須易衣故,命康格夫人等稍坐休息。余乃隨太后入寢室。啟口即問余意女士年近幾何,渠觀其發,色淡,而幾全白,殊不能決其年齡也。余聞之,不禁慾笑。乃謂:「發色之淡,固由天生。」太后謂:「曩見之西婦發作金黃色,除老人外,無白髮者。」又曰:「女士容貌極美,為吾繪像,諒亦佳也。」
時太后回顧一宮眷,命其取一黃袍來。此袍雖為彼所不喜,然彼意繪之畫圖中,色為最美。乃從宮眷所持諸袍內,選得一襲。上所繡者,則紫藤也。其鞋與帕,均與此相配。袍之外復披一綠緞肩巾,上繡壽字。每一字中,嵌一明珠。又戴玉釧一雙,與玉護指焉。頭飾之一邊,簪玉蝴蝶與纓繸之類。其別一邊,則鮮花,一如常時,此時太后,狀誠美矣。
當太后由室中外出時,加爾女士已將各物預備妥貼。及見太后作如此裝束,不禁呼曰:「太后著此服,何都麗乃爾!」余旋以此言,譯告太后,太后以是悅甚。
太后乃坐於寶座上,以備臨繪,其姿勢甚自然。安樂與燕居無殊,而置其一手於墊褥之上。加爾女士曰:「姿勢絕佳,以其自然也。乞毋移動!」余乃以女士之言告太后。渠詢吾:其狀佳否?不者,當易其姿勢焉。余謂其狀,望之確自然。渠乃又詢皇后及宮眷輩之意見,彼等無不稱美,而未以加矣。然吾於時見彼等方欣欣然視女士之工作,蓋從未一睇太后也。
方女士為太后繪草圖時,諸人無不張口而視,以從未見有工作如是之易而天然者。皇后耳語余曰:「吾雖不知像畫,然固能決其為良畫家也。吾等之服與頭飾,彼從未之見,而所臨者,無不酷肖。苟思中國畫家,而為西婦畫像,則其混淆不知何似矣!」草圖既成,太后甚喜。且以女士作此,速且肖也,深異之。余乃為之鮮明其說,謂此僅草圖,一俟設色時,則彼將知其區別矣。太后命余詢女士倦未,思休息否?並告伊渠終日甚忙,每日僅可坐數分時也。余等乃肅女士及康格夫人進餐。餐畢,乃偕太后入劇場。
康格夫人去後,余乃延加爾女士入余室中,從事休息。乃方坐定,而太后命一太監來,召余赴彼寢室。太后曰:「方余午後寢息時,殊不願此婦繪畫。彼於此時,亦可寢息。俟余醒時,爾肅之來可也。今見各事,較余預期者為佳。余甚忻慰。」余乃以太后之意,告之加爾女士,並謂太后寢息後,苟此時可當其意,尚可稍事繪畫焉。女士頗為太后所感動,語余無庸休息,惟盼即從事繪事也。今日為渠入宮之第一日,余固不願以各事詳告之,蓋慮其煩惱耳。且亦未告以此即太后之命令也。經余之種種運用,乃使女士去其急欲繪畫之觀念,且未有以忤之。旋太監入室,預備餐桌,余導之出至廊下,皇后與之語,呶呶不休,而余則為之譯人焉。有頃,一太監來,謂太后已畢膳,願吾等入而進食。既入室中,余見已設有座椅,不勝大愕,蓋前所絕無者。平時,除太后外,無不立而食也。皇后之驚愕,較余尤甚,詢余曾知其故否?余謂或因加爾女士在此故也。皇后語余至太后前,面詢之。蓋以不得太后命,不敢坐。太后耳語余曰:「吾之所以待皇后及宮眷者,頗不願加爾女士知之,而以吾徒為蠻野也。宮中儀禮之由來,彼不得而知之,將能免於誤會。爾等僅可坐而食,不必來謝吾,一若日日固無不如是,而已習慣然者。」
太后盥手後,乃來余等食桌前,於是余等起立。太后囑余:詢加爾女士曾愛此食物否?及聞女士答以愛之,較彼固有者為甚,殊欣悅,且頗令釋然。
膳既畢,余告加爾女士與太后興辭,余等則與太后、皇后致敬,並與宮眷輩辭別,而導女士至於醇王府邸。乘車而行,約十分鐘始達。既以女士之寢室示之,遂辭出。入己室中,心殊愉悅,蓋以得有安息也。
翌晨,余等又與加爾女士入宮。至宮時,方早朝。女士外人也,不能入御座旁,余等乃坐朝堂之後廊下,俟朝之畢。以是故,反致余不能追隨太后,一如往時。而余固有之位置,一時恐難復得。心焉思之,不勝沮喪矣。不寧惟是,余之居宮,其惟一之目的,乃欲以西方俗尚與其文化,循誘太后,使之欣悅。以余所知,深信太后於此已得樂趣,且恆以余等所言之事物,語諸大臣,而諮詢意見也。如余以旅法時所攝之海軍操演肖影示太后,覺其頗有所感觸,且謂甚願中國亦有若是之表彰。旋以商之諸大臣。而彼等乃亟以遁辭答之曰:「為此頗需時日也。」由此以觀,則太后幾全無改革之望。縱彼心愿為之,然一經商之諸臣後,諸臣雖無不贊從,而輒設辭延宕,以擱置之。且以余宮中經驗之所得,知無有敢以新事語太后者,蓋恐以是而生困難也。
當太后出自朝堂時,加爾女士趨其前,而吻其手,致渠大愕,惟面色間未呈露耳。然此後余等獨居時,乃詢余等:「此非華禮,加爾女士之何故出此也!」迨知此乃西禮,遂無他言。
於是太后乃步行返其寢宮而換衣飾,備畫像焉。是日晨,天氣甚佳,太后坐約十分鐘,乃告余覺倦甚,並詢:苟請女士延長其時間,於勢當否?余答以女士之居宮,尚有時日,延期一日,固無妨也。維時余固知女士之必因此沮喪,然又必竭力徇太后之所欲。不者,將全局盡隳矣。女士謂:苟太后欲事休息,渠可於時繪寶座及屏風。若尚願坐而臨畫也亦可。此語使之甚喜。謂下午休息後,必再坐。旋諭吾於十二鍾,延加爾女士餐於吾之室中,吾母吾妹及吾之與俱焉。若宮中晚餐,約於六時。此次則俟太后食後,女士乃與皇后暨諸宮眷用膳。太后又諭香檳或他酒之為加爾女士所愛者,必備。謂彼知西俗,婦女食時,恆樂飲酒。至太后何以有此意念,則無人能知之。吾意必告者之誤。但於此時而正其謬,則又非計。蓋太后極不願人非其所是也。僅可稍俟機遇,於無意中正之耳。
是日午後,值加爾女士之休息。太后命人召余去,而以其常設之疑問詢余。如加爾女士有何所言之類。觀其狀,似亟欲知女士對於渠之意見。迨余告之女士謂其極美,且覺少艾也。太后曰:「誠然,女士語爾,固必如是。」然經余之確切陳辭,謂女士此意,並未曾詢之而自語余者,渠聞此,其狀似尚不怏然也。太后忽語曰:「吾思果加爾女士能繪吾之寶座以及屏風,則吾之衣飾,彼必可繪之,而不必吾之親臨矣。」吾告以此必不能,因無人可衣此,俾女士之得其真相也。而太后之答語,乃使余驚愕不置。太后曰:「此固甚易,爾可為吾衣之。」余聞此,幾不解所謂。繼思之,必謀所以舒此困難,而語以女士或不悅此。然太后則知女士於此,必無反對處。蓋當繪渠面容時,渠固親臨也。故余乃婉言以此意達之女士。卒之,凡值太后疲倦時,余乃衣其外褂,飾其珍寶焉。以是故太后之繪像始得成。僅有數小時,女士欲繪太后面容者,則由太后親臨也。余晨坐兩小時,午間復坐兩小時,直至像成始止。
吾父之四月假期,於今已滿。六月一日,太后與帝,乃御殿受其朝覲焉。吾父病體殊健痊,惟仍苦於風濕,當登丹墀時,太后見其狀,乃命太監二人扶之。
吾父首謝太后眷顧余妹及余之恩,循例去冠,叩首及地有聲。凡官吏之受有殊恩者,輒作此禮。繼乃置冠首上,仍跪太后前。太后乃詢其居巴黎之情狀,慰勞有加。且見其不能久跪也,特諭太監賜以氈墊,此亦殊恩也。以氈墊惟大學士為能用之。太后當謂吾父,狀殊老耄,不欲其再適異國,且以欲留吾姊妹於宮中,不爾,則將攜其子女以去。並謂余等離國雖久,然猶習於滿人俗尚殊為欣慰。吾父謂其所以教養吾等者,一依本國之俗尚,其於此事,蓋甚致意雲。
於是太后又詢皇帝:尚欲有所詢問否?帝答以欲問吾父能否法語。及聞其不能也,似甚奇愕。吾父乃以公冗,無暇習此以釋之。且謂自念老邁,殊難從事外國方言也。太后又問:法國對於中國之感情如何?吾父答:初頗友愛。惟自拳匪之亂後,為使臣者,困難特甚。太后謂:此誠不幸事,惟近來百務,均得滿意之解決,殊為欣慰。旋又諭吾父,善自珍攝,期其速愈。而朝事乃畢。
此後,太后恆謂吾父歸自巴黎,頓呈老態。當病體復原之先,必宜珍重,而各事務期安樂。且以吾父因太后之善視吾姊妹也,殊形感激,為之大快。
光緒帝萬壽,為是月二十八日。宮中於是始預備慶賀禮焉。帝之生辰,實月之廿六,因值先皇忌辰,不克宴會,遂改是日,歲以為常。慶賀期,共得七日。在廿六前者三日,後者四日。宮中無人不著禮服。凡百事務,靡不停止。是年為帝之三十二生辰,其大禮則十年一行,如二十萬壽,三十萬壽之類。而其宴會,亦不甚煩重。然此已足為萬幾之障。而此七日間,且罷朝焉。僅有太后一人,於此時不甚裝束,宴會亦不恆與。至此次慶賀禮之所以不大舉者,尚有別故。蓋以太后尚存。依滿制,太后實居帝上而君臨全國,帝猶其次焉。帝頗知其故。方太后命人預備慶禮時,帝恆謂此次不必舉行慶祝,以未屆十年也,且極不願宴會。帝之於此,苟遵行規定之儀則,似嫌非禮。惟其臣庶,則無不承認其誕辰,而如常儀以行慶祝耳。於斯時也,繪像亦因之停止矣。既至二十五日之晨,皇帝乃衣公服,服為黃袍,上繡金龍,加天青色外褂。其帽之頂,則大珠也。以珠為帽頂,只有帝僅用之。帝先往太后處請晨安,一如常儀。繼往宗廟祭祖。禮畢,復至太后前叩首。凡華人之生辰,無不叩首親前,表其敬意。此後,帝乃御殿,受群臣之朝賀焉。朝賀時,人約數百,以叩首故,紛紛上下其首,苟不先為之齊一,則其上下也尤甚,狀極可哂,雖帝也,見此殊特之情狀,亦有時為之粲然。方朝賀時且作樂。今略述之:其最要之樂器,系一堅木所制。其底平,約三尺對徑,上作半球形,距地高約三英尺,中空,另有一木桿,質與此同,用如鼓捶焉,特派一吏專司之。樂作時,竭力擊鼓,其聲可想見矣。帝登御座時則擊之以儆眾。此外有一器,形如虎,亦以堅木製成。虎之背,有音格十二,而置於丹墀中。此器不擊之,僅以物沿虎背之音格而刮之,所作之聲,如同時燃放無數之爆竹然。朝賀時,則作之。此器之外,益以鼓聲,幾令人聾矣。行禮時,有一吏專司贊禮,其所呼者,如:跪、叩首、起立之類。但以樂音嘈雜,其所語者,幾不能聞一字。又有一樂器,其狀如架,亦木製。約高八尺,寬三尺,架之上有橫木三,上懸鐘十二,俱黃金制,以木梃擊之,其聲與用齒輪旋轉之洋琴相若,惟較為洪大耳。此器置於朝堂之右。至朝堂之左,亦有一器,與之相若。其不同者,則所懸之鐘,為白玉所雕琢耳。此兩器所作之音樂,甚和美。
各大臣朝賀既畢,皇帝乃返於私宮。皇后、皇妃、及諸宮眷,均聚於是。與之叩首畢,各宮眷以皇后為領袖,跪於其前,而獻如意。如意者,介圭之類,或以玉制,或以木嵌玉制之,為吉祥之標識,獻之其人,俾使之愉樂且利達焉。行禮時,亦佐以樂,樂為絲屬,極和美。
其後帝則受太監之慶賀,其禮相似,惟無樂耳。太監之後,則婢僕等。而禮遂告終矣。於是皇帝復入太后宮,跪其前而謝之。蓋以此次典禮,實彼之賜也。既畢,太后乃往劇場觀劇,諸宮眷皆從之。
既至劇場,余等諸人,各蒙太后賜以糖果,蓋此日之俗尚也。有頃,太后退,作午後之寢息,而典禮遂終。
典禮之後兩日,則七月之朔。而七月七日者,又宮中之令節也。有兩星,一名牛郎,一名織女。相傳為耕織之鼻祖而匹偶也。繼因爭論,遂遭貶謫,而隔銀河以居,每年七月七日,始得相遇,喜鵲為之架橋以渡。
是節典禮,頗覺奇特,有盤數四,各盛以水,而置於日中,俾日光可以照其上。於是太后乃取細針,而置之盤中,盤各一焉。針浮水面,射盤底成影。影之狀,因針之位置而殊。苟其中有成形狀,而為人所預期者,則投針者,必吉且巧。若形狀與所期者殊,其人必拙。太后並焚香而拜禱此兩星焉。
巧節既過,太后最悲惻之時期至矣。蓋以其夫咸豐帝崩於是月。月之十七日,為其忌辰故也。其十五日,則為祭祀諸死亡之節。是日侵晨,宦廷乃遷入三海,備行祭禮。華人相傳之死者,其靈魂仍存於地。屆此節則焚以紙幣,亡者之靈魂,將得其所焚之數,取而用之。太后故於是節,集僧徒數百,超度靈魂之孤獨而無苗裔祭祀之者。是日之夜,太后暨諸宮眷,相率泛舟湖中。糊紙如荷花為燈,中置以燭,飄於水上,蓋浮燈之一種也。意謂將以光明畀之是年死亡諸鬼,導引之來,享其所賜。太后命余等親燃其燭,而置花於水上。彼謂死者之魂,將知所感。有太監告太后,謂彼確見有鬼者,信之甚篤。太后雖未嘗有所見,然相謂其位至尊,鬼不敢近,惟囑余等注目一視,苟有所見,則告之。余等固必無所見者也。然有宮眷輩,輒懼甚。緊閉其目,不敢稍視,深恐或見之。
太后之對於咸豐帝也,依戀至切,故當此時,悲愴不可言,且至抑鬱。余等靡不謹慎從事,深恐有以怒之。因伊輒於小故尋瑕疵焉。又寡與人語,時時啼泣不輟。吾念咸豐帝賓天已久,頗不明太后如此悲戚之故。亘七月間,宮眷中所著之衣,無得稍有彩色。余等皆衣墨綠或淡青者,而太后則純黑。逐日如此。無或稍異。雖彼所用之手帕其色亦黑。月之朔望,宮中必演劇,而七月間則無之,且不得有音樂聲。凡百事物,無不令之呈淒戚狀。質言之,宮闈間,無一而不悲痛者。
七月十七日之晨,太后親祭於咸豐帝之廟,跪神位前,涕泣良久,因欲致虔敬於咸豐也。余等於此三日間,無得有食肉者。此為余第一年之居宮,常日相習於娛樂,今見此狀,驚訝不置。而余之對於太后,殊憐憫之,觀其悲戚,系出自至誠。且又無術可以止之。以余為太后之所愛也,值此愴惻之時,恆不欲余離其左右。一日皇后謂余曰:「太后狀殊戀爾,吾意爾於此時,莫若與之同居為佳。」余即從之,而余亦不禁自悼。太后哭時,余亦隨之俱哭矣。及太后見之,乃立止其涕泣,而囑余之勿悲也。渠謂餘年少,不可以涕,且尚不知何所為哀痛者。值此相語之時,太后恆以其已事,為余述之。有一次謂余曰:「自余髫齡,生命極苦,爾所知也。以余非雙親所愛,尤覺毫無樂趣。吾姊所欲,親必與之。至於余者,靡不遭呵叱。方余入宮之始,以余之美,嫉妒者眾。幸余穎慧,卒排眾難,而獲勝利焉。余之初來,先帝戀余至切,其餘諸人,鮮加顧盼。幸余繼獲一子,致先帝之寵眷未衰。奈自此後,遂入騫運。先帝之末年,忽遘重疾,而西兵又於是時舉圓明園而火之,余等乃避之熱河。此中情事,人僉知之也。嗟余方少年,先帝見背。幼子繼之。彼東太后之侄,人至不良,頗瞰帝位,而非皇族,於理不當。舉此時之所身受,深顧無有如吾者。方先帝之彌留也,凡有舉動,彼已茫然。吾乃以子至其榻側,詢繼承者,果誰氏子,彼乃一無所答。良以變出意外,先帝與吾,僉不知所措。繼余語之曰:」此固爾之子也。『彼聞是言,立張其目而語余曰:「繼襲正統固屬之。』吾以此事既決,心乃渙然。語後未久,旋即升遐。之數言者,殆其最終之言語也。歷年雖遠,而崩駕情狀,如在目前。思之猶昨日耳。」
「自餘子之得登極而為同治也,余時自思,或可豫逸。奈年方二十,又復殂謝。自此以後,身世全非。蓋所期之榮華,以彼之殂,盡歸湮滅。兼之東太后之與吾也,心性齟齬,困難時興。相處既久,卒難言好。幸餘子死後五年,亦相繼凋謝。光緒帝年方三歲,即來母余。又以孱弱性成,時致災殣,瘦弱之極,幾不能步行。其雙親之育之也,輒不敢與之飲食。其父為醇王,爾之所知。其母則為余姊妹,故余撫之,一如己出。實則余固子之矣。雖至今日,余已為之備嘗艱困,彼固猶未健全。此外險阻,猶難屈指,爾素稔之。今述之,殊無所濟矣。凡余所期,無不失望者。」太后至此,又復大哭。旋續言曰:「人之視余,一若已為太后,誠無往而不愉快。然如頃間所語爾者,則固無有也。且所身受,猶不止是。一事之謬,余輒為眾矢之的,曾有言官,且上章劾余,幸余曠達,不為物囿。不者,余墓木拱矣!爾且思諸人之偏狹,果何所極。其所以反對余者,乃亦並於暑季而遷居頤和園也,亦反對之。然余居此,固未嘗有所貽害也。雖以爾之入宮,為時至暫,爾當見凡百事務,非吾所能獨斷也。彼等有所欲為,輒先自計畫,奏知余前。苟非事出重要,余固未嘗有所不可。」
悲悼之時期既過,余等仍返頤和園。而加爾女士,又從事太后之畫像焉。乃不幾時,太后於此,殊覺厭倦。蓋有一日,曾問余:「思此,果以何日告成也。」渠頗慮冬令之前,猶不克蕆事。以冬令將返禁城,苟於此間,而欲繪像,不獨困難極多,且不便甚。余告太后,畢此甚易,祈其毋自煩也。
余既為太后端座,備臨畫也。數日後,太后曾詢余:「加爾女士於此,有所言否?」余告太后:「彼即有所言,余則告以太后之命令如是。並謂余於此,殊不敢有所陳白。」乃卒以此言,余之與女士也,始得免種種困難。惟與太監等,則大費齟齬。雖有太后之督責,然卒不以禮遇女士。彼女士固不知其究竟。余時以往訴太后之辭恫嚇之,俾規範其舉止,奈此亦僅得暫時之效果,不轉瞬間又頑惰如故矣。
八月既朔,太后乃從事移植菊花矣。此蓋彼所欣愛者。每日必攜余等以至於湖之西濱,相率助之折取菊芽,插之於花盆之內。此固無根,僅菊之枝幹,余見之殊奇。而太后謂此必成佳卉也。余等日往灌溉之,至於萌芽而止。苟逢盛雨,太后必命太監等之湖之彼岸,以席覆之,而免風雨之摧折。凡太后之花或其所愛悅之事物,雖有他事羈絆之,然亦必親往監察,且有時亦不復作午後之寢息,蓋其性質使然也。其果園內,植桃梨等,太后亦時所注意,此外尚有一事為余所察覺者,則春夏之後,太后性極易怒,且戚甚。秋季為彼所最難耐者。冬寒亦所厭惡。
八月某日,太后稍有不豫,且苦頭痛。余見太后之病也,僅此次耳。但每晨太后仍起床,視朝如恆。惟不能飲食,而旋即臥矣。曾召醫士數人來,各診其脈。而診脈亦有其儀則。醫士率跪於榻側,太后則伸手外出,而置小枕之上,此專備診脈用者。診脈既畢,則開藥方,人各殊異。余等乃授之太后。彼擇其中之最佳者用之。另有二人,隨醫士配藥於太后之前,太后且一一視之,然後乃服。
際是時期,雨大至,且極炎熱,氣候溫濕,蠅以萬計。而太后之所最憎惡者,則蠅也。故夏時反不若此季之困苦。種種防蠅之策,無不具。每戶之側,各有太監一人,手持拂塵以驅之。至蚊之擾害,余等從未有之,蓋余於宮中,未嘗見有用帳者。以蠅之如是其多,雖防之至嚴,然仍有一二飛入室中。苟有落於太后身上者,太后必號呼。有落於其食物上者,則必舉所有而盡棄之。太后是日間之脾胃,且將以是而盡敗。而其性情,亦至暴戾矣。當蠅之飛近太后側也,必命立其左右者捕之。余固恆受此種命令者。然憎之之深,幾與太后相埒,蓋苟觸之,其污穢之沾於手上者,輒誠盛也。
太后既病之後,起居不適者久之,而醫士乃恆不離左右。太后所進之藥,性味各殊,不獨未見痊可,而漸轉劇,且致寒熱矣。太后畏寒熱極甚,余等伺守其側,無間日月。苟得間外出數分時者,乃於是時進食焉。其康豫時逐日所燃之香味,乃至此而惡之至切,不得稍近其側。蓋其特性也。花亦若是,平時愛之固甚摯,今亦不得近之。且以病故,其腦力終日不懈,致日間不能成眠,而覺時日之驟長矣。欲謀所以消遣之也,乃使一太監之知文字者,於日間讀書。所讀者大都為中國古史或詩詞或他種學說。太監讀於其前,余等侍於其側,而以一人按摩其脛,太后以此稍覺安適。如是者,逐日無或稍異。至太后痊癒乃止,約得十日以外。
一日太后詢余曰:「凡病寒熱,西醫所以治之者,究為何藥也?而告余者:西醫恆以丸藥食人。此誠險事。以丸丹果何物所制,殊不得而知之。中國之藥,純系草本,余有載籍,解其性味甚詳。故恆能擇其當者而服之。又有告余者:彼恆以刀剖人皮膚。在中國則以藥治之可矣。李蓮英告余:余之小太監某,腰生一瘡,有勸之往醫院中診視者,彼固不知將何以治之也。乃西醫竟以刀剖開其瘡,使之大懼。繼聞其不兩日而竟愈矣。余為之殊驚異。」又續言曰:「一年前,一西婦來宮中,見余咳甚,畀余黑丸,囑余吞之。因余不願有以忤之也,乃受其丸而語之以少待服之。然余殊不敢輕嘗,卒棄之。」余聞是言,乃以不明西藥答之。太后於是又言曰:「吾固知北京居人,頗有服西醫之藥者。即余之戚某,亦時與此輩西人相往還,彼等恆不欲使余知之,余固盡悉也。無論如何,苟彼等服是而自隕其身,殊非余咎。蓋彼等病時,余從未遣太醫診之故耳。」
太后病既痊癒,乃時時游湖,時乘無艙之舟,或乘汽艇,彼於此似甚愛之也。且恆欲至湖之西岸,其地水淺,汽艇無不深沒泥中。而此種情事,乃頗足以悅太后,一若艇底見觸,殊覺可樂。於時無艙之舟,駛近其側,余等乃去汽艇而乘之,以達彼岸,而趨左近之山巔上,以觀太監輩之所以出艇泥中者。蓋太后生性,恆喜觀他人之困難而以為樂。太監等知之甚悉。苟有機遇,必作此種行為以博其歡。若事非重要,彼固略一視之。但太劇烈,或有不慎之處,必重懲之。故必欲如何而能使太后愉快,則誠有難言者。
此外太后之特性,則無事而不查究也。例如余居宮中,凡太后食前,必進糖果。食畢,乃以其餘分給諸宮眷。當余等大忙時,恆不願再設及糖果,故遂置之。乃不轉瞬間,而太后即覺之矣。某日太后既食畢,步至窗前,隔玻璃以視余等之所為。旋得見太監等,方取所給余等之糖果而食之。時太后亦無所言,僅命將糖果仍復取回,俾余等視之,一若仍欲食之然者。余知此必有錯誤,因渠從未取之回也。太后見其所余者甚少,乃詢誰食之至如是之多者。余等惶懼甚,未有以答之。餘思之既久,念莫若實陳之為愈。蓋決太后必知其究竟也。乃告渠:「吾等實甚忙,遂忘糖果,太監等乃取而食之。」並謂如是者非一次矣。余見得此機遇,俾以太監之行為告之,心中殊樂。太后答吾,謂彼苟欲給太監等,可自給之。惟以其慈惠所及,特留之以給吾輩者,而不自食,殊覺不虔敬耳。乃回首語余曰:「爾之言甚確,一如余有知者。」余甚喜。旋命此獲咎之太監,罰俸三月以懲之。余知彼等於此,固不介意。蓋彼等月之所得,恆有術使如其俸給者,不啻數倍也。及余返至休息室中,一宮眷語余曰:「爾此後毋再以太監事告之太后,彼等必謀所以報復也。」余問:「彼等乃僕役,究有何術足為吾害?」渠答:「彼等必以暗事相中傷,使爾人其中,而不自覺,此其常習也。」太監之惡劣,吾固知之。惟始終不明其以何術仇吾耳。吾料彼等,必不敢於太后前,媒櫱余短,故遂置之。其後,吾乃悉其所以陷害宮眷之術,蓋務使太后誤入其彀中,而與余等為難也。如太后語太監:某事應作,面囑余為之。彼乃不告之餘,而往告他人。如是,則太后必以余之侍之也,惰甚。而此人者,乃反得信任矣。雖太后及皇后愛吾至切,而與太監處,實非易事,忤之終非計耳。彼等自以為太后之僕役也,他人訓令,恆所不受。終之對於宮眷等,時有所無禮。於皇后亦所不免。其餘各事,無不一如往昔。惟八月間,皇帝祀朝日壇時所衣者,紅袍也。
方是時也,康格夫人來請私覲,蓋欲一視太后之起居,且觀畫像之如何也。太后允之,並諭預備一切。此次偕康格夫人入宮者,除康貝爾女士及女教士外,尚有其戚二人來見太后。以其為私覲也,故諸賓均導之入太后私宮,而於其廳堂中接見之。即畫士繪像之所。太后之於繪畫,已不之耐,且時時為吾等言之。然見康格夫人等,則謙捴異常,且極譽所繪之美。今日太后性格之佳,為曩所未有。當囑余命太監盡啟諸宮殿,而示之來賓焉。太后導彼等,由此室以達彼室,並以中室之珍寶示之。卒乃至一寢室中休息,命取椅來,以款來賓。是時室中之椅甚多,然皆太后之御座,視之固與尋常所用者無殊。宮中定例:無論其為何椅,但一經太后用之,則謂之御座,非得太后命,無人得而坐焉。
是時太監等方攜椅入,以備西歸用。乃有一婦,竟誤坐太后御座上。吾立見之,方未及以術令之使去,而太后已暗示吾以不耐狀,吾於是趨此婦前,而語之將有所示也。以此彼乃不得不起立矣。至此事之所以煩困者,則以太后固覺無人能坐其御座,然又欲余使此婦離之,而不明言其故也。既而余方瘁於譯述,太后又低聲告余曰:「爾視此婦,又坐余榻上矣,余等離此室為佳。」余乃導諸人入茶點室焉。既畢膳,各人與太后興辭,而貽加爾女士以去。諸賓去後,吾等如常例,以各事報之太后。太后曰:「此婦甚可笑,既坐余寶座,又坐余榻,或彼不識何以為寶座耳。然若外人知其故,必非笑余輩也。吾人禮貌,勝彼等者多矣。尚有一事:方康格夫人由庭院中來,曾以一小包授之加爾女士,爾見之否?」吾答:「曾見渠與之一物,其狀如包,惟中系何物,不之知也。」太后於是命余去,而問女士之果為何物。余於此際,所受太后之命令,奇特者極多。習之既久,頗能以吾之辭令,而達太后之訓示焉。故余至加爾女士前,並不詢之,惟期以術尋得之也。乃余遍尋其所謂小包者,均不之見,其中何物,更無從而知之矣。吾以是窘甚。蓋以太后有所訓示,無不立欲達之,如余今日所為者。時方事搜尋,忽一太監來,謂太后欲見吾,吾於是復至太后前。未及其語,而告以加爾女士方寢,俟其既醒,將必問之。太后曰:「吾殊不欲加爾女士,知爾之所為者,實吾之命。不者,彼將以吾為多疑也。爾今問之,切無言其故。爾固慧甚,當能是也。」有頃,余偕加爾女士步行,以至太后之宮,從事繪畫。余見頃間所計議之小包,渠方攜之行,為之大慰。既至太后宮,加爾女士語余曰:「天殊黑,爾可毋庸再坐,余繪太后之寶座可也。此間有雜誌,苟爾悅此,可藉以消遣也。」余於是乃啟其小包,始明其中實無他物。僅美國之月刊雜誌耳。余既見之,旋即託辭,急趨至太后前而告之。詎知太后已外出遊湖矣。故余復乘轎踵之。既至湖濱,太后見余,乃命以小舟棹余,至於汽艇,余尚未得暇與之陳說,而太后曰:「吾已盡知之矣,此乃一書,加爾女士曾授爾讀之也。」余聞之大失望,此行誠無謂矣。固知此必太監乘最先之時機告之,然不料其竟能至於是也。太后今以是殊滿足。僅詢余加爾女士曾否疑彼尋究此事也。
余方欲歸以至加爾女士之前,太后又呼余而言曰:「今尚有一事語爾,凡有西歸來宮中者,爾可至帝前。苟彼等與帝有所語,爾可為譯之。」余當答太后:「凡有外人來時,吾必與俱。」自念從未有與皇帝問答者。太后乃亟釋所以言此之故,謂彼欲余之敬皇帝也與敬彼同。外賓來時,期余為之布置耳,彼之所言,餘明知其非確也。蓋太后欲時時防閒,不令外人之得間循誘皇帝,使之從事改革已耳。
八月十五日,則中秋節之典禮也,亦有謂之月節者。至月節之名之所由來,則由於中人率信月圓時,非真圓,必至此日,乃得其全。是日應行諸儀,僉由宮眷為之指揮,於月之上升時,且拜之焉。其他典禮,與龍舟節者無不同。太后之與宮人等。亦互有所獻賚。節禮之終,則殿以戲。所演者月景也。相傳:月中有一嫦娥,與之偕居者,為一白兔,名曰玉兔。按是劇所演,此兔乃逃之地上,變為一少艾。日中一金雞見之,亦逃出,變一嬌好之公子。彼等既相遇,遂相愛好。時地上另有一紅兔,見此情狀,亦變為公子,俾奪金雞之情愛,而求悅於玉兔焉。惟其面色之紅,卒不能變,相形見絀,未遂所願。而金雞之與玉兔也,相愛如常。此時月中嫦娥,知其所失,乃遣天兵捕兔去,而金雞亦於是返日中矣。
八月二十六日,宮中又舉典禮。方清之龍興也,順治帝以力征故,於八月廿六日,糧糈盡竭,不得已以樹葉為食。其士卒亦然。蓋彼時所可得者,僅有是耳。自是滿人遂以此日為紀念,迄今不衰。滿人於是日,無不盡屏侈靡,尤以宮中為甚。余等無得肉食,所餐者,僅米和萵苣之葉而已。且不得用箸,食物則以手撮之。雖太后亦無得或異。此蓋欲使後世子孫,毋忘乃祖拓辟疆土,所受之艱阻故也。
八月垂盡,太后於春間所植之葫蘆,將於是時收穫,太后日偕余等去以觀之。彼恆擇其式之最佳者而采之,蓋謂其腰之最細者也。且以細帶縛之,使不改其形式。一日太后指一葫蘆而語余曰:「此頗足令餘思爾之著西衣時也。今爾之衣,爾必覺其安適矣。」當葫蘆成熟時,乃割之。太后必以竹刀刮其外皮,而以濕布拭之,曝之使干。不數日間,輒作褐色。乃懸之而作頤和園中之飾品焉。有一室中,共有葫蘆一萬,其狀各殊。至以布拭葫蘆,俾麗其色,與所以刮之,以備宮中之用者,皆宮眷分內事也。惟余等中,除太后外,鮮有審慎及之者。一日余方從事於此,忽有一葫蘆之老者,其頂為余擊落,而此又太后所最喜者。余時不敢以所過往告太后。一宮眷語余:「莫若盡棄之而不言也,葫蘆甚多,太后或不得而覺之。」余卒自決,莫若往告太后。苟有責罰,受之可也。而太后竟未嘗以此有所煩擾,殊足奇異。太后曰:「此實太熟,其頂固將墜落,爾適以其時拭之,而遂墮耳。此殊無法可施也。」余告太后:「以余之不慎,自念殊慚!況此為老祖宗所悅者耶。」而此事乃畢矣。時諸宮眷均坐憩室中,亟欲知余之所以脫此厄者。迨既告之,僉謂彼等苟有犯是者,必遭呵責雲,且均大笑,而謂:「悅愛者所事,無不佳者。」是言殊使余不自適。繼以此事一一告之皇后,渠謂余以實言告太后甚當。並囑余審慎,嫉余者頗多也。九月之初,菊花發芽,宮眷之責,應每日往整齊之,盡去其芽,每干僅留其一。以此則菊可肥碩,花開亦大,雖太后亦從事焉。太后於菊最精詳,余等之手,苟不涼者,不得撫之。蓋謂熱手,將使葉之萎也。其花灼九月杪,或十月初則盛開。太后之於菊也,蓋有奇能。能於菊之未萌芽時,道其花之形與色。彼恆謂此將作紅花者,余等乃以竹片書其名於上,而插之花盆中。繼又謂此必白者,余等復如前法以竹片插盆內,而書其名。太后曰:「此為爾第一年之居宮中也,爾今見此,及聞吾所述者,必甚奇。然吾於此,鮮有訛誤也。花開時,爾將見之矣。」此言誠然,蓋無有不如渠所預述者。余等中無一能知太后奚以能辨別之故,且一無所訛。余曾詢其故,而彼乃以秘密見答。
當此際也,畫像之進行甚緩。一日太后詢余:「果以何時而能畢之?」並詢歐俗:「如此像者,應如何酬報之?」余答:「率以巨金為酬。」太后頗不然是,謂:「中國俗尚,以金錢見酬,殊見侮也。」彼意酬加爾女士以勳章,較以錢酬者優甚。此時余不克復有所言,然決意一俟有機遇,當再為太后言之。
九月間,有一俄國馬戲來北京,致宮中諸人,無不互相道之。太后聞之既久,乃詢其狀果何似。余等既詳告之,彼覺殊有興趣,且謂頗願一視之。時余母念苟以馬戲來宮中者,誠佳事也。遂問太后以能如此否。太后聞是甚喜,並備置一切,以便戲此。各事既定矣,馬戲中諸人及其所攜之獸,均寓於吾等所居之左右。故余等乃出私資以飲食之。因欲以馬戲示之太后,故所費亦不之計。其帳幕約兩日始張成,而於是時,已有人以其所行之事,報之太后矣。方馬戲開演之前一日,吾見太后退朝時,其狀甚怒。余等乃詢其故。彼告余母及余,謂:「有御史等,頗不以馬戲之來宮中為是。因此等舉動,從未有入宮闈者,乞太后罷之。」太后言時,大怒而言曰:「且視余之權力果何似也。余僅欲視一馬戲耳,乃不能使人之不余逆。」吾思莫若給以資而遣之去,夫太后以為是者,余等固無敢違之也。乃太后思之有頃,躍而言曰:「彼等之帳暮固已張矣,他人將不計其有馬戲與否,而其議論則同,吾必舉之。」以是乃得如式舉行。太后與諸宮眷等無不欣慰者。戲中有一段為幼女於球上跳舞,太后最悅之,且令重演之,至於數次。另有一段之有興趣者,則擺棍戲也。滿宮中人,除吾母及吾姊妹外,從未有見馬戲者。太后於時,甚懼夫此人由擺棍墜下而自戕也。又有一段之娛太后者,則乘無鞍之馬以競技也。太后見是甚奇之。其為太后所反對者,則以提議攜獅虎之類以來宮中也。太后意以此等野獸來宮中,殊不妥善,寧不閱之。馬戲之主人,乃攜一稚象來,作種種靈巧之技術。此頗足使太后愉快。主人見之,即以是持贈,太后受之。事後,余等試與之戲,見象竟毫不移動,乃棄之而置宮內諸象之中。
馬戲所演者共得三段。於其結幕之先,其主事者語余,謂:「極願以獅虎之戲相示,實無危險。且大有可視者在。」余等計議者久之,太后乃允其攜入,但必置之遠處,並不得縱之出柙也。
方獅虎等牽入場中時,太監乃盡聚而環繞太后之左右。不數分鐘,太后即命攜之去,而言曰:「吾實不之懼,第慮其萬一逃脫,而傷他人耳。」此後全幕遂終。太后命賞之銀壹萬兩。彼馬戲者反得巨資以去矣。
兩日以後,余等猶共述馬戲之價值。乃至是以往,太后述之,覺有大失所望然者。渠謂初意此必有奇異者在也。此亦太后特性中之一,蓋無一事,而可使之愉快至於五分鐘者。太后謂余曰:「外國技藝,吾從未見有奇異者。即以此婦所繪之畫像論之,吾殊不能謂其精美,觀之似甚粗率。且繪事物,又何必欲其呈彼前也。中國畫家頗能繪吾之衣與鞋之類,僅一覽足矣。吾意彼殊不能繪事也。惟吾之所言,爾必勿語之。」又續言曰:「方爾為吾坐,俾臨繪時,爾與彼果何所言耶?」吾雖不明所語,然能見彼之語爾者,固甚多也。宮中事,爾均不可告之,且勿教以華語。吾聞彼時以各物之中國名問爾,爾亦必不可告之。彼之所知愈少,則裨益於吾等者愈大。吾知宮中實情,彼近尚無所知。惟吾等懲罰太監時,或事之類於此者,究不知彼果作何說。吾意彼必以吾等為野蠻也。某日逢吾之怒,吾見爾乃以畫士他往,此誠爾之聰穎處。吾之性情,最好莫使之見,恐被將議吾之後。吾甚盼畫像之即告成也,嚴冬將至,吾等應即啟彼箱簏,而取冬衣矣。爾乃幼女,知爾必需之,況所有者,皆西服耶。且吾誕辰,又在下月,所有典禮,必將舉行。而此後則將遷入三海,其將何以處此畫士。吾頗擬令之歸去,以居美使館中,而日來三海,至事成而止。惟此舉則困難甚。蓋其途程,非如今之車行十分鐘可達,將得一小時矣,縱此舉可得滿意之布置,其如冬令將遷入禁城何!爾試探之,彼果欲以何時成之也。「吾得是機遇,乃告以」加爾女士急欲成之。惟彼逐日所繪者,為時太短。良以太后親坐臨繪之時間太促。且以加爾女士之畫室,又與太后之寢室為鄰。一至午後休息時,彼又不能不停其工作「。太后曰:」甚善,苟彼欲吾終日端坐者,則吾所有事,將全棄之矣。「又言曰:」吾知爾端坐已倦,故欲吾再坐耳。然吾已覺至煩厭矣。「余於此,乃不得不告太后,謂:」吾之端坐,不獨不覺疲憊,且以得坐其御座,視為殊恩,方欣羨也。「繼又告太后:」加爾女士實不悅余為太后端坐,蓋不能如其親坐之速。彼之於此,僅得謂吾奉太后命而為之,故不得不安之耳。「以後十日,余等無不大忙,蓋以選備物料,預製冬衣,及太后萬壽時余姊妹所著之禮服。所有冬衣,皆宮制,衣身為紅緞,上繡金龍綠雲,飾以金編,灰鼠緣之。其袖與領(皆外卷)則紫貂之裘也。當太后以此等服制語一太監時,皇后與余點首示意,余乃從之外出。皇后曰:爾去與太后叩首,彼賜之衣,而以貂裘為緣,實殊恩也。平時只有郡主衣之。」故余返室中,乃乘機與太后叩首,謝其所賜之殊恩焉。太后答曰:「爾應衣此,余誠不明其故,爾何故不應以郡主相待。夫郡主之非皇族者,固甚多也。凡有殊績於國家者,無論何爵,均可賜之。爾之於余,較余所有之宮眷,為益至巨。且見爾於職務,無不忠藎。爾或以余於此等事殊不加察,其實不然也。爾可與郡主齊位。吾之待爾,亦無不若郡主,惟較此為優耳。」旋迴顧一太監曰:「其以吾之皮帽來!」此帽系紫貂制,飾以珠及玉。太后乃詳述吾等之帽,與此略同。惟太后之頂則黃,而余等者紅也。余以是不禁大快。除皮帽及宮裝全襲外,太后又有裘袍兩襲。其逐日所著者一羊皮,一灰鼠。太后繼又賜余等四襲,物質均美,皆黑白狐裘也。且均以金編與繡花絲帶飾之。此外又有衣兩襲,一淡紅色,繡蝴蝶一百。一紅色,繡綠竹葉。短衣數襲,亦附以皮。皆太后之賜。又有坎肩數襲以足之。
方余由室中外出,一宮眷謂余大幸,而得如許賜物。且謂渠自來宮中近十年矣,尚未有如是之多也。余見渠似相嫉者。皇后聞是,特來與余等語,且告渠余來宮時,除西衣外,無所有也。苟太后不以相當者見賜,余將奚以自備。然宮眷之與吾齟齬也,此由其端倪耳。其始余殊不之置意,直至某日,有一宮女,以無禮之語相刺,渠謂余未來時,太后愛之固至篤也。惟余則答以彼無權可與吾計議。時皇后亦在坐,乃與彼等計論其所以待余者。並謂苟余得機遇,必舉是以告太后。是言頗有效用,因此後,遂無有以言語相窘者矣。
一日,值太后下午休息後,余遇皇帝於途,彼方返其私宮也,僅有一太監隨之,余以是殊奇異。此太監,蓋帝所私有,深信任之。帝詢余何往,余以往室中休息答。繼謂其久不見余矣。余聞是而笑。因每日晨間,固無不於朝中見之。帝曰:「自畫士來此,余遂無隙得與爾閒談如昔日者矣。頗慮吾之英文,殊未有進步,蓋以無人助我,而爾又日陪從畫士也。吾見爾與之相處,殊形快樂。吾思此,蓋以孤獨所致耳。惟爾方監察其後,彼曾有所覺察否?」吾告以:「謹慎從事,殊未有所宣洩,想彼尚不致以監視見疑。」帝乃曰:「有謂彼為太后繪畢後,將復為吾畫像,吾知此必流言也。吾頗欲知果誰言是者。」吾告帝:「吾今乃始聞其說,故不可以相告。」繼詢伊:「果否欲畫一像?」乃僅答曰:「欲吾答此,殊屬為難。惟吾究應繪與否,爾知之稔矣。吾見太后攝肖像甚多,下至太監輩亦有之。」吾聞此,立明其意之所在。乃詢帝:「果以小攝影器來,為攝影,究願之否?」帝狀呈驚異色,而詢曰:「爾亦能攝影否?苟此舉而不危險,俟有機遇,試為之可也。爾必毋忘。但行此必審慎耳。」
於是帝又變其語詞而言曰:「今且有暇,可相話語矣。吾欲有所詢爾,望爾必以實告。外人之於吾也,其意見果何似耶?曾以吾為有法行與睿智者歟?吾固亟欲知之也。」乃吾尚未能有所言,帝續言曰:「吾固知之甚悉,彼等視余,固等於兒童,而無足輕重者也。其語余來,果如是否?」吾當告以:「外人之詢余者頗多,然僅詢帝為何如人,而彼等意見,特未之及。其得而知之者,僅謂帝之起居康豫耳。」帝又言曰:「苟彼之視余,而有所謬誤,則宮廷間守舊之篤,實屍其咎。自余御極,殊不欲有所言,或有所建白。卒之外人,見余無所事也,乃相率目余為庸碌者矣,吾知其然也。再有詢爾者,爾其以吾所處之地位實答之。吾素抱宏願,期所以利達吾邦家,而吾非元首,不能達之。爾之所知,雖以太后之權勢,恐尚不足以變更中國之現狀。縱曰能之,亦非所願。吾恐改革之期,尚不知何日耳!」
帝又謂苟能允彼遊行各處,一如歐洲君主者,則事之佳妙何極。惟彼之於此,則永無望耳。余當告帝:「聖路易博覽大會,諸親王中,多有願往視之者。苟此事而能善為布置,則吾國與各國之殊異,以及俗尚之區別,彼等見之,可盡知之矣。」帝於此頗覺躊躇,蓋以前此從未有允是類之請求者。
余等話語甚久,所言者多西國俗尚也。帝謂頗願一游歐洲,觀其政事,究如何措置者。
方是時,忽一太監來,謂太后已醒。余於是乃匆匆向彼室中去。
今至十月矣,其第一日雨雪,太監請訓太后:謂其誕辰之慶禮,仍如往時於頤和園中舉行否。頤和園者,太后之所樂居,曾如上所述者也。故彼立允其請,而謂種種典禮,一如往時,預為布置。於是總管乃以一名單,上書各郡主之姓氏及其爵位。又一名單,上書滿洲官吏之婦女姓氏。呈之太后,俾伊選擇,果誰氏而為太后所欲以來宮中叩賀者也。此時太后共選四十五人,此諸人者,俱各以太后之命召之入宮。當此際,余方立於太后座後,彼四顧而言曰:「曩時吾誕辰之慶禮,率不欲招致多人,此次實出例外。蓋欲使爾一見彼等之裝束,與其於宮中儀則,果如何茫昧耳。」
此次典禮,以十月六日為始期。加爾女士已返寓美國使館。余母余妹及余,乃返宮中。六日破曉,太監等乃以各色之綢,飾循廊,且於各處及樹之中,懸燈籠焉。約七時,祝壽者均至。余見之,始深然太后之言。太監乃導彼等於諸宮眷之前,惟狀甚羞縮,鮮有所語也。繼復導之以入於憩室,其中人已甚眾。吾輩宮眷,皆退立廊下。其中頗有衣飾華麗者,惟其顏色甚古,狀態亦醜陋。余等視之既之,乃趨太后前,而報告各事焉。
太后凡值際會如此次者,其神志絕佳,於時乃多有所詢問。繼於他事中,詢余等曾於來賓內,見有老婦人,而衣著如新婦者,獨渠一人也。今召之來,以其曩時曾與宮中有關係故。太后又謂彼尚未親見其人,惟知其甚穎慧耳。乃余等尚未見之,意彼或未來也。
太后裝束甚速,既畢,即入廳堂中。太監總管乃以諸人入,引見太后。余等宮眷,排列成行,立其寶座後。彼等既入堂中,有叩首者,有請安者,又有並不致禮者。其實似無一人知其應如何而可。太后與之略作遜辭,並謝其賀禮。
今余且述太后之為人,凡有所贈,或有所事者,雖至微,彼恆謝之。此蓋與常人所述者,大相殊也。
時太后明知諸人無不張皇也,乃諭總管導之入各人之室中,並囑其毋庸客氣,且去休息。各人乃雙踟躕,不知其應去與否。直至太后謂余等曰:「可導之去,以覲皇后焉。」
余等既至皇后之宮,彼等覲見如儀,且不似前此之羞澀矣。皇后乃告彼等:「苟欲詳知各節,或於宮禮無稍差誤,宮眷中無不願告之者。」且決議每宮眷一人,各任來賓數人,授之儀節。以初十之典禮,苟有謬誤,誠不美觀。故余等乃從事均派,人各得來賓若干,以監督之,且以所應行諸禮授之。
值太后午後休息時,余乃往謁諸賓之任余職內者。諸賓中,太后所述之新婦在焉,故往見之。頗使余愛其為人,並覺伊殊有趣致。伊固顯然曾受教育者也,與多數之滿洲婦人,殊不相類。且見其誦讀絕佳。於是余乃以應行各事,詳為彼等解釋,並對於太后之應如何稱之也,至此一端,余不稔以上曾述之否,無論何人與太后語,則稱之為老祖宗;自稱也,不曰我,而曰奴才。凡滿人家族中,其儀則仿是。代名詞之你我二字,率以父親或母親及男或女代之。太后於此等儀節,注意最嚴。由此日至於初十,此四日間,諸來賓乃學習宮儀,並往劇場觀戲。
每日之晨,余等均往侍太后,並以前一日所遇之興趣事報告之。繼則先行以赴劇場,而立於院中,以俟太后之至。太后到時,各跪下。俟其既過,以達於戲台對面之室中。其跪也,排列成行,皇帝居首,後次之,皇妃又次之,其後則郡主宮眷,而來賓為之殿。其初兩日,各事無不如儀。乃至第三日之晨,帝忽回顧言曰:「太后至矣!」帝固余等之表率也,於是不無不跪下,帝猶一人獨立,視余等而笑。太后實未至,固不待言,諸人亦因之俱笑。帝之於戲弄也,最形歡愉。其他則絕無如是者。
初九日夜,宮眷中無一眠者,蓋欲於初十之晨無後時也。所有來賓,均囑之以轎先行,至某山頂太后之特別朝堂而遲吾輩。彼等須夜間三時抵此,余等則稍後,約在破曉。有頃,太后至,而慶禮於是始焉。此次慶禮,與皇帝萬壽無稍差異,前已述之矣,無庸再敘。其異者僅有一端,蓋於是日侵晨,吾等仍需有所進獻,且每人各進鳥百頭,其類各殊。每年太后萬壽,率有此奇特之舉。蓋太后必以其私資購鳥萬頭而釋之也。方鳥籠懸于丹墀中,其狀殊可悅。太后於此必選一吉時,而太監等攜籠隨之去,今之所擇者為午後四時。太后乃攜諸宮眷至一山頂,頂上有廟,先焚檀香,而後禱於上帝。太監等乃各攜一籠。跪太后前,太后一一啟之,目睹鳥之飛去。且祝上帝,毋令之再見捕也。太后作此舉,狀極莊重。而余等方互相私語,計議群鳥中以何者為最美而可畜之者。此諸鳥中,有鸚鵡數頭,有淡紅者,有紅與綠者,各以細鏈鎖架上。乃太監既斷其鏈,而鸚鵡並不移動。太后曰:「甚奇事!每年均有鸚鵡數頭之不去者,恆由吾畜之,以俟其既斃。爾等其視之,必不去矣。」方此時,總管至,太后乃以所遇告之。伊則立即跪下而言曰:「老祖宗大吉!此鸚鵡蓋知老祖宗之慈愛,寧願居此以侍奉耳。」此舉名曰放生,功德事也,且必獲酬報於天上。
時有一宮眷詢余,鸚鵡之不飛去也,於意云何?余謂此誠奇事。彼曰:「此甚易見,何奇之有?彼太監者,奉總管命,購之已久,而教練之也。當太后午後休息時,必攜鸚鵡來此山頂以馴習之。其目的所在,僅欲博太后歡而愚之耳。蓋如此可使之愉快,且自信其仁慈,下及無知之禽鳥,亦且樂與之俱。」又續言曰:「其最可笑者,則當太后縱鳥時,太監等方於遠山之頂,捕而再售之。彼太后之禱。雖誠切祝其自由,乃不轉瞬,而旋又被捕矣。」
萬壽慶禮,延續至於十三日始止。各人均一無所事,且均快樂,而逐日演劇焉。十三日之墓,乃告來賓:典禮已終,各自預備,翌晨而去。是晚彼等乃各向太后興辭,而於次日離去。以後數日,余等以將遷入三海之故,從事檢束,無不冗忙。太后取曆書,擇得二十二日遷居最吉。故二十二日晨六時,宮中諸人,盡離頤和園而去。時大雪,途行極艱,余等乃以轎行,一如恆昔。太監等亦各乘馬,不役之充轎役矣。途中馬之傾跌於滑石上者甚多。而肩太后之鑾輿者,亦有一人傾跌,致墮太后於地上。遽然間,余頗意其有駭聞事發見,馬蹄得得,太監狂呼,曰:「停止,停止!」繼聞人曰:「趣視之,彼未死耶?」於是各人停轎不前,而道途亦為之阻塞。此蓋入西門時,鑾輿行各路上所致。其後余等見太后駕已息於道旁,於是乃下轎趨面前,以觀所遇。此時議者紛紛,各有驚色。余亦以是惶甚。旋即至駕前,見太后神色安詳,坐而諭總管,囑其勿懲轎役,以途濕而滑,非其罪也。而李蓮英則謂「此殊不可,蓋必其不慎所致。肩老佛爺之鑾駕,竟敢不慎至此!」語畢,回首顧掌刑者而言曰:「於其背上,笞八十可也。」而此可憐之轎役,方跪泥濘中,敬聆是命。於是掌刑者攜之至於百碼以外,踣而撻之,笞八十者,為時至速。而此人旋即起立,一若行所無事者然。致余甚訝其狀,固甚鎮靜也。余等於時乃候一太監以茶來,而以之進於太后。且問其曾蒙損傷否。太后笑而言,謂殊無事。且命余等先行。今且述彼茶也,此茶太監等必恆備之,攜一小爐,與之俱行,並備熱水。至宮廷遷移時,雖亦備之,然鮮有用之者。
時諸宮眷仍由徑路趨三海,備先太后而於其到時迓之。余等候於庭院中者既久,凍幾僵矣,而太后始至。余等俱跪,俟其既去而止。繼乃隨之入宮。
方雪之既霽也,太后乃定以次日往覓一地,俾加爾女士之繼續繪事焉。余謂莫若稍待,俟女士既來而自覓之,必能擇一地可適當於工作也。太后謂此殊不可,苟俾伊自擇之,必將取彼所不能至之處。蓋宮內禁地甚多,不能令女士去也。故於次日,太后乃與餘外出以覓之。覓之既多,終嫌太暗,其後乃得一室在宮之湖邊者。太后曰:「此則甚便,爾之來去,或以轎,或以舟也。」吾見此地,苟以轎行,必得四十五分鐘始達宮門。若以舟則可稍速。余初甚盼寓居宮中,與太后共晨夕。然計議之後,終不能達。蓋以加爾女士,仍寓美國使館,設令其獨自出入宮門,殊非計也。故太后謂余:莫若寓吾父處,晨與女士偕來,暮則與之同歸也。此事於余,惟覺欣慰。胡除遵太后命令外,亦遂無他說。
其翌日,加爾女士來宮中,見所選之室,俾之工作者,尚覺不甚愉快。其最所不悅者,則謂此室之太暗也。於是太后乃命窗牖之蒙以紙者,易以玻璃,而此又使室之太亮。加爾女士請懸以簾幕,俾聚光於畫上。方吾以其所請告之太后,太后曰:「舉宮中事物而變易之,除其適吾者外,此誠第一次也。」其始余則易其窗牖,彼猶不自愜意,而索簾幕焉。吾思莫若舉屋頂而盡棄之,彼或可安適也。然余等仍以簾幕懸之。俾遂女士之意。當太后審視畫像,以觀其進行之奚若也。其際,謂余曰:「余等以此像也,幾經困阻,乃吾終慮此將不能有所奇異。吾見坎肩上所繪之珠,其色乃各異。有白者,有淡紅者,且有作青色者,爾可以是語之。」吾於是乃竭力解釋其故,謂加爾女士繪此,一依其所目睹者,因光之影以異。但太后終不明其說,且詢余能見其有青色或紅色者否。吾乃又釋此乃光線射於珠上,所呈之顏色也。而彼仍謂彼所見者,除白者外無他色。然至此後,覺彼亦殊不以此煩困矣。
太后寢室之在三海內者,其左近一室中,有塔一,高約十英尺,而以檀香雕成者。塔內佛像種種,太后率於晨問拜其下,其禮儀則太后於塔外焚香,而命宮眷一人稽首佛前。太后告余:「此塔之在宮中百餘年矣。」其諸像中,有觀音大士之像一,高僅得五寸,而以純金製成。其中空,臟腑無不備,系金玉制。群信觀音之權力極大,而太后每於困難時,必拜之。且謂彼之所求,恆有靈驗。太后曰:「此必然也,方余禱時,靡不誠切,非若爾輩女子,稽首其前以盡職也,而旋即匆匆去矣。」太后繼謂彼頗覺中國人民,廢棄其祖先之宗教,而信基督,至覺悲悼也。
太后於中國舊有之邪教,而涉及三海者,信之最篤。一日方話語時,太后告吾:「凡有所見,毋驚懼也。」彼謂恆有人與爾偕行,而忽不之見,此常事也。且述此為狐,特作人形,以自適耳。彼等居三海中,或將數千載,具有權術,以變形狀,一如所欲。且謂太監輩,固必告余為靈魂或為鬼也。但殊不確,此蓋靈孤,並不傷人者。乃數日後,竟有一事,一若證實此說者。是夜,余之火已滅,乃遣余之太監,視他宮著中有無未眠者,若有之,試取熱水來。渠去時,曾攜燈籠與俱。乃旋即趨回,面白如堊粉。即問其故,渠答曰:「吾見一鬼女也。彼來吾前,滅吾之燭,而旋即不之見矣。」吾告彼:「此或一婢女也。」但彼曰:「非是,宮中諸女,靡不識之。若此人者,從未之見。」彼堅信其為鬼也。吾告彼:「太后曾謂此間無鬼,或狐而人焉者。」彼答曰:「此非狐,太后謂之為狐,以彼懼言鬼耳。」彼遂告余:「數年前,總管李蓮英,行於太后宮後之廣院中,見一少女,坐於井側。渠乃去詢其所事。但稍近之,則見坐於此者,尚有數女。及至其前,諸女乃徐徐跳入井中。渠於是大呼。一侍者以燈籠趨其前,渠以所遇告之。而此侍者,乃告渠無有能跳入井中者,以其上尚復以巨石也。」余之太監謂:「多年前,確有數女子,投此井以自戕。李蓮英所見非他,即其鬼也。中人率信人之自戕者,其靈魂仍存在於其地之左近,以勾引他人而為之替,彼乃得投生以去故也。」吾當謂:「素不信此,且極願一目睹之。」彼答曰:「苟爾一見之,必不欲再見,蓋此已足使爾驚悸矣。」
以後事,一如常,至十一月初一,太后乃降諭宮中,謂:「十一月內,先皇之忌辰甚多,照例所演之戲,一律停止。而宮人所衣,亦應變易,期當於禮。」是月九日,皇帝往祀圜丘。帝於是日前,靜居私宮三日,除其太監外,不與一人語。雖皇后,其妻也,於此際亦不得見之。凡大祀,無不如此。
此次典禮,與其他諸祭事無不同,惟有豕耳。豕既屠後,供廟內之祭壇上。歷若干時,乃分賜群臣。凡食肉者,以為必獲利達。而得此賜者,則為太后莫大之殊恩也。其他異點,則皇帝必親詣行禮,無論如何不得命群臣代。至其故,則以舊律:國內有犯罪至大辟者,由帝親定死書,而歸刑部掌之。及年之終,以被戮者之姓名,書之黃紙上,而獻之帝。當祀圜丘時,帝乃取此紙而焚之。備達天聽。而其先祖,亦得以知其所為,一本法律,而無不當者。
其祀圜丘也,則在禁城中舉行。太后雖不悅此地,然亦命宮廷暫移是處。其故,蓋不欲片時之離皇帝左右也。故余等又復遷入禁城中。大祀既畢,宮廷本欲遷回三海,但是月十三,為康熙帝之忌辰,故決議仍居禁城中,俾行禮焉。康熙帝御臨中國,得六十一年,為自古諸帝中之最久者。太后告余等,謂彼之雄偉,為中國所未有。其記憶力之強,尤吾等所當尊敬者雲。
十一月十四日,早朝既畢,太后告知余等:「俄日將於旦夕啟釁,心焉憂之。雖兩國之事,與中國無與,然頗慮其戰於中國境內,則無論孰勝孰負,終有不利於中國也。」當時余等,亦不甚注意。乃翌晨,忽太監總管報告太后:走失太監五十人。眾以諸閹無端出此,莫不驚訝。按太監公畢之後,例准自由入城,惟須於閉宮門前回宮而已。乃至次晨,又報走失太監者百人。太后聞之,恍然悟曰:「吾知其故矣,若輩必聞吾語,謂俄日將有戰事,恐義和團之變,再見今日,乃相率而逃耳。」向例太監有逃者,則緹騎四出,苟見捕者,必按律懲治。此次太后傳諭:「免予偵捕。」乃某晨,太后素所親信之某閹,又不知去向。太后知之大怒,謂彼平日對於此閹,備極優渥,今乃獲此報酬。亂機甫萌,而先逃脫。言次不勝懊喪。即余也,亦嘗見太后遇之極善。惟以其人,專事媒櫱宮眷之短,故於其去,殊覺漠然。
此後閹人之逃者,日有所聞。太后乃決計移居禁城中,俟至來春再作計議。
余嘗以閹人私逃之故,問諸餘閹,據謂此正如太后所料,蓋恐復遭變故之如義和團者,而不得擺脫耳。即太后寵愛之太監,亦與餘子同逃,並不足為異。繼又告余:「雖李蓮英其人,亦全不足恃。往年拳匪之亂,兩宮出狩西安,李竟託病後行,俾前途萬一有變,渠可脫身以去。」旋又談及李之陰狠:「無辜良民死其手者,不計其數,尤以閹人為眾。李權傾宮闈間,有干犯之,或因事而觸其忌者,輒不得倖免。李之去若輩,易如拂塵耳。」又謂:「李夙有阿芙蓉癖,恣意吸食,為量甚大,宮中多不之知。即太后亦不之覺。」蓋宮中禁食此物固甚嚴也。
自是每晨,輒聞俄日兩國之驚耗,宮中諸人,漸為震恐。一日太后召宮人集其前,諭令:「勿自驚擾。果有事變,與吾人無與,決不致波及。吾人祖宗之靈。實孚佑之。而今而後,殊不願聞再有道及之者。」乃太后復召宮眷,集其寢室,諭令:「禱於先人之靈前,乞加冥佑。」於此可見太后之焦急,正與吾輩無殊。彼雖謂不願聞人談及此事也,然且時時親述之,似終難釋然於懷者。一日與余等閒談之際,而謂外間實在之消息,頗願日有所聞。余謂此事良易,僅須有西報數份,及路透特約電一份,即能知其最近之消息矣。太后聞此,為之踴躍,即命以余父名購之,每日送至余父處,轉送宮中,由余譯吳。余謂余父固嘗訂閱各報也。乃遵太后所諭之法傳遞焉。太后每晨視朝,余即以其時,將戰事消息,譯成漢文。詎意戰電至者,絡繹不絕。以餘一人之力,殊嫌不濟。因告太后,改筆譯為口述,俾電報隨到隨告,庶期簡便。太后頗關心於西報之新聞,不特命余譯述戰事消息,凡其中有興趣者,命悉譯之。而於歐洲各國元首之行止,尤所注意。且以其舉動,外人無不知之者,深為詫異。乃謂余曰:「此間稍覺機密,蓋宮外人,無一得悉宮內事者,固不特吾民然也。若彼等能略知一二,則凡百流言,或可因以而息,未始非佳事也。」
余等寓居禁城時,加爾女士仍每日從事繪像,曾予以美室一間,彼寓其中,似極安適。太后復命余,予以種種便利以佐助之。蓋太后已以此事,心生厭倦,而翼其早成也。彼罕至加爾女士之室,偶爾過之,則狀至殷勤,遇之者一若彼以觀畫為一生最大之樂事也。
是月中,宮闈諸事,極無聊賴,以憂戚也。一日太后謂擬率余等周覽禁城。余等乃先至朝殿,見殿之制,與頤和園微異。入者須歷階而登,階以白石為之,可二十級。左右有欄,亦白石。階嶺有臣廊,繞殿之四周,支以巨棟,上敷朱漆。沿廊之窗,刻鏤極工,作各式之壽字形。殿內鋪以方磚。太后謂此乃堅金煉成,歷數百年矣。磚色奇黑,似敷漆者。且極滑,步履其上,輒虞踣躓。殿中陳設,與頤和園及三海中者同。惟御座乃紫檀木製,上嵌各色寶玉焉。
此殿僅於太后萬壽日及元旦,用以行朝會禮,余時罕用之。而西人則從無登之者。平日朝覲,則在較小之殿行之。
余等在殿中盤桓少傾,即往游帝居。其宏敞遠不及太后,惟陳設極精美耳。為室共三十有二,多棄置不用。中所陳設,同一華美。室後為皇后之居,規模更小,共二十四室。內有三室,特分出以為妃嬪之用。帝與後之私宮,雖相密接,然無交通之徑。蓋二宮皆繚以迴廊,遠接太后之宮。此外尚有數屋,則為賓客休息之所。且有數屋,封錮極嚴,空耶實耶,似無知者。太后謂彼亦未嘗入之,以封錮已有年矣。即通此屋之入路,亦常緊閉。余等之過其地,惟此次耳。其屋與宮中他屋迥殊,狀極陳昧。足見年代之悠遠矣。太后且諭余等毋得道之。
宮眷之屋,與太后居相接。惟室之窄隘,居其中者,幾不能旋轉其身。冬季尤苦寒。僕役之居,則在余等寓處之盡端,無他徑可適,入者必經余等之長廊。而入余等之居,則須過太后之廊下焉。此乃出於太后之意,備監視余等之後。而凡有出入者,亦得悉之也。
太后繼乃導余等至其宮中,吞吐而言曰:「吾將有所示,實爾等所未見也。」余等乃入一室,與其寢室相毗連,彼此通以狹徑,徑長可十五英尺。兩壁施漆,繪畫頗美。旋見太后語其扈從之太監。是人即蹲身移去此徑兩端之木塞,其塞實牆其之洞中。余乃知向以為堅壁者,實可移動之畫板也。畫板既開,露出一室。室無窗,光由屋頂入。四隅置巨石,石上有黃墊座位。墊側置香爐,各物皆呈古色。此外則毫無几案之屬。室之一端,復有一徑,與前徑相若,亦設畫板。板後有室,室後有板,層層相隔,不知凡幾。質言之,全宮之壁,皆有此徑,中藏一秘室。太后告知余等:明季宮闈,嘗用之以行種種事。皇帝欲獨處時,則居之。太后嘗用一室,以藏珍寶。拳匪亂時,太后於西狩之前,曾將珍寶秘藏此處。迴鑾後,啟室視之,安然無恙。匪徒之劫掠皇宮者,固無一疑及尚有此地也。
余等既回至廊下,視頃間所離各室,則除墨色石牆外,一無所見。其隱奧有如是者。至太后之厭居禁城也,其故雖多,然亦因其中多怪誕事耳。即太后亦有所不悉。太后曰:「如是處者,即余亦不樂道之,恐人疑用是以行各項事務也。」
余在禁城宮中,曾遇同治帝之妃三人。帝崩後,三妃皆寓禁城中為太后作女紅,以消磨歲月。余既與之遇,乃知彼等皆深受教育者。中以瑜妃,尤為穎慧,能詩工樂,堪稱中國女子中之最有才智者也。且於太西各國之掌故俗尚,亦無不瞭然,令余為之驚服不置。彼於各事,似無不知其大略。余嘗問之:「奚以疇昔從不之見?」彼答「非太后召,則不入覲。今太后既來禁城,故日謁之也。」一日余接諸妃書,邀余過從。其居屋與城中他屋分隔,而寬敞亦不及之。陳設簡樸。僅有太監及女僕數人,供奔走焉。諸妃自稱:性習寧靜,鮮有賓客,塊然獨處,自樂其樂而已。至瑜妃之室,則圖書四壁,頗饒雅趣。並出詩數章以相示。中多淒戚之音,有所感也。妃殊主張設立學校,以教育女童。蓋以其中之能寫讀者,如風毛麟角也。並勖余隨時以此言進之太后。妃並主張以泰西之治,施於中國,惟殊不欲延用教會中之教員,因若輩常借他題,以發揮其宗教主義,恐招華人之忌也。
十一月垂盡,太后召見直隸總督袁世凱。是日適為休假日,加爾女士出宮遊憩,故余得暇以隨太后視朝。太后問袁:「對於日俄戰事,有何所見?」袁稱:「兩國雖已構兵,然決不致牽涉中國。惟戰事既定,則滿州必多事矣。」太后謂:「吾亦深知之,以兩軍戰於中國境內故也。策之上者,惟有嚴守中立。良以中日一役,國力已頹,不能再以干戈相見。」又謂:「今當嚴諭各官員,慎勿干與此事,以免外人有所藉口焉。」
太后繼問袁對於戰事結果之意見,勝利屬之誰也。袁謂:「事極難決,日人其或勝乎?」太后謂:「日人果勝,吾憂可以稍釋。第恐未必能然耳。蓋俄地廣兵眾,勝敗猶未可必也。」太后於是又言中國之近況,謂:「中國苟不獲已,而與他國構兵,則恐無立足地矣。吾國武力廢弛,諸無預備。既無海軍,又無訓練之陸軍。質言之:實一無可以自衛者。」袁世凱仍安慰太后,謂:「就中國現勢論之,無庸慮有戰禍也。」太后謂:「總之中國今當自醒,以力行政事。惟不知從何措手耳。殷望中國,得在世界列強之中,占一優勝之位置。時有疆臣奏請變政,惟以議論紛歧,殊未見有進步也。」
袁世凱既退,太后復召見軍機大臣,告以頃間與袁世凱所語。彼等乃無不贊助,而謂當力求振作也。並對於國防等事,各抒意見。討論後,某親王謂彼雖贊成變政,惟極反對變服裝,易起居,而去辮髮也。太后深諱其議,謂:「中國禮俗,素稱文明,今以不及者為代,非智者所為。」既而退朝,一事未決。此不獨今日為然也。
後此數日,除戰事外,絕口不談他事。太后連日曾召見各將帥,惟以朝儀素所不諳,既臨太后前,皆手足無所措,見者為之失笑。諸武員之獻議,多無意識,不知所云。太后某次嘗語及海軍之窳劣,良以吾國實無訓練之海軍士官所致。某將答稱:「中國人民,較各國為眾。至戰船而論,吾國有河湖炮船無數,商船若干艘,大可用以臨陣。」太后聞之,即命退下。謂「吾國人民固眾,然大都與彼相若,頗不能有所裨益於國家也。」此人既退,眾乃笑不可忍。太后止之,謂:「彼殊覺無可笑者,以若人也,而居海陸軍要職,深為恨恨耳。」一宮眷問余:「太后胡為聞此人之言炮船也,遂致盛怒?」余告以:「雖以全數抵禦戰艦一艘,殊無濟也。」宮眷聞余言,為之咋舌。
十一月既晦,兩湖總督張之洞抵京,即覲見太后。太后謂之曰:「爾為老臣之一,日俄戰爭究與吾華有何關係,其陳所見,且直言無畏。苟其事有必至者,余可早為預備也。」張之洞答稱:「無論此戰之結果若何,而吾國之滿洲,恐難保不以利權,讓與各國以通商矣。此外則決無他虞。」太后又將前此召見各大臣,討論變政之議論告之。即據答稱:「吾國尚有餘暇,從事改革,惟欲速則難期完美。且當於措置之先,審慎籌畫。就其個人之意而論,改革之舉,出以操切,其計至愚。」又謂十餘年前,彼於改革極不謂然。今以大勢所趨,時局迥異,不得不稍稍行之,惟起居一節,仍當謹守舊制,而祖宗遺訓,不能輕棄也。簡言之,僅勸採用西法,以補中國之不足。余無所陳。太后因張之洞之意見,殊確與之吻合,顏色之間,頗露悅意。方太后召見大臣時,帝雖與焉,惟默然靜聽,不發一語。太后虛應故事,輒詢其意見。而帝之所答,則無不與太后之見同。其議遂決矣。
關於佛教諸典禮,以臘八粥為最重要,於每年十二月初八日舉行。相傳如來佛,嘗於是日乞食,得米與豆,歸而作粥,以均饗諸僧。其後遂永以是日舉行典禮,以志不忘。其意蓋謂於是日節食者,如來必福之。故所食僅米與果豆之類,相雜為粥。不加鹽及其他滋味,幾類淡食,殊難下咽。
余等今將掃塵,預備度新年矣。所有各物,悉數取下,重事檢點,若影像圖畫以及器用等件,亦無不細加拂拭。太后又閱曆書,備擇吉日,以始事焉。繼擇定十二月十二日大吉。先期余等皆已奉有訓令,故於十二清晨,乃各從事於此。中有宮眷數人,奉命取下佛像而拂拭之,並為之制新帷幕焉。其餘事,則由太監為之。余問太后:「所有首飾,須拭擦否?太后答稱:」除彼外,無有用之者。故不需此。「各物既悉當太后之意,而拭擦一清矣。渠乃預備一名單,為所欲召之人以參與除夕禮者。此禮於歲之末一日舉行,與歐洲每歲除夕夜所行者相似,所以表辭別舊歲之意也。向例於兩星期前,邀請來賓,俾寬以時日,使克預備。太后並命為宮眷制新冬服焉。此服與余等現所衣者之殊點,惟灰鼠之出鋒,代以白狐者耳。其次則制糕矣。此蓋於新年,用以供佛及祖先者,必由太后親先制之。太后既決定製糕之時期,故宮眷等乃齊集一室,室為專供此用者。於是太監攜入米粉糖酵等物,合而揉之,以成方塊,置蒸籠中以熟之。糕隆然起,如麵包然。群謂隆起愈高,則神悅愈甚,而制者必獲吉祥。太后所制之糕,熟時頗佳美,於是眾皆賀之。太后大悅。旋命宮眷,人制一方。詎意熟時,竟無一佳者。余乃第一年為之,尚有可恕。而其他宮眷亦不見佳妙。何也?私問其故於某宮眷,渠答曰:」何謂乎不能哉?余特故意出此,以取悅太后耳。余即不能勝之,亦能與之相若,然恐轉有不利也。「余等制糕既竟,乃命太監為之,無一有不佳者。
其次乃備小盤,盛各種鮮果於內,飾於冬青等之枝葉,供於佛前。次乃取玻璃盤,盛以糧食,預備祀灶。相傳臘月二十三日,灶神朝天,一奏歲間吾人所事,至除夕而歸。至以糧食祀之之故,蓋欲藉此以緘其口,不致多言也。糖食既備迄,余等乃至廚下,置祀物於灶前之桌上。灶特置此,以備祭祀用者。而謂庖人之首領曰:「其善守視之,灶神將以爾一年間之所竊,陳白無遺,將懲爾矣!」
翌晨,余等偕太后同至朝殿,太監預備黃色紅色湖色斗方大紙,磨墨以待。太后乃握筆醮墨,書福字壽字。既而稍倦,則命宮眷代書,或命能翰墨之官吏書之。書畢,分賞諸賓以及群臣。其得太后親書者,則為莫大之榮眷焉。咸於新年之前數日賞送。是時各省督撫等,貢獻新年之禮品,絡繹而至,收到時,輒呈之太后。其合意者留用之,不則付諸儲藏室而下鍵焉,大約永不視之矣。貢品中有小件器具、古玩、寶石、綢緞,無物不具。雖衣服亦有之。直督袁世凱所貢者為黃緞袍一件,以各色寶石珍珠,綴成芍藥花,其葉以翡翠為之,光彩耀目,價值甚巨。所缺憾者,分量過重,衣之殊不適體。太后初見時,似頗愛之,故第一日即試衣之。後乃棄之不顧。雖余以此衣之華麗無出其右,屢請太后衣之,卒見拒。某日太后接見外交團,余謂太后莫若衣此。太后未允,然亦未言其故,故外間之人,無一曾見此奇服者。
其他珍品,則兩廣總督所貢者也。中有珍珠四袋,袋各數千粒,體圓光足。若在歐美購之,價必奇昂。惟太后珍寶甚富,珍珠尤多,故僅贊以甚好二字,亦絕不以為意也。皇后及宮眷,每逢新年,亦須有貢獻,大抵乃手出之品。如鞋、巾、領、袋等物。余母及余姊妹所貢者,為面鏡、香水、香皂、及其他之美妝品,蓋皆由巴黎攜來者。太后因正缺此,極形感悅。太監及女僕等,則各貢奇異之糕點食品。
貢品之多,堆積數室,惟余等不得太后命,不克移動之。宮眷等亦互相有所贈送,而彼此常易混淆,殊可發噱。余曾收得贈品十餘事,余乃決意以同儕中之贈余者,轉贈他人。詎意翌晨,有某宮眷贈余繡花手帕一方,餘一見之,即識其為余物,曾用之作新年贈品者,余乃明言之。而該婦答曰:「奇哉!」余方詫異,爾何為以余贈爾之物,而還贈與余。於是各人大笑。逮彼此比較贈品,則見諸人之中,收回贈人之禮品者,幾過半數,則更可發噱。因俗解此紛亂也,乃將各人之物,堆積一處,散亂而均分之,無不滿意而去。
新年之前約七日,停止朝覲。印皆上封。至休息期後乃啟之。在此期內,太后停辦政務,各事益見舒適。而太后亦以撥除煩冗,從事燕息,殊覺珍惜此時間焉。余等工作,除擇其安樂者外,他則無所事事,至年之末日而止。
三十日之晨,太后乃祭諸佛,次及於先祖。祭畢。來賓有至者矣,迄於旁午,至者約得五十人。諸賓中之主要者,為太后之大公主,醇王福晉,洵貝勒福晉,濤貝勒福晉,恭王福晉,以及慶王之眷屬。之數人者,皆時來宮中者也。其翌日,尚有郡主數人,僉非皇族。惟其爵位系出自特賜者耳。此外又有滿吏之女,且有多人為余所未曾見者。是日午時,諸賓既集,乃覲見太后。然後各歸私室,備事休息。午後二時,諸賓群集於朝堂,依其爵位,排列成行,以皇后為領袖,叩首太后前,此即所謂除夕禮,曾述之矣。其意蓋謂於新年前,而向太后辭歲耳。禮畢,太后各賜荷包一事。荷包紅緞制,上繡以金,中置金錢。蓋欲使各人於新年之後,從事儲藏,俾雨暘不時之用。此實滿洲舊俗,行之迄今未衰也。
是日之暮,音樂大作,嬉笑為歡,由夜達旦,無一眠者,以太后之欲作雙陸也。於是余等相繼入局。太后必欲各人以錢為博,其勝負約得二百元。並囑吾人努力為之,期其必勝。然無一不審慎從事,俾毋勝太后也。至太后倦時,乃結局而言曰:「此所有錢,吾所贏者,今將散之地上,爾等爭相攫取可也。」余等知太后之以此為戲也,乃無不竭力爭之。
半夜時,太監等攜一銅缽入室,中有爇炭。太后折取所備之冬青枝葉,而置之火上。余等復效之,益以松香,空氣盡變芬馥矣。此舉也,蓋欲致吉祥於新年耳。
其次乃制元旦餅,因元旦日,無得食米,而以此餅代之。餅以摶粉制之,而置肉餡其中。余等以一半人制餅,余則為太后剝蓮實焉。
天將破曉矣,太后謂倦甚,且去休息。余等以其非就眠也,仍歡笑如故。有頃,至太后寢室,見其眠已熟矣。乃各歸己室,重事裝束。一俟太后既寤,人攜水果數事,至其室中而獻之。所有水果,皆寓慶祝意。如蘋果者,謂平安也。如橄欖者,謂永年也。如蓮子者,謂福利也。太后無不竭誠受之,並祝吾人之慶利。繼詢吾等曾否就眠,及聞,皆終夜未眠也。謂此良當,且謂彼本不欲眠,僅休息耳。乃竟有使之不能醒寤者,而歸其故於彼年之耄也。時余等侍其側,俟其梳妝既畢,乃向之慶祝新年。於是又往皇帝皇后處祝賀。此後遂無慶禮,乃群隨太后觀劇。今日劇場,系築於庭院中。太后居於廊之一端,是處蓋備來賓及宮眷觀劇者也。當演劇時,余覺睡魔忽至,乃竟倚欄而酣眠矣。及於既寤,忽覺有物墮入口中,察之,知非他物,乃糖果也,旋即食之。既至太后前,詢余曾食糖果否,且囑余勿眠。如此良辰,毋使虛度。
太后今日興致之佳,為余所未曾見。與吾人嬉戲,一如女童,幾不知彼即尊嚴之太后,如吾徒所夙悉者也。
所來諸賓,亦無不樂甚。是夕戲劇既終,太后囑閹人以其樂器來,為吾徒作樂。太后歌曲數闋,吾等各以其間和之。於是太后又命閹人歌,其中曾有習練者,音韻甚美。其他則絕不能之,致生種種趣事,太后以此大悅。時諸人中,僅帝一人,從未破顏一笑,似不樂此良辰者也。余於外間遇之,而詢其以何故戚之深也。彼乃以英語Happy New Year答余,一笑而去。
次日,太后興時絕早,以往朝殿祀財神焉。余等均相從,且與祀禮。此後數日間,則一無所事,惟日湎於博,而爭攫太后之所贏者耳。其初無不安相,乃至一日,某宮眷忽大哭,而歸咎於余之爭攫時,踏其足趾也。太后以是大怒,諭彼返其室中,居之勿出。且謂:「此小節,猶不能忍受,而欲其享安樂也,殊不當耳!」
正月十日,為皇后誕辰。余等乃詢之太后:可否俞允,俾有所饋贈也。彼允吾等可任以所欲贈之。但此舉也,於饋贈之前,必先呈之太后,以征其同意。余等於此,靡不出以慎重。凡太后之所謂太美者,亦不敢舉以相贈。然究應投贈何物,又有難言者,蓋以太后或擇其所愛者,而自留之,雖其價值固甚賤也。苟有如是者,太后則謂留之自用,而以他物與皇后雲。
是日典禮,與皇帝之萬壽相似,惟不甚鋪張耳。余等亦獻如意,而叩首皇后前。彼於時,本坐而受之。然以吾等為太后之宮眷,因敬太后及於吾人,乃起立焉。彼之對於吾輩,固無一而不謙捴者。
是日也,皇帝與後以及妃嬪,得同桌而食,一與帝之萬壽同。能如此者,一年間僅兩次耳。余則無不分而食者。太后遣其宮眷兩人,往侍皇后,余其一也。余因欲知彼等之相處,舉動果何似,聞此甚樂。既至皇后之室,乃以太后命告之。皇后僅答「甚好」而已。於是余等至其餐室,為之布置台椅,一依其序。所有膳品,與余所懸度者大殊。食時,毫無拘束,且極安適,非若太后之嚴肅也。余等可相與話語,而共享酒肴焉。方進饌,儀禮甚休。帝與後既就座,帝之妃,乃取酒杯,斟之使滿,次第獻於其前,以帝為首,表敬意也。膳畢,余等復回至太后室,並告以各事無不安適也。吾等之行,固明知太后欲有所偵察也。惟未能得有興趣事以告之耳。太后詢余等:「帝狀嚴重否?」余等無不答之曰:「是。」
新年典禮,以正月十五日之燈節為終止。燈之形式各殊,有作獸形,有作花形,有作果子等形者,以白紗糊之,上敷彩色。中有一燈作龍形,約長十五英尺,其下有十竿,以太監十人持之。龍之前,另有一太監,持一燈如珠,以龍戀是也。游燈時,並佐以音樂。
燈之後,則有煙火,各呈中國歷史中之風景以及葡萄紫藤與其他諸花形焉。種種幻狀,極為可觀。煙火之側,有一移動之木屋。太后及諸宮眷,居其中視之,而免冒寒氣也。共歷數小時,未或稍間。且於此際,燃放爆竹數萬,其聲,太后似深悅之,以此為典禮之殿,則誠佳美。吾人無不大快。
其翌晨,諸賓乃相率離宮而去。而吾人逐日之生涯,復從是始矣。
諸賓既去,太后一如恆昔,以評衡諸人之衣飾與其昧於宮儀之類。繼又謂彼殊樂是。蓋以宮中景況,殊不欲彼等知之故也。
以春之將至,而農民且事布穀也。於是又有典禮。皇帝於時乃祀社稷壇,而祝豐年焉。帝於是就壇內之地,以犁耕之,然後播種其下。此舉蓋欲農民重視其事,雖皇帝也,且不以是為怍。行禮時,以其為公共事也,無論何等人,皆得參觀,農民至者亦眾。方是時也,皇后乃親蠶事,先取其子而孵化之。蠶既生,皇后乃飼以桑葉。俟其長成,至於吐絲而止。每日必採桑葉飼之,日四五次。特命宮眷數人於夜間與之食。且視其有無逃去者。蠶之生長極速,其形日異。及其長成也,所食極多。余等以飼之之故,甚形忙碌。皇后能於日光照之,而知其吐絲之時。苟視之而透明者,則蠶已熟,乃置之紙上。此時之蠶,一無所食。吾人僅視之勿令他去可矣。吐絲四五日後,絲既竭而蠶亦萎縮,狀如死者。皇后取而藏之盒中,俟其成蛾,乃取出置厚紙上而布子焉。
苟蠶已成熟,而任其自然也,則必吐絲自縛,至於布滿而漸成繭矣。因欲知其絲之吐盡未也,乃取繭而於耳邊搖之,苟絲已盡,則聞其聲。繼置繭於沸水中,以俟其柔,如此而蠶死矣。乃以針挑播絲頭,置於轆上而繅之。此外尚有數繭,則另蓄之。蠶既成蛾,乃破繭而出,亦置紙上,備之布子,而置之於寒涼之地。俟至來春,其子又孵化而成蠶矣。
絲已成,而取至太后前,俾之鑑核。方此時,太后命一閹人,取其幼時於宮中所制之絲來前,而與新絲比。其絲歷年已久,既與新制者同其精美也。
凡此所事,與皇帝布穀之意同,蓋與人民以模範,而鼓舞其工作云爾。
是歲春,天氣綦熱,太后急欲重回三海,惟以日俄之戰端已啟,莫若暫駐禁城,待大局稍定之為愈也。太后於日俄戰事,憂懣甚盛,日禱於諸神,以求中國之安泰,余等亦必與焉。此時諸事輒形暗淡,未嘗有特別事故。至二月初旬,太后以居禁城,厭倦無似,乃謂無論如何,必當遷居三海,俾加爾女士,得竣畫像。此事將近期月矣。
余等遂於二月六日重回三海。但見百草著綠,群卉含英,太后乃攜余輩繞游湖上,靡不歡欣鼓舞。太后顧而樂之,而謂余輩之舉動,極類一群野獸之脫離樊籠者。此時太后之態度,欣悅逾恆。惟語余等:苟彼移蹕頤和園者,視今當更為欣悅。加爾女士即奉召入宮,太后乃親臨其處,觀肖像焉。繼又詢余:「此像繪竣,須歷時幾何?」余謂太后:「若不稍費時間,以姿態示之加爾女士,則竣之也,費時日頗久。」太后聞余言,沉思有頃,乃允每晨退朝後,以五分時畀之加爾女士。惟切實諭明:「只及面部,不及其他。」乃如是者僅得兩日。至第三日之晨,太后又託辭於不豫矣。余又告太后:「若不靜坐,以面部姿態示之女士,則繪事將不能進行矣。」太后於此,雖覺甚怒,然仍復靜坐數次,至面部繪成而止。此後,太后乃嚴辭拒絕,不允再事靜坐矣。而謂無論此像之成否,決不聞問。余於是乃代太后靜坐,俾加爾女士得知太后之衣飾,肖像始漸告厥成。太后聞肖像之將成也,甚為歡忭。餘思此乃佳遇,可以繪費再進告矣。太后詢余:「所以酬加爾女士者,究必須金錢否,且其數之幾何?」余告太后:「繪像為加爾女士之職業,彼若不以此時為太后畫像,則必將繪他人者而獲酬報。今之於此,其望且或奢耳。」余之此言,終不能令太后明其意,因詢余:「果如酬以金錢,不致見侮於女士,而彼康格夫人者,獻贈肖像者也,不將因此而見侮歟?」余詳述歐美各國,婦女之以繪畫教讀等業為生者,習行不鮮,非特不以為辱,而為榮也。
太后甚詫余言,而詢女士之兄奚以不加資助。余謂:「女士雅不願其兄有所供給。矧其兄已有家室之累耶!」太后謂:「此種文明,實為奇特。在我中國,父母既亡,為之子者,有撫養未嫁姊妹之天職。」又謂:「中國婦女,苟自出謀生,則人將傳為談助矣。」然仍允余,諭令諸大臣,付加爾女士以繪像之費。
二月十四日(即西曆一九零四年三月二日)為余入宮周年之期。時余已忘卻,太后告余,始憶及之。太后問余:「居宮中是否愉快?抑仍思重回巴黎也?」余乃以誠意相答,謂:「余之居法,雖覺安適,然以宮中歲月,至饒興趣,此間誠樂,不復思法矣。況在祖國,而得與親友時相往還耶。」
太后莞爾而笑,謂恐余不久將厭居宮中,而遁往海外矣。且謂欲余不作出外之想,惟有嫁余去耳。復詢余所以反對婚事之故,是否懼阿姑之羈束也?若果有此,余則無所用其憂慮,蓋彼一日猶在人間,則余可一日不慮夫此也。又謂余適人後,不必居家中,仍可如常以來宮內。
太后賡續言曰:「去歲爾之婚事提議時,時余亦願且置之。良以爾之生長情形,與其他宮眷稍有殊異。惟余之心於此事,固未嘗一日或忘。現仍為爾擇所天,務期與爾相匹。」余之答言,一如曩昔。略謂:「余殊無適人之意,苟太后不我遐棄,不願一日之離宮闈也。」太后聞余言,謂余未免固執,想不久變更其宗旨矣。
二月下旬,加爾女士日從事於太后之肖像,蓋欲速成之也。太后又閱曆書,擇一吉日以繪竣此像。旋擇定一九○四年陽曆四月十九號大吉。余乃告知女士。詎女士再三聲言,時間短促,實難如期告竣。余以此言轉達太后,並詳述尚有細微處必須補綴,莫如假以時日,俾女士得從容布置也。而太后拒之。謂十九號四句鍾,必須告竣。余亦不能再有所言矣。
限期之前,約一星期,太后乃親臨加爾女士之繪室,作末次之察看,狀態似甚欣悅。惟因面部,色有濃淡,終不以為然。余告以此乃光之影也。而太后必欲余轉囑女士更之,務使兩邊相若。女士與余討論良久,終知不能違太后之意,乃略加修改。太后偶見像下,有洋文數事,問余為何物,乃即以繪像者之姓字告之。太后即曰:「余知外人往往有奇特之舉動,惟思奇特至此,余實未之前聞。奚以書其姓字於余肖像之上哉!他人不知,必謂此乃加爾女士之肖像,而非為余有矣。」余乃又詳釋其所以然之故,略謂:外國之美術家,於所繪圖畫之末,無論其為肖像與否,往往自署己名,已成慣例矣。太后遂謂:「此或當然,姑留之可也。」惟觀其狀,終有不豫色然。
加爾女士從事繪畫,幾以夜繼日,始克如期告竣。太后乃邀請康格夫人及其他各公使夫人,入宮觀覽畫像,以此非正式覲見也。太后乃御較小之某殿接見之。互相寒暄後,太后命與余等導之以入女士之繪室,余等從之。太后於是與諸夫人道別,逕返已室。皇后奉太后命,與余等偕往,蓋為太后作主人也。各人既見太后之肖像,均稱道不絕口,贊其酷肖。觀覽既畢,余等乃退食茶點。皇后坐於案之首端,命余次之。各人坐後,來一內監,奏請皇后轉告來賓,謂帝稍覺違和,未能蒞臨也。余乃為之譯述,各人均形滿意。故此次來賓未覲皇上,紛紛告別而去。其實帝並未病,特余等忘以覲見事告之,使蒞臨耳。
外賓既去,余將各事奏知太后一如常。太后問:「外賓對於肖像云何?」余答:「外賓極贊道之。」太后曰:「此固宜然,像乃外國美術家所繪者也。」觀其狀,殊怏怏,且泄怒於他事。余以加爾女士幾經辛勤,始克成此,不禁大失所望。太后乃謂:「加爾女士繪成此像,頗費時日,何以無人語彼,而以見外賓之舉告皇帝也。」對於內監總管,尤形憤憤。旋謂彼憶及此事,即派內監向外賓道歉,蓋恐外賓不知情形,而疑皇帝有他事發生,致悠悠之物議也。余告太后:「已向外賓詳釋帝之違和,彼等聞此,亦即漠然置之矣。」加爾女士既出宮,一日,太后詢余曰:「彼曾詰爾以拳匪之亂否?」余告太后:「時居巴黎,於亂之始末,極少聞知。」且謂女士從未一道之也。太后曰:「余殊不欲道及此事,並不願外人舉此以詢吾之臣民。居常自思:吾實堪為婦女中之最明智者,他人鮮克望其項背。彼英後維多利亞者,吾素耳其為人,即其歷史,吾固嘗取譯本讀之,覺其關係之重,與所以身罹百憂者,殊不得余之半。余之生涯,今且未艾,其未來事,無人可得而懸度之。余或反其故常,作奇特之舉,以驚醒外人之耳目,亦未可必。英吉利者,列強中之一也,然非維多利亞英謀獨斷,有以致之。彼蓋有國會之英髦,以助其後,凡百施行,必擇其善者而從之。英後於此,僅事畫署,而於其國之政治,曾無所可否。吾有人民,且四百兆,又無不惟予一人是賴。彼軍機者,雖可備余之諮詢,而彼等僅司監察。事關重要,余實決之,皇帝何所知也。餘一生事,無失敗者。然決未夢及拳匪之所以貽害於邦家者,至於斯極。綜餘生平,惟此謬誤。亂之方興,余實應嚴降諭旨,以禁其蔓布。奈載漪、載瀾,堅稱拳匪降自上天,所以盪清國恥,而剪除外人者。彼之所謂外人。固指教士言也。余恨之至切,而守舊教亦至篤,爾所深知。故於此時,未嘗稍置可否。意欲坐觀其究竟耳。詎知其舉動太暴,而載漪竟於某日,以拳匪之魁入頤和園,集內閹于丹墀中,驗其頭部,有無十字焉。其魁曰:」此十字者,爾不之見,惟余能於人之頭部尋得之,而知其為基督教徒也。『載漪於是入余私宮,謂拳魁方遲於宮門,曾得內閹二人之為基督信徒者,而詢余奚以處之。余於時怒甚,當諭載漪:未經余俞允,奚得擅以拳匪入宮?彼謂:「此魁法術極大,能聚外人而盡戮之。且得諸神呵護,不畏西人之炮火。』且謂:」曾親見之,一拳匪以手槍擊他匪,已命中矣,而卒無所傷。『於是載漪請余以入教之內閹二人,畀之匪魁。余從之。未幾,聞此內閹兩人,即在離此不遠之某處梟首。翌日,匪魁又隨載漪、載瀾入宮,命內監盡焚香,以表其非基督教徒也。繼又謂莫若日令匪魁入宮,授內監以拳術。北京居人,大都皆習之矣。其次日,各內監無不衣拳匪之衣,余見之大愕。其衣為紅衫黃褲,而以紅布纏頭。念彼等竟棄其公服,而作是裝,不禁無悲矣。而載瀾者,且以一襲進獻。方是時也,軍機領袖榮祿,適以病乞假一月。余於其病時,固日遣內閹一人視之。是日閹人歸,謂榮祿已愈,將於明日入宮,雖彼假期尚有十五日也。余以彼之遽請銷假,中必有故,為之惑甚。然以拳匪頭目事,亟欲與之磋商,故欲見之之心,亦至急切。及彼之知宮中舉動也,面呈憂色,而謂:「拳匪者非他,實叛徒也。僅欲集彼黔首,助之以盡戮外人。至其結果,殊不足為朝廷福。』余當告之,其言近是,而詰其處置之方,彼當告余,將往語載漪焉。乃至翌日,載漪來,謂以拳匪事,與榮祿衝突至烈。並謂北京居人,無一而非拳匪矣,苟欲施以禁遏,必舉北京之人而盡屠之,雖宮廷亦所不宥。又謂拳匪已擇定一日,以盡殺各國使臣,而董福祥亦允率兵助之,以火使館雲。余聞之焦灼無似,料其必有大亂矣。仍立召榮祿入宮,而禁載漪於余之左右。榮祿來後,狀至憂懣。及知拳匪之所欲為,憂懣愈甚,促余立即下詔,而謂拳匪實秘密黨徒,人民不得輕信之。並諭九門提督,立逐匪人以出城門之外。載漪聞知大怒,謂:」此諭果出,則拳匪必來宮中,盡戮諸人,無得免者。『余聞此言,自思莫若且以諸事,任載漪為之可也。載漪既去,榮祿謂彼已癲狂,且決拳匪將為大亂之基。又謂:「苟載漪而輔拳匪,以焚毀各國使館者,則其神志,必已迷惘。拳匪盡無知愚民,殊無知識,彼意外人之在中國者,已舉地上諸外人而盡之,苟悉戮之,他地有矣。不知其國之強盛,果達何極。若盡斃旅華之外人,則所來以報施者,不知其幾千萬也。』並謂確信:」外兵一人,可死拳匪百,而略無困難。『且乞余允彼得節制聶士成。此人後竟以保護使館,致死於拳匪之手。時余立即允之,並諭彼速見載漪、載瀾,告以此事之重大,勿干涉彼之計劃。孰知禍亂日亟,莫可收拾。其反對拳匪者,僅榮祿一人,而欲其與眾人敵也,烏乎可?一日載漪,載瀾又至,乞余降諭拳匪:先戮使館中人,後及其餘之外人焉。余以是大怒,未之允。爭論良久,載漪謂必為之,且不可羈延。以拳匪已決焚毀使館,定翌日舉行矣。余時怒不可遏,乃諭內閹數人逐之去。彼則且行且言曰:「太后不允頒此諭也,吾將代太后為之。願之與否,所不計矣。』乃載漪竟有此舉。此後事,爾必知之。載漪既不余前知,頒布此種諭旨,致死者甚眾。彼旋見其計之不可行,且見外兵之逼近都城也,惶懼失措,致余西狩。『」太后言至此,不禁大哭。余告太后:「心甚悼之。」太后曰:「爾不必為予悼,惟余之令譽,毀於一旦,當為爾所深悼者耳。綜予平生,惟此謬誤,良以優柔有以致此。此事之前,余如白玉,而所以治理余之國家者,靡不稱道。乃自拳匪亂後,貽余白玉以玷,且終其身而不能滌除矣。余時時自悔,悔余過信乖戾之載漪也。艱深創巨,惟彼一人,實屍其咎。」
余居宮中之第二年,與第一年之情形相若。每逢忌辰以及節期,所以慶弔者亦相若。太后每晨視朝後,則從事於興趣之事,其於宮內之菜園,關心至切。播種之際,太后必親自監臨。迨既長成,可以采割,各宮眷均攜帶一種小叉,而收穫之。太后見余等從事南畝,狀至忻悅。有時興致勃發,必來相助,以欲獎勵余等也。凡植蔬菜,得有最優之成績者,太后必有所賞。故余等無不殫竭精力以從事,一為賞品計,一為取悅太后計也。太后又嗜養雞,每宮眷一人,各得雞若干只,一若余等必自看守也者。每晨則各以雞子呈於太后。惟余之雞,得卵終較他人為少,甚惑之。一日余之內監告余:彼曾見某內監,竊余雞塒中之卵,以移置他人之雞塒中,俾其主人得獲首選。余始恍然。
太后對於宮眷,絕不准其奢侈。某日命余開拆一包,余方擬剪斷包外之繩,太后見而止余,命余解之。余以是頗費困難,始竣此事。太后繼命將包物之紙,摺疊整齊,與繩一併安放某抽屜之內,俾需用時,知其處也。太后嘗以款授余等,作個人之零用。苟余等欲購鮮花手帕絲帶等物,可向宮中使女購之。惟太后給余等各人小冊一本,用出之款,必一一登載其上。每至月底,太后則檢查之。若見有用款之多者,加譴責至嚴。其用省而出入相符者,亦必褒獎。余等以時時聆其懿訓,乃漸知克勤克儉,為居家之良規矣。
光陰荏苒,今又屆外交團春日遊園會矣。曩例必於其前一日,招請各國公使參贊,及其餘之使館人員。次日則招請各公使及參贊之夫人,是年亦若是。惟到會之外賓無多,且有數人,從未到過者。日本使館來外賓五六人,由日本公使內田夫人率之。太后對於內田夫人,歡迎甚摯。且因該夫人謙捴甚,太后尤時加稱道。各外賓覲見後,余等導之至於別殿,款以茶點,並導遊宮內一周。游畢,外賓一一興辭而去。余等乃以各事告之太后。太后於此,亦必有所詢問,一如恆昔。此次諸賓中,有一婦,衣一種粗重之旅行服,其袋極大,時時探手其中,一若甚寒然者。其帽之質,與其衣同。太后詢余:「曾見一婦而以米袋布為衣者歟?」並詢:「作此裝束以來宮中,非異事歟?」余答:「使館婦女,無不熟識,此人必不之屬。」太后謂:「姑不究其為誰,然必非上等社會,所可決也。且可必作此服裝者,決不能現身歐洲宮廷間。」太后曰:「凡此諸人,其實表崇敬於余者,或卑余為不足受之者,餘一見知之矣。此輩外人,類以中人愚甚,遂疏於禮貌,如其在歐洲社會中也。餘思此後,宮中有事,外人應著何服,必先告知之。即有所邀請,亦必審慎。如此則信徒與余所不願見者,可一律屏除矣。余於顯著之外人,而來游中國者,極願接見,惟其平民,殊不欲之來宮中耳。」余當進言:「日人通行之例,可援用之。即發請柬時,將外賓應服之衣,註明柬末也。」太后甚然此說,決計照行。每值晴朗之日,太后輒至庭外,以監察內監之栽植花木。宮內荷花,每年早春,必移植一次,太后甚注重之。老藕必截去,而取其嫩者以植之新土中。種荷之地,雖為湖之西濱最淺之處,然內監種植之際,湖水時有與腰齊者。太后則費數小時之久,坐玉帶橋上,以監察之,而時以種植之法,訓導之焉。此舉常歷三四日始畢事。此數日間,各宮眷則侍其側,製作種種纓繸無,備太后各種椅榻之裝飾品,其實余等終日忙碌,幾無事不為也。
是年春,袁世凱復入宮陛見,太后與討論者,為日俄戰爭等事。袁告太后曰:「此項戰爭之關係,日益重大,恐最後蒙莫大之影響者,厥惟中國。」太后聞袁之言,甚煩悶。謂某御史曾請以大宗食米,贈與日本,彼未之允也。袁世凱極然太后之言。
此時,余每日仍將西報中戰電,譯呈太后。一日余見報上載有新聞一則,謂康有為已由巴達維亞行抵新加坡云云。余以為此,必能致太后之注意,遂一併譯之,詎太后見此,勃然大怒。旋告余,謂:「此人實致中國紛亂之禍首,皇帝未遇康氏前,於列祖列宗之遺訓,遵守惟謹,莫敢或違。惟自引進以後,遂思變政,且欲汲引耶教於中國。」太后繼言曰:「康氏曾請皇帝以軍隊圍困頤和園,將余禁居其中,俾彼得實行新政。幸彼時軍機大臣榮祿,與直督袁世凱,均效忠於余,始得破壞其計劃。當是時也,余聞榮之言,即趨至皇帝所居之內城,詢以此事之真相,皇帝答稱自知其過,遂請余垂簾聽政也。」
時太后曾立降諭:「捕康有為及其黨徒。惟康已設法出奔,而太后亦遂不知其消息。迨余譯呈,不免舊事重提矣。繼太后以得知康之所在地,似覺釋然。且欲知其何所事焉。乃旋又盛怒,詢餘外國政府,必以何故而保護中國之國事犯。又何故不於其己國國是稍加之意,俾中國得以治理其臣庶也。乃命余時時留意康氏之消息,有則立即譯呈之,惟余則立意無論如何,決不再提及此人,而太后亦漸漸忘之矣。某日游三海時,太后指其中之曠地告余等,謂此處本為朝殿,而焚於拳匪之亂者也。惟此殿之被焚,實意外事,非西兵意欲毀之。又謂每見此地,輒為心酸。且現用之朝殿太隘,不足以容留新年朝賀之外賓。故決計於被焚處築新殿焉。太后遂命工部依其意旨,制新殿之模型,製成呈覽。前此宮內各殿,盡中國式。惟現造之殿,則參用西制。旋工部製成模型,呈之太后閱看,模型以木為之,體積甚小,而窗欞畢具。然余觀太后於此,無一可當其意者。非曰此室大,即曰彼室小。故復將模型發還,命工部重造之。迨二次呈進,宮內各人,皆謂較第一次為勝,呈太后亦極形滿意。模型既定,太后乃思所以名之者。籌思者久,始定海晏堂三字,而立興土木矣。太后於建築之進行,甚為注意。並決定其中之陳設,悉用西式,僅御座仍舊制。余等由法返國時,曾攜有器具樣本數種,太后細加參考,乃擇定路易十五世之式樣。但各物必塗黃色,以崇體制。其簾幕地毯稱是。太后既定各種器具後,余母乃進言,謂願以此項器具相獻。太后允之。余母遂向巴黎著名之某公司訂購。新殿告成,器具亦至,因即一一安置其中。太后親臨察看,仍覺不當。其狀似不滿意於新殿之結構也。謂今後始知中國之宮殿,優美無倫。以其形式之莊嚴,實優於西式之宮殿。然既築成,無可更改,亦不必過事吹求矣。
是年之夏,余頗有閒晷,乃日以一小時教皇上以英文。皇上天資穎悟,憶力絕強,故進步綦速。惟發音不甚清晰耳。誦習未久,即能讀普通教科書中之短篇故事,且能默書,亦無差誤。皇上之英文書法,異常秀艷。臨摹古體,與裝飾品用之英字,尤稱佳妙。太后聞此,似甚欣悅。謂彼亦願學之。以其自信,苟從事於此,進益必非常迅速也。詎太后學習兩課後,即不能耐,此後亦絕不道及之矣。
余於授課時,遂得乘機與帝縱談各務。一日帝忽然語余:「謂余於改革事,曾不能移化太后,稍事進行也。」余答:「自來宮中,興辦者已復不少,海晏堂其一也。」然帝狀似卑此為不足道者。帝謂時機果至,或有用余處。惟於此舉,帝狀頗呈疑慮色。旋又詢余父病狀。余答父病若不見瘥,余等無論如何,必暫離宮闈去也,帝答余等此去,雖覺淒戚,然終以去此為佳。並謂余旅歐多年,宮中歲月,萬難久耐。苟願去此,彼必不加禁阻也。
太后准余月以兩次往探余父。而余居宮中,各事亦靡不安適。惟某日太后之使女告余:謂太后又復為余籌議姻事。初聞之,殊不介意,旋太后告余:謂諸事已布置有緒,將嫁余於所擇定之某親王。觀其狀,似欲探余作何言者。余告以父病,憂慮正殷,乞其暫緩置議。此言使太后甚怒,謂彼之待余甚厚,殊覺不知感戴。余默然未答。太后亦無所言,遂勉自抑制,不復憶及之矣。迨余寧家時,乃將詳情告知余父。余父始終不以此婚事為然。命余返宮,為內監總管李蓮英詳述此事,並向李說明余所處之地位。蓋宮內諸人,能左右太后者,惟李一人而已。故余遂乘機向李述之。其始似頗不願干涉此事,謂余終應遵太后之意而行。迨余告以實無適人之念,而願奉職宮中也。始允為余竭力設法。此後余遂不聞太后道余之婚事,李亦從未述及,始知彼已為余收有成效矣。
夏季中,並無要事。時在八月,乃伐宮內之竹,而命宮眷從事於此。余等乃取竹雕刻之,作花卉文字形。太后在旁,為之指導。繼將此竹,製成台椅,俾太后茶室之用。秋夜冗長,太后乃教余等以中國之歷史歌賦,間十日考試一次,以覘學業之有無進益也。其優美者,必有獎賞。年幼內監,亦共余等學習。中有數人,答語絕可發噱。值太后暢樂時,聞此則付之一笑。有時則命內監撲責之,以懲其愚頑。惟彼等常被撲責,視之若慣,而旋亦忘之矣。
皇帝以將屆太后七旬萬壽,擬以極大規模,舉行慶典,惟太后因日俄戰事方殷,不允其請,蓋恐人民有所訾議也。故此次乃壽,與前此所異者,惟太后受宮內諸人朝賀後,賞賚甚眾,且錫以銜位,豐其俸給,並酌予升擢焉。余妹與余,均得賞郡主銜。此種銜位,只限於宮闈,由太后特賞。至宮外諸臣之升擢,則由皇上頒諭行之。向例然也。慶祝以內城為宜,故擬於此中行之。惟太后不然此說,諭令宮闈於十月十日前三日方得移往。以此故,頤和園之與內城也,均須鋪張,諸事極形匆促。兼之前數日,雪至大,各事益形阻滯。惟太后於此悅甚,以其素喜雪景也。並欲於宮中,傍山攝影。遂命余兄以攝影器入宮,攝影數張,無不佳美。
十月七日,宮闈始遷入禁城,慶祝於是始矣。凡百鋪張,極形美麗。庭院中搭以玻璃棚,俾雪不得入,宜每日演劇焉。初十日慶祝禮與夙昔無異。諸事已畢,宮闈復回三海。
余等既回三海,聞余父又以病勢增劇,上書乞休。太后遣內監數人往探病狀,知其果然,始允其請。且於吾父滬上之行,亦頗贊同。謂此行或可已其疾,而視西醫之能否奏效也。又謂余母似必隨往,惟余妹與余大可不必與之偕。余乃一再進言,謂余之偕行,乃其天職,誠恐余父萬一不測,余將永無再見之日矣。余苦求太后俯允所請,而彼仍多方阻難。繼見余去志已決,乃謂余曰:「彼為爾父,爾既堅欲偕行,余知不便阻留。惟須記取諸事畢後,當速返宮中也。」太后既准余等赴滬,復欲為余等備製衣服,以及途中應用各物。故遲至十一月中旬,始克出宮。太后之意如此,余等惟有靜待而已。
各物既備,太后乃取曆書,為余等擇一啟行之吉日。所擇定者為十一月十三。余等遂於十二日出宮返家,先向太后叩頭告別,並謝其種種優待。是時無人不哭,太后亦然。余等復向皇上皇后告別,皇上僅與余等握手,而操英語曰:Good luck(佳運之意也)。其他諸人亦以余等之去,無不黯然。太后佇視良久,謂余等周旋不已,徒費時間,於事無濟,莫若就此啟行也。內監總管候宮門,亦向余等珍重道別。余等遂驅車至余父處,至則諸事已預備就緒。翌晨乘火車至天津,適得末班商輪赴滬。舟抵大沽口,因水淺停擱若干時。
既抵滬濱,余父即赴西醫處就診。其病經此番跋涉,似有瘥勢。而余轉憶宮中之生涯不已。雖滬上舊友至眾,且時承相邀赴飲宴跳舞等會,然終覺不快。蓋滬濱事事物物,均與余京中所習見者殊,頗望有時重返宮中,以侍太后。抵滬後,約兩星期,太后特遣人來,探詢余等之近狀。此人攜來太后所賜之珍物至多,及所賞余父之藥品。余等以得見此人,無不歡忭。彼謂宮人相念甚殷,並以速返宮闈相勸。且以余父之病,日漸有瘥,彼謂余無庸再羈滬上,莫若返京,以服務宮中也。故余寓滬度新年後,即北上矣。此時海冰未釋,余遵海先至秦皇島,後乘火車入都,此行備極艱辛,抵京後,為之大快。時太后已遣余之內監候於車站,余旋即入宮,一見太后,歡忭愈恆,而相向哭矣。余告太后:「父病漸瘥,極盼常侍其左右也。」
余在宮中之職務,與前無殊。惟無餘妹相伴侶,又無餘母相與話語,頓覺歲月之全非矣。太后待余如恆,且視昔為優渥,余終覺不樂,極願得重返滬瀆也。宮中所事,無異曩昔。至二月間,接上海來電,謂余父病日篤,急欲見余,余遂以電呈之太后,而俟其後命。太后見電,謂父年已老邁,病勢如此,恐難速痊。及其既也,乃告余可即束裝赴滬。余復向宮內諸人,一一道別,滿擬不久而歸,而此次竟不能如願矣。蓋余重抵滬上時,父病已危,復經數日,遽爾長逝。按其日期,即西曆一千九百零五年十二月十八日也。余等服孝百日,以此遂不能返宮矣。
余在滬時,得新交多人,始覺宮中之生涯,終不能勝過余在歐洲時所身經之默化力也。余雖為滿人,然服膺西人已久,且在外國受有教育者。故與余夫見後,婚事旋即議定,余則以是為美國之國民矣。然余在宮中之二年,以奉侍慈禧太后者,實餘年幼時最安樂之日月,故余對此二年之光陰,遂念念不能忘也。
余於改革一事,雖不能多所循誘太后,然仍望此生得見中國有日醒悟,以儕於世界列強之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