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宮二年記 · 卷上

余父裕庚任法使四年。既廟瓜代,乃挈眷歸,從者為余母暨頭貳等參贊、海陸軍隨員與其眷屬、僕役等,都五十五人。於一千九百零三年一月二日,乘安南船,由巴黎行抵上海。上海道及上海縣等,俱公服相迓。舊例:顯者過境,為縣之長者,飲食器用,皆有供給,且鮮有拒絕者。而余父於此,無不以婉言卻之。 二月二十二號,余等離滬。旋於二十六號抵津。津海關道及其他官員之迎迓者,一如上海。 舊制:顯官歸國,例有一奇特之禮儀,蓋當至中土時,必有請聖安之制。其左近之督撫,為之布置。若道台職卑,尚不足與此焉。其時督直隸者為袁世凱,余等初至,渠即遣一吏來,預於存問,俾行此殊禮。布置既周,余父及袁世凱,皆服朝服,冠朝冠,花翎朝珠,一如其職,以往萬壽宮。萬壽宮者,特為行此禮之地也。其時下級官吏,來者頗眾。宮之最後進有案,案之中,設皇帝及太后牌位,上書「萬歲萬歲萬萬歲」。其時直督袁及其他官吏先至,袁督立於案之左,官員分兩行以侍。未幾余父至,即跪於萬歲牌下,口稱「請皇安」焉。旋起方,問聖躬安康,袁督當以「健豫」答。禮遂畢。 吾父在津時,即電京中友人某,為之覓屋以居。未幾遂得一名屋。屋蓋李鴻章與列強簽辛丑條約之所。李亦旋捐館於此者。李既故後,居是屋者,以余家為第一。華人迷信重,僉以為居是者,必遇不祥。第余家處此甚安適,並無鬼怪如友人所言者。 當一千九百零三年三月一號,慶親王及其子貝子載振來拜晤。並謂太后將於翌晨六時,召見余母及余姊妹二人於頤和園。時余母告慶王:「旅歐者久,卒著西服,無旗服可稱身者。」慶王謂已將此節奏明。並謂太后頗願吾徒衣西服覲見,不必斤斤於旗服也。蓋太后欲一見西衣之穿著如何耳。時余與妹,滿志躊躇。意謂此際必衣何者為當。幼時,吾母輒以同色衣服衣余姊妹二人。時余妹願著一淺藍鵝絨外褂,以此色與彼甚稱故。而余則選一鵝絨外褂之紅色者,蓋意此或可得太后歡心也。躊議者久,卒從余說。並議定冠紅色之冠,翠羽為飾。若鞋若襪,其色亦同。余母則衣海青色長衣,緣以紫色之鵝絨。冠黑絨冠,白羽為飾。 方聞慶王傳命時,驚惶特甚。繼念得此機緣,或可一瞻宮中景象,而見所未見焉。余離中國久,且余父又未將余妹及余之名,報之內務府。故余入宮之望,曾縈夢寐。然以是恐終其身不可一得。迨至余父返自巴黎,太后始知其有子女也。至余父不報余姊妹名於內務府之故,則欲余等受相當之教育,惟是必不可令太后知之。不寧此地,滿洲舊制:一二品大員之女子,年滿十四者,當入宮聽選。中者得為妃嬪。余父出此,良亦由是。若慈禧太后者,則咸豐所選中者也。 聞人言:如余等者,或有留居宮中之望。果爾,或可以余之力,使後改革政治,而所以裨益中國者,甚匪淺鮮。思至此,愉快無似。並決志:苟能如願,當注全力以為之,俾中國之進步與其福利,日進無疆。思念方殷,忽有一縷紅光,遠見天際,余以此而卜今日天氣之必佳也。天既明,百物可辨。漸見宮牆作紅色,閃隱目前,隨山上下。牆之頂與屋之頂,僉覆以青黃瓦,耀似白日,絢爛若畫圖焉。途中佛塔種種,經過余前。旋至一村,名海淀,去宮門約四里。官吏告余:距宮頗近矣。余以困頓久,頗有永不能至之想。遽聆斯言,甚快。此村居屋俱平房,以磚建成,與北方居屋無異。且頗修潔。村童見吾徒經此,爭相出視,且相告曰:「此等貴婦,將往宮中而為皇后矣。」聞之殊可笑。 既離海淀,旋至一牌樓,刻鏤精美,華人絕佳之建築也。至牌樓,始見宮門,相去約百碼。門凡三,俱函宮牆中。中門甚大,左右二門略小,中門非太后進出不啟。余等之轎,止於左門,門已啟。門前五十碼有屋兩所,禁衛軍寓之。 方余等初至時,見官吏等相語甚雜。旋有入門呼者曰:「至矣,至矣。」既下轎,有四等太監二人,迓子道左,並率小太監十人,持黃絲簾,圍轎作幕。此蓋太后所賜,用之有殊榮。簾長十尺,高二尺,由二太監持出者。 此四等太監二人,遇吾徒甚恭,各立門之左右,肅吾徒入。既入門,至一廣院,平鋪白石,約方三百尺。院中花台極多,中植古松,松上懸群鳥之籠。其後有紅牆,為門亦三,與初入之門同。門之左右,各有矮屋一行。每行內有房十二間,朝房也。廣院中官吏甚眾,各衣公服如其職,視之頗作無謂之忙碌。見余等至,立即靜肅無嘩。時此二太監導余等入一室中,室之廣長約廿方尺,中陳紅木台椅,各鋪紅墊。有窗三,悉懸絲簾。余等入室未五分鐘,即有一麗服之太監入室而言曰:「太后有諭,召見裕太太及諸位小姐於東宮。」言甫畢,二太監即跪下而答曰:「是!」滿制:聞太后或帝諭者,其臣庶當一如帝後親臨,跪以答之。渠等隨令吾徒從其後。復入一左門,以達廣院。院之大小,與前院若。其不同者,有一仁壽殿在其北。其餘房屋,較前為大耳。太監導余等入東側之室中,陳紫檀椅,雕刻極工細,上鋪藍緞墊褥。四壁所懸之幕,色質亦同。壁之四方,懸鐘種種,數之得四十架。有頃,有女婢二來相告曰:「太后方臨裝,稍候片時可也。」彼之所謂片時者,實不啻兩小時有半。然華人視之,殊平淡。故吾徒亦不甚焦灼也。此後太監時有來者,送朱奶,送雜物,其類極繁,約得廿餘事,俱太后之賜。繼又賜金戒指各一,上嵌明珠。旋太監總管李蓮英又至,服二品公服,紅頂孔雀翎。滿宮太監之有孔雀翎者,僅李一人而已。李為人極丑且老,皺紋滿面,惟舉止翩翩耳。謂余等曰:「太后立即召見。」且又致玉戒指各一,亦後之賜。余等拜受之下,驚喜特甚。意謂太后尚未見余等,疊賜珍物如許,則其人之慈愛可知矣。 李方去,又有兩宮女來,僉慶王公主也。問太監曰:「彼等能華語否?」余聞之殊可捧腹,當先諸人答曰:「吾等本華人,雖能作數國方言,華語固所諳也。」渠輩聞之驚甚,且言曰:「大奇事!彼等所言,與吾徒殊無歧異者。」余等聞之,驚異之心,幾與渠輩相若,蓋不謂宮中竟有愚魯至是者。且可知渠輩所受之教育。固極膚淺。繼又云:太后方候余等入見。余等乃隨之行。 余等及大殿之門,復遇一婦人,裝束與慶王公主等。惟首戴鳳凰,與眾殊耳。婦人笑容可掬,與吾徒握手相見,與西人無稍差異。詢之他人,始知即光緒皇后也。皇后告余曰:「太后特命余來相迓者。」觀其舉止,溫藹可親,體態亦都麗,惟容顏不甚美耳。旋又聞大聲發自殿中,召余等曰:「即來陛見!」余等旋即入內。見太后著黃緞長衣,繡淡紅牡丹其上。頭披亦類是。珠玉之花,飾其左右。珠纓繫於左。頂上戴玉鳳凰。長衣之外,復有一披肩,肩系明珠所織。俱精圓,大如黃鳥之卵,色澤無二,共三千五百粒。餘生實未之前見。披肩形如魚網。復以美玉之鉤二,系一玉纓垂其上,以外復戴珠釧兩雙,玉釧一雙。第三指及五指上有戒指數事,均玉制者。右手罩以金護指,長約三寸。左手兩指,罩以玉護指,長短與右手同。鞋上滿系珠纓,飾以各種寶玉。 太后見余輩至,旋即起立,相與握手,面呈笑容,殊可親。且以余等嫻於宮禮,似甚驚奇者。旋謂余母曰:「裕太太!爾以何術育爾子女至於如是,誠奇事!彼等久居異邦,吾知之也。何以的語者又與語無二?且何以貌之美麗復若此也?」余母旋答之曰:「渠父督責殊嚴耳。先教彼等習中國文字,後及其他,且甚勤。」太后旋謂:「吾甚悅渠父之悉心撫育,且授以良善之教育焉。」太后乃挽余手,審余面,笑親余之兩頰。而謂余母曰:「吾甚願有爾女與吾共晨夕也。」吾聞之甚說,且謝其仁藹焉。太后復詢余等所著之巴黎衣履甚詳,並囑余等必時時著西服。因居宮中,不常之見。太后於西服中,悅路易十五式之高底女鞋尤甚。與太后語時,見一人立於其側,相去咫尺間。太后旋言曰:「余且導爾以見光緒帝。但爾必呼之萬歲爺,而呼余老祖宗也。」帝與余等握手,有忸怩態。高約五尺七寸,甚瘦,但舉止英挺,隆準廣額。睛黑,奕奕有光,口大齒白,神采甚佳。余察帝,雖時時呈笑容,然中含憂色。其時太監總管李蓮英至,跪石板上,而語太后曰:「輿已備矣。」太后旋命余等偕至朝堂,太后接見各部尚書及各軍機之所也。步行約二十分鐘可達。是日天氣清明,太后之露輿以太監八人舁之,各衣其公服,殊奇異。太監總管,處輿之左;其次級者,處輿之右。各以其手護輿而行。太監之五品者四人行於前,其六品者十二人行於後,其手中各有所持,如衣,如鞋,如手巾、梳、刷、粉、鏡、針、紅黑墨、黃紙、煙、水菸袋等物。其末一人,則負一黃椅。此外尚有阿媽二人,婢女四,亦各有所持。余見此,頗饒興趣,質言之,即一婦女之梳櫳室,而以人負之行者。皇帝隨行輿之右,皇后及諸宮眷,則行輿之左。 朝堂長約二百尺,廣約一百五十尺。堂中有長案一,上鋪黃緞。太后既降輿,即升堂登寶座。座設長案之後。皇帝之寶座較小。居太后之左。各尚書一一跪於後前之長案下。 朝堂之後,有廳若暖閣者甚大,長約二十尺,寬約十八尺。繚以雕鏤之闌干,高約二尺。僅有二門,可容一人出入。門之前有階六級。暖閣之後,張以小屏風。屏風前,太后之寶座在焉。小屏風後,又有極大之刻木屏風,長二十尺,高十尺。實余所僅見之美物也。 暖閣系檀木所制,上雕鳳穿牡丹圖,極精美。全閣雕紋,無不類是。太后寶座之兩旁,有翣二,下端為黑檀,上插孔雀羽,成扇形。一切鋪飾,俱黃鵝絨也。太后方登寶座時,乃命余等與皇后及諸宮眷等立於屏後。吾等於此,聞太后與諸大臣之言甚清切。余將以所聞,告之讀者。 是日也,所可永誌不忘者極眾。余於諸宮眷中,為一新奇人也。生長異邦,習染異俗,因是種種,惹人疑問者甚易。且余以是得悉此等婦人好奇之心,固與西人無殊。慶王之四格格,孀婦而極美者也。問余曰:「爾固生長歐土,而受其教育者。吾聞人言:」凡有往是土者,必飲其水,飲後率忘故土。『爾稔西語,習之歟?抑以飲水而能之歟?「余答曰:」爾兄載振往倫敦,賀英皇愛德華加冕禮,道經巴黎,余曾遇之。其時吾父亦得請柬,吾等本可同行,卒以雲南交涉事亟,未遂所願。「格格忽問曰:」英土固有君耶?吾意太后,固世界之君也「四格格之姐,為皇后弟之妻,敏慧閒靜,聆是言而笑。卒之,皇后謂格格曰:」爾何若是其愚,吾知諸國各有其君,且有數國而為共和政體者,美國其一也。對於吾邦頗形友愛,惜吾人之赴美者,率下等社會。彼土人士,乃以華人無不爾爾。吾甚願滿人貴族,一臨彼土,使知吾人之真相焉。「彼繼告余:曾讀譯本之各國歷史。視其人,見聞殊博。 太后之所愛者,為花草禽鳥犬馬等,一與常人無異。有一犬,太后愛之極篤。彼之所至,犬必隨之,犬誠馴良,余未之前見。太后以其美,名之曰海獺。 去朝堂不遠,至一廣院。院之兩側,有大花籃二,以天然木植,編製成者。高約十五尺,滿覆以紫藤之花。籃極精美,太后殊愛之。花含苞時,太后必集群眾賞之,意甚得也。由廣院入循廊,廊沿山坡,遂達劇場。劇場之殊特,誠有出人意慮者。場共繞廣院之四面,面面不相連屬。凡樓五層,面臨空場。而戲台則有二,連級以上。其樓之在第三層者,為布景及藏儲各物之用。其台之在第一層者,一如常式。第二台則如廟寺,專演鬼神劇者,以太后喜此故也。 劇場兩旁,翼以循屋,稍低,而循廊護其外,為各大臣被召聽戲之所。劇場對面,有室三,專建之以供太后者,高約十尺,與戲台等平。室外設活動玻璃窗,夏時則易以綠紗之簾。其兩室為太后起坐之所。右側一室,太后休息於此。室前設長榻,坐臥一如其意。是日太后則導余等入此室中。繼聞人言,太后觀劇,率在此室。視聽有間,則晝寢焉。太后善眠且熟,雖聲浪極大,不能擾之。讀者苟有曾入中國劇場者,必知於此喧譁之地,欲睡神之惠臨,其艱難為何如也。 余等既入太后之休息室,戲即開幕。戲為蟠桃會,亦鬼神劇也。此劇殊饒興趣。自始至終,余樂之不疲。所演諸節甚靈敏,且與真者無異。余深訝太監等之詎能演此。太后告余:「戲中諸景,俱太監等所手繪,而為彼所教導者。且此劇場,與中國所築者殊。場有懸幕可上下,以節劇之起迄。」太后固未嘗觀西劇也,余不知渠果以何術竟與西劇暗合。太后愛讀宗教書及小說,時編輯成戲而自演之,且頗自負其能。 太后坐而言,余等侍立。有頃,詢余曰:「爾知戲中情節否?余以」知「對。太后似頗愉悅者,旋復欣然謂余曰」與爾長談,忘命餐矣。爾飢否?當爾旅歐時,爾能得中國食物否?曾思家否?苟余離國如是其久,思家必切。惟爾久居異土,非爾之咎。蓋余命裕庚之往巴黎也,然今亦不之悔。爾且自思,爾今足以輔余者實繁,且可使外人知滿人婦女中,亦有能操西語者,與彼等固無殊也。「方太后言時,余見太監置長桌三,上各覆以精美之白檯布。並見太監甚多,各攜食盒,靜立院中。盒為木製,漆作黃色,其大可容小碗四,大碗二。太監置桌既畢,院中太監,列作雙行,以達院之彼端一小門外,互遞食盒,至於房門。內有衣履清潔之太監四人,受之以置於案上而去。 據此以觀,則太后進餐,固無一定餐室,隨其足跡之所而定焉。凡所用之碗,俱黃色,覆以銀蓋。間有繪青龍及中國之壽字者。 余計其食品,共約一百五十種,列三長行。大碗居先列,碟次之,小碗又次之。布置既畢,有宮眷二,各攜一黃盒入。余見之頗驚,意宮眷且司此賤役,將來余之入宮,得毋類是。盒雖重,然宮眷持之甚敬。旋有小台二,置太后前,置盒其上而啟之,中陳小盤數事,殊精巧,各盛糖果、糖蓮子、核桃仁以及及時之瓜果。太后謂渠樂之甚,其味蓋勝於肉。賜賚甚多,並囑余等家居時,亦食之。余等感太后之仁愛逾恆,食之頗伙。余見太后食糖不鮮,頗訝其何以能再進餐也。食畢,宮眷二人復至,持盒去。太后復謂:渠時以餘食,賜宮眷食之雲。 此後又有一太監入,持一茶杯以獻。杯系白玉,其托與蓋則金。旋又一太監人,捧一銀盆,內玉杯二,一盛金銀花,一盛玫瑰。兩太監俱跪太后前,上捧其盆,俾太后能及之也。太后揭去金茶蓋,取金銀花少許,置之茶內,繼乃飲之。並告余等:渠愛花如何之篤,並花之味使茶如何之美。又謂:將使爾等,一嘗余茶,觀爾等嗜之否也。隨命太監以其所飲之茶畀吾徒。茶既至,復置金銀花其中,余嘗之,誠精美,加以花之香洌,尤覺芬芳無似。 茶畢,太后乃命余等同往隔壁房內進餐,以餐桌置於此也。余初疑太后食糖後,有一定之房間用膳。繼考之,竟不果然。既入其室,太后乃命將菜碗之蓋揭去,隨坐於桌之首位,命余等立其側,且謂:「曩時觀劇,恆由皇帝伴食。今以新客在座,頗覺羞澀,吾願皇帝毋再如此之羞縮。爾等三人,今且伴我可也。」余等聞之,覺太后恩寵出於儕眾,乃叩首以謝之,然後進食。初次叩首,使人頭眩不置。久之乃慣。 方進膳,太后又命太監置菜碟吾徒前,銀箸銀匙與焉。太后曰:「爾等立而食,余心滋歉,然祖宗成例,余不能違,雖皇帝也,亦不克坐吾前。吾知西人稔此,必以吾之遇待宮眷,頗不規於禮。故宮中成例,余殊不願西人知之。爾且觀吾於西人前,舉止將大異是。蓋不欲示彼等以真相耳。」 牛肉為宮中禁品,以服力之獸,食之將獲重戾也。食品以豚肉、羊肉、家禽、蔬菜為最多。豚肉之制,約得十種。如肉丸也,有紅白之別,紅者烹以醬油,味甚可口。又有筍炒肉絲,櫻桃燒肉,蔥炒肉片等。蔥炒肉太后所嗜,余嘗之果佳。又有雞蛋餅,菌子炒肉,白菜煨肉,蘿蔔煨肉等。雞、鴨、羊肉,亦有數種。案之中有黃磁大盆一,約二尺對徑。中盛清湯雞鴨魚翅。魚翅中國之珍品也。此外有烤雞、烤鴨。上置松針,取其香也。另有一盤為太后所最喜者,則烤肉也。 滿人嗜面,不常食米。今日所食者,種類極繁。有炕者、蒸者、炒者,或制以糖,或以椒鹽,或作龍形,蝴蝶形,以及花卉形。另有一種,中有肉餡。此外有醬數種,太后亦甚嗜之。又有綠豆糕,花生糕數事,配以糖制之湯。 食畢,太后乃起立,謂余等曰:「且隨我往休息室,俾皇后及宮眷等進膳。渠等食時,固恆在余後也。」余等既入休息室,余乃立於門首,以觀皇后等進餐。渠等環案而立,毫無聲息,且無一坐者。 此時劇尚未已,惟所演者,不如第一出之饒有興趣也。太后入室後乃坐於長榻上,太監獻茶。太后又命進之餘輩、讀者試思:余蒙如此榮幸,其欣慰如何?華人之視其君上也,至尊無與倫,其言無異法律,凡有面之者不得仰視,非是不敬。今吾等所遇,實非常之愛寵矣。且聞人之言,太后性情暴厲甚。但以余所身受者斷之,誠慈善,言語亦和藹可親,世界中極仁厚之婦人也。或告者之過歟? 此後,余等遂別太后、皇后及諸宮眷等而歸。至家後,又見太監數人,持太后所賜之貢緞,人各四匹,專候余等歸來者,遂又謝恩如儀。此次賜物,系送至家中者,余等乃置貽緞於堂中之台上,叩首謝恩。並告太監,敬達太后余等謝忱之如何誠且甚也。此外尚有一事,則送物之太監,例應有所賞給,以報其勞。余等遂與太監銀,人各十兩。繼始知太監之送賜物歸者,太后必詢受物者之若何感戴,及賞給之幾何。此等賞給,太后亦允彼等受之。且又詢余家居屋甚詳,並吾等愛戴與否。太監等極喜饒舌,余第二次入宮時,又以當日太后所語者,一一見告。 余母以父病,餘一旦入宮,將無人為之左右,以是憂懣甚。然太后旨,所不能違,遂於三日後復往。 入宮之第一日甚忙。當初到宮時,即面太后謝前日之賜,太后當語:「今日忙甚,將接見俄國公使夫人勃蘭康。渠之來,攜有俄皇闔家影片,為俄皇贈品。」太后當詢余:「能俄語否?」余以「不能」對,並告太后:「俄人知法語者多。」太后聞余言,似甚欣悅。旋又目一宮眷而詰之曰:「爾胡不謂能俄語耶?余固不得而知之也。」余聞此言,意必有以誑言欺太后者。以太后聞余言不偽,似甚喜者。不久果有一宮眷見逐。蓋渠自稱能操數國語,實則一無所能也。 今日除受俄使夫人朝見外,又值太后之侄德裕納聘期,宮中復演劇。滿人貴族聘禮,例有福晉二人,往新婦家。新婦盤膝,閉目坐床上以候,彼等至,乃置玉如意一於新婦衣上,復懸荷包二於新婦之紐扣上,內裝金錢各一,復為新婦戴金戒指二,上鐫大喜二字。行禮時甚靜且速。既畢返宮,告禮成於太后。 余等今日所衣者,甚單簡且短,蓋以地無氈毯,若以紅絨長衣行於其上,極易破損,且魯鈍之太監,又時時踐踏之。易以短者,似較簡捷。故特易之。殊今日俄使夫人之朝見也,事前未之或聞,必更長衣,乃可接待。故以此意奏知太后。太后曰:「爾何故必欲易之耶?吾見爾長衣,拖於地上,其形如尾。以今較之,其美甚殊。爾第一次之入宮也,吾甚非笑之。」時余方欲解明其故,太后又曰:「衣長衣,想較短者尊嚴。吾語然否?」當應之曰:「誠然。」旋又曰:「果爾,速易爾之極佳麗者來。」余等乃如命立即更之。余妹及余之所衣者,為水紅縐紗外褂,飾以普魯士之線帶。余母則著一灰白色之縐紗外褂,上繡黑玫瑰花,領衣及衣帶略帶灰青色。方更衣時,太后時命太監來,視余等著就未。以此故,匆遽特甚。比太后見余等至,忽呼曰:「斯誠三仙子而曳長尾者!」旋問曰:「爾等行時,以手牽衣,曾覺倦否?裝束誠都麗,但余不悅其尾耳。衣之有尾,殊不意義。吾知外人見爾等作此裝束,必有猜度吾之命意者,且必不為彼等所喜。至吾之意,僅使外人見爾等能著西衣,俾知吾之於此道,本非茫然。吾敢謂西婦之來吾前者,吾未見其衣有如爾三人之美者。且吾亦不信西人如中人之富,彼所戴之珠寶固甚少也。有告余者,謂余於世界君後中,為珠寶最多之人。今余且時時收集之。」 時余等以迎勃蘭康夫人故,甚形忙碌。是日十一時,勃蘭康夫人至,余妹迓之於第一院之朝房,導之入仁壽殿,太后在焉。時太后坐暖閣內之寶座上,皇帝坐其左,余立其右,為之翻譯。太后衣黃花緞外衣,繡蜀葵及壽字其上,飾以金邊。衣扣上懸一明珠,大如雞子。又有手釧戒指金護指等。所梳之髻,與常式同。 勃蘭康夫人既入朝堂,余妹復導之至於暖閣之門,渠乃與太后為禮。余即趨下,導之入暖閣,太后與之握手,渠隨獻俄皇所贈之影片。太后遂謝俄皇之厚贈,其措詞絕佳,余即為之譯作法語,以夫人不能英語故也。太后又命余導夫人見帝,余從之。帝起立,與之握手,並問俄皇安好。既畢,太后下座,引夫人入其寢宮,並命之坐,相與昭談,約定十分鐘。而余為之譯,此後余復導之見皇后。滿禮以姑媳之間為最嚴。太后受朝時,皇后方坐屏風後以伺。余尋之至此,始得之。見皇后畢,遂導之入餐室。所備者滿席也。 余今且述漢席與滿席之別。漢席之菜,率一一置於桌中,人各以箸,取所嗜者食之。滿席則大異是,人各有專菜,幾與西人同。太后甚悅此,謂其省時。而較漢菜為清潔,則未嘗道及也。宮中之菜,本精且潔,至宴西賓則尤佳,蓋略有所變更也,如魚翅、燕窩、布丁之類。惟不盡然耳。 太后與帝,曩不與人同食,故陪宴者,只福晉及宮眷等。食方及半,忽有太監來云:太后立欲見吾。余聞之甚恐,意豈有乖誤耶?抑有太監以讕言中吾者耶?此蓋宮中惡習也。及見太后,乃滿面呈笑容,殊出意外。太后告余:「婦女之來宮中者,從未有如勃蘭康夫人之美麗端莊者。且有數婦人,品態殊不佳,惟余不願言之耳。」又曰:「彼等以吾輩為華人也。曾一無所知,頗加冷眼。吾於此等事,殊加之意。以彼自許為學識高而文化美者。乃所行若是,余見之誠不能無疑。彼等時稱吾人為野蠻,吾思彼之所謂野蠻者,較彼等實文明,而禮度為佳耳。『太后之接待西婦也,無論其人品態之如何,恆遇之以禮。俟其既去,乃與吾等衡其美惡。時太后語畢,乃出一極美之綠色寶玉,命余持贈夫人。夫人受訖,欲見太后面謝之。余又謝之見太后。膳畢,夫人復告余:謂荷太后之賞賚,及顏色之慈霽,欣慰無似雲。旋即興辭去。 凡客去後,吾等必將各事告之太后,其定例也。以太后之舉止觀之,其喜閒話,蓋與常人同。如問勃蘭康夫人所言者何事,喜其寶玉與否,其菜愛食與否之類。 余將勃蘭康夫人所言者述畢,太后謂餘興之夙也,作事且多,勢將疲憊,今日將不需余矣。余乃請晚安,如儀而退。 吾等所居之屋,共大房間四,廳房一,如上所言者。余母暨余姐妹居其三,其第四間則令僕婢居之。時太后命一太監來伴吾徒行,渠謂太后曾遣小太監四人,供驅使焉。倘有不是處,可告渠知之。渠並稱其姓李。但宮中太監,除總管外,姓李者多,殊難從而辨別之。 行有頃,始抵居室,渠指室之東偏屋而謂余曰:「此即太后寢宮,余等適從此間來者。」余聞此言惑甚,既距太后如是其近,何步行時,乃如是其遠也。當以此節詢之。渠乃曰:「此室較小,居皇帝宮之左偏,本有一道,由此處直達太后之宮,已為太后斷絕,其故不可以告爾。」繼又曰:「此室宜東向,不應面湖也。」余曰:「面湖風景甚佳,余則樂其如是。」渠笑而言曰:「稍待,爾當有所聞,乃知此處之不良也。」余聞其言驚甚,頗不願再有所詢問矣。渠又謂皇帝之宮,即在吾等所居者之後,甚大,與太后宮相若。由此室望之,可見其院中之樹,露出屋顛也。渠又指皇帝宮後之居屋一所,較大而低,亦有廣院者,謂即皇后之宮。宮旁另有兩宅,為之左右翼。渠指其左者而言曰:「皇妃居於是焉,此兩宮間,本有道路,老佛爺封閉之。以是故,帝之與後,不經太后前,不能往來也。」余聞此言,意太后出此,特以之監視彼等之行為耳。是實余所罕聞,而不能思其故者。且恐李太監再以此等事見告。遂謂之曰:「余疲甚,頗思休息矣。」渠聞之乃退。去後,余乃得入室。舉目四矚,覺布置精美悅目。所有器用,俱紅木製,各蒙以紅緞墊褥。窗上悉退紅絲簾。室之大小各相似。窗前為炕,即榻也。砌之以磚,上亦蒙以紅木。榻上有竿,甚高,板片駕其上,相交作十字形,紅絲帳懸焉。其餘諸炕,其制甚奇,前面有洞,冬令置火於中,炙磚使熱。日間有物如幾,置其上。夜則去之。 次日余於五鍾興,並開窗遠矚。時甫黎明,天作深紅色,反照湖中。湖波不揚,萬籟俱寂。此景誠足怡人!遠見太后之牡丹山,載牡丹殆遍,其景尤美。余立即著衣,以往太后宮。時皇后坐於廊下,余乃與之請晨安焉。皇妃亦在坐,余並未與之周旋,蓋有所受命也。其意或以宮妃不足齒於儕輩歟?此外尚有宮眷數人,多餘所未見者,皇后一一為余介紹。且告余曰:「彼等亦宮眷也。」僉滿人貴族女,甚都麗。皇后又謂此十人,均初入宮學習者,不得近太后側雲。所著之衣,均滿式中之華美者,其服制與皇后同。 余與此宮眷相談數語後,即隨皇后入內,於此遇慶王之四格格,年念四而孀者也。及所謂袁大奶奶者,亦嫠歸,太后之侄媳也。彼等以預備太后用物故,殊忙碌。皇后告余等,宜即入太后寢室,助其穿著。乃入見太后而呼之曰:「老祖宗吉祥!」時太后仍臥床上,視余等而笑,問夜眠安否?當以「安適」對。但余自思夜眠固甚適,惟為時太短,尚不及半。且曰昨事太辛勤,殊不之慣。加以奔走為勞,人幾跛矣。 太后習慣,必和衣眠,故著衣時,以襪為首。襪絲製,白色,以一錦帶束之踝上。但太后雖和衣以眠,然日必易之,取其潔也。是後著一淡紅色之內衫,質甚柔,外加一短綢袍,上繡竹葉。太后晨興時,率著拖鞋,故亦不衣長褂。衣畢,太后乃趨一窗前,其下有長桌二,梳具布滿其上。 方太后梳洗時,謂余母曰:「余之臥床,極不願婢僕太監等鋪疊,以其穢也。故此等事,必令宮眷等為之。」時余與妹方立其旁,太后顧余姊妹曰:「爾等慎無以為宮眷而執婢役之事也。須知以吾之老,為爾祖母不難。稍有服役,尚無所損。且至值班時,爾等僅需監視。俾他人為之,固不必躬與其事也。」又顧余曰:「德菱,爾可以助余者甚多,吾將使爾為宮眷領袖。西婦朝見時,爾可為吾譯人,由爾布置一切,餘事毋庸多為之。且吾之珠寶,亦需爾掌管,煩重事不必為之也。龍菱則選一可任者任之。此外尚有四格格及袁大奶奶,與爾等而為四,各事可協為之。至對於彼等,亦不必過事謙捴。苟有無禮於爾等者,可告余知之。」余聞命樂甚,但必先辭職,於理始當。乃致辭太后前,謝其榮命之恩,並自陳淺陋,恐不足以當重任,願退隨宮眷後,悉心惕勵,俾供鞭策。乃太后不俟言畢,笑謂余曰:「速毋言,爾何謙捴若是?於此可見爾之敏慧過人,而毫無自負心也。滿人婦女中,竟有完美似爾者,誠足令余驚異。爾雖離國久,而於此小節,亦復知之甚稔。」太后之為人,極喜笑謔語。旋又囑余且試為之。苟不能是,必責詬余,而令他人代之雲。語畢,吾乃受職。旋之臥榻前,觀其鋪置之如何,始悉其事固甚易也。此事今屬余分內,特監視之,以俟其事畢。方太后下榻時,太監等乃取其衾曝之院中。繼以帚掃床,鋪氈其上。氈之上置厚褥三,俱黃錦緞制者。其上又布軟綢被單種種,其色各異。上又蒙黃緞被單,單繡金龍及綠雲。太后之枕頭甚多,刺繡極美。日間均置之床上。另有一枕,內裝茶葉,太后率枕之,謂可以明目。此外又有一枕,其式甚奇,長約十二寸,其中有洞,約三寸見方。枕中所盛者,為曝干之花。雲太后臥時,置耳洞中,可聞聲息。余意太后用是,蓋無人敢至其前者矣。 黃緞被單上,有被六,其色為月白、為棗紅、為綠、為淡紅、為青、為紫,各各相疊。床為木製,雕刻極精,懸白色繡花縐紗帳其上。床架上懸綢袋甚多,內盛香料。惟香味太濃,嗅之幾令人病,其後乃慣之。太后又喜麝香,亦時時用之。 鋪床約費時十五分鐘乃畢。回首見太后方理髮也。余乃趨侍太后旁,視太監為之梳之。太后年雖高,其發甚美且長,柔如天鵝絨,黑如鴉羽。太監中分其發為兩股,置於耳後,編之成辮,乃挽一髻於頂上。既挽成,以兩長針貫其中。後乃盥面。太后性如幼女,苟太監所為,有不如意者,必呶呶不休。有香水十餘事,外又有香皂,洗面後,復以軟巾擦之,敷以花制之蜜油,繼復敷以淡紅香粉。 太后梳洗畢,回顧余曰:「以余之老,而梳洗精細若是,爾見之得無非笑?雖然,余性喜修飾,且喜他人之修飾也。余見少女之修飾美者,余心滋悅,蓋以是誠足令人年少耳。」余當告太后,謂其態頗類少艾,且甚美。余雖幼,殊不敢與之較。太后喜諛辭,聆是言甚喜。是日晨,余欲探悉太后好惡所在,以此頗覺辛勤雲。 此後太后乃引余入一室,並示余珠寶所在。室之三面有架,中積檀木盒甚多,珠寶藏其中焉。盒之上各標黃簽,上書所藏之物。室之右偏有盒一行,太后指謂余曰:「此中珠寶,皆余所日用者。得間,爾一一視之,當知其所藏也。此室內約有盒三千具,其外尚多,另儲別室。余得暇,亦將云爾。」旋又言曰:「吾甚惜爾不識字也。不者,當以物單與爾,俾爾簽注。」余聞言驚甚,果誰謂余不識字者,心頗欲知其人,然又不敢詢之太后。遂告太后曰:「余雖非士子,然嘗學問,略能寫讀。苟以物單畀吾,當試習之也。」太后曰:「實奇事,爾至此之第一日,曾有以爾毫不識字告者。惟為何人,余亦忘之矣。」語時乃舉目四矚,吾意太后必知其人,特不欲語吾耳。旋又曰:「午後有暇,當以物單示爾。爾且取架之第一行內,其盒有五,來吾前!」吾如命取之,置案上。太后先開第一盒,中藏極美之牡丹花,為珊瑚與寶玉所制,與真者無二。花瓣系珊瑚,葉則寶玉,以細銅絲連綴成之。太后乃取此花簪於右側。太后又開一盒,中盛一蝴蝶。此為太后所心裁,以珊瑚及玉綴之成瓣,瓣瓣下端有孔,銅絲穿其中。此外兩盒,內藏手釧及戒指甚多,其形各異。有金釧二,上鑲明珠。又有兩釧,鑲以寶玉,金鍊系其上。鏈之端亦垂寶玉。其末一盒,則藏珠纓。余從未見有似之者,心甚愛之。太后乃取其中之梅花式者,纓以小珠五,環大珠一,成梅花形。其下系一珠,其下又一梅花,連累而成。甚長。太后懸之於外衣紐扣上。 值是時,有宮眷數人,持外衣數襲。至太后前,俾其自擇。太后視之,謂無一可稱身者,令持去,另易一他者來。惟以余視之,無不精美,色既鮮艷,刺繡復華麗也。有頃,宮眷復持數襲至,太后乃於其中,選一海青色上繡仙鶴者,衣之。臨鏡自視者久之。復將所戴之玉蝴蝶取下而言曰:「余於微末處,不厭精詳。著此衣而戴玉蝴蝶,其色嫌綠,且恐其損吾衣也。其置此盒中,另將三十五號中藏珠鶴者取來。」余於是復入珠寶房,適得盒之為三十五號者,乃取之置太后前。太后啟盒,取一鶴出。鶴全身以珠編成,其體為銀,鶴嘴為珊瑚。珠之編紥絕精,不細察之,不能知其體之為銀也。工極細,珠之光與形亦完美,太后乃取以戴之。視之果都麗。太后復取一紫色披肩衣外衣上,亦繡仙鶴。至手帕、鞋子所繡者,無非鶴,視之幾如鶴人矣。太后著衣方竟,光緒帝至,衣禮服,其制與官吏同,惟無頂翎耳。帝跪太后前而呼之曰:「親爺爺吉祥!」宮中自帝以次,率以父稱太后,其故,蓋以太后極願為男,故命人亦以男呼之。然此僅其特性中之一耳。 余之見帝,其應致敬與否,因未有告余者,余不得而知也。繼思多禮,較之缺禮者為佳,行之當無妨。然於太后前,例不得向他人致敬,故擬俟帝或太后外出乃行之。有頃,帝出至廳堂中,余隨其後而致禮焉。適太后亦以其時外出。渠目吾,呈異色,一若大不豫者然。然未有所言也。時余頗不自安。繼念禮既多矣,此後絕不為之可也。 於是余復入室,見一小太監捧黃盒甚多,置於室之左偏案上。太后取小寶座坐之,此太監乃啟其盒,將盒內之黃紙封,一一呈之太后。太后以牙刀揭而讀之,此乃各部尚書及各省督撫之封奏也。帝復入室,立於案側。太后讀畢,乃授之帝。時余方立於寶座後,觀帝覽奏章,一目了然,歷時甚速。覽竟,一一復納之盒中。當此時,內外靜肅,毫無聲息。覽奏方竟,太監總管入,跪太后前而告曰:「駕已備矣。太后旋即起立,行至室外,余等隨其後。當下台階時,余則掖其肋而行。太后既登駕,帝與後暨余等從之。如常儀。而太監婢僕等所持各物,一如余第一日所見者。既抵朝堂,余等仍隱於屏風後。而朝儀於是始矣。時余急欲知朝堂之情形,及所行者為何事,奈宮眷等時時不離余之左右也。後幸彼等與吾妹語,余乃潛至屏風之角上。其處有椅,可坐以休息,並得聞太后與諸大臣之言語。婦女性喜窺探,蓋誠然矣。 朝堂之上段,以人眾語龐,不得悉其為何事也。繼由屏風窺之,方見一將軍與太后語。語畢,軍機入見,慶王為之領袖,與太后論簡放事。有一名單,呈太后前,太后乃取名單,口擇數人焉。慶王於時,又舉數人,奏太后曰:「此數人者,雖未列名單內,然亦應簡派,且覺人地之相宜也。」太后曰:「甚善!任爾為之可也。」旋又聞太后謂皇帝曰:「此舉當否?」:帝應曰:「是。」於是名軍機及尚書退。早朝畢。余等復由屏風出,至太后前。太后謂頗思散步,藉吸新空氣焉。時婢僕乃取太后之鏡,置於桌上。太后於是取去頭飾,僅餘一髻矣。餘思此頗適。太后又欲易其玉花。一太監授餘一盒,余啟之,取出精美之珠花數枝於太后前。太后取其一,簪於髻右,並取一玉蜻蜓,簪於髻左。太后謂此種小花,渠愛之甚,去頭飾時,恆喜戴之。時吾於側,悉心而觀。忽念太后御下之花,將何以處置之。裝花之盒,因不知朝後太后復將易裝,並未攜來,繼念將如之何則可,且不知太后將作何語。思至此窘甚。乃忽有一太監,持盒至,見之大慰,余隨置花其中。時皇帝已返宮,太監總管亦不之見。太后登山時,且言且笑,一若世間困難事,以及境內需解決之重要問題,毫不足介之意者。以余所目睹者斷之,渠之性質,誠極溫和。旋太后又回顧而言曰:「爾且視隨余後者,何其多也!」余回首視之,果見諸人曾隨太后赴朝堂者,皆一一從其後。 余等行經一廣院後,旋至一遊廊。廊瀕湖濱,作之字形,極長。余視之,不知其所屆終。廊之全體,刻鏤均極精麗。廊間之天花板上,悉懸電燈,夜間燃之,其景尤美。 太后步行極速,余等力行,始克及之。所有太監及婢僕等,悉行於太后之右。僅有一太監之負黃緞椅者,得隨太后之後。此太監幾與太后之犬同,跬步不離左右。至其所負之椅,則為太后步行時,用以休息者也。行既久,余已覺倦。太后雖年老,其行仍速,毫無倦意。太后詢余:「若是宮者,果否悅之?與之起居,愜意也不?」余告太后:「幸供驅使,誠大樂事。此志縈夢寐間,歷有年所,今夢境果真,殊願足矣!」 及其既也,始抵一處,有大理石制之舟在焉。而余之精力殆竭。余之生平,從未有老嫗如太后之強健者,誠無異乎馭臨華夏能治安之若是其久也。此舟甚大,以一大理石所雕刻成者,但其中已盡損。太后乃一指示吾輩,余時方覽舟之破壞處。太后曰:「爾等試觀窗上之彩色玻璃,與其美麗之圖畫,皆於一千九百年,為西兵所損,吾誠不欲修治之。蓋於所身受者,頗不欲其遺忘,此大可紀念者也。」 余等立有頃,其負黃緞椅之太監,乃趨前,太后坐其上而休息焉。值話語時,余見有兩舟,甚大,而裝飾華麗者,移泊余等前。另有數舟,較小,隨其後。及其既近,余見其制亦精美,視之如浮塔,雕刻甚佳。塔之窗,悉懸紅紗簾,以綢飾之。太后曰:「此即舟也,余等必至湖之西岸,始進食焉。」於是太后乃起立,行至湖濱,太監二人左右扶掖之。既登舟,余等皆隨之。舟之內,甚精美,紅木器用,布滿其中,上各置以綠緞墊褥。各窗之外,有花盆無數。座室後,有房兩間,太后命余入內視之。其一室之小者,為更衣室,滿置梳具。其別一室,有榻二,椅數事,太后倦時,休息於是。時太后居寶座,命余等坐地板上。太監等隨持紅緞褥來,俾余等坐焉。但著中服者,坐其上甚便。惟余所著之巴黎外褂,則殊不適,惟余不欲言之耳。余擬易西服以旗衣,因其安適,且利於作事。但不得太后旨,不敢易之。惟太后見余坐地板上之不便狀,旋謂余曰:「苟爾願立者,其起立,且可視舟之行吾後者。」余探首窗外,見皇后與諸宮眷等,方居後舟上。彼舟棹而前,吾舟則後退以就之。旋太后笑謂余曰:「與爾一蘋果,爾其持此擲之。」言時,即於桌中之盆內,取一枚授吾,吾力擲之,乃蘋果未達彼舟,而墜湖中矣。太后太笑。復語余曰:「再試之。」然終未達。太后乃取一枚自擲之,蘋果自趨彼舟,擊一宮眷之首,於是諸人大笑。余復取蘋果戲擲之。此外尚有數舟,無艙,太監等居其上。另有一舟,婢僕乘之。其餘則餐船也。湖景甚美,日光照之,呈碧綠色。吾語太后:「今見湖色,頗憶海洋中景況。」太后曰:「爾旅行如是其久,尚猶未足,而戀戀于海洋耶?」爾且與吾共晨夕,毋得再適彼異土。且願爾享受此湖風景,以代彼風濤險惡之海洋也。「余聞言,立允之。且謂很侍起居。至足樂也。誠言之,余心實樂是。蓋以宮中風景之怡人,天氣之明媚,日光之燦爛,與夫太后之仁愛,育吾幾如慈母,使吾愛之之心,油然而生,與時俱進,而不自覺矣。雖以巴黎之樂,余所念念不忘者,今以欣悅之極,亦復不之記憶矣。 其後,余等遂達湖之彼岸。復有一溪,甚狹。僅容一舟出入,兩岸遍植垂楊。余見此景,恍如中國小說中,曾有是者。至此時,所有婢僕太監等,各攜箱簏,行於兩岸,僅皇后與余等之舟,行於溪中。太后曰:「不數分鐘,將抵一山麓矣。」行近岸,有黃轎一,紅轎數具,遲於是焉。余等登岸,行至轎側,余見太后之駕,並非晨間所用者。其槓黃,由兩太監各以一槓置肩上負之行。駕之四角,由四太監輔之。太后方登時,語余母曰:「吾賜爾與爾女以紅輿,並得用紅素。此殊恩也,不輕賜人者。」語時,皇后目視余輩,吾知其意,囑余等叩首謝也,乃如其言以為之。並侍其登駕後,乃覓余等所乘者。詎余等所用之太監,已各立於轎後,心甚奇之,並見轎槓上,已有吾等之名。余問太監以故,太監謂太后昨夜命為之也。乘此轎登山,甚適。余見太后行於前,皇后隨之。上山時,其行甚險,蓋轎役之在後者,必舉轎過首,使其相平。余見之窘甚,頗虞其顛覆。致受損傷,時余之太監行於側,余謂之曰:「吾甚懼夫轎役之踣也。」渠囑余回顧,乃視彼等之轎,所有轎役之在後者,靡不舉轎槓以及於首,心稍釋。渠並謂此種轎役,習練已熟,專拱驅使,毫無危險也。回顧時,見宮眷等之轎隨余後,婢僕太監等行於道左,以是心大定。久之乃至山巔。余等既扶太后下轎,乃隨之至一極麗之宮殿內。余視之,頤和園中之最佳處也。其名為清風閣,宮內有室兩間,四周皆窗也。太后取其大者為餐室,其小者為梳妝室。凡太后所至之處,蓋無不有其梳妝室也。太后引余等周覽各處,並示余等所植之花。花極美,隨在有之。時有大小太監告余曰:「太后食物備矣。」余即外出,見有大黃盒二,內藏各種糖食水果甚多,一如昨日所述。余每次持碟二,往返九次始畢。置於太后前之方桌上。時太后方與余母述其所植之花。然語時,確又窺察余之所為。方余置碟案中時,甚矜持,且以余日前窺伺所得,知太后好惡之所在,乃將渠之悅愛者,一一置於其前。太后笑謂余曰:「爾所事甚佳,且爾何以知吾悅愛所在,而置之餘前也,果誰語爾者?」余答以:「並無相告得,特日前窺伺所得,知何者為老祖宗所喜者耳。」太后曰:「吾見爾,誠不似吾之左右,無往而不用心者。彼等腦力,幾不若一禽鳥也。」時太后進食甚健,並給吾糖食甚多,且囑吾即於其前食之,無妨也。吾於是復謝之。蓋以為多謝,終較少謝為佳,故時時憶之。太后曰:「以後凡有所賜給,其事之小者,爾僅謂老祖宗謝謝可矣,不必叩首也。」有頃,食畢。乃命將盤盂持去,而謂余曰:「今日應爾值班,故此等事屬爾,爾可取出,坐廊下自食之。食物所余者甚多,因余不能盡之也。倘爾悅此,可命爾之太監攜回室中也。」余於是將盤盂放之盒中,置廊下之桌上,並請皇后食之,余不審此舉於理當否。然苟試為之,與皇后固無損也。皇后當謂甚美,渠將食之。時余方取一糖果置口中,忽聞太后呼余名,余急趨入見,太后方坐桌上,將進餐矣。太后曰:「昨日勃蘭康夫人,尚有何所語耶?渠誠欣悅否?爾視外人,果愛吾否?吾意則不若是,外人恐終不忘光緒二十六年拳匪之亂也。至謂此變,由吾守舊所致,吾並不以為意。惟謂中國必用西法,吾誠不明其故耳。曾有西婦告爾,謂吾形容暴厲者否?余聞是言,驚甚。奚以方進餐時,特呼余入而以此事見質也。時太后狀極嚴肅,一若甚煩惱者。余當西人除讚美外,曾無他語答之。並謂外人語我:」太后誠美,且極和藹也。「太后聞之似悅。即笑語余曰:」西人語爾,固必若是。謂爾主之良善,不過使爾聞之而欣慰耳。余所知者,較爾為廣,今余亦不能再事煩惱。惟中國之貧,一至於此,余心恨之。雖余之左右,日以列強友愛中國相慰,余終不之信。惟願中國終有強盛之一日耳。「時吾聆其言,似甚煩悶,不知所以答之。僅以強盛終有其時,吾等皆甚盼之等語相慰。其時,頗擬有所忠告,繼念方值盛怒,不知另俟機遇之為佳。余心甚憫太后,甚願舉世人對於彼之觀念,而為人所不敢言者告之,並陳世界大勢,輔其不逮。然此時似有囑余勿言者。方太后語時,吾計之至熟。其後,乃知苟有勸告,尚非其時也。且余愛太后日篤,極不願有以忤之。必有一時,滿吾奢望。今先探悉太后之為人何若,後乃思所以感化之,俾中國之能實行改革也。 余立太后側,至其食畢始已。太后乃以其圍巾與余。巾系綢制,方三尺,其色甚多。其一角內折,一金制之蝴蝶在其上,蝶背有鉤,俾懸巾於領上者。太后謂余曰:「吾知爾必飢矣,其命皇后及諸宮眷來進餐,爾可擇所喜者,任意食之無妨也。」此時余實飢甚。憶自晨五時興,僅略食早餐。乃奔走不已。至太后食時,日將傍午,而太后又緩緩食之,余侍其側與之語也,頗意其將永不能畢之矣。太后食肉,固甚多也。時皇后立桌之首坐,余則立於兩旁。余等以不欲爭前也,故立於桌之彼端。今日之食,與第一日所食者,無稍差異。時太后入室梳沐,並易外衣,後復外出。所易之衣,清素而華美,乃以淡紅與灰白絲織成。行時,爍爍有光。太后既出,乃言曰:「吾甚願視爾等之進食也,爾何故立於桌之彼端,美饌悉不在是,其速來此,近於皇后可也。」余等如其言,盡趨至桌之彼端。太后立近余側,並指一熏魚,囑余試食之,此蓋彼所嗜也。且言曰:「爾毋自外,今正爾與眾人競食時也,爾知之否?苟有不善視爾者,可告余知之。」語畢,乃出,謂將往散步。余時觀諸宮眷等,狀頗有不懌者,蓋以太后重視余耳。余知彼等稍稍嫉余,余固未嘗介之意也。 食畢,余乃隨皇后左右。因余所應為之事,及應隨太后與否,又不得而知之矣。且以嫉余者多,更事事加意,不願稍有舛誤,貽人笑柄。時聞太后與太監語,詢執掌園事者為誰,謂彼等惰甚,樹枝頗有應修削者。余聞此,乃至太后前。太后謂余等曰:「凡事余必躬與,不者,余之花將盡萎矣。彼等都不足恃,不知其果何所能也。園之內,彼等應逐日周視之,凡枝葉之凋朽者,則當刪削。蓋彼等以久未懲治,而日疏之耳。」太后復笑而言曰:「余必不使彼等失望,凡有所希冀者,余必予之。」時余默念此罪得毋土偶,焉有人而日希鞭笞者。太后旋顧余言曰:「爾曾目睹行刑否?」余當告以幼時曾於陝西某縣署內,目睹一囚之被鞭笞者。太后曰:「斯何足道,此囚之罪,尚不及太監之半,故懲治彼等,亦應視此囚為重。」繼又囑余與彼習骰子戲,因曩以習此者少,未能為之。於是太后乃復入室,即頂間進餐處也。室中有方桌一,及太后之小寶座,面南,太后坐於其上,而謂余曰:「吾且示爾以戲此之術,爾視此圖,自忖能悉讀其字否?」余當見有一圖,置桌上,其大小與桌同。上敷色種種,圖之中,則書其法則焉。所書者如下:此戲名八仙過海。八仙之名,為呂仙、張仙、鍾仙、藍仙、韓仙、趙仙及鐵仙,此七仙者俱男,僅有一荷仙為女云云。至圖上所繪者,則中國地圖也。另有象牙竿八,對徑約寸半,厚約寸之四分之一,上鐫八仙之名。此戲可由八人為之:或四人各執兩仙以當八人焉。圖之中,置一瓷盤,以六骰擲其中,而計其點之數。如四人戲此,先以一人擲骰,計其點之數若干,其點之最多者為三十六。倘有得三十六點者,則其所執之仙,當至杭州,而遊覽其風景焉。如執呂仙者,有三十六點,乃以呂仙置於杭州,再擲一次,以視其列一仙之所在。故四人戲者,卜擲兩次。若八人,則人擲一次。其點不同,則其所至之地亦不同。數點之法,則取其成雙者,由一雙至於三雙。最小之點,為雙一、雙二、雙三,苟有擲得者,則當游配而出局焉。其仙之遊行圖中,而無先至皇宮者,則勝。 余既畢述之太后前,視其色甚喜,曰:「爾詎能如是,殊非余意念所及。此戲及余所獨創,曾授宮眷三人,使習之。教授時極艱阻,且又教之誦讀,俾作此戲。而彼等習此,久久不成,余亦因之氣沮矣。」余聞之,不圖宮眷輩之愚頑,一至於此。初意彼等才智必憂,故余於其前,輒未敢以中文自炫也。余等既入局,而太后殊順利,其所執之兩仙,悉在余等前。一宮眷語余曰:「太后無不勝者,爾見之必奇愕。」太后乃笑語余曰:「爾決不能及余之仙。」又曰:「爾作此戲,乃第一日也,倘爾有一仙及余之一,將有美物相贈,其速為之!」余自思:必不能追至太后前,因相去太遠也。但太后囑余以所期之骰點,呼而擲之,故余為之頗力。惟雖如此,而擲出者仍不果是。太后大悅。至歷時已久,余亦不之置念。旋數骰點時,而余所執之仙,乃適在太后之次。太后乃謂余曰:「吾決爾必不能勝余,因無一能勝我者。今爾雖在余次,余亦將與爾贈物,一若勝余者。」語時,因命一婢,持其繡花手帕來。旋此婢持種種手帕至其前。太后且詢余所愛者為何色也。旋取一淡紅及一淡青者與吾,上各繡紫藤花。而言曰:「此兩帕最佳,願爾取之。」時余方欲叩謝,詎兩膝已不能移動矣。勉為之,雖能屈下,然殊覺甚難。太后視余大笑,而謂余曰:「爾不慣直立至如是其久也,今爾兩膝亦不能屈曲矣。」時余之兩膝固甚酸痛,然殊不欲直陳之,乃語太后曰:「殊無妨,僅兩膝覺強硬爾。」太后曰:「爾必去坐廊下,稍事休息。」余聞得坐,大喜。乃出至廊下,見皇后與數宮眷亦坐於此。皇后曰:「爾立久必倦矣,來坐余側。」其時余膝強直,而背亦疲殆。太后坐寶座上,其安適如何,焉知吾等之困苦也。且衣西衣者,尤非宜於北京之皇宮,余固甚盼太后之命吾易旗衣也。方太后與餘論西衣服式時,恆語余曰:「西服決不若吾等所衣者之美,且迴繞腰部,其困難殊甚。若余則絕不衣是。」惟太后言雖如此,然初無命余等更易之意。故余仍靜待後命焉。其時皇后由袋中取一表出,謂余曰:「此戲已歷兩小時矣。」余當以意念中,覺此為久答之。方言時,見余之太監攜圓盒四,以一竹竿肩之而行,置於余等坐前。乃有一太監,取茶一杯與余。旋余母及余妹至,又各進之。其時與余等語者殊多,渠並未之進也。余旋見廊之彼端,亦有兩盒,與此相若。有一太監甚高,方以黃瓷茶碗,而用銀為其托與蓋者,進茶皇后前。彼亦未嘗進之他人。 余方由太后室中退出,見尚有宮眷兩人,仍居其中,未與吾偕退。中一人告余曰:「吾今甚樂,可暫事休息,蓋吾午後坐此,今已相繼三日矣。」吾初聞此言,不解所謂。旋又曰:「今尚未值爾班也,不知爾曾得有命令否耶?爾知當太后晝寢時,必有兩人守其旁,以監視太監及婢僕等也。」余聆是言,殊可笑,誠未之前聞。不稔太后室中,究應居幾何人也。旋皇后趣余曰:「吾等速去,各自休息。不爾,太后將於吾等休息前興矣。」以是乃返室中。余初尚不知疲憊,及坐後,始自覺精力殆竭,思睡甚。蓋五時而興,殊之不慣耳。惟今所遇之事,於余靡不新奇,因之餘之思慮,又及於巴黎。繼又念曩在巴黎時,恆以跳舞,五時始得就寢。今乃以五時興,誠奇事也。環余之景況,又無不新異者。太監以伺余故,蹀躞室中,擾擾不已,一若寢室中之女婢然。余告以今已不之需,頗願其出室,俾余寢也。乃又持茶至,持糖食至,並又詢所需焉。太監去後,余方思易衣之稍適便者,忽又來前曰:「有客至矣。」視之為宮眷二人,及一少女之約十六七者,余每晨率於宮中見之,作事殊碌碌,但未與之通詢問耳。宮眷曰:「余等特來視爾,且察爾果暢適否?」餘思彼等來視余,其意良厚,惟其面目,余殊不欲視之,其偕來之女子,色亦卑陋,渠等復介紹於余,而以其名為長壽也見告。此女子似非永年者,蓋以其太瘦弱也卜之。視其色甚病,較余尤弱。余初不知渠果如何人,與余致敬,余則答以半禮。其儀詳述之如下:對於太后、皇帝及皇后等叩首。對於賤於余者,則立而屈膝焉可矣,然必俟其禮畢,乃稍屈膝以答之。此余之所以答長壽也。 於是兩宮眷曰:「長壽之父,職甚卑,故不能長侍宮闈。渠固非宮眷,然亦非婢僕也。」余聞此言幾欲笑出,然終不知伊究何如人。晨間曾見伊與宮眷等並坐,故今亦肅其坐焉。宮眷復詢余倦未,並愛慈禧究何似也。余當告以太后為最可敬愛者,余殊未之前見。余入宮雖未久,愛之之心已甚篤矣。彼等聞此,乃與長壽相視而笑。余見其此出奇異之行動,覺煩悶甚。又詢余曰:「爾愛居此否?且欲居是,果至何時已也?」余謂:「甚願久居此,並當竭吾力之所至,以侍太后。以余至未久,太后視余已仁愛若是,是犧牲吾身,以服事君上,亦分內事也。」彼等乃笑而言曰:「吾等甚憐爾,並為爾惜。縱爾勤於所事,爾固難望正當之鑑別耳。果如爾言以行,恐將為眾人所嫉惡矣。」 余聞之,始終不知其所言者為何事,且不知其命意之所在,念此殊奇特,莫若別設他論,避其言鋒之為愈。於是詢彼等之髻,誰為梳櫳,彼等之鞋,誰為工作,一若其所詢余者。彼等乃以一切皆其女僕為之見答。時長壽復與兩宮眷言曰:「可以宮中事詳告之,彼苟為自身計者,將必易所志矣。」余固不喜長壽者,其面目尤不足動余。以彼稚女,額尖唇薄,笑時,人僅聞其聲,其面目間,率不克呈喜怒色。余方思亟以他語雜之。乃彼等黠甚,竟不容吾有所言。而謂余曰:「今且以各事為爾詳述之,他人無知之者。余等愛爾篤,故願有所忠告,俾爾於艱困時,克自衛也。」吾答以:「於事靡不竭心力以為之。當不至遇艱困。」彼等笑而言曰:「此無與也,太后將尋爾愆尤矣。」余聞此,殊不之信,頗擬以不願聞是拒之。繼念莫若姑聆其語,免致見忤,以余平生不欲植仇敵也。余乃告以:「老祖宗和藹如此,而心復慈善,想不至惟孤立無助之女子如余輩者,愆尤是尋。余等固其子庶也,苟有所欲為,為之可矣。」彼等乃曰:「爾固不之知也,此間之黑暗,爾尚毫無聞知,其悲慘與苦難,誠非爾之所能臆度者。吾知爾得侍慈禧故,欣慰必甚,且將以宮眷自榮。惟爾新至,其日月尚未至焉耳。渠今待爾誠極慈善,但爾久於此,渠心厭怠,爾將知彼行為矣。余等居是久,故宮闈生涯,亦知之甚悉。彼李蓮英者,方於慈禧太后後,以執掌宮中事,想爾早有所聞矣。吾等無不畏之。彼固偽為不能惑誘老祖宗者,然凡有所征治,無不由伊議定,為余等所盡知之者。故余等苟獲愆尤,率挽伊為之開脫。渠恆謂無力足以左右太后,且不敢多言,言多必遭詬責雲。余等無不恨太監者,以其惡劣也。渠輩以爾方得太后之歡心也,與爾輒作傲岸之禮貌。此余等所親見者。其狀如此,久之恐將如余輩,非爾所能堪者矣。老祖宗性極無恆,今日愛是人,翌日則恨之如毒。存心深,而衡人輒不得其當。雖皇后也,亦畏李蓮英甚,視之殊有禮。質言之,無一人而不敬禮伊者。」彼等之言,刺刺不休,吾頗意其將無已時矣。其時王太監入室,進茶吾輩前。忽聞呼聲甚遠,余乃詢王閹以故,彼宮眷等亦聞是。忽一太監踉蹌入而言曰:「老祖宗醒矣!」渠等旋起立,語余曰:「當往視太后也。」乃盡去。渠等來謁余,而作種種駭人之談,余心滋不懌。且述太后行為,至於如是,余心尤戚。蓋余第一日之至此也,即愛太后甚。故自念凡彼所言,決不之置念。 此外又有所不幸者,則以彼等之來,無暇更衣,而即趨太后前也。余至其臥室時,見太后方盤膝坐床上。另有一幾置於其前,笑謂余曰:「爾休息安否?曾寢否?」余以未寢對,因日間不能成眠也。太后曰:「俟爾及余之年,爾將無里而不能眠者。今爾方壯,貪嬉戲耳。吾思爾必往山中採花,否則曾作長行者,以爾外觀似甚疲也。」余於此僅能答之曰:「是。」時兩宮眷適在余室,此譏非太后者亦入室,相助持梳具焉。余見之,念頃間方力刺其非,今又面之,為之羞慚不置。太后既盥面畢,復櫛其發。婢僕等持鮮花如素馨、玫瑰之類至其前,太后乃一一簪之。而謂余曰:「吾愛花甚,以其較玉與珠之為佳也。且愛物植之漸以長成,而余自灌溉之。爾至此前,余以此殊忙碌,今則久不視之矣。其命速備餐,余將於其後稍遊憩焉。」余出室傳命,既復進糖食其前。時太后已著衣竟,出坐廳堂,而作骨牌戲焉。乃詢余曰:「如是日月,爾究樂之否?」余答以:「得與太后俱,甚樂之。」又曰:「恆有於余前述巴黎之美者,其地究奚似?爾居之樂否?願歸來否?離中土至三四載之久,必甚苦是。當爾父期滿,得余之命,其來歸也,想爾等俱甚欣悅矣。」 太后之言若是,余之不能以離巴黎故而甚悲戚也告之。乃僅答之曰:「是。」太后又曰:「吾思中國無物不具,其不同者,僅人之生活耳。且向所謂跳舞者,有語我者:謂二人攜手而跳躍室中也。苟如此,則誠無樂趣。爾曾與人跳躍未?並有語余者:白髮老嫗,亦跳舞也。」余乃詳述種種跳舞戲,如總統所設者,私人所設者,以及所謂假面跳舞者。「太后曰:」余誠不樂假面之跳舞,苟人焉而戴假面具也,則與之舞者,將不識為何如人。「余於是又詳述主人之設宴也,其邀客之若何審慎,品行有不端者,絕不能與上等社會為伍。太后乃曰:」吾甚願爾舞,爾可稍示我否?「余聞命,乃往尋吾妹,渠方與皇后作長談,即告以太后願吾徒跳舞,必為之也。時皇后及諸宮眷等聞是,僉欲一瞻云云。吾妹謂曾於太皇室中,見一留音機,或可於此得音樂焉。餘思其言甚當,乃見太后,乞用其留音機。太后曰:」跳舞尚需樂乎?「余聞之欲笑,乃語之曰:」用樂較佳,否則不能整齊步伐耳。「太后乃命太監將留音機取出堂中,而曰:」爾跳舞,余進餐也。「余取機尋之,其音片中,盡中國樂。其後乃得一二人跳舞之曲,於是乃舞。其時觀者甚眾,彼等視之,或將以余為發狂矣。舞畢,太后視余等而笑曰:」若吾則絕不為此,爾等頻頻旋轉室中,不眩暈否?吾意爾脛必疲甚。斯誠足樂,中國數百年前之女子,恆為是。吾知此大不易,且舞者必有殊榮。但余終以為男女相攜而舞,殊不雅觀耳。且男以手抱女之腰,尤吾所反對。惟吾甚悅女子之相舞也。且吾決不令華人為此,以男女殊無芥蒂。吾知西人頗不以此為意,以此見西人度量較吾徒為洪耳。聞西人殊不敬其親,謂可以笞之,且可以逐之他適。斯言確否?「余答以:」殊不如是,告者言之誤耳。「太后又曰:」或其下等人中,間有之。以傳言之誤,遂相率以西人之無不如是也。中國亦有與是相若者。「余聞是殊愕,果誰以此種讕言相告,而使之深信不疑耶? 余等食既,已五時又半。太后謂將往廊中散步,故吾徒復隨之。渠方以花示余,謂其所手植者。凡太后所至之處,從者之眾,一如早朝時。行至長廊之彼端,約需時十五分始達。太后乃命將其坐椅置之一涼室中。此室為竹所建,一切器用,無不作竹形。太后既坐,閹人乃進茶與金銀花。太后復命之給余輩,而言曰:「此則余之自奉者也。吾最愛鄉景,此外尚有佳處甚多,將一一示爾。且可必爾見之,將不再樂彼異邦矣。世界風景,固無一若中國者。使臣之由外國歸者,恆謂彼土山林,視之殊頑惡。此言信否?」余聞之,知必有語是博其歡心者。故者太后:「余足跡幾遍各國,亦曾見有風景之美麗者,惟終不若中國耳。」語時,太后謂甚寒,且以之詢余,並謂余曰:「爾之太監,俱立此,曾一無所事。此後可命之攜衣襄相隨,吾思西衣極不適,非太冷,則太暖。爾之腰覺縛束否?不知爾奚以能飲食者?」太后語畢,乃起立,余等從其後,緩緩行,以返宮。渠坐於堂中寶座上,復戲骨牌,余乃出至廊下。皇后語余曰:「吾知爾必不慣終日工作,而莫之稍息也,爾必倦矣,莫若易旗衣衣之蓋較此為適,且便於工作。視爾長裾行時且必牽之也。」 吾告皇后,謂:「苟能易旗衣,豈不甚願?但未得太后命,而余又不敢自陳也。」皇后曰:「爾不必言之,吾必太后行將使爾易之矣。今之欲爾著巴黎衣者,蓋欲悉西婦之衣,如何與時更易也。渠見西婦之來頤和園者,率衣毛制之衣。吾等初見之,亦以西人不若吾等之奢。及見勃蘭康夫人,乃知其不果是。爾猶憶太后之言否,渠固謂勃蘭康夫人,較所見之西婦不同,即其所衣者,亦與眾異也。渠之衣,蓋紗質,繪花其上,太后甚悅之。」值語時,電燈忽燃,余乃復至太后前,觀其有所需否。太后曰:「今可以寢前再作骰子戲。」余等於是復入局,此與千後所為者無異。此次太后復勝,然僅歷一小時已畢事。太后語余曰:「奚以爾終不能或勝也?」吾知渠喜嘲語,乃以命運不佳答之。太后答而言曰:「明日其著爾靴,左右顛倒之,此必勝矣。」余告太后必為之,似覺使伊甚悅者。然值是時也,余乃悉心省察太后之性情,蓋於渠前,除服從外,無一可使之欣悅者。太后繼謂甚憊,余等乃以牛乳進。又語余曰:「每晚於吾寢前,爾其往次室中為吾焚香,稽首佛前,余甚望爾之非基督教徒也。若果如是,則爾將永不能為余所有矣,其速應吾非是也!」此問殊出余意料,極難置答。為余個人計,必謂非基督教徒也始可,然以此欺太后,覺為罪至深,但除是又無他術,勢必出此而後可。然默念時,吾已不自禁而應之矣。因不能稍有所踟躊,不者,將啟其疑竇。時余面色雖未稍異,然余心之怦怦,固未之或已。以欺愚太后故,自問殊慚。蓋余最初所受之訓誡,則無以真言為羞也,而今乃反是。時太后聞余之非基督教徒也,笑曰:「余甚欣羨,爾雖久與外人居,竟未嘗信其宗教。不獨此也,爾必堅守爾之所舊有者,且永守之,及爾終身。爾今蓋不知余心快慰之奚似也!余頗疑爾已信外人之上帝矣,雖爾不願如是,渠等亦必有術使爾信之。余今就寢矣。」 余等乃助之解衣,而余則置其珠寶於室中,一如平時。太后則戴一玉釧,並易臥衣以眠於綢被中而言曰:「爾今可以去矣。」乃相與之致敬,而向室中退出。時見廳內之石板上,坐有太監六人,皆守夜者,終夜不得寢息。太后臥室中,又有太監二、婢二、及老婢二,有時且有宮眷二人焉,此數人者,亦不得寢息。每夜兩婢則按摩太后之脛,由老婢二人監視之,太監二人又監視老婢,而太監復以宮眷二人監視,蓋慮其或有舛誤也。凡此數人,互相輪值,而宮眷等之必需終夜守者,則以閹人為不足恃也。太后固深信宮眷者。此上所言,皆余詢之太監而告余者。聞之,為之驚愕不置。此後又有一宮眷告吾:宮中常例,每晨必輪值一人,至太后臥室,喚之興也。翌晨值余,其下一日則值余妹。言時面呈奇異之笑容,余初不解其故,後乃知之,繼詢之,究以何術而喚之醒也?渠答曰:「是無他術,由爾自決可矣,但必審慎,毋使太后怒也。今晨值余,余知太后昨日大忙,意其必倦,故喚之之時,僅揚吾聲音,俾之始醒。乃太后興後大怒,痛責余,謂稍晏矣。凡太后起遲,恆咎人之聲音不揚,未能醒之也。然余知太后,必不如是待爾,以爾方來未久,但非所論於數月後耳。」凡彼所言,使余悶甚。但太后之為人,以余所目睹者決之,苟所事甚當,而必謂太后之怒之也,吾終不之信耳。 次日,興時較早,著衣亦至匆遽,蓋恐後時也。至太后宮時,已有宮眷數人坐廊下,彼等笑而逆余,且囑與之偕坐。因為時尚早,僅及五句鍾。而告余者則謂五時十三分,喚醒太后也。有頃,皇后亦至,群與之致敬,請晨安焉。皇后與吾徒作數語後,即詢曾喚醒太后未,並謁輪值者為誰,余因自承。皇后乃立命入太后室。余入室時,未使稍有聲息。旋見婢僕數人,立於其中,一宮眷坐地板上,蓋昨夜之輪值者。彼見余至,即起立,低聲語余,謂余既至,渠將去更衣,並稍稍梳掠。太后未醒前,莫或離此室也。彼既去,余乃至太后榻側而言曰:「老祖宗!今已五時三十分矣。」時太后面牆臥,未見呼者之為誰也。旋叱曰:「去!毋溷我。吾未曾語爾以五時三十分也。以六時喚我。」語畢,復眠。余乃候至六時復喚之。太后乃醒而言曰:「誠足令人驚怖,爾何若是惹人厭惡也!」太后言畢,舉目四囑,見余立榻側,大愕,呼曰:「是爾耶,果否是爾?誰命爾來喚我者?」余答曰:「一宮眷告余,今日輪余侍老祖宗寢室也。」太后曰:「是誠奇異,彼等竟敢不俟余訓誨,而輒以命人,彼等因此事之甚辛勤也,乃舉以畀爾,以爾初來不知之耳。」余聞是,未之置答。是日太后事事苛責,余悉心左右之,果覺此非易事。但至下次,余則力以新奇事,或其饒興趣者分其所思,而艱困亦因之稍減。 讀余書者,必不能想像余於此時,得返室中,其樂果何極也!蓋此時僅午前十時三十分耳。時余倦極,且思睡甚,未及解衣,徑臥床上,首方及於枕,而已成眠矣。 至此以後,所事無不同。每晨必有早朝,其時甚忙。余直至十五日以後,始得悉宮中真相焉,從此宮中日月,余頗樂之。而愛之之心,亦與日俱永。太后視余等極仁慈,並引吾周視各處。一日曾往視太后農圃。圃在湖之西岸,行經一橋,橋名玉帶,太后時偕余輩,乘舟來其下,或步行其側。此橋蓋太后所悅者也。時攜其椅,坐橋頂上而飲茶焉。每隔四五日,太后必一至其圃。苟於其中,而得蔬與谷也,則樂甚,並取而自烹之於院中。餘思此誠足樂,亦卷余袖而助之。圃中時時產有雞子,太后且教吾如何與紅茶煮而食之也。太后之灶,其制甚奇,系銅製,外砌以磚,無煙突,可到處移置之。太后教余先煮雞子使熟,破碎其外殼,加紅茶半杯許,與鹽與香料煮而食之。太后曰:「吾極樂鄉居,以此較宮中為天然也。且甚樂少年之嬉戲,其嚴肅之貴婦人如余等者,甚惡之。余固不能再還童年,然嬉戲之心,仍甚篤也。」凡有所烹調,太后必先嘗之,且囑余等遍嘗而詢曰:「此味不較庖人所制者為美歟?爾等以為何如?」余等無不以精美答。故余在宮中,游嬉時蓋居其大半。 余每晨必見光緒帝,苟得間,渠必詢余英文。余見其頗嫻拚切,甚異之,且覺其頗有興趣。彼與吾等居,幾判若兩人,有笑,有戲謔。但一至太后前,則立嚴肅,若甚懼其將死者然。有時似甚愚蒙。其侍帝入朝者,恆告余以帝之為人,謂其頗不聰穎,且絕不言語也。但余每晨見之,故知之較詳。且以居宮中久,覺帝誠華人中之最穎敏者。渠極善外交,理解力亦極富,惟無機遇,不得一展布之耳。外人頗有以光緒果有剛氣,及其理解力見詢者。彼固不知宮中法律,其母子間,嚴厲之甚,豈若吾徒對於父母者耶?帝之生活極苦,幼稚時復多病。渠生而為音樂家,種種樂器,僉不學而能。極愛洋琴,時迫余教之。朝堂中有琴數具,均甚美。渠固嗜西樂者也。余曾教以一種跳舞曲,渠按拍之果佳。余覺其殊可友,且嘗以其困苦為余訴之。西邦文化,余等屢述之,詎意帝無不知之,頻頻告余,頗思所以福利其國也。帝愛民殊切,苟值饑饉,必思有以拯之。余察其頗心憐黎庶。而太監等,時作讕言污之,謂其殘酷,余未入宮前,已有所聞矣。帝視太監甚善,惟主僕間,不無隔溝。不與閹人語,不得與之語,且不得作閒談。余居宮中久,知閹人之殘毒甚悉。彼等對於其主,毫無敬意。蓋悉由下等社會中產出,無教育,無道德,並無感情。雖其儕輩也亦若是。外間所述,多謂帝之足格不善。余敢告讀者,此種議論,率由閹人以語其家庭,而家庭中復互相傳述,以作美談,而彌布於外耳。北京居人,大半得悉此種言語。即余居宮中,亦頻聞之。 一日值太后晝寢時,余等忽聞一種可駭之聲浪,聆之類爆竹然。此類聲音,宮中絕不得有是,以爆竹為宮中禁物也。太后旋以是驚醒。不數秒後,人大亂,東西奔突,一若居屋被焚者。太后旋下令命;太監等無嘩。而彼等若不聞知,奔走呼號,狀若狂。太后大怒,命余等以黃袋與之。袋系黃布制,內裝竹板,形式大小各殊,專以之笞太監、婢女、及老婢者。凡太后所至,袋必隨,俾意外事用之。故藏袋處,吾等靡不知也。既從袋中取竹板出,太后命余等持往院中,以笞太監,以女子如宮眷及婢女者,各手一板,以笞聳動之群眾,此狀誠足娛矣。余自思此事殊足嬉,不禁大笑。回顧諸人亦無不笑者。時太后立廊下監視,但相去甚遠,不能明了一切。及聞種種聲浪,故知余等之笑,亦必不能盡聞也。時余等頗擬竭力將群眾分開,奈以笑之劇也,幾天力足以制之矣。乃忽然間,群閹立靜,無有語者。蓋中有一人,見李蓮英及其僕從至其前也,彼等見之,懼甚,直立如土偶。余等亦止其笑,各持一竹板,以趨太后前。蓋李亦於是時晝寢,聞喧譁聲,特來詢究,俾告之太后者。蓋一小太監捕得一鴉,鴉為不祥鳥,太監等深恨之。而人又率以鴉名太監,以其令人厭惡也,故恨之尤甚。彼等時以機捕之,懇一大爆竹於其爪上,乃燃爆竹而釋鴉焉。鴉既高翔,火藥爆裂,此鳥遂於空中炸成片片。彼等為此,似非一次。有告余者:謂其恆以此殘酷行為事為樂,且恆設宴飲酒以賀。但率於朝堂外為之。詎今日之鴉,乃徑向太后宮中飛去,行經廣院,火藥爆裂,而太后方寢也。時李總管,即以此情畢陳之太后前。太后大怒,命將此閹執之來前,而鞭朴之,總管乃立命臥之地上,兩閹立其側,各執大竹板二,而笞其脛。被刑者絕不敢聲息,總管一一數之,數其至百,始命停止,而跪太后前,以俟後命,並嗑響頭,求懲其荒疏之罪。太后謂非其咎,且命將犯罪者逐去。時犯者仍臥地上,未敢或動。於是太監二人,各執其足,曳之以去。余等侍於側,呼息亦不敢稍揚,蓋畏太后謂吾等目擊行刑,而背議其殘酷也。至此種刑事,幾日有之,殊不以為意。余初至時,頗憐憫之,及一經寓此,心胸亦為之一變矣。 余第一次所見之被刑者,婢女也。因渠為太后取靴,誤擇其非配偶者。太后察出後,乃命一婢掌其頰,每頰十掌。惟此婢掌之不力,太后遂謂其友愛甚,致不遵其命令,乃反令被掌者掌掌者。餘思此,極可嬉,幾欲笑出,惟不敢耳。是夜,余乃詢此兩婢,既互相掌頰,其感情覺何似也。至余之所以詢此之故,因見彼等方出太后寢室,而嬉笑一如平時矣。渠等告余,是無足異。蓋已久慣之,此等細故,殊不足煩悶也。余不久亦習是。其感情之淡薄,幾與渠等相若。 余今乃述彼婢女也,彼等蓋較之太監優甚,率為滿人士卒女,俱必入宮,侍太后十年而後嫁。余入宮之第一月,即見有一婢嫁人者,太后曾賞之銀五百兩,極愛之。其出宮也,殊非易易。人極慧,其名曰秋雲。太后以其秀麗若秋時之雲,故以是名之。余與之處,為時雖暫,然亦殊愛之。伊曾告余:宮中人語,勿信之。並謂太后曾於其前,謂愛吾篤也。是年三月二十六日出宮。余等於其去也,無不黯然。太后於其未去前,尚不以為意。及去後,始覺伊之不能稍離矣。以此數日,余等日居困難中也。凡事幾無一可當太后意者。太后並非無秋雲不懌,奈餘婢心甚怯,雖竭力從事,期博太后歡,其能力竟不能達,故余等不得已助之,免激太后怒也。孰意太后立止余輩前,而言曰:「爾等所事,已甚冗,不願爾之再助婢女也。即若是,殊不足令余欣悅。」太后言時,顏色甚厲,蓋深知余等所為,不足當其意也。旋又顧余笑而言曰:「吾知爾誠能助之,俾余不致忿怒。惟諸婢之黠太甚,彼等之不能是,非真不能也,蓋知余將選一敏慧者侍余寢室。而此事又非彼等所喜,故作愚頑,俾余怒而遠之,得從事於尋常事耳。至太監等則尤劣,蓋無一願居秋雲位置者,吾知之審矣。自今以往,余將擇其愚頑者,俾余驅使可也。」時諸人驚怖無似,余見之欲笑,繼思其人,並非懶惰者,或真愚也。乃逐日與之從事,始知其不果然。至太監輩,則幾如全無腦系,舉止奇特,毫無感覺,其狀態終日如一。至其狀態,余當以殘酷二字形容之。方太后有所命,無不應之曰:是。乃一至余等之憩室中,又一一詢之諸人,而言曰:「頃間何所命,余已盡忘之矣。」於是必趨頃間之在太后前而聞是命者之前,而懇之曰:「乞爾以所命告我,因太后語時,吾未之聞也。」余等恆以是非笑之,因知彼等不敢面詢太后,乃舉而詳告之。有一太監能書,日間太后有所命,渠必錄之。因太后於事無不欲記載也。共有太監二十,曾受教育者,學識均甚優。太后於中國文學本嫻熟,然凡有所詢問,均能答之。吾見苟有能答太后者,或所答不若其所知者,均足使之欣悅,蓋彼恆非笑之,而以是甚樂也。太后亦喜戲弄,彼固知宮眷輩之不能中文也,然必時時詢之。苟所答者,能仿佛近是與否,靡不足使太后笑者。曾有告余:謂人之太慧者,為太后所不喜。其愚者亦不之悅。余初頗以為憂,及三星期後,始知所以侍之之術,固不難也。凡敏慧之女子,太后固未嘗不愛慕;惟太自炫者,實所惡耳。至余之所以能得太后歡心者,其術則若是:凡余侍其側,無不注全力以為之,且事事加之意焉。有所命,無不如其願以遂之。此外尚有一事,惟余所察出者,則太后凡有所欲,如芋與手帕之類,渠則先視其物,後則以目視侍於其則者,而不明言也。蓋太后室中,有桌一,其日用所需者皆置其上。余既習其性,僅視太后之目,不轉瞬間,即知其所需為何物,鮮有誤者。渠之悅余,亦良由是。太后性極強執,其所謂是者,必為之,且自信極堅。有時,余見其狀,一若甚悲戚者,彼之情緒極深,而願望尤深,能使其貌之美不稍衰,且願人與之同情。但僅可於行為中表著之,不可以言。蓋其心中事,不欲人知之也。吾知讀者閱此,必以為人而為慈禧太后之宮眷,誠非易事。但余於是則適相反,蓋余深悅之也。以太后之為人,殊饒趣致。即欲使之欣悅也,亦並非大難事耳。 是年四月初一,太后以久旱故,憂甚。每朝後,必禱。相繼至於十日,而卒無效。而吾徒亦無敢有言語者矣。太后終日一無所命。且未與人交一語。吾知太監等恐怖甚,故不俟其進食,徑往宮中。是日晨,余所事極多,且又飢甚,凡諸宮眷,無不盡然。而余中心,則甚憐太后。及其既食也,太后謂頗思休息,余可暫去雲。余於是乃返室中,詢王太監曰:「太后究以何故,因無雨而煩困至於此極。余等固無日不覺天氣之甚佳也。」彼謂:「老祖宗實為貧困之農人而煩困耳。久無雨,其所植之谷,殆枯槁矣。」王太監復謂自余入宮,從未雨也。余初不信無雨,竟至兩月七日之久。繼又念其時似較此為長,因宮中歲月,殊足愉樂。而太后待余之慈善,幾若識余為時已甚久者。是晚太后所食甚少,各處都無聲息,人亦無敢語者。而皇后則囑余努力速食,余幾為此語所迷。其後,余等入憩室中,皇后告余:「太后甚為貧農煩憂,且將禱雨而禁肉三四日焉。」是夜,太后寢息前,下命北京城內,無得屠豕。其故,蓋以人各戒肉,以自犧牲,天或憫而降之雨。旋又命各人必沐浴,且滌其牙齒,俾洗除污穢,而克禱於上帝前也。皇帝且必入禁城某寺行禮,帝亦不得食肉,或與人語,並禱上帝,憫彼貧農,而施霖雨。身懸一玉牌,上鐫齋戒兩字,字為滿漢體。而隨帝之太監等亦懸此。其意蓋欲儆其行禮時,敬肅將事也。 次日,太后興時較早,並命余勿以其珠寶與之,著衣甚促。所食之早餐,僅牛乳面饅而已。而余等所食者則菜粥,加鹽少許,殊無味。太后除命令外,從不與人語。故余等亦無語者。是日太后衣淡灰色長褂,都無修飾。鞋亦灰色者,手帕亦然。余等隨之至一廳堂,有太監一人,手持大柳枝一,跪其中。太后摘取一枝簪頭上。皇后亦若是,並囑余等效之。光緒帝亦取一枝插冕上。而太后復命太監婢女等亦取而簪之。故各人頭上,柳葉招展,狀甚奇特,見之殊可哂也。太監總管入,跪太后前曰:「已於宮前廳堂中,備齊一切,候行禮矣。」太后乃謂今往祈禱,願步行。行不數分鐘,已過庭院,而達此室。余見室中置大方桌一,上有黃紙一方,暨一玉版,內盛銀硃,以之當墨者。復有大筆二。桌之兩側,置大瓷瓶二,亦插柳枝其中。時各人俱靜肅無嘩。而余之意念中,則頗以戴柳枝為奇,亟欲得其故焉。時太后所衣之黃緞外褂,則置於桌之前。太后立此,取檀香而置於炭盆內焚之。皇后乃密囑余,前往相助,余乃如囑,置香其中,俟太后謂已足乃止。於是太后跪其外褂前,皇后跪其後,余等復居其後而跪,作長行焉。祈禱乃於是始。是日晨,皇后曾授余等以禱辭,其辭為:「敬乞上天與其諸佛,垂憐余輩,而赦貧農於饑饉之中。謹愿犧牲以代,而乞天降之雨也。」 余等讀禱詞三次,而叩首亦三次,至九叩乃已。禱畢,太后視早朝,亦如常。是日退朝較早,因午時將遷回禁城中也。蓋光緒帝應往禁城祈禱,而帝之所至,太后必欲隨之。退朝時在是日晨九句鍾。太后旋命余母攜珍寶入禁城。因渠將不御是。余於是乃往珠寶室中,書鎖各物,而置鑰匙於黃袋內,復書之,以置於諸袋中,而授之執掌鑰匙之太監。複選太后喜用之物,而檢拾之。其中以太后所衣之長褂,惟最重要。然以太多,勢難盡攜。 平時余見管太后長褂之宮眷,惟最煩也。渠乃選之,俾四五日間所應需者,而告余曰:「已選出五十襲,或可應用矣。」余謂:「太后居禁城中僅四五日耳,似無需如是之多也。」渠謂:「多攜較妥,因不能必其意中究何所欲耳。」惟居宮中,檢拾各物,其事蓋甚簡。時太監等攜來黃匣甚多。匣木質,漆以黃色,約長五尺,寬四尺,深一尺。余先置黃絲巾其中,後置長褂,復以厚黃布蓋之。其他各物之檢束也亦如是。共檢束五十六匣,約歷兩小時始畢。先以太監攜之去。太后駕出宮門時,光緒帝與後暨諸宮眷,均跪於道左。駕過,乃各覓其輿而乘之。駕行時,鹵簿甚眾,且都。兵士行駕前,親王四人乘馬,居駕之左右。其後有太監四五十人,亦各乘馬從之,各服禮服。帝與後之駕,其色與太后同。妃嬪者,作深黃色。宮眷則紅色。各以四人荷之行。而太后者則八人也。余等之太監,亦各乘馬相隨。行甚久,始見帝之駕,息於鋪石之道上,余等從之。繼見太后之駕仍前行,余等則由徑路,趨萬壽寺迎之。余等下轎後,旋即備茶及其他食品。余復扶太后出駕。上台階時,並掖其右臂以行。太后坐寶座上,余等乃置桌其前,而余妹進茶。余等復置食物太后前,始退而休息焉。至所謂萬壽寺者,則太后由頤和園至禁城時,恆憩於是焉。 方余居輿中時,種種思慮,縈於腦際。是日天氣甚和美,余見太后默默無言,心憫憐之。居常,太后甚欣樂,且時有以令余等歡喜者。繼復思及柳枝,而終不明其用意所在。抵寺有頃,太后乃偕帝進餐。而余則外出。旋見皇后方坐院左之小室中,有宮眷數人與之偕。皇后見余,乃招余去。至則見彼等方飲茶也。皇后謂余曰:「吾知爾必倦且飢矣,可坐余側,少飲茶。」吾謝之,乃傍之坐,而互談途中所見,並述此行之樂。皇后曰:「尚須一小時,始可達禁城。」渠並敘晨間祈禱禮,且囑余等各宜虔城,以致甘霖。而余則以柳枝之疑團未釋,不復能忍,乃急以其故詢之。皇后笑而告余:謂佛教以柳枝可致雨也,而宮中習俗,凡祈雨時,必簪之。渠又告余:以後每晨仍必禱,俟得雨乃止。 時聞太后方於院中話語,聆之,知其已畢膳矣。余等乃隨皇后入廳堂,食太后之餘,一如曩日。今日之食,雖無肉,然余覺其甚美。及食畢,出至庭院時,則見太后方緩步其間,謂余等曰:「以乘輿故,余脛殊強直。去此之前,當稍行動。爾等覺疲否?」余等以不疲對。渠命余等從之行。太后居前,余等從其後,環繞院中而走,見之殊兄發噱。旋太后回顧而言曰:「吾等大類馬之行於廄中者然。」此言也。殊足令余追念賽馬場也。時李蓮英來,跪太后前,謂:「此時宜啟駕,不者,恐不能於所選之吉時至禁城中。」以此,余等遂離萬壽寺。此時,駕行甚速,約一小時余,已抵宮門。余等從帝駕後,由徑路行,而宮門則大啟也。帝與後之駕,徑入宮門。余等則下輿步行入內。復有小輿,遲吾徒焉。既至朝堂之廣院中,帝與後方在相候。太后駕至,帝跪於前,皇后暨余等跪其後,列作長行以迎之,亦如往時。抵此,午後及夜間,均行禱禮。俟太后寢息後,余等乃返臥室。及至其中,各物已布置有序。而余之榻,亦由太監安置妥帖矣。太監於余,殊有益,以有種種之事,不能自為之也。時余倦極,四肢亦憊,因亟就寢,直至聞叩窗聲,乃醒。余亦不自知成眠歷幾何時矣。旋驅睡魔而興,興時見天光黑暗,疑雲之彌布也,中心甚樂,意天或降雨,而太后之心,或以是舒。乃急急著衣,衣竟,忽見對面窗上已有日光,不禁大失所望。 禁城內之宮殿歷年已久,其貌殊古,而結構亦甚奇。庭院小,而循廊寬。凡所居室,無不黑暗,不燃電燈,夜間以燭,人居室中,不能見天日,非於院內仰視不可。今日之興也。日尚未出,猶未清醒,雙目瞀迷,故疑其有雲也。余既至太后之宮,而皇后已先余在是。每晨之至太后宮者,恆以皇后為第一,而裝束亦甚齊整,余不知其果以何時興也。皇后告余:「今尚未晚,太后雖醒,尚未起床。」余乃入太后臥室,而與之請晨安焉。一見即問天氣如何?余乃以無雨象實對。於是太后下榻,著衣進晨餐,如昔時。且告余今日將不視朝矣。而帝則入某寺祈禱。余無要事可注意者。余等之禱也,繼續至於三日,仍無雨。余覺太后甚沮喪,旋命余等日各禱二十次。每禱一次,以銀硃蘸水記點於黃紙。 四月初六晨,天始有雲。余見之,即趨至太后臥室告之,孰知已有語之者矣。太后笑而謂余曰:「以是佳音告余者,爾尚非第一人也,吾知爾等必各欲為之首也。今日余覺甚倦,思稍臥,爾且去。當吾興時,將命人呼爾。」余乃出,往尋皇后,而諸宮眷等均在焉。既見余,群詢余知欲雨未。及余等由憩室外出,見庭院已濕。有頃,雨大至。太后乃起,復禱如常。幸雨未止,終日如傾盆焉。 方太后戲骨牌時,余立其椅後視之,旋見皇后及婢女等,俱立於廊下,而太后亦見之,乃謂余曰:「速去,命彼等往憩室中以伺,獨不見廊已濕歟?」余於是至其前,乃未及啟齒,皇后已告余憩室中亦甚濕,而水複流入也。蓋此室歷年久,且無溝渠。如上所述者,太后之宮甚高,有階十二級。憩室在宮之左,築於平地上,故無階級。時余方立廊下相語,乃不數分鐘,而余服亦濡矣。太后以手敲窗之玻璃,囑余等趣入。蓋宮中定例:非侍太后左右,或有職務者,雖皇后,不得太后命,不能入其宮。是日太后甚樂,見余等大笑,謂吾等似溺湖中而援出者。時皇后著淡綠外褂,首飾上懸紅纓,紅水滴滴,漬衣上殆遍。太后笑謂余等曰:「視諸女衣盡污矣。」旋命諸人退而易衣。 彼等既去,余復入太后室。太后視余言曰:「爾亦濕矣,惟衣上不顯著耳。」蓋余所衣者,為加修米爾絨,甚清素。太后撫余臂曰:「爾衣何若是其濕也,莫若易之,且衣其稍厚者。吾思西衣甚不適體,腰亦太細,居諸人中殊不稱。吾可必爾易旗衣後,當尤美。吾願爾易之,置爾之巴黎衣為記念物可也。吾僅欲知西婦之穿著如何耳,今吾視之已甚稔。下月將屆端午節,吾將為爾制美衣數襲焉。」余聞是,乃叩首以謝。並告太后,謂:「余苟能易旗衣,則誠大慰。前以久居他邦,所衣者盡西制,其他則無有也。未入宮前,固思易旗服,因得命令,雲老祖宗欲吾等衣西衣入覲而止。至余之因易旗衣而欣悅者,則有數故:其一,則以初入宮時,宮眷恆以外人目余輩。其二,則余知太后本不喜此,且居宮中,尤非所宜,故決意易之,以此較適也。況終日所事多,而立時尤久,尤非得有疏散之長衣不可。」時太后乃命太監,以其衣授余試著之。余乃返臥室,去其濕者而易之。吾試著太后衣,覺太寬大。惟衣之長短,與袖之大小頗適。太后乃命太監之能書寫者,將余衣之尺寸記錄,俾為余制之,並謂此尺寸必適於余。至太后之於余母暨余妹也,亦若是。並命太監:凡吾等之衣,趣成之。繼又與吾研論衣之顏色,謂余必著色之淡紅或淡綠者,蓋於余等甚適,而又為太后所喜故也。余見此,知太后甚樂。旋又論及吾等之頭飾,並命人制之。一如諸宮眷所簪者。續語余曰:「吾知爾能著吾之鞋也。爾第一日至此,吾曾試著爾之鞋,爾憶之否?吾必為爾擇佳日,俾爾再為滿人,而此後永不著西衣也。」時伊且言且笑。旋取曆書讀之。有頃,言曰:「是月十八日最佳。」而太監總管李蓮英,尤知所以博太后歡心者,乃自陳屆時必命各件之預備齊全也。後太后又囑吾等之髻,宜若何始可,且簪何種之花。質言之,太后甚喜為吾等布置,俾成旗裝也。無何,太后乃命余等退出。而天之雨,滂沛至於三日未止。至雨之第三日,帝乃歸。而各禮亦自是日停矣。太后雅不喜寓禁城中,余亦深恨之,故亦與太后表同情。每晨著衣,必以燭,因室中極黑,雖至午後,亦無不如是。惟為雨阻,未能即歸。其後,太后乃謂翌晨必返頤和園,不計其雨與否也。余等無不大喜。月之初六,乃返頤和園。是日天色晦暗,惟未雨耳。余復檢束各件,一如來時,並憩於萬壽寺進餐。而余等之食肉也,亦於是日始。余見太后極嗜肉,且詢餘食無肉,可悅不?余答以:「雖無肉,而各味甚美,深愛之也。」太后則謂:「此種食物,不能下箸。苟非齋戒,不撤肉也。」 是年第一次之遊園會,為慈禧太后所設,以宴外交團中歸女者也。會在是年四月間。此會,太后欲使與曩昔稍異,乃命園中置櫥種種,而以珍奇繡貨花卉置其中,一若陳列所者。而此諸物,則將以之贈來賓者也。其所宴之客,則美公使康格夫人,美使館參贊韋廉夫人,西班牙公使佳瑟夫人及其女公子,日本公使尤吉德夫人暨其使館中之婦人,葡萄牙代理公使阿爾密得夫人,法使館參贊勘利夫人及其士宮諸婦人,英使館頭等參贊瑟生夫人,德使館婦人二及法國士官諸婦人。此外則海關關吏之婦人數人焉。是日太后選一極麗之外褂衣之,褂色作孔雀綠,上繡鳳凰,凸出衣上。鳳凰口內,各綴細珠一串,約長二寸,行時珠串前後移動,甚悅目。頭之所飾,則玉鳳凰。鞋之與帕,亦無非繡鳳凰者,一如往時也。余母則衣納芬得制之綢外褂,飾以銀辮。頭上所飾者稱是,復益之羽毛焉。余妹及余均衣淡綠色之中國綢外褂,上以愛爾蘭絲繡作古錢紋,復以極細之絨編飾之。所戴之帽,作綠色,上簪淡紅之玫瑰花。其餘諸宮眷,無不衣極華麗之外褂。方行於朝堂時,景色之美,實所罕見。 是日晨,太后狀極樂。謂余曰:「余苟著西衣,其態不知奚若。余腰誠細,惟衣此博大之外褂,不能稱身耳。即使縛腰如爾之緊,餘思當不至有所苦。惟余終不信世界中,有能如旗衣之美者。」今日之客,太后與帝先受其朝覲。有日耳曼公使杜揚氏及各使館中之翻譯,與之偕來。入朝堂時,諸賓作長行,由杜揚氏代陳頌辭。頌辭譯成華語,達之慶王,由慶王轉達於帝,帝旋以華語答之,而由杜揚氏之譯人為之譯。於是杜揚趨至暖閣之台階上,與太后及帝行握手禮。其餘諸賓,乃次第以進。彼等俱立於太后之右。方趨前時,各自呼其名與其所代表之使館焉。太后與諸賓各有數語語之。及見有面生者,必詢其駐華之年月幾何,及曾否樂居於此等語。凡此諸語,均由余為太后譯述之。各人致敬畢,復趨下以立於朝堂中而俟其餘。 其偕來之譯人,行禮時,不與焉。但立於朝堂中,俟禮既畢,由慶王率之至於別宮。茶點之屬備於是。譯人既去,太后與帝乃下座,以雜於諸賓之中。 常禮既畢,遂有椅座持來朝堂中,各人得以自適。太監等後進茶,略作數語,乃延諸賓入茶點室。而太后與帝、後、妃嬪不與。太后既退,乃由其繼襲之公主作主人焉。入座時,康格夫人居其右,西班牙公使夫人則佳瑟居其左。所食者俱華菜,但有刀叉以備諸賓用。進食時,公主起立,作歡迎詞,余為之譯作英法語。食畢,乃延賓入宮園。太后與帝均候於是。有鼓樂一班,奏歐洲曲調。 時太后為諸賓導,周覽園中。凡經陳品之櫥前,各賓俱立而觀,互相讚賞其品物。而此諸物者,太后將以之持贈諸賓,作此次之記念品也。既行抵園中新建之茶室內,各人乃坐而休息,且飲茶焉。於是太后乃與諸人興辭。余輩導諸室至其轎前而別。諸賓既去,余等至太后前,以所遇之事告,並述諸賓之如何欣悅,一如往昔。太后曰:「西婦之足,奚以皆如是之巨也。其鞋形似舟,而步履時,殊可哂,余誠不能讚美之。且西婦之手,余從未見其有摻摻者。其皮膚雖白皙,而面目間則白毛被之。爾固以為美否?」余答以外出時,曾於美國婦女中,見有美者。太后曰:「固無論其容美之若何,惟晴作綠色,殊不秀媚,望之令人憶彼貓眼也。」不數語後,太后謂余等必倦,囑退去。時余等精力已竭,聞之樂甚,乃向之行禮而退。 自余之入宮也,且兩月余矣。而吾父之病,未或有瘳,卒無時機可出而省視。且可否請假外出,茫如也。吾父時有書來,勖余自勵,且盡職焉。余母曾詢皇后:「苟乞假太后前,而歸去一兩日,於理當否?」皇后旋告余等:「此舉甚當,惟能俟至初八日以後,則更佳,以是日為節期也。蓋每年四月八日,宮中率有食青豆之禮。據佛教,自此日以後,人之生命,乃次第以分。即謂善者死後升天,而不善者入凶處受苦難焉。太后於是日,必擇其所愛者,給豆一盤,共八粒,與食之。」皇后謂余:「苟以豆還進太后,伊必欣悅,其意蓋謂此後可相遇也。而俗則謂之吃緣頭。」余如其囑以為之。是日太后甚樂,游湖之西濱,而於是處進餐。時太后與余母,述余等第一日之入宮情狀。旋謂余母曰:「吾不稔裕庚病已瘳未,果以何時始可來宮?自渠使法後,吾尚未見之。余母當以其病稍痊,惟兩脛殊弱,步履維艱為答。太后乃曰:」吾忘語爾,苟願回去者,可請假也。近來余大忙,忘語爾知之。「余等乃俱謝太后,並告以頗願歸去,一視父病奚若。太后遂發命,余等以次日出宮。旋又問余等家居需幾何時始可?余等如常儀,而以候其後命對。太后乃謂兩三日足否?余等對曰:」於意甚滿足矣。「初余聞太后語,私忖不知果有以余等所欲者告之否者,抑其意本若是乎?心甚異之。 當太后午後晝寢時,余乃以暇往視皇后。後之為人,慈善和藹,見余至,命坐其側。彼之太監,復以茶飲余。其室中所鋪設者,一如太后,惟視太后為精,而外觀殊美耳。相與語宮中事既久,皇后乃謂渠愛余甚篤,而太后亦然。余乃以太后曾命余等歸去兩三日告之,並述吾頗異太后之留心於事也。皇后謂余等入宮已兩月,曾有人以此事提醒太后者。事後,余乃知總管李,固知余等之歸心切也。皇后旋語余曰:「吾將有以教爾,益爾智慧。蓋太后雖命爾明日歸家,然尚未有一定之時,爾且不必以此事語人,且不可以急切思歸狀現於色,毋易爾衣,仍作事如恆,似並未曾以此事置懷抱間者。苟太后忘速爾去,爾亦不必為述之,而依常例,以次日歸去可也。爾之返宮,可較定時早一日,以示爾之急欲視太后也。」余聞言大樂,並詢皇后:返宮時,可否持物獻太后?皇后謂此乃應為事。故余次日仍操作如常,並侍太后入朝常也。朝畢,太后命於別墅之茶室中進膳。此室居牡丹山頂,殊精美,以竹建成,復以茅草,一如鄉村居室然。所有器用,亦竹製。窗之架,則作壽字與蝶形,而懸淡紅綢簾其上。室後有竹棚,繚以欄干,上懸紅燈。倚欄設座,俾座者安適也。吾意此棚,蓋將作宮眷之憩室用者。食後,余等復侍太后作骰子戲。戲既久,余竟得勝。太后大笑而語余曰:「爾今日誠幸甚,吾思爾以得歸故,樂甚。因是爾之仙子,助爾勝也。爾今可以歸矣。」蓋今日之戲,即余所述之八仙過海也。太后語時,顧一太監,詢以今何時矣。彼以二時三十分對。余等乃向之叩首,立其側,以俟後命。太后曰:「余見爾去,甚悽惻,固知爾必於兩三日內歸而慰余也。」又顧余母曰:「裕庚當善自珍衛,速已其疾。余已命太監四人,隨爾去。且予以餘食之米。」於是余等又叩首謝恩。終乃言曰:「爾等今可以去矣。」 余等既退出,見皇后方坐廊下,余等即向致敬,並與諸宮眷告別返室,預備一切,以備啟行。余等之太監甚佳,已將各物檢束妥當。乃各賞之銀十兩,轎役各四兩,其常例也。行至宮門,余等之轎已遲於是。乃與太監告別而去。其可奇者,則太監等狀殊戀戀,且囑余等之速歸也。太后所命之太監四人,往視余家者,方候於此,余等登輿後,乃乘馬相隨。余居宮中兩月,恍如入夢。而今日之離太后也,心殊悵然。而同時願見吾父之心,又至急切。行兩小時,始臨家。見吾父舉止較健,其得見吾輩也,樂可知矣。同來之太監,乃入客室,而置黃米袋於案。吾父乃叩首以謝太后。諸太監則各有所贈。彼等亦稱謝而去。 吾隨以宮中情狀,及太后待余之慈藹,一一稟告吾父。父問余能否感誘太后從事改革,並謂頗望於其生前,得目擊之。惟此事能達與否,固久縈余懷者也。當允吾父,竭余心力以為之。 抵家之第二日,太后又遣太監二人,來視吾輩,且賜食物果品甚伙。彼等謂太后以吾等之去,殊悵惘。並囑彼等問吾輩亦如是否也。吾輩當以翌日返宮告之。居家僅兩日,來視余等者又至眾,故終日甚忙碌。吾父囑於夜間三時啟行,俾於太后未興前至頤和園。吾等於是於三時首途,維時天色甚黑,其景一如兩月前之所遇,而事之變遷乃異是矣。私念余誠世界極快樂之女子也。恆有告余者,謂太后愛吾至篤。中以皇后言之尤切。況吾又聞太后,固不喜少年人也。顧余雖樂,而宮眷中,頗有忌余者。且太后之事,究應如何而可,若輩殊不願見告,致余時覺困難。當太后以愛余語余母時,若輩相視而笑。幸余時時審慎,必使有所以悅之。今則返宮,行將又見若輩矣。惟然,吾當決意以驅此困難,吾但願能於太后有所裨益。其餘諸人,則所不計也。 抵頤和園時,方過五句鍾,余等太監,相見喜甚。並謂太后尚未興,已備早餐,可往室中食之未晚。余等乃先往見皇后,渠方擬往太后宮,晤面亦喜甚。並謂曾見吾等之旗衣,已製成,且極美。時覺甚飢,乃往室中進朝餐,食甚多。食後往見太后,時太后已醒,故逕往其臥室中。見太后即行請晨安之常禮,並叩首其前,謝寧家所賜什物之恩。太后乃坐於床上,笑謂余曰:「爾歸去樂否?吾知凡有來此與吾居者,不久,即不願再去矣。」顧余母曰:「見爾甚樂,裕庚果奚似?」余母當以吾父痊可答之。又問家居兩日,究何所事?並欲悉吾等前此所選易衣之日,曾憶之也不?余等當以頗悉其期對。於是太監等乃攜大黃匣三入室,內盛華麗之外衣與鞋、白絲襪、手帕、荷包、頭飾之類,質言之,則全套也。余等乃叩首以謝,並言所賜諸物,無不足令余等愉快者。太后又命太監逐一取出,令吾等視之,而謂余曰:「吾今為爾制禮服全襲,計琥珀頭飾一副,繡花長褂兩襲,常用長褂四襲,忌辰長褂兩襲,一天藍色,一紫色者,稍有裝飾,此外尚有內衣甚多。」雲。余見之,興致大奮,當告太后,亟欲著之。太后笑曰:「爾稍候,吾已選定吉日矣,必俟之。爾必先櫛爾發,此事殊不易,可請皇后教爾。」吾知太后雖命余稍候,然苟見吾興致奮發,必更喜也。太后旋問余:第一日入宮,發何屈曲乃爾?吾乃稟太后:特以紙使之屈曲者。是後太后乃恆以是嘲余矣。太后並謂余:苟不能梳發使直,而著旗衣,則狀必奇醜雲。是晚,余方坐廊下,一宮眷來笑語曰:「苟爾衣旗衣,不知爾究能美麗否?」吾告以但願其自然耳。渠又謂:「爾出外數年,吾等頗以西人目爾也。」余告以自太后目余,一如其所出,中心殊自足,不勞代煩。吾知其甚嫉余,故余貽彼獨居此,而往尋皇后。時余方與皇后於憩室中相話語,而此宮眷又至,傍余而坐,自笑不已。時又一宮眷,方為太后摘取鮮花者,見之,並詢其自笑之故。繼皇后亦見之,亦以此事相詢,渠概不置答,仍自笑不已。適其時一太監入,謂太后需余,乃去。後余嘗以其自笑之故詢皇后,然終不能得。是後數日間,甚安謐,太后殊愉悅,吾亦然。一日皇后告余等:「各事須早置備,備十八日易旗衣也。」因為時已促,僅餘兩日矣。是夜太后寢息後,余乃返室中,戴旗裝之頭飾,往見皇后。渠謂余較差,且可必太后見余衣旗服,將更摯愛。余告皇后:「未赴歐洲前,恆衣旗服,故知所以戴之。」並告渠宮眷輩恆以異邦人目余,誠不識其故。渠謂以是僅足見彼等之愚耳。並謂彼等嫉余,余可不必置之念雲。 次日興時,較恆常為早,而著新衣焉。衣後自視,乃並己之目力,亦不克自信,頻頻詢之他人:果是吾否也?此類裝束,雖余不恆著之,然今自視,似尚不陋。時皇后入覲太后,途經余室,來俟余輩,與之偕往。及抵憩室中,來視余輩者頗眾。且議論不休,使余頗覺羞縮,群謂余衣此衣,較西服美甚。惟光緒帝與眾特異。渠謂余曰:「爾之巴黎裝,實較是為美。余向之含睇而笑,未之置答。渠乃頻搖其首,而往太后寢室中。繼李蓮英至,及見余輩,乃興致奕然,囑余即往謁太后。余告之曰:」人爭來睨余,一若余為奇物者。「渠曰:」爾不自知己之美也,願爾後勿再著西衣矣。「及太后見余,大笑不已,余以是頗不自適,蓋慮今之裝束,或不自然。太后曰:」余殊不信爾猶是前此之女子也。「旋指一鏡語余:」爾且監鏡自窺之,視爾姿態,其變更果何似。吾思爾後誠屬吾有矣。將再置外褂與爾。「時李蓮英謂是月二十四日為夏至,各人之釵,均於是日易金以玉。而余等尚未之有雲。太后乃謂李曰:」爾以是語吾,吾心殊悅。既使彼等衣旗衣,吾必各給以一玉釵。「李乃去,旋復持翡翠玉釵一盒,至其前。太后乃取一美者以予余母。並告之曰:」簪此者,已有太后三人矣。「又取釵之較美者二,與余及余妹,謂此兩釵本為偶。其一東太后恆簪之,其一則渠幼時所簪者也。余見太后賜物甚多,而余殊未有以報答。思之良恧。余等乃竭真誠以謝,並示感戴之意焉。渠曰:」吾今視爾,一如吾有。至為爾所制之外褂,誠最佳者,且將給爾以宮服,與皇后同制。爾固余之宮眷,其階級本相若也。「時李蓮英侍其後,與余作暗號,使叩首以謝。是日也,余叩首頻頻,幾不能憶其數矣。其頭飾太重,戴之殊不慣,且虞其墜落。太后且謂將於其七十壽辰,昭示吾等之職位於宮中。蓋太后萬壽,每進一秩,渠可賜殊恩於其所愛者,或有功績而有所裨益於太后者,太后固無論何時,可以晉人職位,惟此際特覺殊異耳。旋皇后來賀余,謂太后已選得一親王匹吾,便余嫁之。渠亦喜戲弄者。余乃以所遇寵眷,一一丞告吾父。父諭余受此寵眷,頗冀余內省無愧,思有所以裨益之,且必忠藎無惰,以終其身也。 余時歡忭無似,宮中日月,誠有足令人愛慕者。太后慈藹,始終不衰。且自余易旗裝後,待命優異,大與前殊,誠如伊所自述。一日,月下侍太后棹舟湖中,太后嘗詢余仍思適歐否。是夜月光皎潔,余舟之後,尾有數舟。其一舟中,有太監數人奏笛,聲韻悠揚,頗足悅耳。並弄一樂器之名月琴者,太后復引聲而歌,聲極柔媚。余聞是音,乃告太后:「得奉晨夕,於願至足,任彼何處,亦不願去矣。」太后復勖余誦詩,而彼日為余訓迪。余告以吾父曾使余習之,能稍自作。太后聞之,狀似驚異,而言曰:「前此奚不我告?吾樂詩,爾可時時為吾誦之。餘蓄詩甚多,各體無不備。」余告太后:「中文知識,殊有限量,頗不敢以淺陋自陳。蓋讀書僅得八載耳。」太后告余:「宮中僅皇后與彼。嫻習文字。曾思啟迪宮眷輩,俾能書誦。卒以彼等荒惰,遂爾中止矣。」昔吾父語吾:「苟有所能,無見詢者,切毋自炫。」故余之於詩,遂秘而未宣。迨宮眷既知之,遂頗有與余不洽者。且自是而怨日積矣。 四月也,除此外堪稱歡愉之日月,今已過矣。至五月既朔,宮中人無不大忙。蓋自朔日以至初五,為毒蟲節,或亦謂之龍舟節。是日除皇族宮眷太監外,凡督撫將軍顯宦,靡不有精美之貢品,其貢物之多,實余所未曾見。凡貢進者,人有一黃帖,帖之右角,書貢者之名,名之下,復書叩進二字。至其所貢之品,亦書於其上。太監輩乃以大黃匣,一一攜之入。此五日中,無不繁劇,尤以太監為甚。至貢進之多,余亦不能計數之。貢物靡不有,如居屋器用,絲綢珍寶,種類極繁。其最多者為舶來品。余且見有刻鏤極美之御座與繡貨焉。太后命將諸物,均儲諸別室,僅留舶來品於其宮中。蓋多所未見者也。 五月三日,為宮中各人進獻之期,其情狀殊足娛目。余等以置備故,前一夜迄未眠,且為皇后襄助,至翌日晨,乃陳各人進獻之物於一廣院中,而置諸黃匣之內。皇后之物,列匣作第一行。凡彼所獻,悉其自製,為鞋十雙。余則繡花絲帕,橄欖袋,煙荷包種種,靡不精美。至宮眷所獻者,人各異。蓋於節前,不克請假外出以購之市中也。至余等日必有一二人居太后側,尤無一可以外出者,故頗樂以所購之物語人。余等固未嘗請假出宮,然所有獻物,已早為之備矣。而宮中人又無不各就獻物,預測太后之愛憎。吾母暨吾姊妹,曾函致巴黎,購有法國之華麗錦緞數段,及法國古式之器用一副。余等居宮中,為時雖短,而太后嗜尚所在,已盡悉之。故此外又購行箑扇、香粉、胰皂,以及法邦之新物焉。凡所獻物,太后必逐一視之。苟見有惡劣者,必究獻者之姓氏。下至太監婢僕等,亦有所貢獻,且頗不惡。太后於諸物中,擇其所愛者留之,其餘則令持去,竟有永不寓目者矣。至其所最慕愛者,為外國品,尤以法國之錦緞為最。蓋渠幾無日而不制外褂也。他若香粉、胰皂、亦頗使之愉悅,足以美其顏色也。渠以是恆謝余輩,為狀至殷。且謂余等思慮周詳,能為渠選得佳品。不寧此也,即對於太監婢僕等,太后亦必婉言慰之。眾人以是大快。 五月四日,則為太后賞賚余輩之日也。親王顯宦婢僕太監等,亦均有之。太后記憶力極強,凡所貢物,盡悉靡遺,且能知獻者姓氏。是日余等又大忙,太后一視其人所獻者,為賞賚之等第。有一黃紙,凡將有所賞賚者,姓名悉書其上。某親王福晉,所進之品極劣,太后大怒之,囑余將其進物,置室中,謂將重視之,以究其果為何物也。閱其面色,似滋不懌。繼命余等短長其綢緞,加以絲辮,而置之廳堂中。辮之尺寸各殊,均太短,不足以緣外褂。至其衣料之品質,亦至不良。太后謂余曰:「爾今可以知之矣,其所進物,果佳否耶?吾悉此諸物,必人之贈。彼特留其佳者自用,而以其餘畀之吾耳。即其所進,蓋殊出於不得已,非其本心。然疏忽至於是極,令余甚為驚異。彼或以余受物至多,不得悉加審察。殊不知其最劣者,余最措意。蓋必如是,而各物始能悉識之。凡所進獻,其欲悅余者余知之。其出於勉強,而非其本心者,余亦知之。余將如其所進以報之可也。」是日各宮眷,太后悉賚之美麗外褂一襲,銀百兩,皇后妃嬪亦然。至所賚余等者,則稍異是。有繡花外褂兩襲,青素者數襲,短衫暨無袖短衫數襲,外則有鞋與所簪之花。太后謂余等外褂不多,故不賚銀,而特為余等制之。此外又賚余極美之耳環一雙,而余妹則無之。蓋太后見余所服者為金,而余妹則飾以珠玉也。一日太后謂余母曰:「裕太太,吾見爾於二女間,蓋有所偏愛。龍菱乃有美麗之耳環,而德菱則無之。」時余方侍其座後,太后未俟吾母置答,而回顧余曰:「吾將制一美者與爾,爾今為吾有矣。」繼余母以余不欲服耳環之重者告太后。太后笑曰:「此無與彼,今已為吾有,吾將視彼所需,一一與之,爾可不與聞其事矣。」太后所賜之耳環,果甚重。太后語余:「苟日服之,必慣。」乃不幾時,余果覺如無物者矣。 今且至節期矣,是節亦謂之龍舟節。凡五月五日午時,於諸毒蟲最不利,鱗介類如蟾蜍百足蛇蠍等,無不深藏泥土中。蓋此時殊足令之麻痹,故製藥者,率於此時捕之,藏之瓶中,俟其既干,而製藥焉。太后曾舉是告余。故余於是日,遍掘土中以捕之,然率無所獲,舊俗:太后率於午時,取酒一小杯,置雄黃少許其中,以筆醮酒,於吾輩之耳與鼻下塗黃點一二。以此可避暑季之蟲類毒人身體也。至其又謂龍舟節之故:蓋以周之戰國時;國分為七,各有其君以臨之。楚國大夫屈原,曾諫其君與其餘六國相聯合。其議未行,而慮其國之必將沉淪也。彼意既不能感喻其君,乃抱石投江而死。死之日,即五月五日。楚王哀之,乃乘龍舟而投角黍江中以祭之。從此國人乃以是日為節期矣。今日官中演劇,其第一出,即此歷史也。殊有興趣。繼又演介鱗之於午時前,所以自藏其身者。宮中諸人,無不著虎鞋,蓋鞋之顛形如虎首也。且又以黃綢製作虎花簪之頭飾上。虎花本童子所簪者也,而太后亦命余等簪之。滿洲貴族夫人,僉來宮中,見之無不非笑。余等乃以太后所命答之。凡宮眷生辰,太監總管,無不登記之。五月十日,余之生辰也。彼於數日前,告余宮中舊俗,值生辰者,必有所進於太后,其物則果品糕饅之類也。以是故,余乃命人購之,共計八盒。 是日黎明,余盛妝,著宮服,且整飾端詳,力求娟好,趨太后前請晨安焉。俟其裝束既竟,太監乃以進物入,跪地上,余獻之太后前,叩首者九。太后謝余,並祝余壽,復賜余檀香手釧一雙,雕鏤絕美。並有錦緞數匹。且謂以餘生辰故,已為余備面矣。此面亦謂之長壽麵,習俗如是也。余於是又叩首謝之。繼復向皇后叩首,得鞋兩雙,繡花頸帶數事,為回禮焉。比余返臥室,宮眷等所贈之禮,已滿其中矣。綜言之,余之生辰,蓋極樂者也。 五月十五,余終身所不忘之日也。蓋此日之於宮中,無不凶者。是日晨,余等一如往日以往太后臥室。乃渠腰痛甚,不能即興。於是輪流按摩其背。其後乃下榻,惟為時稍晏,然其意殊怏怏也。繼皇帝入室,跪其前,請晨安,而太后乃若毫不經意者。余見帝以太后不適故,鮮有所語而退。而往昔為太后櫛發之太監,又以是日病,於是又命一人來,為太后佐助。太后乃命余等監察之,毋使之落一發也。蓋落其一發者,率不能稍有所容忍。而此太監,又不若向之櫛發者之黠,彼恆有術以藏之,使不之見。此監則不知所措矣,時惶懼甚。而太后又於鏡中窺得之,乃詢曾落其發未,渠以實對。於是太后大怒,命易其人。余見欲笑。但此太監,悚栗無似,不禁大哭。太后命其立離室中,且謂將有以懲治之。余等不得已而為太后助,此事良不易,蓋太后之發太長,梳之實難耳。 於是太后復臨朝,一如恆昔。朝畢,乃舉其事以告李蓮英。李誠狠毒人也。當謂太后曰:「何不於其時撲殺之!」少間,太后命李以其人來,於其宮中加之刑焉。既畢,又謂食物粗惡,命取庖人而刑之。有人告余:值太后怒時,蓋無一事而不非者。余以是故,雖以今日所遇,而處之漠然。太后曾謂余等之髻,垂於後者太低,殊覺過事修飾。余等之髻,固無一日不如是,而太后未嘗道及之。當時彼目余等而語曰:「余今視朝,無需爾輩,其各歸室重櫛之,苟再見有如是者,余必立削其發。」余聞太后語,嚴厲如此,驚懼之甚,實生平所未有。余不知太后曾指余而言否也,但漫允之為宜,遂如其言以應之。余等方擬返室,太后復立出監視。行不數武,又聞其詬叱長壽,謂渠之自以其髻為是,亦命之去。途中頗有非笑長壽者,以是頗使之憤憤。當太后怒時,恆謂余輩所事,特欲使之怒者。實則余等無不兢戰,誰敢出此,蓋無不力求所以愉悅之,而適得其反耳。 是日也,太后之怒終不已,故余時謀離其左右。余見太監輩,有趨其前以陳白者,且間有緊要者,太后乃讀書不已,始終不之睨。實言之,此日余實自覺愴惻也。初時,余尚以為太監皆僕役之忠藎者。乃逐日視之,始盡悉其為人。偶爾鞭笞,殊未嘗有所苦之也。 旋皇后囑余仍入太后室,侍之如常。謂余苟諷太后作骰子戲,彼或以是而忘其煩懣焉。余初懼將有所譴責,頗不願往。繼見後為狀至誠,乃以試為答之。當入太后座室時,彼方觀書。既見余,乃言曰:「其來前,吾願有以語爾。爾知宮中諸人,固無一良善者否,余深惡之。以後爾髻毋再太低,以垂於腦後。今晨余未怒爾也,吾知爾與眾人殊,慎毋為他人煽誘。頗願爾日居余側,如吾所語爾者,以從事可也。」太后語時,狀極慈藹,其面色亦不如晨間之厲。吾當許太后:苟能有以愉悅之者,實所大慰也。凡所語者,一如慈母之語愛子,故余之志慮,亦因之以變。且念太后,畢竟無不是之處,但恆聞吏人言:謂人之為太監者,無不兇惡,蓋時時思所以傾害人,而實則毫無理由也。是日,各人之從事,無不格外審慎。有謂太后一經嗔怒,則無休時。然所以語余者,溫藹實甚,似盡忘其困擾者。例此言。適得其反。太后固不難於侍奉者,惟必觀其舉動耳。餘思其魔力甚大,蓋一經語余後,幾令余忘其曾經盛怒者矣。而余之思慮,又似已為太后覺察。彼謂余曰:「吾能令人恨吾如毒,然亦能令人愛吾。吾固具此權力者也。」餘思此言良然。 五月二十六日早朝,慶王奏太后:「美使夫人康格,來請私覲,乞示時日焉。」太后諭俟至明日覆之。意蓋欲得暇思索之也。時余仍居屏風後,方傾耳以聽,而宮眷輩嘩甚。 旋太后乃命視朝時,無得或語者。余心大樂。蓋如此。太后與宰臣之言,余或得聆其一二。其言固至饒興趣也。朝後,太后命余排雲殿備餐。殿居某山之巔,去時,太后願徒行,故吾等乃緩步隨之。共登山二百七十二級,且行崎嶇之石上者,約十分鐘乃達其地。太后於登山時,若毫不介之意者。有小太監二人,左右掖其兩臂,扶之以上,其狀至可哂。余見太后步履絕健,恆及太監之先,且不與一人語。當抵殿時,余等憊極,精力弱竭。太后固善行者,視此狀大笑。蓋太后之為人,苟其智與毅力,有能勝人者,輒歡悅。彼言曰:「吾老矣,然吾步履,猶能較爾少年為速。爾輩誠無所能,果以何事而至是耶?」太后性尤喜讚美,吾居宮中久,頗知設辭以悅之。然有讚美而不得其當者,彼又恨之。故雖諛辭也,亦靡不審慎出之。 排雲殿,一瑰麗宮殿也。殿前有一廣場,如庭院然,中植紅白夾竹桃殆遍。院中有瓷桌一,及瓷椅數事。太后坐御座上飲茶,默不一語。是日天甚清朗,且有日光,惟風甚厲。坐其中,不數分鐘,謂風至巨,遂入殿中矣。吾見其如是,喜不自勝,耳語皇后:風將吹吾頭飾去也。時太監輩,方置食物於台上,皇后暗示余等隨之去,余等從之。及至殿後之遊廊,遂共席窗台以坐,蓋宮內窗牖,無不低者。廊之內,窗之下,砌磚如椅,廣約及寸,謂之窗台。而宮殿中,除御座,從未見有椅者。皇后及問余:「曾知太后有所思否?」余告以太后所思者,或晨間慶王所述之私覲事也。皇后謂余所度者甚是,且詢余曰:「爾究知私覲果何所事?且將於何時舉行耶?」吾告:「太后尚未之置答也。」 方是時也,太后已食畢,緩步室中,而視吾等進食。旋至吾母前而謂之曰:「吾甚異夫康格夫人慾覲吾之故也,殆有所事與吾語耶?頗欲知之,備為之答。」吾母謂:「或有人慾見太后,而使康格夫人居間耳。」太后曰:「否,不可若是。欲入宮者,必先呈名單。若常例朝覲,吾殊不置意,而今固無所用其私覲者。吾極不願人有詢問。爾等盡知之:彼西人也,依其習俗,固和藹且恭謹。惟其禮儀,則不能與吾徒並論。余且作保存之言可也。蓋中國俗尚,吾深佳之,終吾之身,頗不欲其或有更易。爾試思之:凡吾黎庶,何一非自髫年,授之揖讓。爾且以最古之訓諭,與新道德衡之。然彼人民或樂是也。至吾之所謂新道德者,蓋指基督教言也。以毀其高曾考妣之神主,而付之火。此間人民,以教士之故,而室家仳離者,不知其幾。彼固恆誘惑青年,以信其教者也。至吾之因其朝覲,而中心不適者,蓋以彼凡有所請託,吾等終覺謙捴過甚,不忍有以拒絕之。而彼外人,乃若不明其故者。今吾將以所籌度之語語爾。設彼等之言,而有涉於請索者,吾將語以凡事必與宰臣商之,吾不能主之也。吾雖為太后,然國法在所必遵。若日使尤西德夫人者,余則愛之甚。人既和善,且從無呆笨之疑問。日人本與吾人相若,其進化之懸殊,尚不遠耳。去歲,在爾等未來之前,曾有一牧師夫人與康格來者,勸吾設一女校於宮中。當時吾不願拒之,乃以容再計議答。今且就此言論之,苟設女校於宮中,豈非大愚?且吾又從何處而得如許之女子耶?事之類此者甚多,余實厭之矣。而貴族中之子弟,余殊不願其來吾宮中,從事誦讀也。」 太后語時,視余等而笑,諸人亦無不笑者。太后曰:「吾固知爾等之必笑也。彼康格夫人者,人誠和善。而美人之對於中國,亦極友愛。吾於光緒二十六年,頗感其惠,但吾終不悅彼教士耳。李蓮英告余,謂教士之在此間者,恆以藥食華人。人乃無不願從基督教者矣。然必偽為誠善,而使華人慎重思之,一若不願嬲人之信其宗教,而稍違其本願然者。且又恆取貧苦之幼童去,而抉其目,以作藥劑也。」余於是告太后,謂:「是誠不確。余會見教士甚多,其心無不慈善。且頗願有以輔助貧民者。」並告太后:「教士之所以待孤兒者奚若,如庇之居屋,給之衣食之類,恆以時身入內地,取瞽兒之不能奉事其親者,而教養之。余所知,蓋不一端也。有時鄉人以其殘棄之兒女,給之教士,以家貧不克撫育之也。」且又述彼等之學校,與其所以輔助貧民之術。太后笑語余曰:「余固信爾之言也。惟教士又奚以不居國中,而謀所以裨益其國民者?」余聞此,思多言亦復無濟。惟吾甚欲於此時使教士之在中國者,所遇駭聞之事,俾太后知之也。當一千八百九十二年,曾有教士二人,被暴民殺斃於武穴,而教堂亦毀於火。時張之洞督兩湖,余父奉檄,往查其事。疊經困難,始獲三犯,而依律縊殺之。被難教士之家族,政府復與以賠償焉。其翌年,宜昌左近之麻城,一天主教堂,復毀於火。暴民謂於該堂中,見有瞽童甚眾,皆目之被抉而從事工作者也。宜昌守亦謂教士確曾取兒童之目而製藥也。余父於時,乃取瞽童入署中,面詢之,守之為人極戾,亦極排外,及給諸童以食而教之,謂教士確抉其目。乃翌日詢之諸童,僉謂教士待之極優,給之寢居。而與之豐衣美食。未入教前,瞽已久矣。並謂宜昌守曾授之意,佯稱教士之見虐。惟此殊不確耳。且求仍返校中,謂彼處誠足樂也。 太后曰:「彼等之拯濟貧民,而救其苦難也,良或有之。蓋如佛祖之以其肉而食飢禽也。苟彼等能置吾民而他適。則所深願。吾等且信吾固有之宗教可也。爾抑知拳匪之亂之所由興乎?彼中國教民,誠不能辭其咎矣。拳匪受其虐已久,故思從而報復之。此固下等社會中恆有之事。惟其舉動太暴,且又火北京居室,藉以致富也。其火居室也,不問其誰氏之屋,而同歸於盡。蓋欲延長其時間,而為攫取錢財之計。至中國教民,又庶民中之最劣者。鄉民之土地財產,彼等恆奪為己有。而彼教士,又從而庇佑之,俾有所分潤焉。其有拘至縣署中者,皆不跪,不服從法律,且時時侮辱官長。教士又不計其有罪與否,出全力以蔭之。教民之言,輒以為實,而使縣長釋其罪。光緒二十四年,爾父曾訂有官吏與教士往來之規則,爾尚憶之否耶?吾知庶民信彼基督教者多矣。但高級官吏,吾終不信其有信教者。」語至此,太后四顧,而低聲言曰:「康有為曾勸皇帝信此教矣,但終吾之生,無一人得而信之也。至西人政事中,亦有吾欣欣羨者,如其海陸軍與機械之類。惟論其文化,吾必謂中國實居首選。至拳匪之亂,人民頗信其與政府相聯絡,此實大謬。當發難時,吾疊降諭旨,以兵力逐之。奈已燎原,不可收拾。於是,余決意不出宮門一步。以余之老,死生何足置念。惟端王及那公,力速余去,且勸吾易裝焉。余大怒之,未之立允。迨余返鑾,恆有語余者,謂人民頗信余微服去也。且謂余衣一女僕之衣,乘一破騾車,而此女僕,乃作太后裝束,乘吾之轎以去。吾誠不知誰造謠者。人既信之,則居北京之外人,自不難得而悉之矣。今再與爾述拳匪之事也。其時,奴婢待余之虐,蓋已甚矣。方吾去時,幾無一人願與吾偕,且遷都之議,宮中尚未籌及,而彼等已於其先相率避去。其不去者,則環立吾側,以覘動作,而不事所事。余見其如是,決意親詢之,以視願隨者有幾人焉。故語之曰:」願從者從,不願從者,離此也可。『乃余言甫畢,而侍側以聆是者,已寥寥。吾見之,誠不能不驚奇也。僅得太監十七,老婢二人,婢女一人,即長壽是也。渠等僉謂無論如何,必與吾俱。吾之太監共三千人,乃不俟吾點驗,而去者殆盡。中有劣者,且有所無禮於吾,擲吾寶貴之瓶於石板上而破碎之,蓋知吾之將去不能有所懲治也。吾涕泣終日,而禱於太祖太宗之前,祈其護佑。從吾者亦隨吾禱。至吾之家族相從者,僅皇后一人而已。戚族某,吾最愛之,凡有所需,均如其願,乃亦竟不我偕。至其所以不偕之故,蓋以為外兵見宮人之走者,無不殺之耳。「余等行後七日,余遣一太監歸,見此戚人仍居北京。伊詢太監:曾否有外後追逐,而余之見殺未也?但此後數日,日兵占居宮殿,彼即見逐。蓋彼初意,慮其必死。繼以余尚未見殺,故意來居宮中,或可與余等偕去。至彼遄征之速,余迄今尚不得其故。一日晚,余等方居鄉人陋室中,彼忽與其夫偕至,其夫固甚佳者。彼當告余,以余之去,如何悵惘及急欲知余安危之狀,且言且泣。吾當禁其弗語。僅以所言殊不之信告之。自此以後,遂與吾絕矣。而余之旅行,艱困殆極,日居轎中,自日之未出,以至於既暮。夜則宿於鄉村中。爾今聞是,必且憫余。以余之老,猶且受此苦難也。 行時,帝則乘車,以騾負之,後亦若是。余於途中,仍自禱高曾,乞加冥佑。惟帝則終始無言,從未啟齒。某日,又遇數事:是日雨大至,轎役逃者數人,而騾又暴斃數口。天既天熱,雨如傾盆,一一注余頭上。另有小太監五人,又復逃去。至其所以逃去之故,則以前夜余見其虐待縣官,而不得不懲治之也。此縣官曾供給周至,務期安適,惟食物本難致。余曾聞彼與縣官爭鬥,而縣官則跪其前,乞其勿語,且允其所索。余於斯不禁大怒,夫以旅行之景況如是,苟有為之供給者,誠不能不自足矣。 行經月余,始達西安。余之疲睏,幾不堪為爾言。而余心煩悶之甚,更不待言矣。以是致余大病,幾三月始愈。終余之身,余不能忘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