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教育 · 七

福樓拜 《情感教育》
今年入冬的光景,福賴代芮克同戴樓芮耶圍著爐火談話。他們又和好了,他們的性情註定了他們永遠相聚相愛。 一位扼要地解釋一下他和黨布羅斯夫人的決裂。她嫁了一個英吉利人。 一位不提起他怎樣娶到羅克小姐,只說他的女人,有一天和一個歌人私奔了。為了洗刷一下他的笑話,他熱衷政治,熱衷過了度,連累到他的縣長位置。人家免了他的職。其後,他在阿爾及利亞做殖民長官,一位帕夏的秘書,一家報館的經理,廣告掮客,最後受僱在一家實業公司的調解科。 至於福賴代芮克,花掉三分之二財產,過著小資產階級的日子。 然後,他們互相打聽他們朋友的消息。 馬地龍如今做參議員。 余掃乃得到一個高位置,管理所有的劇院和新聞事業。 西伊,篤信宗教,八個孩子的父親,住在祖先的堡子。 白勒南,熱衷於傅立葉學說、學順勢療法(順勢療法是德國醫學界提倡的一種治病方法,即「以病治病,以毒攻毒」。)、販賣活動桌、從事哥特藝術與人道主義繪畫,臨了變成攝影家;巴黎家家牆垣,全好看見他穿著黑禮服,一個小身子,一顆大頭。 福賴代芮克問道: ——你的知己賽耐喀呢? ——不見了!我不知道他哪兒去了!可是你,你的偉大的激情,阿爾魯太太呢? ——她應該跟她騎兵中尉的兒子在羅馬。 ——她丈夫呢? ——去年死啦。 律師道: ——真的! 然後,打著他的額頭: ——倒說前一天,我在一家鋪子,遇到那位女元帥,手裡牽著她認養的一個小男孩子。她是一個什麼吳墜先生的寡婦,如今胖極了,才叫肥大。真是沒落!她從前腰身那麼細。 戴樓芮耶不隱瞞他曾經利用她的觖望,親自證實過一回。 ——再說,是你答應我做的。 這招認是他保守緘默(關於他對於阿爾魯夫人的企圖)的一種補償。福賴代芮克會饒恕他的,因為他那次企圖並沒有成功。 雖說這種發現有點兒讓他苦惱,他裝做好笑的模樣;提起女元帥,他想起法提臘斯。 戴樓芮耶始終沒有看見她,就是其他和阿爾魯來往的人,他也沒有看見;不過,他卻完全記起羅染巴。 ——他還活著嗎? ——就多一口氣!每天黃昏,一次不欠,他把自己從格辣蒙街拖到孟馬爾特街,拖到咖啡館前面,軟軟的,彎成兩截,乾癟了,一個活鬼! ——好,貢板呢? 福賴代芮克歡呼了一聲,求臨時政府的前任代表給他解釋一下小牛的頭的秘密。 ——這是英吉利的一個進口貨。為了取笑王黨慶祝一月三十日的禮節,有些獨立黨創了一個年會,在宴席上吃小牛的頭,然後用小牛的頭蓋盛紅葡萄酒喝,舉起來慶賀斯圖亞特一姓的滅絕。(一月三十日是一六四九年英王查理一世死於斷頭台的一天。他和國會作戰,失敗被捕,以「暴君、叛逆、兇手」的罪名定讞。斯圖亞特是查理一世的姓。王黨擁戴斯圖亞特。獨立黨擁戴國會的領袖克倫威爾。)熱月以後,有些恐怖黨組織了一個同樣的兄弟會,這證明胡鬧到了什麼程度。 ——我覺得你不大熱心政治了? 律師道: ——年齡的影響。 他們扼述各自的生平。 兩個人全失敗了,一個夢想愛情,一個夢想權勢。什麼理由失敗呢? 福賴代芮克道: ——或許是不走直線的緣故。 ——關於你,也許是。我吶,正相反,我的錯誤由於過分正直,還不算萬千次要的事,可這比什麼都要命。我呀邏輯太多,你呀感情太重。 隨後,他們斥責機運、環境、他們所生的時代。 福賴代芮克道: ——我們從前以為要做的,全沒有做。記得在桑斯,你想寫一部哲學批評史,我吶,想寫一部關於勞讓的中世紀的偉大小說,題材是我從弗魯瓦薩爾裡面找到的:布洛卡·德·費耐唐吉大人和特盧瓦主教攻擊歐斯塔實·德·昂布洛西古爾大人。你記得嗎? 他們掘發他們的青春,掘一句,就互相說: ——你記得嗎? 他們重新看到中學的院子、小教堂、會客室、樓梯底下的講武堂、學監和學生的面貌,一個叫做昂皆馬爾的凡爾賽人,用舊靴子裁剪綁鞋底的帶子,米爾巴勒先生和他的紅髯,工藝畫和繪畫的兩位教員,法盧和徐立賴,永久在爭吵,那個波蘭人,哥白尼的同鄉,紙夾裡面帶著他的行星系統,一個遊行的天文家,講演的報酬是飯廳一頓飯,——散步的時候,一場狂飽狂醉,他們初次吸的菸斗、獎金的頒給、假期的愉悅。 是在一八三七年的假期,他們去逛那位土耳其女人的家。 大家這樣稱呼一個真名字叫做曹拉伊德·土爾克的女人;許多人相信她是一個伊斯蘭教徒,一個土耳其女人,這加強城堞後邊她的河邊住宅的詩意;甚至在盛夏,她的房子四周也有蔭涼,窗口擺著一盆木犀草,近旁有一瓶金魚,一看就曉得是她的房子。好些姑娘穿著白衫,臉龐抹著脂粉,垂著長耳環,看見人過就拍玻璃,到了黃昏,站在門口,用一個嘶啞的嗓子輕輕哼著。 這墮落的場合給全縣散出一片奇怪的名聲。大家繞著彎子說它:「你知道的那個地方,——一條什麼街,——橋頭底下。」四周的農婦替她們的丈夫擔心,太太們為它們的女僕害怕,因為縣長大人的女廚子被人發現是從那兒來的;不用說,這是每個少年私下的誘惑。 所以,一個星期天下午三點鐘,做晚禱的時候,福賴代芮克和戴樓芮耶,預先燙好頭髮,從毛漏太太的花園采了些花,然後走出通田野的門,在葡萄中間兜了個大圈子,來到釣魚台,溜進土耳其女人的房子,手裡一直握著他們的大花棒。 福賴代芮克獻上他的花棒,像一個愛人獻給他的未婚妻。但是,天氣的炎熱、不為人知的杞憂、一種內心的不安,甚至一眼看見許多婦女隨他挑選的快樂,十分感動他,臉變得極其蒼白,呆住不往前走,一句話不說。女人全笑了,看著他的杌隉開心;他以為她們在取笑他,便逃了出來;因為福賴代芮克有錢,戴樓芮耶不得不隨著他走。 有人看見他們出來。這個故事三年以後還沒有為人忘記。 他們絮絮叨叨,把它說了個沒完,這位補足另一位的回憶;等到說完了,福賴代芮克道: ——那是我們頂好的時辰! 戴樓芮耶道: ——是的,也許是吧?那是我們頂好的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