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學人列傳 · 清代學人列傳四

○王闓運 王闓運(1832--1916),字壬秋,一字壬父,湖南湘潭人。 幼穎慧,三歲識字。十九補諸生,有文名。與李篁仙等結"蘭林詞社",號"湘五子"。治經通訓故章句,二十餘即有志著述;作《儀禮演》十三篇。咸豐丁巳,舉本省鄉試。以貧就食四方。嘗主山東巡撫崇恩所。己未,禮闈報罷,大學士肅順素欽其才,延館於家,奉之若師保,機要咸與咨訪,左文襄之獄因以得解。 值天下方亂,將帥多開幕府招致才俊,曾文正尤稱好士,肅順既敗,乃走依文正祁門軍。時幕下布衣或起家為藩臬,裸身來,歸資巨萬;先生獨以客自居,不受事。說公屏儀節,虛衷延納,重法以繩吏胥,嚴刑以殛好宄,多見採用。迨公益貴,賓僚率著籍稱弟子;先生仍為客,往來軍中,每旬月數日即歸。會走謁文正於金陵節署,公未報,但遣使召飲。先生笑曰:"相國以我為餔餟來平!"逕攜裝乘小舟去,追謝弗及。蓋文正喪歸再出,遽變節為巽順,雖復功成,勳業冠代,而先生笑其避事,文正且不自信也。又嘗說胡文忠公據湘鄂獨立,徐平發捻,逐清建夏,文忠謝不敏。復說文正日:"南洋諸埠,土皆我辟,而英、荷占之,且假道窺我,今士猶知兵,敵方初強,曷略南洋以蔽閩粵。"文正亦謝不敏。至是,知事成之由命,毀譽之無真,乃退息無復用世之志,惟出所學以牖後進。 丁文誠公寶楨禮重之,聘任成都尊經書院院長。至之日,進諸生而告曰:"治經於《易》,必先知易字含數義,不當虛衍卦名。於《書》,必先斷句讀。於《詩》,必先知男女贈答之辭,不足以頒學官,傳後世。一洗三陋,乃可言《禮》。《禮》明然後治《春秋》。"又曰:"說經以識字為貴,而非識《說文解字》之字為貴。"又曰:"文不取裁於古則亡法,文而畢摹乎古則亡意。"當清李,蜀學晦塞,久鮮通儒,聞先生言,始知研誦註疏諸史文選等。院生日有記,月有課,暇則習禮,--若鄉飲投壺之類,--三年而士風丕變。其後廖平、戴光、胡從簡請人,蔚為經師,咸守家法,較之詁經、學海所造就者殆有過無不及焉。蜀學成,還生長沙校經書院,繼移衡州船山書院,而所得士少遜於蜀矣。 宣統間,湘撫岑春蓂以所著諸書奏聞,得旨賜翰林院檢討晉侍讀。入民國,征為國史館館長。甫發凡起例,遽卒。年八十八。 先生於學,初由禮始,考三代之制度,詳品物之所用,然後達《春秋》微言,張公羊,申何學。見夫乾嘉來學者習註疏文章,皆法鄭、孔,有解釋,無紀述,重考證,略論辯,讀者竟十行輒隱几臥,慨然曰:"文者,聖之所託,禮之所寄;史賴之以信後世,人賴之以為語言。詞不修則意不達,意不筆則藝文廢,俗且反乎混飩。況乎孳乳所積皆仰觀俯察之所得。字曰文,言其若在天之星象,在地鳥獸蹄跡之跡,必其燦然者也。今著此,文之道幾乎息矣!"故其為文,悉本《詩》、《禮》、《春秋》,而通乎莊生之旨;汪洋縱肆,曲直而達之於理,使聞者有所解悟,發其蒙而悅其心。末世爭利,則言利害人心,其禍有甚於殺;群言淆亂,則推撥亂之道,其要必本諸修身。括中外之學說,探賾索隱,舉折衷於聖人。昧者不察,或以為滑稽玩世,或以為高遠不中世情,莫知微妙去通,薪傳之所自來,徒賞其文辭,目為文士;而通經致用,悲天憫人之衷,自弱冠以至旄期無一日而或息者,雖及門問學之士,朝夕相處,或莫之能喻也。 所著《周易說》十一卷,《尚書箋》三十卷,《尚書大傳補註》七卷,《詩經補箋》二十卷,《禮經箋》十七卷,《周官箋》六卷,《禮記箋》四十六卷,《春秋公羊傳箋》十一卷,《論語訓》二卷,《爾雅集解》十九卷,凡皆簡要,而兼采今古。《湘軍志》十六卷,是非之公,推唐後良史第一。《莊子注》二卷,《墨子注》七卷,《鶡冠子注》一卷,《楚詞釋》十一卷,亦多新義。《文集》八卷,散體溯源董、賈,駢偶不沿六朝纖靡。《詩集》十四卷,有步兵、太沖之風。更輯《八代詩選》若干卷,《唐詩選》十三卷。群弟子複述緒論,仿《鄭志》作《王志》二卷。合刊為《湘綺樓全書》。余稿尚多,末投梓。 ○王懋竑 王白田,名懋竑(hong),字與中,江蘇寶應人,生康熙七年,卒乾隆六年(1668-1741),年七十四。他是康熙間進士出身,改授教官,雍正間以特薦召見授翰林院編修,不久便辭官而歸。他是一位極謹嚴方正的人。王安國(1694-1757,念孫父,字書城,號春圃,江蘇高郵人,雍正榜眼,官至吏部尚書)說他:"自處閨門裡巷,一言一行,以至平生出處大節,舉無愧於典型" (《王文肅公集?李子年譜序)。他有一部著作,曰《朱子年譜》,四卷,附《考異》四卷。這部書經二十多年,四易稿然後做成,是他一生精力所聚,也是研究朱學唯一的好書,要知道這部書的價值,先要知道明清以來朱王兩派交涉的形勢。 朱子和陸子是同時講學的朋友,但他們做學問的方法根本不同。兩位見面和通信時已經有不少的辯論,後來兩家門生,越發鬧成門戶水火,這是公然的事實,無庸為諱的。王陽明是主張陸學的人,但他千不該萬不該做了一部書,叫做《朱子晚年定論》。這部書大意說,朱子到了晚年,也覺得自己學問支離,漸漸悔悟,走到陸象山同一條路上去了。朱子學問是否免得了支離兩個字,朱陸兩家學問誰比誰好,屬另一問題。但他們倆的出發點根本不同,這是人人共見的。陽明是一位豪傑之士,他既卓然有所自信,又何必依傍古人?《晚年定論》這部書,明明是援朱入陸,有高攀朱子、借重朱子的意思。既失朱子面目,也失自己身份。這是我們不能不替陽明可惜的。 王守仁於明正德十年編成《朱子晚年定論》,其中也收入朱熹早年部分言論,遭到尊崇朱學的羅欽順指斥,並由此引起兩派辯論。晚明時候,有一位廣東人陳建(陳建,號清瀾,明弘治至隆慶間人,《學蔀通辨》著於嘉靖二十一年。時朝議陸九淵可從祀孔廟,陳建遂著此書斥王守仁《朱子晚年定論》"顛倒早晚"、並指責陸學"陽儒陰釋")著一部《學蔀通辨》專駁王守仁。後來顧亭林的《日知錄》也有一條駁《晚年定論》,駁得很中要害。而黃梨洲一派大率左袒陽明。內中彭定求的《陽明釋毀錄》最為激烈(彭定求1645-1719,字勤止,號南昀,江蘇長洲人。康熙狀元,官至翰林院侍講學士。自稱生平最服膺"明七子"棗陳獻章、王守仁、鄒守益、羅洪先、顧憲成、劉宗周、黃道周棗均為王學系統名人。著有《明儒蒙正錄》、《姚江釋毀錄》、《陽明釋毀錄》、《儒門法語》等,均為王學張目)。 爭辯日烈,調停派當然發生。但調停派卻並非第三者,乃出於兩派之自身,一邊是王派出身的孫夏峰,一邊是朱派出身的陸桴亭,都是努力想把學派學說異中求同,省卻無謂的門戶口舌。但這時候,王學正值盛極而衰的末運,朱學則皇帝喜歡他,大臣恭維他,一種烘烘熱熱的氣勢。朱派乘盛窮追,王派的炮火漸漸衰熄了。這場戰爭裡頭,朱派態度很有點不對。陳建的書純然破口漫罵,如何能服人?陸稼書比較穩健些,但太褊狹了,一定要將朱派造成專制的學閥,同樣也行不通。尤可恨的,許多隨聲附和的人,對於朱陸兩派學說內容並未嘗理會過,一味跟著人吶喊瞎罵,結果當然引起一般人討厭,兩派同歸於盡。乾嘉以後,"漢學家"這面招牌出來,將所有宋明學一齊打倒。 在這個時候,朱陸兩派各有一個人將自己本派學說平心靜氣忠忠實實的說明真相,既不作模稜的調和,也不作意氣的攻擊。其人為誰?陸派方面是李穆堂,朱派方面是王白田。而白田的成績,就在一部《朱子年譜》。 《朱子年譜》,從前有三個人做過:一,李晦(李晦,號果齋。他是朱熹弟予黃榦的門人),朱子的再傳弟子,其書三卷,魏了翁為之序(魏了翁,南宋後期著名官員,曾替朱熹一派辯護,但治學標榜窮經學古,反對將學派變成門戶。著作傳世的有《九經要義》等)。二,李默(李默,號古沖,明嘉靖間累官翰林學士,以反對嚴嵩下獄死),明嘉靖間人。三,洪璟(洪璟,字去蕪),清康熙間人。李晦本今不存,因為李默本以李晦本作底本而改竄一番,後者行而前者廢了。洪璟本則將李默本增刪,無甚特識。李晦生王學正盛之時,腦子裡裝滿了《朱子晚年定論》一派話,援朱入陸之嫌疑,實是無可避免。白田著這部新年譜的主要動機,自然是要矯正這一點。但白田和陳建一派的態度截然不同。陳建好用主觀的批評(雖然客觀方面也有些),白田則盡力搜羅客觀事實,把年月日調查得清清楚楚,令敵派更無強辯的餘地,所以他不用說閒話爭閒氣,自然壁壘森嚴,顛撲不破。王白田真是"科學的研究朱子"。朱子著作注釋纂輯之書無慮數百卷,他鑽在裡頭潛心研究幾十年,沒有一個字不經過一番心,甚至連字縫間也不放過,此外別派的著作,如張南軒、呂伯恭、陸梭山、象山、陳同甫、陳止齋(張南軒,張栻的號。呂伯恭,呂祖謙的字。陸梭山,即陸九韶,人稱梭山居士。象山,陸九淵,九韶弟。陳同甫,陳亮的字。陳止齋,即陳傅良,人稱止齋先生。他們都同朱熹交往,但學派各異,可參看《宋元學案》有關專篇)......等,凡和朱子有交涉的,一律忠實研究,把他們的交情關係和學術異同,都照原樣介紹過來。他於《年譜》之外,又附一部《年譜考異》,凡事實有須考證的都嚴密鑑定一番,令讀者知道他的根據何在;又附一部《朱子論學切要語》,把朱子主要學說都提挈出來。我們要知道朱於是怎樣一個人,則非讀這部書不可,而且讀這部書也足夠了。 白田其他的著述,還有一部《白田草堂存稿》,內中也是研究朱子的最多。他考定許多偽托朱子的書或朱子未成之書由後人續纂者,如《文公家禮》、《通鑑綱目》、《名臣言行錄》及《易本義》前面的九個圖和筮儀等等,都足以廓清障霧,為朱子功臣。此外許多雜考證也有發明,如考漢初甲子因《三統曆》竄亂錯了四年,也是前人沒有留意到的事。 選自梁啓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 ○王鳴韶 王鳴韶,字鶚起,初名廷諤,字儀鳳,更字夔律,自號鶴溪子。 幼儒染家學,高自期許。稍長,涉獵群書,慕洪景廬、王伯厚、陶九成之風,好評論古今人物,侃侃伉伉,不肯隨聲附和。西莊官京師,君侍二親在家,而學日益進。學使侍郎夢麟賞其文,用廷諤名,補新陽縣學生員、後始更今名。性落拓,淡於榮利。閉門兩版,獨抱遺經。治古文以清簡為工,兼善詩畫。西莊自列卿家居,以詩文提倡後進,嘗評選江左十二子詩,鶴溪占其一,論者不以為私。錢竹汀視學廣東,邀與俱往,途中遇名勝必遊覽題詠,歸而投徒講業終焉。生平喜抄書,所藏多善本。尤喜元、明人書畫,真贗入手立辨。於邑中文獻,留心搜訪,寺觀橋樑,殘碑隻字,躬自摹拓,考證異同,以補志乘之闕。談先達遺事,以系派別,里居遷徙,立身賢否,歷歷如在目前。著《春秋三傳考》,《十三經異義》,《祖德述聞》,《逸野堂雜錄》,《粵東竊記》,《竹窗瑣碎》,共若干卷。詩文曰《鶴溪剩槁》十卷。 ○王鳴盛 王鳴盛(1722-1797),字鳳喈,一字禮堂,江蘇嘉定人。 幼奇慧,四五歲日識數百字,縣令馮詠以神童目之。年十七,補諸生。歲種試屢獲前列,鄉試中副榜,才名藉甚。蘇撫陳大受取入紫陽書院肄業,東南才俊咸出其下。在吳門,與王昶德甫、吳泰來企晉、趙文哲損之諸人唱和;沈尚書歸愚以為不下"嘉靖七子"。又與惠松岩講經義,知訓詁必以漢儒為宗。服膺《尚書》,探索久之,乃信東晉之古文固偽,而馬、鄭所注,實孔壁之古文也;東晉所獻之《太誓》固偽,而唐儒所斥為偽太誓者實非偽也;古文之真偽辨,而《尚書》二十九篇粲然具在,知所從得力矣。 先生以乾隆丁卯舉江南鄉試,甲戌,會試,中式;殿試,以一甲第二人及第,投翰林院編修。掌院事蔣文恪公溥重其學,延為上客。戊寅,人考翰詹,特擢一等,超遷侍講學士,充日講起居注官。明年,典試福建;未蕆事,即有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之命。還朝,召對,天語甚溫。會御史論其馳驛不謹,被議,鐫級。尋授光祿寺卿。丁未,遭母憂,去職;以父年高,遂不赴補。家居者三十年。 先生性儉約,無玩好之儲、聲色之奉。宴坐一室,左右圖書,研誦窮日夕,絕不與當事通謁。惟喜汲引後進,一篇一句之工,獎賞每不去口。嘗言;"漢人說經,必守家法;--亦云師法,--自唐貞觀撰《諸經義疏》,而家法亡;宋元豐以新經義取士,而漢學殆絕。今好古之儒皆知宗註疏矣,然註疏惟《詩》《三禮》及《公學傳》猶是漢人家法,他經注則出於魏晉人,未為醇備。"故所撰《尚書後案》二十卷,專主鄭康成;鄭注亡逸者,采馬、王補之;孔傳雖偽,其訓詁猶有傳授,非盡向壁虛造,間亦取焉。經營二十餘年,自謂存古之功足與惠氏《周易述》相埒。 又撰《十七史商榷》百卷,主於校勘本文,補正訛脫;審事跡之虛實,辨紀傳之異同;於輿地職官典章名物,每致詳焉。《蛾術篇》百卷,其目有十:曰說錄,說字,說地,說制,說人,說物,說集,說刻,說通,說系。蓋訪王深寧、顧亭林之意,而援引尤加博贍。古文紆徐敦厚,用歐、曾之法,闡許、鄭之學。詩早歲宗仰"盛唐",獨愛李義山,吟詠甚富,集凡四十卷。 自束髮至垂白,未嘗一日輟書。年六十八,兩目忽瞽,閱兩歲,得吳興醫針之而愈,著書如常時,七十六卒。 ○王念孫 王念孫(1744--1832),字懷祖,號石臞,江蘇高郵人。冢宰文肅公安國子。 幼隨父入都,有神童之目,十歲而畢十三經。長從戴東原游,遂力為稽古之學,尤精聲音訓詁。乾隆乙酉,高宗南巡,以博士弟子獻頌冊,欽賜舉人。乙未成進士,由庶常改工部都水司主事,擢給事中。仁宗親政之初,抗疏劾大學士和珅黷貨攬權,特蒙嘉納,即日明罰敕法,天下比之鳳鳴朝。巡淮安、濟寧灣,汰陋規,吏治民瘼悉以聞。尋授直隸永定河道,水溢去職。軫其勞,仍令效力工次。明年,加主事銜,命周視道省,凡涉水利,悉紀載條陳事宜多予施行。時河南衡家橋決,得旨隨尚書費淳往勘,並飭專辦台莊一帶。朝廷既知其明悉河事,諭挑浚要害悉如議。改調山東運河道。居六載,抉剔弊藪,省帑數十萬。復任永定河道。會東河督臣與東撫以引黃利運異議,詔入都定其是非,凡所持白,並詔許之。未幾,終用河潰致仕。適子引之亦貴,就養邸第。道光五年,重與鹿鳴宴,賜四品銜。年九十卒。 性方正,無依違。居官事上侃侃,通屬吏獎飭不少假借,禮節疏則弗之責。河工題銷,恆准駁參半,惟所詳無可駁。性儉約,妻吳夫人早世,數十年塊然獨處。居鄉樂周恤,顧不惑於二氏。 生平篤守經訓,自壯歲好古,精審故訓,編詩三百以及九經《楚辭》之韻,剖析入微。分亭林古韻十部為二十一部,而於支脂之三部,分辨之尤力。海內只金壇段氏與之合,而分至、祭、盍、緝四部,則又段氏所未逮。官給諫時注釋《廣雅》,日以三字為率,十年始成書二十卷,名曰《廣雅疏證》。以本書訛脫久矣,乃據耳目所及,旁考諸書,校訂此本。凡字之訛者五百八十,脫者四百九十,衍者三十九,先後錯亂者一百二十三,正文誤入音內者十九,音內字誤入正文者五十七。莫不隨條厘補,然後舉漢以前倉雅古訓,皆搜括而通證之。謂:"訓詁之旨,本於聲音。就古音以求古義,引伸觸類,擴充於《爾雅》《說文》之外,無所不達。惟聲音文字部分之嚴,則一絲不亂。蓋雖藉張輯之書以納眾說,實多楫所未知者。"學者比諸酈善長之《水經注》--謂注優於經也。 罷官後,校正《淮南子內篇》、《戰國策》、《史記》、《管子》、《曼子春秋》、《荀子》、《逸周書》,暨舊所注《漢書》、《墨子》,附以《漢隸拾遺》,凡十種,都八十二卷,名曰《讀書雜誌》。一字之徵,博及萬卷,其精核如此。自餘纂述未就之稿尚數十巨冊。引之承之,遂開創高郵一派,為海內所宗仰焉。 ○王聘珍 王聘珍,字貞吾,號實齋,江西南城人。 嘉慶已巳,以拔貢生就博士選。而學豐遇嗇,晚更抱"西河之痛",鬱郁不得志,遂卒。 君為人厚重誠篤,有古人風。 初自垂髫,受書於父,即口授《大戴記》,凡誦習幾數十載。惜舊注之少,且又不盡允當;乃稟承庭訓,博訪通儒,融會鄭氏說經諸書,分節注之,成《解詁》十三卷,《目錄》一卷。以為大戴與小戴同受業后蒼,各取孔壁古文記,非小戴刪大戴,馬融足少戴也。禮察保傅,語及秦亡,乃孔襄等所合藏,是賈誼有取於古記,非古記采及新書也。三朝記曾子,乃劉氏分屬九流,非大戴所裒集也。稿前後數易。他對正文校的特點是,反對據他書如《孔子家語》以及唐宋類書來增刪《大戴禮記》的字句,"惟據相承舊本,不復增刪改易。其顯然訛誤者,則注云某當為某,抑或古今文異,假借相成,依聲托類,意義可通,則注云某讀曰某而已"。他對正文註解的特點是:"禮典器數,墨守鄭義,解詁文字,一依《爾雅》、《說文》及兩漢經師訓詁。有不知而闕,無杜撰之言"。能使三千年孔壁古文無隱滯之義,無虛造之文,用力勤而為功巨矣! 別有《周禮學》、《儀禮學》殘槁,亦收王氏《續經解》中。 ○王紹蘭 王紹蘭(1760~1835),字畹馨,號南陔,浙江蕭山人。 家世通儒術,少好學,深研經史,受知學使朱筠,充選貢;檄召至杭州敷文書院肄業,月三試之,由是學益進。 乾隆五十八年成進士,以知縣用,分貴州;告近,改選福建;補屏南,尋調閩縣;並清介自持。巡撫汪志伊深賞拔之,奏保堪大用。嘉慶五年,詔引見,加知州街,仍發原省,借補馬家港通判。未幾,升知府。整飭民俗,械鬥目稀。轉興、泉、永道,蔡牽餘黨就擒,議敘擢本省按察使。累遷布政使、巡撫。以藩司李賡芸冤死事,坐免官,非其罪也。 公自閩疆歸,遂專志著述,不與外事,題其齋田"許鄭學廬"。所著有《漆書古文尚書逸文考》一卷,《附錄》二卷,《董子詩說箋》一卷,《匡說詩義疏》一卷,《禮堂集議》四十二卷,《儀禮圖》十七卷,《石渠議逸文考》一卷,《夏小正逸文考》一卷,《周人禮說》八卷,《周人經說》八卷,《說文集注》一百二十四卷,《凡將篇逸文注》一卷,《弟子職古本考》一卷,《袁宏後漢紀補證》三十卷,《老莊急救章》一卷,《讀書雜記》十二卷,《思推居士存稿》十卷。《說文集注》尤畢生精力所萃,惜俱未刊。傳者僅《周人經說》存四卷,《王氏經說》六卷,《說文段注訂補》六卷,《漢書地理志校注》二卷,《管子地員篇補註》四卷,莫不訓義邃精,故論者謂呵方惠、戴。然尊古好博,殊不類東原,大抵與吳派為近雲。 ○王錫闡 王錫闡(1628-1682),字寅旭,又字昭冥,號曉庵,又號余不,別號天同一生,江蘇吳江人。 少友張履祥,講學以濂、洛為宗。壯益耽究文藝,博覽群書;曆象之學,尤所篤好。生於明季,當徐光啟等修新法時,聚訟盈庭,先生獨閉戶著述,潛心測算。每夜遇天色澄霽,輒登屋臥鴟吻間,仰觀景象,竟夕不寐。復發曆書玩索,精思於推步之理,宏亮而不滯。久之,則中西兩家異說皆能條其原委,考其得失焉。嘗謂:曆法測實增減,宜求定率。說之曰:"古測既為今日所疑,近測又非今人所信,畫一之法,何時可立。不如及今求其定率,既有微差,他日測驗修改亦易為力矣。" 其論經星云:"夫距度既殊,則分至諸限亦宜隨易用求差數,其理始全。然必有平行之歲差,而後有朓朒之歲差;有一定之歲實,然後有消長之歲實。以有定者紀其常,以無定者通其變,乃可垂久而無戾。" 其辨西法宮閏之失云:"大略西之宮閏實難與中法並行,而會通兩家又非目前諸人所及,故不勝齟齬之病。"新法推步交食密於舊法,而亦有差失。推求其故曰:"交食之法,西曆亦略盡矣。乃所推戊戌仲夏朔食己亥季夏望食差數已著,則致差之故豈宜不講。不知日食不惟虧復二限不在定限,即食甚之時亦非真遠。正論食甚已不能以入轉均數求其必會,況初虧復明,距度尤殊。地景日景,實因遠近損益。最卑之地景大,日入景深,食分不得反小,最高之地景小,月入景淺,食分不得反大。此與幾何公論自相矛盾,儻亦致差之一端乎?" 其論日月五星天因及新法推測之誤曰:"新法既謂星天以太陽為心,則本天之行既為歲行,乃復設本天仍以地心為心。法既不定,安所取衷。考木火土三星之行,與金水二星不同。金於本圜右旋,木火土三星於本圜左旋,皆為日天所挈而東。左族之數,土最疾,木次之,火又次之。自古旋論,則疾者反遲,遲者反疾。故今日在最高者法應遲,而視行為疾;沖日在最卑者法應疾,而視行為遲為退。蓋本圜之遲疾為左旋,而視行之遲疾則右旋也。此理甚明,何莫之察耶!" 復統論新法舊法曰:"欲知新法之誠非,項核其非之實;欲使舊法之無誤,宜厘其誤之由,然後天官家言在今可以盡革其弊,將來可以益明其故矣。舊法之屈於西法也,非法之不若也,以甄明法意者無其人也。若是則何從而可!從乎天而已。古人有言:'當順天以求合,不當為合以驗天'。法所以差,固必有致差之故;法所吻合,猶恐有偶合之緣。測愈久則數愈密,思愈精則理愈出。以古法為型範,而取才於天行,考晷漏,審圭表,慎摔人,詳著法,則異同之見漸可盡泯;成憲一定,不難媲美羲和,高出近代矣。" 先生心以明《大統歷》為疏,崇禎間,改用新曆法,亦未盡善,乃著《曉庵新法》,兼采中西,去其疵纇,參以己見,成曆法六篇,會通若干事,考正若干事,增補若干事,表明若干事,立法若干事。且於序中具列西人不知法意者五,當辨者十。其書定為六卷。雖私家撰述,未見施行,而為術精妙,識者莫不稱善。更櫽括中西步術,作《大統西曆啟蒙》。丁未歲,因推步大統法,作《丁未歷稿》。辛酉八月朔日食,以中西法及己法豫定時刻分秒;至期,與徐發等以五家法同測,已法獨合。作《推步交朔測日小記》。西法謂"五星皆有旋",則以為土木火實左旋,當改歲輪為不同心圈,則理數畫一,作《五星行度解》。術家言"日月右旋",儒者雲"左旋",二說不同;今定為日月實右旋。作《日月左右旋問答》。治歷首在割圜,作《圜解》。測天當據儀晷,造三辰晷,兼測日星,因作《三辰晷志》。其書又若千卷。以布衣終於家,年五十五。 梅先生勿庵曰:"從來言交食者只有食甚分數,末及其邊。惟王寅旭則以日月圓體分為三百六十度,而論其食甚時所虧之邊凡幾何度。今為推衍,其法頗精確。"然則《曆象考成》以上下左右算交食方法,蓋本於先生矣。誰先生無子,其遺書知之者少,故不如梅氏之學盛行。持平論之:曉庵精審,勿庵博大,各造其極,未可軒輊也。 ○王熙震 王熙震,字曉鳳,一字惕盦,四川閬中人。 道光丁酉拔貢,以小京富歷戶部主事,累遷至郎中,外任宜昌府知府。治獄迕上官旨,開缺歸。為錦屏書院院長。 少貧,未嘗讀書,里人孔廣絪奇其貌,令就學己塾。讀書務得解始已。偶讀《大雅》至"乃立冢上",叩其義,師曰:"大社也"。叩何為大社?師弗能答。自是每誦一書,必釋其義;每釋一義,必參稽他籍,廣求多證,學日通博。及官京師,對人默默,不稍騁議論,世無知其能學者。一日,因共祁文端論篆籀變遷,多補洨長所未逮,文端大驚曰:"初以君特習帖括,不謂淹雅出時流上!"遂傾心交之。比罷歸,益覃精群籍,撰《大戴禮記注》四十卷、《後漢書義證》若干卷、《惕盦讀書志》若干卷、《文集》若干卷,稿藏於家。卒年八十。 ○王先謙 王先謙(1872-1917),字益吾,湖南長沙人。 初學為古文詞,師曾文正,已,益泛濫群籍,頗識制度名物。同治乙丑成進士。散館授編修,歷官國子監祭酒。 督江蘇學政,踵阮文達後,輯刊《續皇清經解》,凡二百十種,一千四百三十卷。所收雖不如文達之精萃,而有清一代漢學家經師經說每賴以傳,所遺者或寡矣。又仿姚姬傳編《經古文辭類纂》二十八卷,亦嚴謹有義法。王湘綺嘗謂曰:"《經解》縱未能抗行芸台,《類纂》差足以比肩惜抱。"聞之輒大樂。在蘇數年,多延通儒主南菁書院,造士甚眾。自蘇學還朝,即謝病歸,為城南書院院長,撰述逾富。 治經循乾、嘉遺軌,趨重考證;而小學弗深,且釋名物不克貫通三代禮制,以此視文達終有"上下床"之別。惟《尚書孔傳參正》,辨析詳確,較他書為醇。 復用考據以校讎諸史地誌,成《漢書補註》一百卷、《水經注合箋》四十卷,亦多薈集群言,自為發明者少。獨《荀子集解》二十卷,用高郵王氏《讀書雜誌》例,取諸家校本,參稽考訂,補正楊注凡數百事,可謂蘭陵功臣! 岑春萱撫湘,上所著書,得旨嘉獎,晉內閣學士。陳寶箴、徐仁鑄等建湘學以開通風氣,先謙故守舊,議不合,屢書讓之。光緒已酉,乞糶變起,兩湖總督瑞澂疑其所主,奏劾免職。旋卒。別有《天命以來十朝東華錄》若干卷,《虛受堂詩文集》若干卷。 ○王懿榮 王懿榮,字正孺,一字廉生,山東福山人。 自幼性情篤摯,讀書過目不忘。年未冠,隨父官京師,觀政戶部,聲譽大起。顧屢躓場屋。同治癸酉,始中順天鄉試副榜第一。座主吳縣潘文勤公深重惜之。光緒己卯,中式順天舉人。明年成進士,入翰林,散館授編修。癸巳,典試河南。甲午,朝考一等,命值南書房,署國子監祭酒。中東事亟,上疏請回籍辦團練以為聲援。會議和乃罷。回京復命,並繳還餉項五千金。是歲即補授祭酒。丁母憂。服闋,還原任。前後三拜司成,諸生得其指授者,皆相勉為實學。以會典館編校敘勞加二品街。庚子,剛毅與端王朋比引義和團入京,偕侍郎李端遇同授團練大臣。於召見時,面奏義和團無法紀狀,朝廷始知為亂民,而國事已不可為矣。都城破,兩宮西狩,遂投井殉節。事聞,贈侍郎銜,予諡文敏。 公為學不分漢宋門戶,珠篤好金石文字。得諸城劉氏舊藏,故收蓄頗富。與濰縣陳編修介祺商訂古文書疏往還不絕。潘文勤暨常熟翁尚書咸推之為博學多識。於書無所不窺,而於篆籀奇字尤善悟,視當時通儒所獲獨多,蓋天性也。為人坦白,不屑問家人生產。至購買書畫古器,即典農質物不惜,故官日崇而貧日甚。所著率未就,僅《天壤閣雜記》一卷載江氏《靈鶼閣叢書》中。奏稿若干卷,別刊。 ○王引之 王引之(1766--1834),字伯申。江蘇高郵人。王念孫之子。 乾隆六十年舉人。嘉慶四年,成一甲三名進士,授職編修。尋擢侍講,充日講起居注官。丁母憂,服闋,視學河南,捐俸購十三經註疏,分藏各學。中州字音不協,選訂詩韻,俾士子勤肄焉。旋升侍讀詩講學士,繼授通政司副使。各省題本多為奸胥舞弊壓擱者,任事數日,廉得一本,窮治之,弊遂絕。十八年,由太僕寺卿轉大理寺卿。時米禁嚴,畿輔歲歉乏食,疏請寬禁。是秋巨逆林清犯禁門,有議加築圓明園宮牆,或請增宿衛兵額者,公皆不謂然,具折上仁宗,大動容,召對良久乃罷,上諭軍機大臣:"王引之言人所不敢言"。其事卒見施行與否,與其奏牘何辭,海內咸弗知也。逾年,視學山東,值教匪捕誅之後,作《闡訓化愚論》、《見利思害說》,士民賴以端所向。任滿,遷左副都御史,奉命治福建藩司李賡芸獄,得實平反。還朝,擢禮部侍郎,遷吏部,充修《仁宗實錄》總裁。道光元年,為經筵講官,升工部尚書,調禮部尚書。丁父憂。時懷祖先生年九十,公亦六十七矣。執親之喪,白衣冠,周一歲,起復任原職。十七年,以疾卒於位,賜祭葬,予諡文簡。 公立朝,不唯阿,不矯激,敷陳密勿,家人多不及知,有古大臣風度。凡典鄉試者四,典會試者二,得士甚眾。幼承家學,精研古義,嘗言於人曰:"吾之學,於百家未暇治,獨治經。吾治經,於大道不敢承,獨好小學。夫三代之語言與今之語言,如燕越之相語也;吾治小學,吾為之舌人焉。其大歸曰:用小學說經,用小學校經而已矣。"又曰:"吾用小學校經,有所改,有所不改。周以降,書體六七變,寫官主之;寫官誤,則為改。孟蜀以降,槧工主之;槧工誤,則為改。唐宋明之士,或不知聲音文字而改經,以不誤為誤,是妄改也,則為改其所改。若夫周之沒,漢之初,經師無竹帛異字,博矣,吾不能擇一以定,則不改。假借之法,由來舊矣;其本字什八可求,什二不可求。必求本字以改假錯字,則考文之聖之任也,則不改。寫官槧工誤矣,吾疑之,且思而得之矣;但群書無佐證,懼後來之籍口也,則又不改焉。" 嘗本石臞先生《廣雅疏證》所詮,及平日趨庭所聞者,成《經義述聞》三十一卷,皆摘經句為題而解之。間有摘一字及類摘二句三句數句不等。其前人傳注不皆合干經,則擇其合經者從之;其皆不合,則以己意逆經意,而參之他經,證以成訓,而別為之說。非專守一家,無少出入,如何劭公之墨守,故即毛、鄭《詩》《禮》傳注,且憑文字假借,辨其是非。於近時惠、戴諸家號為通儒者,亦輒引古義以駁正之。莫不旁征曲喻,融會貫通。其解及《大戴》,以宋人曾升之為十四經,《國語》則漢《律曆志》有《春秋外傳》之目也。 復怪自漢以來,說經者崇尚雅訓,凡實義所在,既明著之矣,而語詞之例則略而不究,即以實字釋之,遂使其文扞格,而意亦不明,因見石臞論《詩》"終風且暴"《禮記》"此若例也"諸條,發揮意旨,於是始渙若冰釋,得所遵循;遂益引而伸之,以盡其義類。自九經三傳及周秦西漢之書,凡語助之文,莫不遍為搜討,分字編次,成《經傳釋詞》十卷。都百六十字。前人所未及者補之,誤解者證之,易曉者則略而不論。與《述聞》益互為表里,實今世文典之先河雲。 ○王源 王源,字昆繩。一字或庵,直隸大興人。生於順治五年,卒於康熙四十九年(1648-1710)。 少有節概,慕諸葛亮、王守仁之為人。從魏禧學古文。豪俠尚氣,喜言兵,作《平書》十篇,一曰分民,二曰分土,三曰建官,四曰取土,五曰制田,六曰武備,七曰財用,八曰河淮,九曰刑罰,十曰禮樂。分上中下三卷。大旨謂: "秦壞先王之法,禍中於一時;後世因之,禍流於萬世。且夫草昧初造,苟因前制,立國已耳。位天地,育萬物,宅心者誰乎?勢已定,功已成,欲變法難矣。法至明而弊已極,非盡其舊而別為規,不可以為治。爰本三代之法,而不泥其跡,准今酌古,變而通之,以適其宜,參取後制,一洗歷代相因之弊,而返乎古,使遵行之毋失,亦可為一二千年太平之業,斯愚志也。" 於文章,亦恆自言:"左、史、昌黎之外,無北面者。"年四十,初游京師,徐元文頗加禮重,諸公排纂文史,必就質焉。《明史》稿《兵志》,實出其手。或病其不習時文,笑曰:"是尚需學而能乎!"因就有司求試,舉京兆第四人。尋捨去,曰:"吾寄焉,以為不知己者詬厲也。" 晚歲,聞顏習齋講學鄉里,偕李剛主往謁,與語,大悅服,同師事之。然自負輕世學益堅,曰:"吾所學及今始可見之行事,非虛言也。"既而以習齋之說告方苞,苞故皮傅程、朱,頗相詰難。或且謂君因而自咎,乃恐失實生平好為汗漫遊,見人不自道姓名。逾六十後歸,客死山陽。卒之日,神色洒然,無片語及家務。 所著《平書》外,有《易傳》十卷,《兵論》二卷,《或庵文集》十六卷。 ○王筠 王筠(1784--1854),字貫山,一字泉友,山東安邱人。 道光元年舉人。博涉經史,尤深《說文》之學。游京師三十年,出任山西寧鄉知縣。縣在萬山中,民朴事簡,暇則抱一編不去手。旋權徐溝、曲沃,並號繁劇,二縣皆治,亦未嘗廢學。 著有《說文釋例》二十卷,即詩書而釋其條例,猶杜元凱之於《春秋》也。共分五十二目,自指事至列文變例,皆論篆籀;自說解正例至雙聲疊韻,皆論說解;自挩文至末,則皆臆說。《存疑》數卷,專訂許氏及段玉裁之誤。其例目失之繁多,論說或涉穿鑿,不無遺憾。而其精確之處,如論象形之字當分平看豎看,又有當放低看者,時契文尚未發見,可謂創穫。 復著《說文句讀》三十卷,雖多采段注及桂氏義證,然貫以己意,折衷一是。初不依傍於人,《說文補正》二十卷,《句讀補正》三十卷,則輔翼兩書者。《說文系傳校錄》三十卷,又所以紹述大徐之學,足以驂靳錢、鈕焉。斯為《王氏說文五種》。 他著;《禹貢正字》一卷,《毛詩重言》一卷,《毛詩雙聲疊韻說》一卷,《夏小正義》一卷,《弟子職正音》一卷,《蛾術編》二卷,《小學三支別》《四書說略》四卷,《教童子法》一卷,亦不落講章語錄窠臼。《馬首農言》一卷,典雅翔核,有六朝地誌風度。卒年七十一。光緒中曾由國子監將所著書擇要進呈,奉旨留覽。 ○魏源 魏源(1794--1857),字默深,湖南邵陽人。 七八歲時,即常夜手一編咿唔達旦。十五補諸生,始究心陽明之學。好讀史,貧無書,假之族塾。乾隆癸酉,舉拔貢。翌年入都,遂留從胡墨莊問漢儒家法。侍郎周系英見其著作,力為揄暢,數月,名滿京師。是時復問宋德之學於姚鏡塘,學《公羊》於劉申受,古文辭則與董桂敷、龔自珍諸人相切磋。道光壬午,中順天鄉試。蘇藩司賀長齡延輯《皇朝經世文編》,乃更留心經濟之學。巡擾陶澍亦加禮重。凡海運水利諸大政,咸與咨訪。已丑,應禮部試不售,援例以內閣中書候補,益熟於一代掌故沿革。比陶公督兩江,用先生議,改淮北,試行票鹽,引銷課裕,每年額溢數十萬。壬寅,英人犯海疆,江浙震動,佐欽差長白裕公幕,數月辭歸。裕公陣歿,撫議遂成。有感而著《聖武記》十四卷。甲辰,成進士。以知州用,分發江蘇,權知東台縣事。禮耆德,懲奸猾,士民說服。未幾,丁母艱去官。讀禮之暇,念曩歲夷禍,緣當事者為其鴪遠,不諳底蘊所致;因搜覽歷代史志及明以來島志並近譯外洋諸紀述,輯《海國圖志》六十卷。繼又得布人瑪吉士等所著書,補輯四十卷,合前書共一百卷。服闋,署興化知縣。請於大府,定收穫後啟壩,且筑西堤以捍秋汛。民感其德,議集資建生祠,堅阻乃止。會淮南亦改鹺政,而鹽缺產課不足,檄權海州分司運判,相機調劑。咸豐辛亥,補高郵州牧。粵寇既陷揚州,則首倡團練,親督巡防,人心始定。乃為忌者以遲誤驛報劾罷。僅一佐周天爵治軍皖北。避兵僑居興化,惟手訂生平著述,不與人事。 其學最精史地,故推《聖武記》、《海國圖志》稱佳構。治經好求微言大義。於《書》,專申《史記》伏生大傳,及《漢書》所載歐陽、夏侯、劉向遺說,以難馬、鄭,作《書古微》十七卷。於《詩》,表章齊、魯、韓墜緒,以匡傳箋,作《詩古微》二十二卷。其餘尚有《公羊古微》、《春秋繁露注》、《曾子子思子章句》等十餘種,多不傳。後之論者詆其空疏少實,蓋考據非其所擅,而新理解則時出也。雜文自編為《古微堂內外集十卷》。卒年六十四。 ○溫睿臨 溫睿臨,字鄰翼,一字哂園,浙江烏程人。為故輔體、仁族孫。 舉康熙乙酉鄉試,詩古文雄於時。性伉直,好面折人過。與萬季野交最善。以赴禮闈游京師,當道欽其名,咸致敬禮。會開明史局,徐元文延萬主任編纂,因常相過從,多所參論。季野乃謂之曰:"鼎革之際,事變繁多,金陵粵閩,播遷支柱,"歷年二十,遺事零落,及今時故老猶存,遺文尚在,可網羅也,子曷輯而志之成一書乎!"應曰"諾"。在京無事,遂裒聚野史綏寇紀略等四十餘種排比纂次,三帝魯王為紀略者四,諸臣為列傳者二十四,總成四十卷,題曰《南疆逸史》。觀其序萬氏《紀元匯考》稱:"余來京師,與之游者十餘年,見則問看何書?有何著述?勤勤以年老時邁毋荒歲月為戒。"是《逸史》雖成於哂園,而實猶是季野之志也。究緣怵於利害,不能直筆,比諸陳承祚《蜀志》差可比肩。爾後文網日密,即此四十卷者,輾轉傳抄,僅止二十卷;且削脫撰人名氏。然則詳於南都、閩、浙,略於滇、粵、台嶠,尚未知原本如此,或後來之佚脫也。殆李氏瑤重編為五十六卷,則更非'廬山之真面目',良足惜也!"他著尚有《吾征錄》、《均役全書》、《游西山吟稿》若干卷,均不傳。 ○翁方綱 翁方綱(1733--1818),字覃溪,直隸大興人。 乾隆甲子,年十二,補順天府學生。丁卯年十五,鄉試中式。壬申,年二十,會試中式;殿試,改庶吉士。即於是年自編《復初齋詩集》。甲戌,年二十二,散館,授編修。己卯,年二十七,奉命典試江西。壬午,年三十,奉命典試湖北。甲申,年三十二,奉命視學粵東。壬辰,還都。次年得宋槧蘇詩施顧注本,因以"寶蘇"名室。丙申,奉命充文淵閣校理官。己亥,奉命典試江南。辛丑,擢國子監司業,旋擢司經局洗馬。癸卯,充順天鄉試副考官。甲辰,還少詹事。丙午,再視學江西。辛亥,奉命視學山東。嘉慶元年,丙辰,年六十四,賜千叟宴,賞賚珍物。己未,授鴻臚寺卿。甲子,年七十二,重赴泮杯。丁卯,年七十五,賜三品街,重與鹿鳴宴。甲戌,年八十二,賜加二品銜,重與恩榮筵宴。戊寅,年八十六,卒。 先生精心汲古,宏覽多聞,於金石譜錄書畫碑版之學,尤能剖析毫芒,如肉貫串。著《兩漢金石記》二十二卷。前列《年月表》,十八卷附《魏吳石刻八鍾》,十九卷《隸續補急救章注》,二十卷《隸八分考》,二十一卷《補遺》,末附《斑馬字類記》。議論堅卓,斷制詳明。既刻後,隨有剗改。晚定本,尤見精核。惟間以詩歌附入,與歐、趙之體又異。視學廣東時,著《粵東金石略》若干卷。 先生詩宗西江派,多至六手餘篇。自諸經註疏以及史傳之考訂,金石文字之爬梳,皆貫徹洋溢於其中。雖瓣香在少陵、東坡,初不以一家執也。書法初學顏平原,繼學歐陽率更;隸法史晨韓敕諸碑。生平雙鉤事勒舊帖數十本,北方求書碑版者畢歸之。 ○吳東發 吳東發,字侃叔,號芸父,浙江海鹽人。 屢薦於鄉不售,以歲貢入成均。性孝友,工詩文,通六書,工篆隸,善畫山水。致力金石之學,凡商周秦漢之文及見者,莫不研究。嘗從錢竹汀游,多所商榷,錢引為畏友焉。著有《群經字考》,《讀經筆記》,《經韻六書述》,《石鼓讀》,《商周文拾遺》,《鐘鼎款識釋文》,《金石文跋尾續》,《澉浦詩話》,《遵道堂文稿詩稿》等。尤邃於《尚書》,著《書序鏡》、《尚書後案質疑》二種。卒年五十七。 ○吳大澂 吳大澂,字清卿,江蘇吳縣人。 起家翰林,博通訓詁辭章,尤嗜金石。有所見,輒手摹之,或圖其形,存篋笥,積久得百數十器,編《恆軒吉金錄》若干卷。及視學西陲,鐸車所蒞,地不愛寶,鼎自尊簋之屬廉石歸裝,往往載之兼兩,以此文採風流,照耀京國。且數上封章論時事,潘祖蔭、翁同龢交稱其賢,屢遷至副都御史。光緒庚辰,以伊犁議約出治軍吉林。甲申,法越搆釁,會辦北洋軍務,駐天津。已而簡任湖南巡撫。所收蓄益富。甲午,日寇朝鮮,自請督師赴前敵。德宗壯之,授幫辦前部,甫交綏,即奔潰,尋自劾,部議革職,得旨改為留任,令還湘。言官交章糾彈,始開缺。未幾,慈禧後惡其黨同龢,將追論失律罪,賴袁世凱營救,僅予罷斥,永不敘用。卒於家。 公擅長文學,負才氣,好為大言,而軍旅實非所習。所著《恆軒吉金錄》外,又盡取潘氏暨濰縣陳氏、福山王氏諸家合己所舊藏拓本,考而釋之,都十四卷。仿宋歐陽公例,名曰《愙齋集古錄》。其言曰:"《說文》之字,皆周末相沿,非孔子六經舊簡;故求之《說文》而不可通者,往往於《經典釋文》得之,如'徐'之古文'■〈余阝〉',《周禮》雍氏注'征徐戎',《釋文》劉本作'■〈余阝〉',舉沇兒鍾魯公伐■〈余阝〉鼎為證。又如'來'作'逨'、'韔'通'鬯'。《釋文》所存異字多與古器銘密合,人初不信,後見敦煌唐寫本,《釋文》虞書雖止十一葉,以校《通志》、《抱經》兩刻,增字不啻倍蓰,《說文》所無,迨難枚舉,而今則古字亡矣。"然後知初唐舊本陸氏所存古字實有溢出許書之外,而公之言信而有徵也。復裒鐘鼎異文,撰《說文古籀補》十四卷、《附錄》一卷;就古金文以探制字之源,撰《字說》一卷;縱不若後來孫仲容氏之精,要多創穫。書法亦遒麗,有《篆文論語》井《說文部首》見重於藝林雲。 ○吳嘉善 吳嘉善,字子登,江西南豐人。 咸豐壬子進士,改庶吉士。散館,授編修。居京師,獲交烏程徐莊愍公,同治算學。其後演述莊愍割圜八線綴術,敘中有感恩知己之語一,可征其交誼之篤矣。同治改元,避亂之長沙,識丁取忠。逾年客廣州。因南海鄒伯奇又識錢塘夏鸞翔。亦志同道合,並結針芥之契。光緒己卯,奉使法蘭西國,駐巴黎。所撰著書,首述筆算,次九章翼,曰今有術,曰分法,曰開方術,曰平方平圓各形術。推測方田者,曰立方立圓術。推衍商功者,曰勾股術,曰衰分術,曰盈不足術,曰方程術。於勾股術後,次附平三角、弧三角、測量高遠三術。又次,則專述天元四元之書,為《天元一術釋例》,為《名式釋例》,並草為《四元淺釋》。丁氏初用活字印行十七種,後悉刻入《白芙堂叢書》。公自巴黎受代還,旋卒。 ○吳凌雲 吳凌雲,字得青,號客槎,江蘇嘉定人。 歲貢生。師承漢學,晚嘗假館錢竹汀孱守齋,得悉發所藏書讀之,聞見益廓,研究益精。遂取十三經釋文,最錄其文字聲音訓詁之互異者,而剖析其義類,折衷許書,實事求是,不苟依傍前賢,亦不妄與前賢駁難,惜未卒業而歿。年五十七。然論列已逮《爾雅?釋言》,僅闕《孟子》而已。竹汀且間采其言入《養新錄》。海鹽陳其幹獲手稿,厘為《經說》三卷,附《小學廣韻說》各一卷,總曰《吳氏遺書》。其中如:引"護網",證《葛罩》是"護";以食哺小兒曰"飫",證《棠棣》飲酒之"飫";"背當",證《儀禮?鄉射記》"韋當";謀以酒酢謂之"亨",證《禮運》以亨以炙之數;皆世俗恆言,而簡質精卓,辭達理舉。小學諸說,則謂:"身"當訓家人有身,"後"當訓尾下竅,"甘"即古"柑"字,"卜"即古"報"字,"弗"即古"紼"字,"來"即古"賚"字,"夷"、"吊"等字並象纏束形。又推本造文之始,闡發前人未宣之秘,無不典核明析。 ○吳其濬 吳其濬,字瀹齋,河南固始人。 家世貴胄,由舉人捐內閣中書。嘉慶二年,以一甲第一名及第。授修撰,放廣東考官。旋丁父母憂。服闋,值南書房。迭任湖北江西學政,累官至內閣學士,兼兵部左侍郎。奉命查辦湖廣總督周天爵濫刑諸款,得實,周論遣,即署督缺,尋簡湖南撫巡。適崇陽縣逆匪鍾人傑連陷崇通,將進窺巴陵,偕提督台涌馳岳州防堵,諸鎮兵至,令分扼臨湘、平江各隘,而自移駐湘陰,匪三千餘偷劫平江軍營,擊卻之。未幾,湖北兵收崇通,鍾匪就擒,敘功調雲南巡撫。數月,改福建,奏請清查雲南銅廠情形及庫存款項。尋復調山西,以兼管鹽政,疏陳河東活引課銀短絀,擬裁減鹽政辦公銀萬兩充抵,均允行。晉省煙土充斥,群販者或劫奪相械鬥,禁之尤力。道光二十六年,以舊疾屢發,請開缺,旋卒。贈太子太保,賜祭葬如例。 公雖弋巍科,登顯宦,顧留心博識之學。所讀四部書,苟有涉於水陸草木者,靡不剬而緝之,名曰《長編》;然後乃出其生平所耳治目驗者以印證古今,辨其顏色,別其性味,省詳論定,摹形繪狀,成《植物名實圖考》三十八卷。並以《長編》二十二卷合之。首谷蔬,次草花果木,都數千餘種。誠可謂包孕萬有,獨出冠時者矣。惟分類或不若今植物學家之密,又遣辭間有文人習氣;大輅始於椎輪,要未足為此書病也。 ○吳騫 吳騫(1733-1813)字槎客,浙江海寧人。諸生。 友同郡陳鱣,講求訓詁之學,互相質證。著《子夏易傳疏》二卷,《詩譜補亡後訂》一卷。 篤嗜典籍,遇善本書,輒傾囊購之。先後所得不下數萬卷。顏所居樓曰"拜經",取東莞臧氏例也。校勘精審,裒其題跋成《藏書記》五卷,多資考訂,在錢遵王、吳尺鳧上。嘗獲宋槧本《咸淳臨安志》,刻一印文,為"臨安志百卷人家",蓋風致如此。 先世故有別業在荊溪,每間歲來往。因採訪舊聞,撰《桃溪客語》五卷。又成《國山碑考》一卷,《陽羨名陶錄》二卷,並極詳賅。年八十卒。 刊《拜經樓叢書》若干種,如《陶靖節》、《謝元暉》、《羅昭諫》諸集,率宋元舊刻,而以已著暨詩文集附焉,藝林重之,與"士禮居"相頡頏雲。 ○吳任臣 吳任臣,字志伊,一字爾器,號托園,浙江仁和人。為明諸生。 康熙己未,召試博學鴻詞,授翰林院檢討。志行端懿,學博而思深。穿穴經史,兼擅天官奇壬之術,射事多中,時人比諸管、郭。嘗以歐陽氏《五代史》附十國世家於末,雖敘次簡潔,然遂不免遺漏,立傳者孫晟、劉仁瞻數人而已。又於十國時事亦間有未核,讀史者或不足焉。因取其間人物事實而章著之,網羅典籍,仿崔鴻例,勒成《十國春秋》。為本紀二十四,列傳千二百八十二;人以國分,事以類屬,又為紀元、世系、地理、藩鎮、百官、五表,總一百十四卷。所采古今書籍,無慮數百種,即石刻亦所不遺,故絕鮮臆說杜撰。復為考異夾注各條之下,以示有徵。其所辨證,如田頵擒孫儒年月,則從吳錄,而不從薛史。呂師周奔湖南年月,則從《通鑑》,而不從《九國志》。南唐《烈祖世家》,則從歐史《十國紀年》,而不從《江南野史》《吳越備史》之類。採擇詳博,而考據明慎。五表義法尤精,為文亦淵雅,得馬、班遺意,誠足稱淹貫矣!他著尚有《字彙補》、《山海經廣注》、《托園詩文集》,共若干卷。惜《周禮大義通》、《春秋正朔考辨》、《南北史合注》,並佚不傳。 ○吳榮光 吳榮光(1773--1843),宇伯榮,號荷屋,廣東南海人。 嘉慶戊午舉人,己未進士。散館,特授編修。京察一等,補御史。充浙江鄉試副考官。未幾,以巡漕失察落職。指復員外郎,選刑部。隨成格往山西讞獄,覆命升郎中,補軍機章京,授陝西西安道。道光元年辛巳,擢福建按察使,趕貴州布政使。尋丁外艱。期滿入都召見,補授湖南巡撫。值江華逆傜趙金隴倡亂,偕總督盧坤、提督羅思舉討平之。署湖廣總督。除辦理善後外,在任五年。凡裁冗員,懲蠹役,緝奸民,政事莫不具舉。丙申,坐湖南學政龔維琳被劾,未先據實陳奏,降四品卿。未成行,適武崗匪警,得旨留湘會剿。事畢赴京,逾歲,授福建布政使。嗣以衰老乞假歸。卒年七十一。 公恢廓大度,喜延納,遇士抱才藝者咸羅而致之幕下,或為游揚聲譽,有畢秋帆、阮芸台之風。尤酷嗜金石,精鑑賞。所藏如辛舉卣、祖乙鼎、姬彝、蛢笠尊、太史虘父巳彝、兵史鼎等,皆海內絕品。其餘碑版,又幾二千通。著《筠清館金石記》,先刊其金文五卷。說者謂公經學雖不逮文達,此書實足與《積古齋鐘鼎款識》相頡頏。復撰《帖鏡》六卷,考證亦頗雅贍雲。 ○吳式芬 吳式芬,字子苾,號誦孫,山東海豐人。 道光甲午進土。官至內閣學土。酷嗜金石,嘗就《寰宇訪碑錄》,補其未備,刪其訛復,增入三代秦漢以來吉金,各注姓氏家藏,如孫錄收磚瓦之例;惟不載璽印泉幣鏡銘,只載有年月者;孫錄未詳碑額,亦並補之;書約十六卷,名曰《攈古錄》。又復薈萃金石目錄,分州縣編之。其存者,則列為己見;未見者,則註明見某書,列為待訪。凡古今金石諸書,無不備采;更取歷代史籍及諸家文集說部以益之;墓誌以曾出土、著錄者為斷,而不採文集;鐘鼎磚瓦,流傳本無定所,亦不收載;地里未詳者,別附於後,以俟參考;名《金石匯目分編》,約四十卷。於款識古文,研究六書,多所考釋;於穹碑巨著,缺文誤字,博訪舊本,多所補正;皆散見所蓄金文冊子,及手校金石各書。近代關中漢泥封出土綦多,謂足明兩京制度,訂史冊沿訛;集拓本,據《漢志》編次,加以考證,成書一卷,與《攈古錄》並梓行。惟《匯目》稿藏於家。 ○吳廷華 吳廷華,字中林,號東壁,浙江仁和人。 康熙甲午舉人。官福建海防同知。生平於六經箋疏,無所不窺。嘗以薦預纂修《三禮義疏》,得遍覽中秘儲書之古今先儒著述,故禮學尤為賅洽。撰《周禮疑義》四十四卷,《儀禮疑義》五十卷,《禮記疑義》七十二卷,稿凡百數十冊,惜以卷帙浩繁,無力刊行。昭文張海鵬曾抄入《治經堂續經解》,亦未遑授梓。今傳世者止《儀禮章句》十七卷。以經文敘次質直,無脈絡起止可尋;又自一字至數十字,句多奇零不整,語語澀口;且監本與石本各有脫誤,鄭注與賈疏不免轇轕;用是刪繁取約,補脫勘訛,作為此書。一篇之中,畫其節目;一節之內,析其句讀;其訓釋多本鄭、賈箋疏,間亦采他說附案以發明之。至喪取特關教孝要道,則倍加詳審。論者謂:雖不逮張蒿庵,而較勝於馬德章雲。 ○吳炎 吳炎(1626--1663),字赤溟,又字如晦,號愧庵。江蘇吳江人。以遭逢鼎革,不忘宗國,故更號赤民。 少承家學,為歸安諸生,有聲於時。國變後,乃遁跡湖州山中,久之始出,則偕其伯叔昆季結逃難之盟於溪上,一時吳越間高蹈能文之士聲應氣求者得數十百人,蓋彬彬乎有月泉吟社之遺風焉。 既與同邑潘檉章約撰《明史記》,檉章精考核,而赤民長於敘事,因各竭其能昕夕載筆。又疏遺軼暨赫赫耳目前足感慨後人者,得百事,作《今樂府》。史禍作,或勸趨避,笑不應,闔戶危坐,以待捕者。既鞫訊,廷辯侃侃不稍撓;已知其無濟,益抗激罵不止。棰楚交下,意氣自若,竟與檉章同磔於市。天下咸識其慘!《樂府》清季有梓行者。邑人陳去病復裒其遺集。 ○吳穎芳 吳穎芳,字西林,自號臨江鄉人,浙江仁和人。 少端重,寡言笑。年十五而孤。一應童試,為隸所呵,曰:"是求榮而反辱也!"自是遂不復為制舉業,壹志讀書。嘗怪鄭樵《通志》務與先儒為難,於是取六書七音樂略為之從流而溯其源。其用力,則自樂始。謂:"律管音調,請儒能致其說而不能習其器,俗工能習其器而不能得其說,遂以為不可究詰。"乃案典籍證眾器,成《吹豳錄》五十卷。次及六書,悉本許叔重。謂:"今本《說文》取一字為篆書,而細書為往;其實許氏原文,上下相連,皆當作大書。又許氏所列文字間有未備,每於說中見之,如某字從某,則所從之字可以補正文。"成《說文理董》四十卷。因六書而及音韻,謂;"字讀有古音,有正音;經傳反切,皆經先儒審定,不對執後人口音以取證。"成《音韻討論》四卷。又因《說文》而考制字之原,分六類,各溯其所從始,而沿其孳生,成《文字源流》六卷。又取鐘鼎文字有成篇可讀者,箋釋其文義,詳論其前後倒互之例,讀之皆能文從字順,成《金石文釋》六卷。兼通內典,所著關於"因明"、"唯識"者複數種。晚年名益重。通州雷翠庭、武進莊方耕視學兩浙,均躬造其廬訂交焉。惜遺稿多散失,僅《吹豳錄》及《理董後編》六卷有寫本。而《臨江鄉人詩》四卷獨傳。邇來競倡道古金石文學與夫佛學之相宗,不知百數十年前先生夙已開之,轉以詩人目先生也,嗟夫! ○吳玉搢 吳玉搢,字籍五,號山夫,江蘇山陽人。貢生。 自幼即好辨識古字。稍長,究心六書,博通群籍,學有本源,旁及金石彝器,合同異之跡,析流傳之變,形聲既明,訓詁斯定,因以考證經傳,指摘謬訛,勒而成書,著《說文引經考》二卷,雖不逮後來完備,實大輅之椎輪也。《別雅》五卷,取字體之假借通用者依韻編之,各注所出,而為之辨證,於考古深為有功。《金石存》十五卷,前為篆書五十二種,後為隸書六十八種,皆列其文於前,而解題於後,詳其出處,系以時代。李氏函海刻此書,題仁和趙搢撰,誤矣。性喜游,嘗南浮大江,訪求疇人逸士,與涉歷山谷,探采古蹟,以證其所學。窮冬匹馬走塞上,登居庸關。所至就戍卒野人叩以山川厄塞,時徘徊叢莽落照中,竟日不食,人多怪之。復游京師。時翁覃溪、朱竹君方以考據金石稱專家,聞山夫至,爭出所著以相質。秦蕙田纂《五禮通考》,亦多出其手訂。晚得鳳陽訓導。久之告歸,卒於家。 ○吳雲 吳雲,字少甫,號平齋,晚自號曰退樓,浙江歸安人。 少雖孤露,而能自奮於學。屢躓場屋,六試始補博士弟子,秋闈復不售。轉益講求經世之學,旁及金石書畫,咸究壼奧。道光甲辰,援例以通判分發江蘇,兩權寶山,一權金匱,所至有政聲。長於折獄辦賑,富經驗,實事求是。尋攝泰壩監掣同知。值粵寇沿江東下,侍郎雷以諴治軍揚州,檄總理營務。敘功升知府,並加道銜。咸豐戊午,權知鎮江府。時郡城殘破之餘,撫綏安輯,流亡漸歸。明年,調蘇州,奉上官命赴上海與西國領事會議假洋兵助戰,議未定,而省垣陷。巡撫薛煥使率炮艇會洋兵收復松江府城,遂兼攝松守,而部議以失地將奪取,薛公力爭得白。因固請交代,並辭兼篆。然尚佐薛公幕,雖不居職,而有大議必須焉。終為忌者譖去,遂不復出。諸大吏屢欲強起,皆以疾謝。僑居吳下,有泉石之勝。客有見之者,則幅巾杖履,蕭然如神仙中人,幾忘前此之為風塵吏也。生平篤嗜金石,幼讀《漢書》至梁孝王尊罍事,曰:"此必三代上法物,惜史氏言之不詳耳!"塾師大異之。所著有《二百蘭亭齋金石記》,毀於兵火。亂後得齊侯罍二,更名所居曰"兩罍軒",著《兩罍軒彝器圖釋》十二卷,凡一器一銘,莫不鉤摹格刻;意有所疑,則博稽經史,以相證明。此外有《古官私印考》,都二十七卷;《虢季子白盤考》、《漢建安弩機考》、《溫虞恭公碑考》、《華山碑考》各一卷,《焦山志》十六卷,詩文尺牘題跋又若干卷。同治十年,以捐賑直隸水災復原官。卒年七十三。 ○武億 武億(1745--1799),字虛谷,號授堂,河南堰師人。 年十二,偏覽九經諸子,為文下筆千言。早失怙恃,衰毀骨立。會伊、洛溢,居圮,架木為小屋,讀書其中。嚴冬砍木,燒以禦寒,斧傷足,血殷不顧。倜儻負奇氣。乾隆庚寅,舉鄉試,乃由興漢走四川,沿夔巫以歸,攬其形勝。作《六國論》。旋居京師,從朱筠游,益為博通之學。庚子成進士,選授山東博山知縣。蒞任,勤政愛民,革諸供饋,決辭無留獄,禱雨立沛,嚴止賄賂,輿情大治。創范泉書院,進其秀者,親講授以敦實學。當和珅秉國,遣番役捕反賊,橫行民間,州縣莫敢誰何,先生率人收之,杖而解去。大府慮獲咎權要,因顢頇以濫刑劾奏。罷官日,博山民千餘人遮道乞留,不得,相與館其全家於縣中,朝夕饋問;先生不忍用家口累民,悉遣歸。乃間游東昌臨清間,修魯山、郟縣、寶豐三志,藉以自給。繼主講清源書院,凡五載,始返里。安陽令趙希潢與同受業朱筠,延至署,訂金石文字,旋抱病辭。嘉慶四年,和珅既伏誅,詔舉枉曲,於是先生去官事聞,敕史部起復而先一月竟卒,年五十有五。 先生生平博洽於學,諸經註疏、三史、通鑑,皆能暗誦。好收藏碑版,遊歷所至,如嵩山泰岱,遇有石刻,捫苔剔蘚,盡心摹拓。或不能施■〈亹毛〉椎者,必手錄一本。愜師杏園莊民家掘得宋劉韜墓誌,重幾百斤,急往購之,負之行數十里,困憊無恤,其嗜古有如此。所著《三禮義證》十二卷,《群經義證》八卷,《經讀考異》八卷、補一卷,《四書考異》一卷,《句讀敘述》二卷,《金石三跋》十卷,《續跋》十四卷,《偃師堂石遺文錄》,並核定五經異義,駁異義補遺,箴膏肓,起廢疾,發墨守、鄭志等,各若干卷。《授望文抄》十卷,《詩抄》八卷,《讀史金石集目》、《年譜》、《授堂札記》又若干卷。 ○夏鸞翔 夏變翔,字紫笙,浙江錢塘人。 諸生。以輸餉議敘,得詹事府主薄。年少聰穎,講究曲線諸術,洞析圓出於方之理。條列各法,更推演以究其變。撰《洞方術圖解》二卷。謂"楕圓及諸曲線其理皆出於平圓,苟會其通,則制器尚象,俯仰觀察,為用無窮。"撰《致曲術圖解》二卷。復嘗專立捷術,以開各類乘方通為一術,可徑求平方根數十位,不論益積翻積,俱為坦途。成《少廣縋鑿》一卷。又《萬象一原》九卷。刻汪氏《振綺堂叢書》中。 ○夏荃 夏荃,字退庵,江蘇泰州人。 編輯《海陵文征詩征》凡數十卷,又撰《退庵筆記》十六卷,《梓里舊聞》八卷。凡桑梓舊聞,衣冠盛事,故書雜記,軼行遺文,下及技藝寸長,鄉閭瑣語,莫不辨非求是,援古證今,搜羅甚富。寶應劉寶楠稱其"在小說雜家間,固夢溪香祖之流亞也"。又集其所獲古錢干餘品而錄之為譜,譜凡八卷。前有《歷代年號重襲考》,《歷代錢譜考》,為之辨真贗,別良楛,考其年世,核其異同,旁征百家,折衷至是。雖未能悉存模拓,而專重考證。後此李竹朋之纂《古泉匯》,實用其例。海陵韓國鈞跋以為"審是非,辨得失,能訂董廣川、洪景伯諸家之誤;其考年號重襲,亦與趙甌北、李申耆相伯仲。洵乎為史學之津梁,圜府之龜鑑也!"以明經終。生平勤於著述,而付印者僅《海陵文征》二十卷,其餘俱未梓行。甚至遺稿散失,十不存一。韓公編《海陵叢刻》,始取其《退庵筆記》、《梓里舊聞》、《退庵錢譜》、表而章之,而先生遺著賴垂不朽雲。 ○夏燮 夏燮(公元1800-1875年),字嗛甫,又字季理,別號江上蹇叟、謝山居士,安徽當塗人。 夏燮出身於書香門第,自幼受家庭教育的薰陶,兄弟之間自相師友,學業日進。他除熟諳經書、音韻學之外,"兼深史學,留意時務",成為一代史家。 夏燮於道光元年(公元1821年)中舉人,初任青陽縣學訓導。道光三十年,任直隸臨城縣學訓導,《中西紀事》初稿編次成書。咸豐十年(公元1860年)十月,曾國藩調任兩江總督,駐紮在祁門。夏燮從浙江返回江西,調入曾國藩幕府。這時,夏燮從事於明史的研究,開始了撰寫《明通鑑》的準備工作。接著又做了江西巡撫毓科、沈葆楨的幕撩,處理過長江設關和江西法國教士傳教糾紛。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他在《與弘蓮詳明經論修明通鑑書》中,闡述了修《明通鑑》的目的和凡例。同治四年六月,他又將《中西紀事》增訂為24卷,刻印發行。其後在江西曆任吉安、永寧、宜黃等縣知縣。同治十二年,在宜黃縣任所刊刻了《明通鑑》一百卷。 夏燮在宜黃縣任內,歷年虧空,多達幾萬金。此事被江西藩司劉秉璋查覺,歷次交代不清。光緒元年(公元1875年),夏燮在貧病憂憤中去世。夏燮死後,官府逼還欠款,其家人只好將夏燮的藏書出售償債,但杯水車薪,無濟於事。劉秉璋曾派人告訴夏家,如果願將《明通鑑》木版歸官書局,可折價一萬五千金。由於夏家不肯,於是劉秉璋便報請江西巡撫劉坤一,將夏燮參奏革職、查抄、監追。至光緒七年,欠款尚未還清,其子夏■〈來上金下〉也遭受連累。江西巡撫李文敏參奏他"頑抗不繳,實屬延玩"。上諭將在外省任職的夏■〈來上金下〉暫行革職,由吳元炳委員押解到江西,勒逼追繳。夏燮所刻的書版,被沒入江西官庫。光緒九、十年間,兩江總督左宗棠,鑒於夏燮是當時的著名學者,奏請朝廷將他列入儒林傳。這時劉秉璋已調升浙江巡撫,見到左宗棠的奏稿後,便舊事重提,將夏燮虧欠公款原案同時上奏。並說:"豈有虧空公款數萬金,而可稱為儒林者?"因而撤銷左宗棠原奏。 夏燮勤於撰述,著作甚多,他的代表作為《中西紀事》和《明通鑑》。 《中西紀事》全書二十四卷,記載鴉片戰爭前後至咸豐末年中外關係的史事。例如,對於英國侵略者用炮艦政策,打開中國大門,強行通商的經過,以及西方教士來華傳教的始末等,記載甚為詳細。特別可貴的是他搜集了抗擊外國侵略而英勇犧牲的烈士事跡,列為《海疆殉難》一目,加以記錄。《中西紀事》的編撰,採用紀事本末體裁,將中外關係的有關史事,分類記載,列成二十四個題目,每個題目為書一卷,按時間先後,敘明原委,眉目清楚,敘事詳明。夏燮自敘編書的目的是抗禦外國的侵略和不滿清政府的腐敗,因而懷著"蒿目增傷,裂眥懷憤"的心情,"搜輯邸鈔文報,旁及新聞紙之可據者,錄而存之"。但又考慮到清政府文字獄的餘威,"竊懷挾書之懼",因而署名"江上蹇叟"。書中貫串著強烈的愛國思想,揭露英、法、美、俄等國的侵略罪行,頌揚中國人民的英勇反抗精神,為我們研究中國近代史提供了寶貴資料。《中西紀事》初稿成於道光三十年,後經咸豐九年(公元1859年)的修改,定為十六卷。同治四年(公元1865年)今增訂為本24卷。出版以後,因觸犯了洋人,受到腐敗的清政府的查禁,曾被毀版。到公元1871年,才又重新刊刻印行。 《明通鑑》是夏燮一生精力的結晶。他不滿記載頗失其真的官修《明史》,決意從事明史的研究。經過二十多年的努力,"參證群書,考其異同",乃寫成此書。全書共一百卷,二百萬字,記載明朝一代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外交等方面的歷史。在《明通鑑》中,夏燮把明代歷史分為三個部分來撰寫:《明前紀》,起於元順帝至正十二年(公元1352年),迄於至正二十八年(公元1368年),用元朝的年號,記敘朱元璋投奔郭子興參加農民起義軍到建立明朝的歷史。《明紀》,起自洪武元年,迄於崇禎十七年,記敘朱元璋稱帝後到崇禎縊死煤山、清兵入關的歷史。《附編》,起子清順治元年,迄於康熙三年,用清朝的年號,記敘南明政權的歷史,特別是抗清鬥爭的歷史。《附編》這種形式,是夏燮在編撰《明通鑑》中的一個獨創,是與清政府作合法鬥爭的產物。因為清統治者害怕激起漢族人民的反抗情緒,對南明的歷史諱莫如深,不使編入官修的《明史》,因而這段歷史缺乏記載。夏燮找出乾隆《附唐桂兩王本末》於《通鑑輯覽》後的詔令作護身符,巧妙地將南明歷史收入作為《附編》,納入明史體系,這不僅保存大量南明史料,而且使明史首尾相連,成為一部完整的歷史著作。 《明通鑑》一書,還有它自己的一些特點, 材料豐富,考訂詳實。夏燮仿照司馬光《通鑑考異》的辦法,另撰"考異",並按照胡三省注《通鑑》的辦法,收"考異"分注於正文之下。他在《明通鑑》和"考異"中所引用的資料,有的已經散佚了,但在此書中卻保存著,為我們研究明史提供了較多的資料。 《明通鑑》於同洽十二年(公元1873年)刻印於江西宜黃官署。光緒二十三年(公元1897年)。又由湖北官書局重校刊行。中華書局出版了標點本。 此外,夏燮的著作,尚有《五服釋例》二十卷,《粵氛紀事》二十卷,校勘明《陶安學土集》,吳應箕《樓山堂集》、《國朝汪策算學書》,《校八表》等,都刊印發行。沒有刻印的有《明史綱目考證》、《明史考異》、《謝山堂文集》等書。 ○項名達 項名達,原名萬准,字步萊,號梅侃,浙江仁和人。 嘉慶丙子舉人,考授國子監學正。道光丙戌成進士。改官知縣,不就職,退而專攻算學。年六十二卒於家。 先生與烏程陳助教傑,錢塘戴處士煦,交契最深。晚年造詣益精進。謂古法為無所用。不甚涉獵,而專意於平弧三角。與助教意不謀而合。癸卯夏,陳以事至杭州,冒雨訪之,縱言至於三角,梅侃曰:"平三角兩邊夾一角逕求夾角對邊,向無其法,竊嘗疑而得之,君聞之乎?"陳曰:"未也。"因錄其法以歸。其傾倒如此。著述甚富,傳者但有《下學庵勾股六術》及《圖解》一卷。以勾股相求和較諸題術稍繁雜,初學恆難瞭然,乃取舊術略為變通,分術為六,使題之相同者通為一術,厘然悉有以御之,繁雜可無復慮矣。又著《象數原始》一書未竟,疾革時,遺書屬戴處士足成之。處士為補六七兩卷。徐莊愍公索定本付梓。借莊愍殉難,書與版同付劫灰。弟子夏鸞翔最有名。 ○謝啟昆 謝啟昆(1737--1802),字蘊山,號蘇潭,江西南康人。 乾隆庚辰進士,改庶吉士,散館授編修。既而充國史館纂修,日講起居注官。出為鎮江府知府,調揚州府,因事革職,發軍台。旋開復,署安徽寧國府,擢江南河庫道,浙江按察使,山西布政使,轉浙江布政使。仁宗親政,簡任廣西巡撫,凡三載,終於位。年六十六。 公居官明決,素持正,上官或異意而不能奪。任揚州,適東台縣民徐述夔詩禍起,遷延弗忍竟治,雖坐此獲咎,而頌聲遍江、淮。及為藩司,其時各省官帑多缺,每至公私相瞀,閱歷數宦,前後援倚,所虧愈不可補夏。公獨持身廉潔而智足究郡縣利病之多寡,立法以其贏絀互補。故所任不數年,無造怨於吏民,而能完久虧之額。比撫廣西,內治整飭,夷獠安堵。築湘漓之堤以為民利,迄今人呼曰謝公堤。又嘗興學校,肅營伍,文武皆懷愛,且敬畏之。 自少博聞強識,本以文學名。迨出翁覃澳門,益專力經史金石諸學。居史局暇日以元魏之季,東西對峙,雖各為強臣所制,無以相尚,而天平改元,孝武固在,東魏誠不能如西魏之正。且天保受禪而後,關西猶擁虛號者七八年,國祚亦較愈於東之促。乃伯起書僅存,彥深之史失佚,讀史者不無遺憾,爰斠定義例,排次成篇,計本紀一,表三,考二,列傳十三,載記一,合為《西魏書》二十四卷。其中將相大臣征伐諸表尤為精核。 後著《小學考》五十卷,補朱氏《經義考》所未備。《粵西金石志》十五卷,與覃溪《粵東金石志》並行。請修《廣西通志》,成書若干卷,顯微闡幽,搜羅博洽,稱方誌善本。為詩宏瞻富麗,兼具唐宋名家之體。有《樹經堂集》十五卷,詠史詩八卷,雜古文四卷。 ○邢澍 邢澍,字雨民,號佺山,甘肅階州人。 乾隆庚戌進士。歷充壬子、戊午、庚申、辛酉鄉試同考官。任浙江永康、長興等縣知縣。精於決獄,發覆擿奸、莫不神效,而行政利人,所至有耆年之稱;故循聲卓著,為上游所推重。尋署江西饒州府知府,遷南安府。精天文輿地之學,兼嗜金石。東南素號繁劇,蒞事數年,刑清政簡。乃以其暇,裒宋《會要》及《金石札記》等書。又念關中自唐宋以來,迭經兵資,昔賢述作,淪佚者眾;爰竭二年之力,精心搜采,為《全秦藝文志》八十卷,始三代,迄明,分門別類,條舉遺逸,大致仿史志,而參經義考例。於金石,則《札記》之外,既偕孫星衍纂《寰宇訪碑錄》,復據所見唐宋以前金石刻並宋元刊本《隸釋》《隸續》等編字體不同者,撰《金石文字辨異》十二卷。歸里後,沉靜寡營,但以著書自娛。詩文有《守雅堂文集》、《南旋詩草》。 ○徐承慶 徐承慶,字夢祥,自號謝山,江蘇長州人。 舉乾隆丙午順天鄉試。大挑以知縣分發山西,補孟縣,調陽曲,擢平定州,轉解州,署汾州府知府,引疾歸。夙通經義,覃精小學。於許書致力尤深,雖風塵鞅掌,暇輒留心考訂。初,段懋堂欲注洨長之書,先成《說文解字讀》,密行細字,每冊厚寸許,凡四十餘冊。晚始刪繁就要以作注,又恐老而不及期,未免求速,轉多疏略。君乃作《說文段注匡謬》若干卷,借正懋堂之失,心平而氣和,辭達而理舉,與鈕匪石《段注訂》同意而說加詳;不獨叔事之功臣,抑亦段氏之諍友也。 ○徐乾學 徐乾學(1631-1694),字原一,號健庵,江蘇崑山人。為顧事林外甥, 八歲能文,十三通五經。康熙庚戌進士。癸丑,以第三人及第,授編修。壬子,主試順天,拔韓菼(tan)於遺卷中,卒魁天下,咸服其藻鑒之精。升右贊善,丁內艱歸。 公守制家居,病近世喪禮流失,寖以成俗,舊典棄而不講,乃搜討古今喪紀因革興廢之由,分別部居,先經史,後群籍,而以近代通儒碩學之議論附之,並加按語,折衷諸說,成《讀禮通考》一百二十卷。朱彝尊序稱其"摭採之博,而擇之也精;考據之詳,而執之有要,為天壤間必不可少之書。" 起復,充日講起居注官,明史總裁。累官侍講學士,詹事,內閣學士,教習庶吉士,轉禮部侍郎。一切禮制,酌古准今,有不便者,多所釐正。奉命總裁《一統志》,《會典》,及《明史》,纂《鑑古輯覽》,《古文淵鑒》。見著作之任,無不領。尋充經筵講官,擢左都御史,遷刑部尚書。 溯由翰林薦升至大司寇,昆季俱位列卿,門第之隆,賓客之盛,一時無兩。而公尤知人能得士。一時庶幾之流,奔走輻湊如不及。雖山林遺逸,亦為強起。率迎致館餐而厚資之,俾至如歸。訪問放實,商榷僻書,以廣見聞。後生之才雋者,延舉薦引無虛日。即片言細行之善,每嘆賞不去口。蓽門寒畯,或窮困來投,輒竭所有佽(ci)助無吝色。賓退,則書卷隨身,從事鉛槧。縱飲闌寢倦,曾鮮休息之時。傳是樓藏書甲海內,晨夕讎校。尤篤志經學,凡唐宋來先儒經解,世所不常見者靡不搜覽參考,雕版以行。即世所傳《通志堂經解》,人知為納蘭容若纂輯,不知實出於公也。 官御史日,飭台綱,察軍政,嘗劾罷贛豫撫臣及山西、甘肅兩總兵。時方分南北黨,諸台諫益倚之,彈劾不避,結怨遂深。會張汧(qian)獄起,於是督撫暨內大臣摭拾罪狀,連章許奏,上寬大,置不問。公乃謝病乞歸。五疏始得請。仍命修《一統志》。仿宋司馬光故事,書局自隨,後終坐濰縣令朱敦厚事落職。卒於家。有旨召用,已不及矣。 所著《讀禮通考》而外,尚欲薈萃古今經說,各為一書,以正群訛,未就。其於史學,《宋元通鑑》一百八十四卷,屬草甫成;而《明史》稿中議大禮三案、東林理學諸源流,皆公之特筆,足為實錄焉。詩文雍容和平,不失玉堂風度,有《澹園集》三十卷。 ○徐時棟 徐時棟,字定宇,一字同叔,學者稱柳泉先生,浙江鄞縣人。 資性通敏,委己於學。道光丙午舉人,以輸餉授內閣中書。兩上春官,即家居不復出。湖西煙嶼樓藏四部書六萬卷,盡發而讀之,丹黃雜下,窮旦夕弗倦。溴遭兵燹,圖籍俱盡,乃營新宅,購藏如其舊,寢息於中,老而彌篤,覃思精詣,著書數百卷。 治經尤有心得,不傍漢,不徇宋,嘗主先秦之書以平眾難,故鮮蹈墨守之弊。《尚書?湯誓》有二,一為伐桀,見於今文;一為禱旱,錯見於古書。梅氏竊取舊交以綴《湯誥》,而禱旱之誓湮。則作《逸湯誓考》。《太誓》亡於秦火,河內女子所獻,亦偽書也,後儒或據以為真,則作《三太誓考》。言詩音者,始自陳第,亭林輩繼之,往往以漢魏之音強合古音,獨以詩證詩,分為七部,而周人之韻以著,則有《詩音通》。避寇建隩,杜門說詩,恆發明新義,則有《山中學詩記》。讀充宗之書而嫌其疏也,因作《春秋規萬》。讀西河之書而斥其妄也,因作《舜典補亡駁義》、《四書毛說駁正》。又嘗補朱輯之《逸經》,正畢校之《呂覽》。旁逮群經《國語》,並多論撰焉。 既校刊宋元四明六志,復附以札記佚丈余考。又為宋袁正獻公請從祀,詳其本末,作《事實錄》;考其系代,作《世譜略》。為舒氏子孫校宋文靖公遺集,參稽群書,糾近刻《宋元學案》之謬作《新校廣平學案》。 主修縣誌,仿史館儒林文苑傳例,徵引文句,各注本書,不厭求備,征采幾逾千種。且建議為貞烈節孝請旌,至千餘人,擇其尤者,人自為傳,列諸新志。更搜訪鄉先正詩文,踵諸家耆舊之集凡數十冊。皆以存鄉邦掌獻也。 又輯《偃王志》、《北宋譜疏證》、《言行記》、《思舊記》,則皆徐氏一家之書也。文集四十卷,宗法龍門、昌黎。詩集十八卷,亦浩浩直達,無門戶之習。卒年六十。綜其生平,沉潛遺經,接據古訓,本漢經師之家法,而於宋代講學諸儒仍闡發不遺餘力,信乎其為通儒者矣! ○徐松 徐松,字生伯,順天大興人,原籍上虞。幼隨宦京師,遂家焉。 九歲入邑庠。嘉慶乙丑,以二甲第一人成進土,授編修。旋入值南書房。大學士董誥心重其淵雅有俊才,一切應奉文字率委之。會詔與纂輯唐文,因遍視四庫敕修《新疆志》,屬其親歷各城,周咨彼中情事。於是足跡盡南北路。每攜開方小冊,置指南針,具記山川道里,下馬錄之。至郵舍,則進僕夫驛卒台弁通事,一一與之質證。經年,風土備悉。乃援古證今,成書十二卷,有圖有敘,論山河之襟帶,城郭之控制,兵食財賦之儲積,田野畜牧之繁博,條分件系,詳核該洽。庚辰,賜還。道光改元,全書繕呈御覽。宣宗召見,奏對西陸情形甚悉。授官中書。並以其書付武英殿賜序刊行,名曰《新疆識略》。又撮其要領,作《新疆南北路賦》二章。自為註記,詞旨華贍。十六年,選禮部主事。尋擢御史,外放陝西、榆林府知府。有政聲,轉延、榆兵備道,量移潼、商。未幾,致仕歸。年六十八卒。 先生生平研究經術、尤精史事,嗜讀《新舊唐書》。纂唐文時,於《永樂大典》中得《河南志圖》,亟為摹抄,採集金石傳記,合以程大昌、李好文之《長安圖》,成《唐兩京城坊考》五卷。性復好鐘鼎碑碣文字,謂足資考證。於敦煌搜得唐索勛及李氏修功德兩碑,皆向來著錄家所無者。自塞外歸,名益噪,所交並當時賢豪之士。別撰有《唐登科記考》三十卷,《宋三司條例考》若干卷,《後漢書.西域傳補註》二卷,《西域水道記》五卷,《長春真人西遊記考》二卷。 ○徐同柏 徐同柏,字壽藏,號籀莊,自號少孺;初名大椿,寧春甫。浙江海鹽人。 幼依外家張氏,就其家塾受經,聞塾師與諸生講子史故實,悉能竊聽暗記。繼從舅氏叔未先生問學。叔未固嗜金石。又請益於畢明經星海。--畢為處士宏述孫,工篆隸,精研六書,著有《六書通摭遺》。--得其指授,小學之功,蓋基於此。年十九,補博士弟子員。初治鐘鼎款識之學,嘗謝生徒讀書叔未清儀閣,憤發刻厲,金壇段若膺見其文,以磊砢英多目之。復丐錢竹汀書"諷籀書窠"匾,用示己志。佐縣誌金石採訪,因輯《履仁鄉金石文字記》八卷。全稿未梓,僅存其目。旋食廩餼。既屢試不久彀,愈專力吉金文字。叔未每得款識之難辨者,屬其細意融會,即豁然通解。海內如平湖錢夢廬、仁和趙次閒、長白斌笠耕、諸城劉燕庭、錢塘瞿穎山、濰縣陳壽卿,諸家藏器,多拓請考釋,久之成《從古堂款識學》十六卷。更為翟氏著《清吟閣古器款識釋文》數冊。其間釋虢叔大林鐘,定"旅"為虢公長父名,定周封"敦"為康叔封器,定齊侯"鈃"為陳桓子鈃之類,均極詳審。儀征阮元題記,稱許甚至。他著尚有《焦山周鼎斛》,《新莽泉刀二品考》,《珣溪古玉式》,暨《竹里詩存》若干卷。卒年八十。 ○徐文靖 徐文靖(1667--1757?),宇容尊,號位山,安徽當塗人。 雍正癸卯,與任啟運、陳祖范同舉江南鄉試。主考黃叔琳詫曰:"吾得三經師矣!"乾隆丙辰,舉博學宏詞,又舉經學,授翰林院檢討。 平居好尋究輿圖方誌,以胡渭《禹貢錐指》雖著聞於一時,容有疏略之處,為作《會箋》十四卷,期補正其缺失,頗多可取。又為《山河兩戒考》十四卷,使與《會箋》相輔。且旁探《山海經》《竹書紀年》,以考見古史地之源流沿革。於《竹書》別成《統箋》十二卷,援引繁富,盧文弨序而行之。 治經初取漢魏諸家《易》說證朱子《本義》,作《周易拾遺》。嗣復推諸群經,成《經言拾遺》十四卷。其抄詩禮經論及考辨於史說部,成《管城瑣記》三十卷。全榭山先生稱其精博。嘗與語邵子三十宮說,引據殊賅博,質之曰:"君不讀《擊壤集》乎?'物外洞天三十六,都疑布在洛陽中,小車春暖秋涼日,一日只能移一宮'。是非三十六宮之明文乎?天根月窟,老氏之微言也。三十六宮,圖經之洞天福地也;其必以復姤之說文之者,其猶《參同》必以乾坤坎離分氣值日而究之。《參同契》之用《易》,非聖人作《易》之旨也。"榭山大嘆服。因撰《皇極經世考》若干卷。並工詩,亦皆典雅可誦。 ○徐文范 徐文范,字仲圃,江蘇嘉定人。 與錢大昕友善。好學深思,專精地理,雖足跡不出里閈,而三條四列十道九域一一囊括於心胸。以兩唐兩宋之世,區宇混一,經緯秩如;即三國之承漢,五代十國之承唐,封畛雖分,名實未改,稽古之彥,搜索匪難;獨典午渡江以後,開皇平陳以前,瓜剖豆分,蓋三十國南北僑置,千回百易,史之存者十家,而有志者才五;晉則但述太康,而不詳江左偏安之局;魏則只舉武定,而反遺洛陽全盛之規;休文或失諸繁,輔機或嫌其略,子顯、諛聞更無論矣;甚至杜佑、李吉甫、樂史輩於方輿之學最稱賅治,而南北僑立之跡亦復十缺其九。乃上溯太安,下訖大業,以年為經,以國為緯,旁行書之;又以晉初所分之廿州為其緯中之緯,下至煬帝罷州郡而止;先辨實土,附綴僑置,其間分列併合,參互錯綜,志有滲漏,則采紀傳以證之;作《東晉南北朝輿地表》二十四卷。書成,鉤稽毫髮,窮極幼眇,可稱傑構。 ○徐養原 徐養原(1758~1825),字新田,又字飴庵,浙江德清人。 夙承家學,讀書有深識。年十三,隨父宦入京師,從一時名土問業,於學術之源流派別靡不曉貫。父乞養歸,益覃思經訓,順事左右,往往以說經娛親。充嘉慶六年副貢生。父母先後卒,遂無意攻制舉業。 初,阮元撫浙,築精舍西湖上,選高材生數十人講肄其中,先生及弟養灝與焉。又集諸儒校勘十三經註疏,先生任《尚書》、《儀禮》。《儀禮》多脫文錯簡,素號難治,所校獨精。 平居嘗曰:"古之儒者,必修六藝;郵之書數,居之禮樂,皆以養性也。"於是條通經傳,著其大者為《明堂說禘郊辨》、《井田議》、《飲食考》、《周官五禮表》、《五官表》、《考工雜記》。其說雖泰半墨守鄭氏,然若論明堂,失之隘;計侯道,失之遠;又直諍其失。為《尚書考》,列漢魏舊說,舉近日諸家為未及舉。為《黑水考》、《渤海考》,復不附和胡渭之說,皆實事求是,不為苟同。 兼通聲律六書古音,旁逮歷算輿地氏族之學。於字書,辨析於會意、指事、形聲四者。有《六書故》、《糾檀園字說》、《僮籥》、《急救篇考異》。於古音,增定段氏十七部為十九。有《說文聲類》、《毛詩類韻》、《周易楚辭經傳諸子音證》、《古音備征記》。因而《儀禮》之今古文,《周官》之故書,《春秋三家》、《論語魯讀》,咸能列其異同,以為之考焉。於聲律,以母夫人善琴,秉承慈訓,有《律呂臆說》、《琴學原始》、《樂曲考》、《管色考》、《荀勖笛律圖說注》。 於歷算,欲中西之法各明其直,無相雜糅。有《周髀解》、《九章重差補圖》、《劉徽割圓表》、《長廣方說》、《帶縱諸乘方記》、《乘方補記》、《三角割圓》、《對數比例》、《對數新論》。 於輿地氏族,有《朝鮮疆域考》、《氏族譜》等書,亦詳核。 凡若干卷,數十萬言。 為人舍書籍外無嗜好,非疾病喪紀不輟業。誦讀孜孜,考論矻矻,迄老弗衰。卒年六十八。 ○徐有壬 徐有壬,字君青,亦字鉤卿,浙江烏程人。 用宛平籍,舉順天鄉試。道光己丑,成進土,改主事,官戶部。出守揚州,遷四川成綿龍茂道,歷滇臬湘藩以至江蘇巡撫。咸豐庚申,粵寇陷蘇城,弗屈遇害,舉家殉焉。事聞,恤蔭如典禮,賜諡莊愍。 公精於推步,方在郎署日,宣廟嘗召詢:"圓明園水高於京城若干丈?西洋貢器其用如何?"奏對稱旨。台官往往就決所疑。始治算,得《四元玉鑒》,積思三晝夜,以意步為細草,人見而奇之,爭相傳抄以去。尤精於割圜堆垛之術。算術以割圜為甚難,嘉定錢塘本沈氏筆談說創為進位開方法,一時信之。乃以內容外切反覆課之,其說遂破。又對數表傳自西人,雲以屢次開方而得其數,則取屢乘屢除法馭之,得數巧合,而省力百倍。益精心探索,思入幼眇,深造自得如此。 所著《務民義齋算學》,曰:《割圜密率》三卷,《楕圓正術》一卷,《弧三角拾遺》一卷,《朔食九服里差》三卷,《用表推日食三差捷法》一卷,《截球解義》一卷,附《楕圜求周術》一卷,造《各表簡法》一卷。其見於目錄而未刻者:為《堆垛測圜》等七種,退稿均佚。 ○徐元文 徐元文(1634-1691),字公肅,號立齋。江蘇崑山人。徐乾學之弟。 年十四,補諸生。順治十一年,賜進土第一。康熙初元,江南奏銷案起,坐罣誤,謫鑾儀衛經歷,閱四年,事白,復原官。丁外艱,與兩兄日居喪次,酌古禮行之。起復,補國史院修撰,遷秘書院侍讀,典試陝西。九年,遷祭酒,充經筵講官。累遷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超拜左都御史。二十七年二月,公兄乾學自總憲遷大司寇,上難其代,久之不補;七月,復還公故官。兄弟相代為亞相,海內榮之。十二月,遷刑部尚書,甫旬日,調戶部。二十八年,拜文華殿大學士。公既以廷議數與滿大臣忤,屢招黨訐,乃具疏力求去;上許原官致仕,即日辭朝。舟過臨清,關吏大索,雖醬瓿之屬皆發視,僅得圖書數千卷,光祿饌金三百而已。皆嘖嘖嘆清官不置。三十年七月,薨於里第,年五十有八。 公之在成均也,毅然以師道自任,疏請准順治間例,令直省學臣選拔文行兼代之士,復鄉試副榜額,並送監肄業。得旨下部著為令。復請廣監生中式之額。並請永停納栗一途,言其不可者有四,下所司,納例自河工外得一切停止。蒞學四年,端士習,正文體,條教大飭。充日講起居住官時,聖祖詔公用歷代通鑑與四書參講。公與桐城張文端取《通鑑綱目》,擇其事之關主德裨治理者,逐一進講,博採先儒之論,以己意附之,旁推交通,一以仁義為本。及歲終,匯進講議。公具疏尤以"心法"為諄諄。其責難陳善,多此類也。 康熙十八年,特召監修《明史》。學士充監修,非故事也,請辭,不許。因請購遺書,征遺獻薦故給事中李清、主事黃宗羲及原任副使曹溶、主事江懋麟,布衣黃虞稷、諸生薑宸英、萬言。部議不允,特旨從之。有詔召清等。宗羲、溶,並以老不至,而各上所著書,詔並付史館。 公與兄健庵俱好士,延攬獎借如不及,累散於金,赴人之急,晚年官逾貴,常戚戚如有憂者。內行修潔,苞苴之使不及門。御家人嚴整,退食之暇,匡坐讀書而已。待兄弟極友愛,然恆以道義相規切。歷充《孝經衍義》、《政治訓典》、《方略》、《一統志》總裁。《明史》稿未成,嘗疏准《宋史》益、衛二王例,以福、唐、桂三王事跡載附傳,其明末諸臣盡忠所事者,直書無隱。詔曰可。至乾隆初,《明史》告成,頗用其例雲。著《含經堂集》若干卷。 ○許桂林 許桂林,宇同叔,號月南,又號月嵐。江蘇海州人。與兄喬林、石華齊名。 由拔貢生舉嘉慶丙子科江南鄉試。旋丁內艱,以哀毀卒。年四十三。 君生平好學深思,至性純粹,躬行踐履,博綜群書。體素弱,不耐勞。惟讀書則精神煥發,故日以詁經為事。餘力兼嫻六書九數。人以疑義就質,有問必答,靄然可親。治諸經皆有發明,尤邃於《易》,撰《易確》二十卷。謂:說經當以經為主,與經合者為是,與經違者為非。乃取乾為主,而以全易皆乾所生。博觀約守,於易義實有獨見。復因《春秋》三傳,治《穀梁》者恆少,成《穀梁傳年月釋例》一卷。折衷漢、宋,成《四書因論》二卷。於算術採集《宣夜》遺文,通之以西法,成《宣西通》三卷。讀《數理精蘊》,撮其簡要切於日用者,成《算牖》四卷。並先後刊行。他如《毛詩後箋》、《春秋左傳地名考》、《步緯簡明法》、《味無味齋文集》、駢體文、《壹籟詞》等,尚三四十種,百餘卷。又通古音,曾為《許氏說音》以配洨長《說文》,惜並不傳。唐陶山刺海州,延課其子,交誼甚篤。甘泉羅土琳從之游,後遂以疇人名世雲。 ○許瀚 許瀚,字印林,山東日照人。 幼博綜經史及金石文字。年逾冠,入縣學。道光乙酉,道州何文安公視學山左,奇其才,拔貢成均,次年入都,即寓何邸,得與公子紹基友,互相考訂。治小學,尤深於聲音訓詁之原。至勘定宋元明舊籍,精審度不減顧澗薲、黃蕘圃輦下知名士若張穆、苗夔、俞燮輩,皆昕夕過從,以學問相切劘。龔自珍素少許可,獨推為北方學者第一。其見重於時如此。會核錄重修字典,議敘得州同街。乙未,北闈鄉試中式;五上著官不利。應聘主講漁山書院,修輯《濟寧州志》。複選投嶧縣教諭,旋丁憂去官。丙午,河帥潘芸閣侍郎延校史籍,因識丁晏、魯一同、許槤,文字往還,契合無間。而商城楊鐸寶卿交最摯。己酉,為山西楊氏校刊桂氏《說文義證》。時患偏痹,養疴里門,尚力疾從事。咸豐庚辛之際,太平軍犯東境,越日照,所藏書籍碑版悉付劫灰。幸先期走避,獲免於難。未幾遂卒。 所著惟《攀古小廬文》數卷梓行。遺著一卷,刻入《滂喜齋叢書》,《韓詩外傳勘誤》則僅存遺稿。其致楊寶卿書謂;"古人造字,實由於音。近代若王氏父子及金壇段氏,略悟此義,惟未有專成一書者。欲治《說文》,宜從事聲音之學。"又謂;"《說文》中所列重文,治之者咸不明其例。倘將《說又》所有重文勒為一編,亦發前人未發之蘊。"此亦可見其小學之一斑矣。 ○許槤 許槤,號叔夏,字珊林,浙江海寧人。 生而絕慧,讀書能推究民物。篤志經術,精治六書,尤喜研究律學。嘉慶二十四年舉人。道光十三年成進士。選直隸知縣,未赴。薦修國子監金石志,書成,改知州,得山東平度。始蒞任,決獄捕盜類老吏。河漫州田,為開浚支渠,賦且大入。牧平度八年,鄰封有疑獄,大府輒檄委往勘,無不結正或平反者。素留心檢驗屍傷損,訂《洗冤錄詳義》,俾後之刑官奉為師法雲。歷官淮安、鎮江、徐州知府,並著捍災賑荒諸績。升江蘇糧儲道。方改海運,散遣內河水手,部勒周密,無嘩者。 顧雖吏事精敏,而日不廢學。洞識古篆源流。攻《說文解字》,以為其一家之學也。寢饋久,羅致古今撰述,獨推鈕樹玉、王筠為絕詣。纂《說文流箋》巨篇高數尺,未寫定,寇亂散佚。別纂《識字略》,依韻戢孴,蓋非初志。考定金石文字,手自鉤撫。《古均閣寶刻錄》行世亦不及十一。工篆隸,書勢茂密,與弟楣齊名。兼通醫術,博覽群書,往往有所刊誤校正。咸豐間,兵事大起,流寓轉徙,書策淪失,所著不悉傳,承學之士惜焉。卒年七十六。 ○許宗彥 許宗彥(1768--1818),字積卿,又字周生,浙江德清人。 九歲能讀經史,善屬文。王昶愛其才,為作《積卿字說》。乾隆丙午舉於鄉。嘉慶己未成進士。是科得人最盛。朱珪尤器之,嘗曰:"經學則有張惠言,小學則有王引之,詞章則有吳才鼎等,兼之者其許某乎!"釋褐授兵部主事。 性至學。時父方伯公告養在籍,念侍奉無人,觀政兩月即假歸。及兩親相繼辭世,益無意進取,顏其室曰"止水"以見志。杜門著書垂二十年。卒年五十。著《止水齋詩文集》二十卷。 先生既濡染其鄉梨洲、季野、西河、榭山、堇浦諸先生之澤,復與當世通儒名德若程易疇、錢曉征、段若膺、姚姬傳輩游,上下議論,益湛深經術。為學務求六經大義,深觀自漢以來二千年治亂得失,究古今儒道隆替,文章真偽,不屑屑校讎文字,辨析偏旁訓詁,不惑於百家支離蔓衍迂疏寡效之言。蓋殊持平於漢宋者。其辭有曰:"所謂'下學而上達'者,'詩書執禮'則'下學'也,'知天命"則'上達'也。後之儒者,研窮心勝,而忽略庸近,是知有'上達'而不由於'下學',必且虛無惝恍而無所歸;考證訓詁名物,不務高遠,是知有'下學'不知有'上達',其究瑣屑散亂無所統紀。聖賢之學,不若是矣。" 考周五廟二祧,以為周制五廟之外,別有二祧,為遷廟之殺,以厚親親之仁。宗廟之外,別立祖宗,與禘郊同為重祭,以大尊尊之義。考文武二世室,以為周文武皆配於明堂太室,故有文武世室之號。均能發韋玄成、劉歆、鄭康成、王肅所未能明。 說六書轉注,以為從偏旁轉相注。如示為部首,從示之偏旁,注為神祗等字,從神祗,注為祠祀祭祝等字,展轉相注,皆同意為一類。戴東原指爾疋詁訓為轉注,而不知詁訓出於後來,非制字時所豫定。段懋堂申戴說,又言爾疋等字多假借;而不知假借者,本無其字。今如初、哉、首、基之訓,非本無首字,而假初、哉諸字以當之也。余若日月諸解,辨王曉庵之誤。禮論治論各篇,稽古證今,通達治體。文雖不多,然率獨具神識,未經人道雲。 ○薛傳均 薛傳均,字子韻,江蘇甘泉人。縣學生。 初工駢文,以肄業梅花書院,聞山長歙人洪梧講論,自慚聞見淺陋,乃與劉文淇、包世榮等五人者相結,為本原之學。積三載,各聚書至五七千卷,交相假閱質難,遂博覽群籍,強記精識,於十三經註疏及《資治通鑑》用力尤勤,反覆至數十過。註疏本,手自校勘,發明毛、鄭、賈、服之說,其魏晉諸儒不守師法者概置焉。讀史則重在研究治亂得失;遺文瑣事,亦復強記,而大端必數小學。就許君原書鉤稽貫穿,洞其義而熟其辭。當時精許學者,稱嘉定錢氏、金壇段氏。段氏徒眾尤盛,獨謂其時雜臆說,不若錢氏精審。終推究得失,而右錢氏。《潛研堂集》中有《說文答問》一卷,深明通轉假借之義。乃博引經史以證之,成《說文答問疏證》六卷。又嘗以《文選》中多古字,條舉件系,疏通證明,成《文選古字通疏義》十二卷,草創未竟。文淇諸人為纂輯繕副,並集錄其十三經本丹黃手勘之語,尚廿余卷。 家始裕,緣嗜讀書,輒中落,而好讀之志未嘗少挫,每曰"富貴不敢期,但有暇讀書則願足矣。"既十赴省試報罷,生計日迫,乃就福建學使陳用光聘,見所著書,恨相見之晚。會隨陳按臨汀州,遘熱疾,歿於試院,年四十有四耳。 ○薛鳳祥 薛鳳祥(?-1680),字儀甫,山東淄川人。 嘗師事定興鹿善繼、容城孫奇逢,著《聖學心傳》,發明"認理尋樂"之旨。嗣從魏文魁學天文,主持舊法。順治中,與西人穆尼閣游,遂改從西學,盡傳其術。因成《天學會通》十餘種。其曰:"對數比例"者,即西洋之"假數"也。曰"中法四線"者,以西法六十分為度,不便於算,改從古法,以百分為度,表所列止正弦餘弦,正切餘切,故曰"四線"。其推步諸書,曰:"太陽諸行法原",曰"木火土三星經行法原",曰"交食法原",曰"歷年甲子",曰"求歲實",曰"五星高行",曰"交食表",曰"經星中星",曰"西域回回術",曰"西域表",曰"今西法選要",曰"今法表"。皆會中西以立法。以順治十二年乙未天正冬至為元,諸應皆從此起算。以三百六十五日二十三刻三分五十七秒五微為歲實,黃赤道交度有加減,恆星歲行五十二秒,與天步真原同。梅氏《算書記》所謂"青州之學"。時人以與王曉庵並稱"南王北薛"。又著《兩河清匯考》,究黃河、運河以及職官夫役道里之數,歷代治河成績,援據古今,疏證頗詳。 ○薛壽 薛壽,字介伯,晚字價伯,江都人。 學於同縣梅蘊生植之,兼通詞章小學。二十補諸生。道光戊辰,祁文端歲試拔置第一。會蘊生游浙,復受經劉文淇,業愈進。所居曰"學詁齋"。羅列書史,聚友論學,日事點勘。省試輒不利,力學不輟。咸豐初,遭亂喪其資,以客授自給。嘗從事淮南書局,運使方濬頤、龐際雲並禮遇之。最後應湖北學使張之洞聘,主經心書院講席,以疾歸,卒年六十一。 生平專力許書,於音韻尤有深造。好以讀若例說《詩經》,用韻正轉;又欲分《廣韻》入聲緝合盍為一部,葉帖以下為一部,皆未有成書。所著《續文選古字通》二十卷,《讀經札記》二卷,《學詁齋文集》二卷,《外集》二卷,《詩集》二卷。 ○嚴長明(附:子嚴觀) 嚴長明,字冬友,號道甫,江蘇江寧人。 幼穎敏,十行並讀。既補諸生,學使夢侍即以國士目之,知其貧,問所需,對曰:"貧乃士之常,聞廣陵馬氏多藏書,願得一席為讀書計耳。"因薦諸運使盧雅雨,立延致之。是時,東南名士多假館馬氏齋,冬友虛心質難,相與上下其議論,遂博極群書。乾隆壬午南巡,以獻賦召試,特賜舉人,授內閣中書。通古今,多智計,又工於奏牘。請大臣劉文正公最奇其才。戶部奏大下雜項錢糧名目繁多,請併入地丁項下,乃言於文正曰;"今之雜項,古之正供也。今法折征銀,若去其名,異日更有需用,必復加征,是使民重困也。"公曰;"不圖後生有此說論!"即令駁止之。旋薦入軍機辦事,前後凡七年。內值日久,諸悉典故,尤務持平允。一日,雲南糧道羅源浩坐分賠屬員虧銀迫限期將論死,時文正任會試考官,君撾鼓入闈,具牘請文正奏寬之,獲免。其年遂擢侍讀。其治事,眾中獨勤辨類如此。然用是頗見疾。後既連遭父母喪,服闋即引疾不出。築室數楹,顏曰"歸求草堂",藏書三萬卷,金石文字三千卷,或舉問,無不能對。為詩文用思周密,和易而當於情。畢中丞秋帆招游秦中,得盡覽終南、太華之勝,詩文並奇縱,所收金石刻益富。撰次《西安府志》八十卷,《漢中府志》四十卷,皆詳贍有法。嘗充《平定準噶爾方略》、《通鑑輯覽》、《一統志》、《熱河志》四纂修官。兼通蒙古、托忒、唐古忒文。直經咒館,更正《繙譯名義》、《蒙古源流》請書。晚為廬江書院院長,卒年五十七。自著有《毛詩地理疏證》,《三經答問》,《三史答問》,《西清備對》,《石經考異》,《智白齋金石類簽》,《金石文字跋尾》,《漢金石例》,《五嶽貞珉考》,《五陵金石志》,《石跡表》,《吳興石跡表》,《尊聞錄》,《獻征餘錄》,《五經算術補正》,《淮南天文太陽解》,《素靈發伏》,《養生家言》,《墨緣小錄》,《八錶停雲錄》,《吳諧志》,《奇觚類聚》,《文選課讀》,《文選聲類》,《南宋文鑒》,《懷袖集》,《歸求草堂詩文集》,凡二十餘種。 附:嚴觀 長子嚴觀,字子進。太學生。能紹其家學,深造自得;於金石刻,范廢寢忘食以求之。尤以金陵桑梓地,舊刻之湮沒者既不可考,乃訪其見在者拓而藏之。始漢迄元,依時代為次,錄其全文,附以考證,合一府七縣,凡若干種。甚至窮鄉僻巷,古廟荒墳,莫不策蹇裹糧,手自椎拓。撰成《江寧金石記》八卷。復取求而未得者;為《江寧金石待訪目》二卷,梓行於世。 ○嚴可均 嚴可均(1762--1843),字景文,號鐵樵,浙江烏程人。 於學無所不通,尤邃於許氏書。少嘗負糧課,校官惎焉,遂跳入京師,舉宛平籍鄉試。明年試禮部,主者貴人索其卷欲魁之,以詩失諧斥。或勸詣謝,貴人喜,且謂之曰:"君大博通,顧詩失諧何!"卒瞠目對曰;"唐始以律詩取士,今所傳失諧者十九矣!"貴人失色,罷。 性好游,足跡幾半天下。疊受姚文田、孫星衍校書之聘。 道光二年,選授建德縣教諭。義烏有高才生某,為忌者所誣,見棄於其父。事聞之官,大吏欲解之,苦難措辭;為作《甲癸議》一篇,大吏覽而韙之,據以定讞,某生遂為父子如初。在任數年,大修學宮,並葺嚴子陵祠。旋引疾歸,著書不輟。 四十年中,所撰輯等身者,再統經史子集為《四錄堂類稿》千二百餘卷。最後復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七百四十六卷,使與全唐文相接,多至三千餘家,皆一己寫定,不假眾手。清代著述之富,蓋無有過之者。惟卷帙既繁,多不能自刊,往往贈人刊刻,即署他人之名。署本名已刊者,《全古文》外,僅《說文聲類》二卷、《說文翼》十五卷、《唐石經校文》十卷、《金石題跋》四卷、《漫稿》八卷而已。 先是,為《說文長編》,以撰疏義未成;《聲類》即長編第四種,《翼》即長編第七種。孫星衍勸先作提綱,遂為校議,半年而竣,合姚文田說共三十卷。長編稿藏遵義鄭氏,亦未梓行。並其他余稿,聞藏南潯劉氏,咸、同間毀於火,良足惜也! 生平自負學識,睥睨群流。有某進士來見,叩以《漢書》中事,不盡了了,則曰;"君僅知時文耳,我失言矣!"晚年白須朱履,莊然儒者。一日過書肆,遇少年驟詢之曰:"誰也?"熟視久,乃指架上書某冊曰:"將來!"少年以進,則固先生所著,曰:"是即余矣!"少年駭走。然雖玩世傲物,而遇後進好學之士,輒多方獎掖,有問必答,略無少忤。蓋嚴於嫉俗而實篤於愛人云。 附 弟章福,號松樵。廩生。亦精小學,著《說文校議議》,刊入《吳興叢書》。 ○嚴元照 嚴元照,字九能,浙江歸安人。 父樹萼,性喜聚書,至數萬卷,課子,不應試,謂之曰:"讀書不精,非學也。士必通經,通經必通訓詁。舍訓詁而以意說經,破碎大道,必始此矣。"元照既幼慧,又承家學,十齡嘗於屏風作四體書,擅其藝者莫能及,時稱奇童。少長補諸生。朱珪、阮元深賞之。尤精熟《爾雅》《說文解字》。曰:"《說文》古文家學,《爾雅》今文家學。以《說文敘》稱《易》孟氏、《書》孔氏、《詩》毛氏、《禮周官》《春秋》左氏、《論語》、《孝經》皆古文,而引《詩》亦涉三家,《春秋》亦稱《公羊》;《敘》皆不載者,則固古文書多不立學官,故特著之。三家《詩》,公羊《春秋》,人所共習,故不著。孟氏《易》久立學官,乃亦著之者,所以別於梁邱、施、京三家也。"又謂:"《爾雅》有音義異而並訓者。台、朕、賚,為予我之予;賚、畀、卜為賜予之予之類是也。有音同義異而並訓者,棲、遲、憩、休、苦,乃止息之息,齂、呬,乃氣息之息之類是也。古人之於字訓,不因音讀而區別也。《釋詁篇》:首訓始,末訓死,兩端具矣。篇內次第,亦各以類相從。《釋言篇》有一字而兼兩義,或字異而義同,或義訓相遞嬗而下,或字義皆異而青同,率 置一所。劉熙《釋言語篇》其字義必反覆相對,似亦深悉此旨。"又謂:"《爾雅》與《說文》不盡合,若《說文》系部以賡為古績字,《爾雅》則雲'賡,續也',故曰《說文》古文家學,《爾雅》今文家學也。"作《爾雅匡名》二十卷,自暢其說。趨庭之暇,復裒辨正經典之札記,成《娛親雅言》六卷。然絕意仕進,人以為碌碌,已亦不樂人知,意泊如也。卒年僅三十餘。尚有《悔庵學文》八卷,《柯家山館詩集》六卷,《詞集》三卷,收入《湖州叢書》中。 ○顏元 顏習齋,名元,字渾然,直隸博野縣人。生明崇禎八年,卒清康熙四十三年(1635-1704),年七十。他是京津鐵路線中間一個小村落-楊村的小戶人家兒子。他父親做了蠡縣朱家的養子,所以他幼年冒姓朱氏。 他三歲的時候,滿洲兵入關大掠,他父親被擄,他母親也改嫁去了。據李塨、王源纂訂《顏習齋先生年譜》,謂顏元三十四歲居養祖母喪時方知父非朱姓,三十九歲養祖父死後,才歸博野本宗,複姓顏。由於三藩之亂,蒙古響應。遼東戒嚴,直到五十一歲方能出關尋父,北達鐵嶺,東抵撫順,南出天復門,困苦不可名狀。經一年余,卒負骨歸葬。他的全生涯,十有九都在家鄉過活。除出關之役外;五十六、七歲時候,曾一度出遊,到過直隸南部及河南。六十二歲,曾應肥鄉漳南書院之聘,往設教,要想把他自己理想的教育精神和方法在那裡試驗。分設四齋,曰文事,曰武備,曰經史,曰藝能。正在開學,碰著漳水決口,把書院淹了,他自此便歸家不復出。他曾和孫夏峰、李二曲、陸桴亭通過信,但都未識面。當時知名之士,除刁蒙吉(包)、王介祺(余佑)外,都沒有來往。他一生經歷大略如此。 他幼年曾學神仙導引術,娶妻不近,既而知其妄,乃折節為學。二十歲前後,好陸王書,未幾又從事程朱學,信之甚篤。三十歲以後,才覺得這路數都不對。他說唐虞時代的教學是六府-水火金木土谷,三事-正德、利用、厚生;《周禮》教士以三物:六德-知仁聖義忠和,六行-孝友睦婣(姻)任恤,六藝-禮樂射御書數;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和後世學術專務記誦或靜坐冥想者,門庭迥乎不同。他說:"必有事焉,學之要也。心有事則存,身有事則修,家之齊,國之治,皆有事也。無事則治與道俱廢。故正德、利用、厚生曰事,不見諸事,非德非用非生也。德、行、藝曰物,不征諸物,非德非行非藝也"。(李塨著《習齋年譜》卷上)他以為,離卻事物無學問;離卻事物而言學問,便非學問;在事物上求學問,則非實習不可。他說:"如天文、地誌、律歷、兵機等類,須日夜講習之力,多年曆驗之功,非比理會文字之可坐而獲也。"(《存學編》卷二《性理書評》)所以他極力提倡一個"習"字,名所居曰"習齋"。學者因稱為習齋先生。他所謂習,絕非溫習書本之謂,乃是說凡學一件事都要用實地練習功夫。所以被稱之謂"實踐主義"。他講學問最重效率。董仲舒說,"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他翻這個案,說要"正其誼以謀其利,明其道而計其功"。他用世之心極熱,凡學問都要以有益於人生、可施諸政治為主。所以又被稱做"實用主義"。王昆繩說:"先生崛起無師受,確有見於後儒之高談性命,為參雜二氏而亂孔孟之真,確有見於先王先聖學教之成法,非靜坐讀書之空腐,確有見於後世之亂,皆由儒術之失其傳;而一復周、孔之舊,無不可復斯民於三代。......毅然謂聖人必可學,而終身矻矻(音枯,勤奮不懈意)於困知勉行,無一言一事之自欺自恕,慨然任天下之重,而以弘濟蒼生為心。......"(《居業堂集?顏先生年譜序》)這話雖出自門生心悅誠服之口,卻不算溢美之詞。 習齋很反對著書。有一次,孫夏峰的門生張天章請他著禮儀水政書,他說:"元之著《存學》也,病後儒之著書也,尤而效之乎?且紙墨功多,恐習行之精力少也。"(《年譜》卷下)所以他一生著書很少,只有《存學》、《存性》、《存治》、《存人》四編,都是很簡短的小冊子。《存學編》說孔於以前教學成法,大指在主張習行六藝,而對於靜坐與讀書兩派痛加駁斥。《存性編》可以說是習齋哲學的根本談,大致宗孟子之性善論,而對於宋儒變化氣質之說不以為然。《存治編》發表他政治上主張,如行均田、重選舉、重武事......等等。《存人編》專駁佛教,說他非人道主義。習齋一生著述僅此,實則不過幾篇短文和信札筆記等類湊成,算不得著書。戴子高《習齋傳》說他,"推論明制之得失所當因革者,為書曰《會典大政記》,曰:'如有用我,舉而錯之'。"有《四書正誤》、《朱子語類評》兩書,今皆存。這書是他讀朱子《四書集注》及《語類》隨手批的,門人纂錄起來,也不算什麼著述。他三十歲以後,和他的朋友王法乾(王養粹,字法乾,直隸蠡縣人,清諸生,為顏元終身交)共立日記;凡言行善否,意念之欺慊,逐時自勘注之。後來他的門生李恕谷用日記做底本,加以平日所聞見,撰成《習齋先生年譜》二卷,鍾金若(鍾錂,字金若,直隸博野人。清諸生,顏元門人。著作另有《農書》、《一隅集》等)又輯有《習齋先生言行錄》四卷,補年譜所未備;又輯《習齋紀余》二卷,則錄其雜文。學者欲知習齋之全人格及其學術綱要,看《年譜》及《言行錄》最好。 這個實踐實用學派,自然是由顏習齋手創出來。但習齋是一位暗然自修的人,足跡罕出里門,交遊絕少,又不肯著書。若當對僅有他這一個人,恐怕這學派早已湮滅沒人知道了。幸虧他有一位才氣極高、聲氣極廣、志願極宏的門生李恕谷,才能把這個學派恢張出來。太史公說:"使孔子名周聞於天下者,子貢先後之也。"孔於是否賴有子貢,我們不敢說。習齋之有恕谷,卻真是史公所謂"相得而益彰"了,所以這派學問,我們叫他做"顏李學"。 有清一代學術,初期為程朱陸王之爭,次期為漢宋之爭,末期為新舊之爭。其間有人舉朱陸漢宋諸派所憑藉者一切摧陷廓清之,對於二千年來思想界,為極猛烈極誠摯的大革命。其所樹的旗號曰"復古",而其精神純為"現代的"。其人為誰?曰顏習齋及其門人李恕谷。 顏李學派,在建設方面,成績如何,下文別有批評。至於破壞方面,其見識之高,膽量之大,從古未有其比,因為自漢以後二千年所有學術,都被他否認完了。他否認讀書是學問,尤其否認注釋古書是學問,乃至否認用所有各種方式的文字發表出來的是學問。他否認講說是學問,尤其否認講說哲理是學問。他否認靜坐是學問,尤其否認內觀式的明心見性是學問。我們試想,二千年來的學問,除了這幾項更有何物?都被他否認得乾乾淨淨了。我們請先看他否認讀書是學問的理由。習齋說: 以讀經史訂群書為窮理處事,以求道之功,則相隔千里;以讀經史訂群書為即窮理處事,而曰道在是焉,則相隔萬里矣。......譬之學琴然,書猶琴譜也,爛熟琴譜,講解分明,可謂學琴乎?故曰,以講讀為求道之功,相隔千里也。更有一妄人指琴譜曰,是即琴也,辨音律,協聲韻,理性情,通神明,此物此事也,譜果琴乎?故曰,以書為道,相隔萬里也。......歌得其調,撫嫻其指,弦求中音,徽求中節,是之謂學琴矣,未為習琴也。手隨心,音隨手,清濁疾徐有常功,鼓有常規,奏有常樂,是之謂習琴矣,未為能琴也。弦器可手制也,音律可耳審也,詩歌惟其所欲也,心與手忘,手與弦忘,於是乎命之曰能琴。今手不彈,心不會,但以講讀琴譜為學琴,是渡河而望江也,故曰千里也。今目不睹,耳不聞,但以譜為琴,是指薊北而談滇南也,故曰萬里也。(《存學篇》卷二《性理書評》) 這種道理,本來一說便明。若說必讀書才有學問,那麼,許多書沒有出現以前,豈不是沒有一個有學問的人麼?後儒解釋《論語》"博學於文"、大率說是"多讀書"。習齋說:"儒道之亡,亡在誤認一'文'字。試觀帝堯'煥乎文章',固非大家帖括,抑豈四書五經乎?周公監二代所制之'鬱郁',孔子所謂'在茲',顏子所謂'博我'者,是何物事?後儒全然誤了"。(《言行錄?學須篇》)又說"漢宋儒滿眼只看得幾冊文字是'文',然則虞夏以前大聖賢皆鄙陋無學矣。"(《四書正誤》卷三)又說:"後儒以文墨為文,將博學改為博讀博講博著,不又天淵之分耶?"(《習齋年譜》卷下)可謂一針見血語了。 "讀書即學問"這個觀念從那裡發生呢?習齋以為:"漢宋諸儒,但見孔子敘《書》、傳《禮》、刪《詩》、正《樂》、系《易》、作《春秋》.誤認纂修文字是聖人,則我傳達註解便是賢人,讀之熟、講之明而會作書文者,皆聖人之徒矣、遂合二千年成一虛花無用之局。......"(《四書正誤》卷三)孔子曾否刪《書》、《詩》、定《禮》、系《易》等等,本來還屬歷史上一個疑問。就令有之、也斷不能說孔子之所以為孔子者專在此,這是顯而易見之理。據習齋的意思,以為"孔於是在強壯時已學成內聖外王之德,教成一班治世之才,不得用乃週遊,又不得用乃刪述,皆大不得已而為之者,其所刪述,不過編出一部'習行經濟譜',望後人照樣去做、戰國說客,置學教而學週遊,是不知週遊為孔子之不得已也;宋儒又置學教及行道當時,而自幼即學刪述,教弟於亦不過如是,是不知刪述為孔子之尤不得已也;如效富翁者,不學其經營治家之實,而徒效其凶歲轉移及遭亂記產籍以遺子孫者乎!"(《存學編》卷三《年譜》卷下)這些話說孔子說得對不對,另一問題。對於後儒誤認讀書即學問之心理,可謂洞中癥結了。 習齋為什麼恨讀書恨到這步田地呢?他以為專讀書能令人愚。能令人弱。他有一位門生,把《中庸》"好學近乎知"這句話問他。他先問那人道,"你心中必先有多讀書可以破愚之見,是不是呢?"那人道:"是。"他說:"不然,試觀今天下秀才曉事否?讀書人便愚。多讀更愚,但書生必自智,其愚卻益深。......"(《四書正誤》卷二)又說:"讀書愈多愈惑,審事機愈無識,辦經濟愈無力。"(《朱子語羹評》)朱子曾說:"求文字之工,用許多工夫,費許多精神,甚可惜。"習齋進一步說道:"文家把許多精神費在文墨上誠可惜矣,先生輩捨生盡死,在思、讀、講、著四字上做工夫,全忘卻堯舜三事六府,周禮六德六行六藝,不肯去學,不肯去習,又算什麼?千餘年來率天下入故紙堆中,耗盡身心氣力,作弱人病人無用人者,皆晦庵為之也。"(《朱手語類評》)恕谷說:"讀閱久則喜靜惡煩,而心板滯迂腐矣。......故予人以口實,曰'白面書生',曰'書生無用',曰'林間咳嗽病獼猴'。世人猶謂誦讀可以養身心,誤哉!......顏先生所謂,讀書人率習如婦人女於,以識則戶隙窺人,以力則不能勝一匹雛也。'(《恕谷後集?與馮樞天論讀書》)這些話不能說他太過火,因為這些"讀書人"實在把全個社會弄得糟透了。 但我們須要牢牢緊記,習齋反對讀書,並非反對學問。他因為他認定讀書與學問截然而事,而且認讀書妨礙學問,所以反對它。他說: 人之歲月精神有限,誦說中度一日,便習行中錯一日;紙墨上多一分,便身世上少一分。(《存學編》卷一) 恕谷亦說: 紙上之閱歷多,則世事之閱歷少;筆墨之精神多,則經濟之精神少。宋明之亡以此。(《恕谷年譜》) 觀此,可知他反對讀書,純為積極的,而非消極的。他只是叫人把讀書的歲月精神騰出來去做學問。至於他所謂學問是什麼,下文再說。 習齋不惟反對讀書,而且反對著書,看上文所引的話多以讀著並舉,便可見。恕谷比較的好著書。習齋曾告誡他,說道:"今即著述儘是、不過宋儒為誤解之書生,我為不誤解之書生耳,何與儒者本業哉!"(《年譜》卷下)總而言之,凡紙上學問,習齋無一件不反對。 反對讀書不自顏李始。陸王學派便已反對,禪宗尤其反對。顏李這種話,不是助他們張目嗎?其實不然,顏李所反對不僅在讀書,尤在宋明儒之談玄式的講學。習齋說: 近世聖道之亡,多因心內惺覺、口中講說、紙上議論三者之間見道,而身世乃不見道。學堂輒稱書院,或曰講堂,皆倚《論語》"學之不講"一句為遂非之柄。殊不思孔門為學而講,後人以講為學,千里矣。(《年譜》卷下) 總之,習齋學風,只是教人多做事,少講話,多務實際,少談原理。他說:"宋儒如得一路程本,觀一處又觀一處,自喜為通天下路程,人人亦以曉路稱之,其實一步未行,一處未到,周行蕪榛矣。"(《年譜》卷下)又說:"有聖賢之言可以引路。今乃不走路,只效聖賢言以當走路。每代引路之言增而愈多,卒之蕩蕩周道上鮮見人也。"(《存學篇》卷三)又說:"專說話的人,便說許多堯舜話,終無用。即如說糟粕無救於饑渴,說稻梁魚肉亦無救於饑渴也。"(《朱子語類評》)他反對講學之理由,大略如此。 宋明儒所講個人修養方法,最普通的為主靜、主敬、窮理格物......等等。顏李學派對於這些法門,或根本反對,或名同實異。今分述如下。 主靜是顏李根本反對的。以朱陸兩派論,向來都說朱主敬,陸主靜。其實"主靜立人極"這句話,倡自周濂溪,程子(指北宋的程頤)見人靜坐,便嘆為善學。朱子教人"半日靜坐",教人"看喜怒哀樂未發之中",程朱派何嘗不是主靜?所以"靜"之一字,雖謂為宋元明七百年間道學先生們公共的法寶,亦無不可。習齋對於這一派話,最為痛恨;他說:"終日危坐以驗未發氣象為求中之功,此真孔子以前千聖百王所未嘗聞也。"(《存學編》卷二)朱子口頭上常常排斥佛學,排斥漢儒。習齋詰問他:"你教人半日靜坐,半日讀書,是半日當和尚,半日當漢儒。試問十二個時辰,那一刻是堯、舜、周、孔?"(《朱子語類評》)顏李書中,像這類的話很多,今不備引了。但他們並非用空言反對,蓋從心理學上提出極強的理由,證明靜中所得境界實靠不住。習齋說: 洞照萬象,昔人形容其妙,曰鏡花水月。宋明儒者所謂悟道,亦大率類此。吾非謂佛學中無此鏡也,亦非謂學佛者不能致此也,正謂其洞照者無用之水鏡,其萬象皆無用之花月也。不至於此,徒苦半生為腐朽之枯禪。不幸而至此,自欺更深。何也?人心如水,但一澄定,不濁以泥沙,不激以風石,不必名山巨海之水能照百態,雖溝渠盆盂之水皆能照也。今使竦起靜坐而不擾以事為,不雜以旁念,敏者數十日,鈍者三五年,皆能洞照萬象如鏡花水月。功至此,快然自喜,以為得之矣。或邪妄相感,人物小有徵應,愈隱怪驚人,轉相推服,以為有道矣。予戊申前亦嘗從宋儒用靜坐工夫,故身歷而知其為妄,不足據也。(《存學編》卷二有一段大意與此同,而更舉實例為證云:"吾聞一管姓者與吾友汪魁楚之伯同學仙於泰山中,止語三年。汪之離家十七年;其子往視之,管能預知,以手書字曰:'汪師今日有子來'。既而果然。未兒其兄呼還,則與鄉人同也,吾游燕京,遇一僧敬軒,不識字,坐禪數月,能作詩,既而出關,則仍一無知人也......)天地間豈有不流動之水?不著地、不見泥沙、不見風石之水?一動一著,仍是一物不照矣。今玩鏡里花、水中月,信足以娛人心目;若去鏡水,則花月無有矣。即對鏡水一生,徒自欺一生而已矣。若指水月以照臨,取鏡花以折佩,此必不可得之數也,故空靜之理,愈談愈惑:空靜之功,愈妙愈妄。......(《存人編》) 這段話真是饜心切理之談。天下往往有許多例外現象,一般人認為神秘不可思議,其實不過一種變態的心理作用。因為人類本有所謂潛意識者,當普通意識停止時,他會發動,棗做夢便是這個緣故。我們若用人為的工夫將普通意識制止,令潛意識單獨出鋒頭,則'鏡花水月"的境界,當然會現前。認這種境界為神秘,而驚異他,歆羨他,固屬可笑,若咬定說沒有這種境界,則亦不足以服迷信者之心,因為他們可以舉出實例來反駁你。習齋雖沒有學過近世心理學,但這段話確有他的發明。他承認這種變態心理是有的,但說他是靠不住的,無用的。後來儒家闢佛之說,沒有比習齋更透徹的了。 主靜若僅屬徒勞無功,也可以不管他。習齋以為主靜有大害二。其一,是壞身體。他說,"終日兀坐書房中,萎惰人精神,使筋骨皆疲軟,以至天下無不弱之書生,無不病之書生。生民之禍,未有甚於此者也。"(《朱子語類評》)其二,是損神智,他說,"為愛靜空談之學久,則必至厭事。遇事即茫然,賢豪且不免,況常人乎?故誤人才敗天下事者,宋人之學也。"(《年譜》卷下)這兩段話,從生理上心理上分別說明主靜之弊,可謂博深切明。 習齋於是對於主靜主義,提出一個正反面曰"主動主義"。他說:"常動則筋骨諫,氣脈舒,故曰'立於禮',故曰'制舞而民不腫'。宋元來儒者皆習靜,今日正可言習動。"(《言行錄》卷下《世性編》)又說:"養身莫善於習動。夙興夜寐,振起精神,尋事去做,行之有常,並不困疲,日益精壯。但說靜息將養,便日就惰弱了。故曰君子莊敬日強,安肆日偷。"(同上《學人篇》)這是從生理上說明習動之必要。他又說:"人心動物也,習於事則有所寄而不妄動。故吾儒時習力行,皆所以治心。釋氏則寂室靜坐,絕事離群,以求治心,不惟理有所不可,勢亦有所不能,故置數珠以寄念。......"(《言行錄》卷上《剛峰篇》)又說:"吾用力農事,不遑食寢,邪妄之念,亦自不起。信乎'力行近乎仁'也"。(同上《理學篇》)這是從心理上說明習動之必要。尤奇特者,昔人多以心不動為貴,習齋則連心也要它常動。他最愛說"提醒身心,一齊振起"二語。怎樣振起法呢?"身無事干,尋事去干;心無理思,尋理去思。習此身使勤,習此心使存。"(《言行錄》卷下《鼓琴篇》)他深信這個主動主義,於是為極有力之結論道: 五帝、三王、周孔,皆教天下以動之聖人也,皆以動造成世道之聖人也。漢唐襲其動之一二以造其世也。晉宋之苟安,佛之空,老之無,周、程、朱、邵之靜坐,徒事口筆,總之皆不動也,而人才盡矣,世道淪矣!吾嘗言,一身動則一身強,一家動則一家強,一國動則一國強,天下動則天下強。自信其考前聖而不纓,俟後聖而不惑矣。(《言行錄》卷下《學須篇》) 宋儒修養,除主靜外,還有主敬一法。程朱派學者常拿這個和陸王派對抗。顏李對於主敬,是極端贊成的,但宋儒所用的方法卻認為不對。習齋說:"宋儒拈'窮理居敬'四字,以文觀之甚美;以實考之,則以讀書為窮理功力,以恍惚道體為窮理精妙,以講解著述為窮理事業,以儼然靜坐為居敬容貌,以主一無適為居敬工夫,以舒徐安重為居敬作用。......"(《存學編》卷二)習齋以為這是大錯了。他引《論語》的話作證,說道:"曰'執事敬',曰'敬事而信',曰'敬其事',曰'行篤敬',皆身心一致加功,無往非敬也。若將古人成法皆舍置,專向靜坐收攝徐行緩語處言主敬,則是儒其名而釋其實,去道遠矣。"(《存學編》卷三)恕谷說:"聖門不空言敬。'敬其事'、'執事敬'、'行篤敬'、'修己以敬',孟子所謂必有事焉也。程子以'主一無適'訓敬,粗言之猶可通,謂為此事則心在此事,不又適於他也;精言之則'心常惺惺'、'心要在腔子裡'(案此皆程朱言主敬法門),乃離事以言敬矣。且為事之敬,有當主一無適者,亦有未盡者。瞽者善聽,聾者善視,絕利一源,收功百倍,此主一無適也。武王不泄邇,不忘遠,劉穆之五官並用,則神明肆應,敬無不通,又非可以主一無適言也。"又說:"宋儒講主敬,皆主靜也。'主一無適', 乃靜之訓,非敬之訓也。"(《論語傳注問》)是則同謂講主敬,而顏李與程朱截然不同。總之謂離卻事有任何學問,顏李絕不承認。 宋儒之學自稱曰道學,曰理學。其所標幟者曰明道,曰窮理。顏李自然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但以為宋儒所講道理都講錯了,而且明道窮理的方法也都不對。宋儒最愛說道體,其說正如老子所謂"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字之曰道"者。習齋說:"道者,人所由之路也,故曰'道不遠人'。宋儒則遠人以為道者也"。(《四書正誤》四)恕谷說:"路從足,道從走,皆言人所共由之義理,猶人所由之街衢也。《中庸》言行道,《論語》言適道,《尚書》言遵道,皆與《孟子》言由道由路同。遂亦可曰'小人之道'、'小人道消',謂小人所由之路。若以道為定名,為專物,則老莊之說矣。(《恕谷年譜》卷五)恕谷更從初民狩獵時代狀況說明道之名所由立,而謂道不出五倫六藝以外。他說:"道者,人倫庶物而已矣。奚以明其然也?厥初生民,渾渾沌沌。既而有夫婦父子,有兄弟朋友,朋友之盡乃有君臣。誅取禽獸、茹毛飲血、事軌次序為禮,前呼後應、鼓午相從為樂,挽強中之為射,乘馬隨徒為御,歸而計件、契於冊為書數。因之衣食滋、吉凶備,其倫為人所共由,其物為人所共習,猶逢衢然,故曰道。倫物實實事也,道虛名也。異端乃曰'道生天地',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是道為天地前一物矣。天地尚未有,是物安在哉?且獨成而非共由者矣,何以謂之道哉!"(《恕谷後集?原道篇》)這段話所說道的範圍,舉例或不免稍狹,然大指謂社會道德起源在於規定人與人及人與事物之關係,不能不算是特識。因此他們不言天道,只言人道。恕谷說:"人,天之所生也,人之事即天之道也。子,父母所出也,然有子於此,問其溫清定省不盡,問其繼志述事不能,而專恩其父母從何而來,如何坐蓐以有吾身,人孰不以妄 目之耶?"(《周易傳注序》)宋儒所謂明道、傳道,乃至中外哲學家之形而上論,皆屬此類,所以顏李反對他們。 宋儒說的理及明理方法有兩種:一,天理--即天道,指一個仿佛空明的虛體,下手工夫在"隨處體認天理",結果所得是"人慾淨盡,天理流行"。二,物理,指客觀的事物原理,下手工夫在"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結果所得是"一旦豁然貫通,則眾物之表里精粗無不到,面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其實兩事只是一事。因為他們最高目的,是要從心中得著一種虛明靈覺境界,便是學問上抓住大本大原,其餘都是枝葉。顏李學派對於這種主張,極力反對,習齋說:"理者,木中紋理也,指條理言。"(《四書正誤》卷六)又說:"前聖鮮有說理者,孟子忽發出,宋人遂一切廢棄而倡為明理之學。不知孟子所謂禮義悅心,有自己註腳,曰'仁義忠信,樂善不倦'。仁義等又有許多註腳。......今一切抹殺,而心頭玩弄,曰'孔顏樂處',曰'義理悅心',使前後賢豪皆籠蓋於釋氏極樂世界中。......"(同上)恕谷說:"後儒改聖門不言性天之矩,日以理氣為談柄,而究無了義。......不知聖經無在倫常之外而別有一物曰道曰理者。......在人通行者,名之曰道。故小人別有由行,亦曰小人之道。理字則聖經甚少。《中庸》'文理"與《孟子》'條理'同,言秩然有條,猶玉有脈理、地有分理也。......今乃以理置之人物以前,則鑄鐵成錯矣。......"(《中庸傳注問》)訓"理"為條理,而以木之紋理、玉之脈理為喻,最合古義。後此戴東原《孟子字義疏證》,即從這個訓詁引出許多精義來。理之界說已定,那麼,不能於事物之外求理,甚明。故恕谷說:"事有條理,理即在事中。《詩》曰'有物有則',離事物何所為理乎?"(《論語傳注問》)既已除卻事物無所謂理,自然除卻應事接物無所謂窮理。所以習齋說:"凡事必求分析之精,是謂窮理。"(《存學編》卷二)怎樣分析才能精呢?非深入事中不可。朱子說:"豈有見理已明而不能處事者?"習齋駁他道:"見理已明而不能處事者多矣!有宋諸先生便謂還是見理不明,只教人再窮理:孔子則只教人習事。迨見理於事,則已徹上徹下矣。此孔子之學與程朱之學所由分也。"(同上卷三)又說:"若只憑口中所談,紙上所見,心內所思之理義養人,恐養之不深且固也。"(同上)顏李主張習六藝。有人說:"小學與六藝已粗知其概,但不能明其所以然,故入大學又須窮理。"恕谷答道:"請間窮理是擱置六藝專為窮理之功乎,抑功即在此學習六藝,年長則愈精愈熟而理自明也?譬如成衣匠學針黹,由粗及精,遂通曉成衣要訣,未聞立一法曰,學針黹之後又擱置針黹而專思其理若何也?"(《聖經學規纂》)這段譬喻,說明習齋所謂"見理於事",真足令人解頤。夫使窮理僅無益,猶可言也,而結果必且有害。恕谷說:"道學家教人存誠明理,而其流每不明不誠,蓋高坐空談,捕風捉影,諸實事概棄擲為粗跡,惟窮理是務。離事言理,又無質據,且執理自是,遂好武斷。"(《恕谷文集.惲氏族譜序》)這話真切中中國念書人通病。戴東原說"宋儒以理殺人",顏李早論及了。 然則朱子所謂"即物窮理"工夫對嗎?朱子對於這句話自己下有註解道:"上而無極太極,下而至於一草一木一昆蟲之微,亦各有理。一書不讀,則缺了一書道理;一事不窮,則缺了一事窮理;一物不格,則缺了一物道理。須逐著一件與他理會過。"恕谷批評他說:"朱子一生功力志願,皆在此數言,自以為表里精粗無不到矣。然聖賢初無如此教學之法也。《論語》曰'中人以下,不可語上';'夫於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聞'。《中庸》曰'聖人有所不知不能'。《孟子》曰'堯舜之知而不遍物'。可見初學不必講性天,聖人亦不能遍知一草一木也。朱子乃如此浩大為願能乎?"(《大學辨業》)朱子這類活,荒唐極了,天下哪裡能夠有這樣窮理的人?想要無所不知,結果非鬧到一無所知不可,何怪陸王派說他"支離"!習齋嘗問一門人自度才智何取,對云:"欲無不知能。"習齋說:"誤矣!孔門諸賢,禮樂兵農各精其一,唐虞五臣,水火農教,各司其一。後世菲資,乃思兼長,如是必流於後儒恩著之學矣,蓋書本上見,心頭上思,可無所不及,而最易自欺欺世,究之莫道一無能,其實一無知也。"(《言行錄?刁過之篇》)所以宋明儒兩種窮理方法,在顏李眼中,都見得一無是處。 習齋以"習"名其齋。因為他感覺"習"的力量之偉大,因取《論語》"習相遠"和"學而時習"這兩句話極力提倡。所以我說他是"唯習主義"。習齋所講的"習",函有兩義,一是改良習慣,二是練習實務。而改良習慣的下手方法又全在練習實務,所以兩義還只是一義。然則習些什麼呢?他所最提倡的就是六藝棗禮、樂、射、御、書、數。他說:"習行禮樂射御之學,健人筋骨,和人血氣,調人情性,長人神智。一時習行,受一時之福:一日習行,受一日之福。一人習之,錫福一人:一家習之,錫福一家;一國天下皆然。小之卻一身之疾,大之措民物之安。"(《言行錄.刁過之篇》)他的朋友王法乾和他辯論:說這些都是粗跡,他答道: 學問無所謂精粗。喜精惡粗,此後世之所誤蒼生也。(《存學編》卷一) 法乾又說,"射御之類,有司事,不足學,須當如三公坐論。" 他答道: 人皆三公,孰為有司?學正是學作有司耳。譬之於醫,《素問》、《金匱》,所以明醫理也;而療疾救世,則必診脈製藥針灸摩砭為之力也。今有妄人者,止務覽醫書千百卷,熟讀詳說,以為予國手矣,視診脈製藥針灸摩砭以為術家之粗不足學也,一人倡之,舉世效之,岐黃盈天下,而天下之人病相枕死相藉也,可謂明醫乎?若讀盡醫書而鄙視方脈藥餌針灸摩砭,不惟非岐黃,並非醫也,尚不如習一科驗一方者之為醫也。......(《存學編》卷一《學辨一》) 《習齋年譜》記他一段事道: 返鄢陵,訪李乾行等論學。乾行曰:"何須學習?但須操存功至,即可將百萬兵無不如意。"先生悚然,懼後儒虛學誣罔至此,乃舉古人兵間二事扣其策。次日問之,乾行曰:"未之思,亦不必思,小才小智耳。"先生曰:"小才智尚未能思,大才智又何在?豈君操存未至耶?"乾行語塞。 習齋這些話,不但為一時一人說法。中國念書人思想籠統,作事顢頇,受病一千多年了,人人都好為闊大精微的空論。習齋專教人從窄狹的粗淺的切實練習去,他說:"寧為一端一節之實,無為全體大用之虛。"(《存學編》卷一)何只當時,在今日恐怕還是應病良藥罷。 我們對於習齋不能不稍為觖望者,他的唯習主義,和近世經驗學派本同一出發點,本來與科學精神極相接近,可惜他被"古聖成法"四個字縛住了,一定要習唐虞三代時的實務,未免陷於時代錯誤。即如六藝中"御"之一項,在春秋車戰時候,誠為切用,今日何必要人人學趕車呢?如"禮"之一項,他要人習《儀札》十七篇裡頭的昏禮、冠禮、士相見禮......等等,豈不是唱滑稽戲嗎?他這個學派不能盛行,未始不由於此。倘能把這種實習工夫,移用於科學,豈非不善!雖然,以此責備習齋,畢竟太苛了。第一,嚴格的科學,不過近百餘年的產物,不能責望諸古人。第二,他說要如古人之習六藝,並非說專習古時代之六藝,如學技擊便是學射,學西洋算術便是學數,李恕谷已屢屢論及了。第三,他說要習六藝之類的學問,非特專限於這六件,所以他最喜歡說"兵農禮樂水火工虞"。總而言之,凡屬於虛玄的學問,他無一件不反列;凡屬於實驗的學問,他無一件不贊成。 雖然,顏李與科學家,正自有別。科學家之實驗實習,其目的專在知識之追求。顏李雖亦認此為增進知識之一法門,其目的實在人格全部之磨練。他們最愛說的話,曰"身心一齊竦起",曰"人己事物一致",曰"身心道藝一致加功"。以習禮論,有俯仰升降進退之節,所以勞動身體,習行時必嚴恭寅畏,所以振竦精神,講求節文度數,所以增長智慧。每日如此做去,則身心兩方面之鍛煉,常平均用力而無間斷,拿現代術語來講,則體育、德育、智育"三位合一"也。顏李之理想的教育方針,實在如此。他們認這三件事缺一不可,又認這三件事非同時著力不可。 他們鍛煉心能之法,務在"提竦精神,使心常靈活"。(《習齋年譜》卷上)習齋解《孟子》操則存,舍則亡"兩句活,說道:"識得'出入無時'是心,操之之功始有下落。操如操舟之操,操舟之妙在舵,舵不是死操的,又如操兵操國柄之操,操兵必要坐作進退如法,操國柄必要運轉得政務。今要操心,卻要把持一個死寂,如何謂之操?"(《四書正誤》卷六。案:此錢緒山語,習齋取之)蓋宋儒言存養之法,主要在令不起一雜念,令心中無一事。顏李則"不論有事無事,有念無念,皆持以敬"。(《恕谷年譜》卷三)拿現在的話來講,則時時刻刻集中精神便是。孔子說:"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習齋說:"此三語最為賅切詳備。蓋執事、與人之外皆居處也,則凡非禮勿視聽言動具是矣;居處、與人之外皆執事也,則凡禮樂射御書數之類具是矣;居處、執事之外皆與人也,則凡君禮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義婦順、朋友先施皆具是矣"(《言行錄.學人篇》)做一件事,便集中精神於一件事。接一個人,便集中精神於一個人。不做事不接人而自己獨處的時候,便提起一種嚴肅的精神,令身心不致散漫無歸著,這是顏李學派修養的不二法門。 習齋好動惡靜,所以論學論政,皆以日日改良進步為目標。他有一天鼓琴弦斷,解而更張之,音調頓佳,因嘆道:"為學而惰,為政而懈,亦宜思有以更張之也。彼無志之人,樂言遷就、憚於更張、死而後己者,可哀也。"(《言行錄.鼓琴篇》)又說:"學者須振萎惰,破因循,每日有過可改,有善可遷,即日新之學也。改心之過,遷心之善,謂之正心;改身之過,遷身之善,謂之修身;改家國天下之過,遷家國天下之善,謂之齊治平。學者但不見今日有過可改,有善可遷,便是昏惰了一日。為政者但不見今日有過可改,有善可遷,便是苟且了一日。"(《言行錄.王次亭篇》)總之,常常活著不叫他死,常常新著不叫他舊,便是顏李主動之學。他們所謂身心內外一齊振起者,指此。 習齋不喜歡談哲理,但他對於"性"的問題,有自己獨到的主張。中國哲學上爭論最多的問題就是"性善惡論"。因為這問題和教育方針關係最密切,所以向來學者極重視它。孟子,告子,荀子,董仲舒,揚雄,各有各的見解。到宋儒程朱,則將性分而為二:一、義理之性,是善的,二、氣質之性,是惡的。其教育方針,則以"變化氣質"為歸宿。習齋大反對此說,著《存性編》駁他們,首言性不能分為理氣,更不能謂氣質為惡。其略曰: ......若謂氣惡,則理亦惡:若謂理善,則氣亦善。蓋氣即理之氣,理即氣之理,烏得謂理統一善而氣質偏有惡哉?譬之目矣,眶皰睛,氣質也,其中光明能見物者,性也,將謂光明之理專視正色,眶皰睛乃視邪色乎?余謂更不必分何者為義理之性,氣質之性。......能視即目是性善,其視之也則情之善,其視之詳略遠近則才之強弱。(啟超案:孟子論性善,附帶著論"情"、論"才",說"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又說"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習齋釋這三個字道:"心之理曰性,性之動曰情,情之力曰才。"見《年譜》卷下。《存性編》亦有專章釋此三字,今不詳引)皆不可以惡言。蓋詳且遠固善,即略且近亦第善不精耳,惡於何加?惟因有邪色引動,障蔽其明,然後有淫視,而惡始名焉。然其為之引動者,性之咎乎?氣質之咎乎?若歸咎於氣質,是必無此目,然後可全目之性矣。......"(《存性篇?駁氣質性惡》) 然則性善的人,為什麼又會為惡呢?習齋以為皆從"引蔽習染"而來,而引蔽習染皆從外入,絕非本性所固有。程子說,"清濁雖不同,然不可以濁者不為水。"朱子引申這句活,因說:"善固牲也,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主張氣質性惡的論據如此。習齋駁他們道: 問濁是水之氣質否?吾恐澄澈淵湛者水之氣質,其濁者乃雜入水性本無之土,正猶吾言性之有引蔽習染也,其濁之有遠近多少,正猶引蔽習染之有輕重深淺也。若謂濁是水之氣質,則濁水有氣質,清水無氣質矣,如之何其可也?(同上《借水喻性》) 程子又謂"性本善而流於惡"。習齋以為也不對,他駁道: 原善者流亦善,上流無惡者下流亦無惡。......如水出泉,若皆行石路,雖自西海達東海,絕不加濁。其有濁者,乃虧土染之,不可謂水本清而流濁也。知濁者為土所染,非水之氣質,則知惡者是外物染乎性,非人之氣質矣。"(同上《性理書評》) 習齋論引蔽習染之由來,說得極詳盡。今為篇幅所限,不具引了,(看《存性篇?性說》)習齋最重要的論點,在極力替氣質辯護。為什麼要辯護呢?因為他認定氣質為個人做人的本錢。他說: 盡吾氣質之能,則聖賢矣。(《言行錄》卷下) 又說: 昔儒視氣質甚重。習禮習樂習射御書數,非禮勿視聽言動,皆以氣質用力。即此為存心,即此為養性,故曰"志至焉,氣次焉,持其志無暴其氣";故曰"養吾浩然之氣";故曰"唯聖人然後可以踐形"。魏晉以來,佛老肆行,乃千形體之外,別狀一空虛幻覺之性靈;禮樂之外,別作一閉目靜坐之存養。佛者曰入定,儒者曰吾道亦有入定也。老者曰內丹,儒者曰吾道亦有內丹也,借五經《語》《孟》之文,行《楞嚴》《參同》之事。以躬習其事為粗跡,則自以氣骨血肉為分外。於是始以性命為精,形體為累,乃敢以有惡加之氣質矣。(《存性編?性理書評》) 氣質各有所偏,當然是不能免的。但這點偏處,正是各人個性的基礎。習齋以為教育家該利用他,不該厭惡他。他說:"偏勝者可以為偏至之聖賢。......宋儒乃以偏為惡,不知偏不引蔽,偏亦善也。"(同上)又說:"氣稟偏而即命之曰惡,是指刀而坐以殺人也,庸知刀之能利用殺賊乎!"(同上)習齋主張發展個性的教育,當然和宋儒"變化氣質"之說不能相容。他說: 人之質性各異,當就其質性之所近、心志之所願。才力之所能以為學,則無齟齬捍格終身不就之患。故孟子於夷、惠(夷,伯夷。惠,柳下惠)曰不同道,惟願學孔於,非止以孔子獨上也,非謂夷、惠不可學也。人之質性近夷者自宜學夷,近惠者自宜學惠。今變化氣質之說,是必平丘陵以為川澤,填川澤以為丘陵也,不亦愚乎?且使包孝肅必變化而為龐德公(包孝肅,北宋名臣包拯的諡號。龐德公,東漢末名士,以不屈於官著稱),龐德公必變化而為包孝肅,必不可得之數,亦徒失其為包為龐而已矣。(《四書正誤》卷六) 有人問他,你反對變化氣質,那麼《尚書》所謂"沈潛剛克,高明柔克"的活,不對嗎?他說:"甚剛人亦必有柔處,甚柔人亦必有剛處,只是偏任慣了。今加學問之功,則吾本有之柔自會勝剛,本有之剛自會勝柔。正如技擊者好動腳,教師教他動手以濟腳,豈是變化其腳?"(《言行錄》卷下《王次亭篇》)質而言之,程朱一派彆氣質於義理,明是襲荀於性惡之說,而又必自附於孟子,故其語益支離。習齋直斥之曰: 耳目口鼻手足五臟六腑筋骨血肉毛髮秀且備者,人之質也,雖蠢猶異於物也。呼吸充周榮潤運用乎五官百骸粹且靈者,人之氣也,雖蠢猶異於物也。故曰"人為萬物之靈",故曰"人皆可以為堯舜"。其靈而能為堯舜者,即氣質也。非氣質無以為性。非氣質無以見性也。今乃以本來之氣質而惡之,其勢不並本來之性而惡之不已也。以作聖之氣質,而視為污性壞性害性之物,明是禪家"六賊"之說,能不為此懼乎?(《存性篇.正性理評》) 習齋之齗齗辨此,並非和程朱論爭哲理。他認為這問題在教育關係太大,故不能已於言。他說: 大約孔孟以前責之習,使人去其所本無。程朱以後責之氣,使人憎其所本有。是以人多以氣質自諉,竟有"山河易改,本性難移"之諺矣。其誤世豈淺哉!(同上)他於是斷定程朱之說,"蒙晦先聖盡性之旨,而授世間無志人以口實"。(《存學編》卷一《上孫鍾元先生書》)他又斷言,凡人"為絲毫之惡,皆自玷其光瑩之體,極神聖之善,始自踐其固有之形"。(同上《上陸桴亭先生書》)習齋對於哲學上和教育上的見解,這兩句包括盡了。 以上所講,顏李學派的主要精神,大略可見了。這種議論,在今日還有許多人聽見了搖頭咋舌,何況二百年前?他們那時作這種主張,簡直可以說大著膽冒天下之不韙。習齋說: 宋儒,今之堯舜周孔也。韓愈闢佛,幾至殺身,況敢議今世之堯舜周孔乎?季友著書駁程朱之說(季友,姓朱,明饒州人。永樂二年(1404)至京獻所著書,駁宋儒之說。大學士楊士奇謂朱季友非毀先賢,請毀其書,明成祖乃敕行人錮其至饒州,大會省縣官員吏民,當眾鞭撻,並燒毀其家所著書。見陳建《學 通辨》末引《皇明政要》,又見明鄭曉《吾學編》),發州決杖,況敢議及宋儒之學術品詣乎?此言一出,身命之虞,所必至也。然懼一身之禍而不言,委氣數於終誤,置民物於終壞,恐結舌安坐不援溝讀與強暴橫逆納人於溝讀者,其忍心害理不甚相遠也。(《上陸桴亭書》) 又說: 予未南遊時,尚有將就程朱附之聖門之意。自一南遊,見人人禪子,家家虛文,直與孔門敵列。必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孟,乃定以為孔孟與程朱判然兩途,不願作道統中鄉原矣。(《年譜》卷下) 他並非鬧意氣與古人爭勝。他是一位心地極光明而意志極強毅的人,自己所信,便以百折不撓的精神赴之,絲毫不肯遷就躲閃。他曾告誡恕谷道:立言但論是非,不論異同。是,則一二人之見,不可易也,非,則雖千萬人所同,不隨聲也。豈惟千萬人?雖百千年同迷之局,我輩亦當以先覺覺後覺,不必附和雷同也。(《言行錄?學問篇》) 試讀這種話,志節何等卓犖!氣魄何等沈雄!他臨終那年,有幾句話囑咐恕谷道:"學者勿以轉移之權委之氣數。一人行之為學術,眾人從之為風俗。民之 矣,忍度外置之乎?"恕谷聞言,泣數行下。(《恕谷年譜》卷下) 習齋、恕谷抱這種宏願,想要轉移學風,別造一個新社會。他說: 文盛之極則必衰。文衰之返則有二:一是文衰而返於實,則天下厭文之心,必轉而為喜實之心,乾坤蒙其福矣,......一是文衰而返於野,則天下厭文之心,必激而為滅文之念,吾儒與斯民淪胥以亡矣。如有宋程朱黨偽之禁,天啟時東林之逮獄,崇禎末張獻忠之焚殺,恐猶未已其禍也。而今不知此幾之何向也?《易》曰;'知幾其神乎?'余曰,知幾,其俱乎?"(《存學編》卷四) ○閻若璩 閻百詩,名若璩,別號潛丘居士,山西太原人,寄籍江蘇之山陽,生於明崇禎九年,卒於清康熙四十三年(1636-1704),年六十九。 他的父親閻修齡,號牛叟,本淮南鹽商,但很風雅,也可算一位名士或一位遺老。 百詩生而口吃,性頗鈍,讀書千遍不能熟。年十五,冬夜讀書,寒甚,漏四下,堅坐沉思,心忽開朗,自是穎悟異常。是歲補學官弟子。 年二十,讀《尚書》至古文二十五篇,即疑其偽,沉潛三十餘年,盡得其癥結所在,作《古文尚書疏證》八卷,專辨東晉晚出之《古文尚書》十六篇及同時出現之孔安國《尚書傳》皆為偽書。 康熙元年始游京師,尚書龔鼎等為之延譽,由是知名。旋改歸太原,為廩膳生。顧事林游太原,以所撰《日知錄》相質,即改計數則,亭林心折焉。未幾,出遊鞏昌,與陳壽善一夕共成七言絕句百首,名曰《隴右倡和詩》。 十七年,應博學宏詞科試,不第,留京師,與汪琬反覆論難。琬著《五服考異》成,先生糾其謬,汪意不懌,謂人曰:"百詩有親在而喋喋言喪禮乎?"先生聞之曰:"王伯厚嘗雲,'夏侯勝善說禮服',言禮之喪服也。蕭望之以禮服授皇太子,則漢世不以喪服為諱也。唐之奸臣以凶事非臣子所宜言,去《國恤》一篇,識者非之。講經之家豈可拾其唾餘哉!"徐乾學因問於經亦有徵乎?先生曰:"按《雜記》曾申問於曾子曰:'哭父母有常聲乎?'申,曾子次子也。《擅弓》子張死,曾子有母之喪,齊衰而往哭之。夫孔子沒,子張尚存,見於《孟子》。子張死,而曾子方喪母,則孔子時,曾子母在可知。《記》所載《曾子問》一篇,正其親在時也。"乾學嘆服。 三十一年,客閩歸,乾學延至京師,為上客,每詩文成,必屬裁定,曰:"閻先生學有師法,非吳志伊輩所及也。"李天馥亦云:"詩文不經百詩勘定,末可輕易示人。" 後乾學奉敕修《一統志》,開局於洞庭東山,既又移嘉善,後歸崑山,先生皆從事焉。 先生又精於地理之學,山川形勢,州郡沿革,瞭若指掌。嘗曰:"孟子言讀書當論其世,予謂並當論其地。少讀《孟子》書,疑滕定公薨,使然友之鄒問孟子,何緩不及事?及長大親歷其地,方知故滕國城在今縣西南十五里,故邾城在今鄒縣東南二十六里,相去僅百里,故朝發而夕至。朝見孟子,而暮即反命也。"因撰《四書釋地》六卷,《釋地餘論》一卷。又據《孟子》七篇參以《史記》請書,作《孟子生卒年月考》一卷。 先生平生長於考證,遇有疑義,反覆窮究,必得其解乃已。嘗語弟子曰:"曩在徐尚書邸夜飲,尚書云:'今晨直起居注,皇上問古人有言,使功不如使過。此語自有出處,當時不能答。'予舉宋陳良時有《使功不如使過論》,篇中有秦伯用孟明事,但不知此語出何書耳。越十五年,讀《唐書?李靖傳》:高祖以靖逗留,詔斬之,許紹為請而免。後率兵破開州蠻,俘擒五千。帝謂左右曰;'使功不如使過,果然。'謂即出此。又越五年,讀《後漢書?獨行傳》索盧放諫更始使者勿斬太守曰:'夫使功者不如使過。'章懷注;'若秦穆公赦孟明而用之,霸西戎。'乃知全出於此。甚矣學問之無窮,而人尤不可以無年也!" 先生晚年名益著,清世宗在潛邸,手書延至京師,握手賜坐,呼先生而不名,索觀所著書,每進一篇,未嘗不稱善。疾亟,請移就外,留之不可,乃以大床為輿,上施青紗帳,二十人舁之出,移居城外十五里,如臥床簀,不覺其行也。先生又著《潛邱劄記》六卷,《毛朱詩說》一卷,及《日知錄補正》《喪服翼注》《博學掌錄》,宋劉攽、李燾、馬端臨、王應麟《四家逸事》諸書,詩有《眷西堂》諸集。 卒年六十有九,時康熙四十三年六月八日。世宗遣官經紀其喪,親制輓詩,又為文祭之。 百詩僅有這點點成績,為什麼三百年來公認他是第一流學者呢?他的價值,全在一部《古文尚書疏證》。《尚書》在漢代,本有今古文之爭。伏生所傳二十八篇,叫做"今文尚書"。別有十六篇,說是孔安國所傳,叫做"古文尚書"。然而孔安國這十六篇,魏晉之間,久已沒有人看見。到東晉,忽然有梅賾(ze)其人者,拿出一部《古文尚書》來,篇數卻是比今文增多二十五篇,而且有孔安國做的全傳-即全部的注。到初唐,陸德明據以作《經典釋文》,孔穎達據以作《正義》。自此以後,治《尚書》者,都用梅賾本,一千餘年,著為功令。中間雖有吳棫、朱熹、吳澄(吳澄,字幼清,元崇仁人,著《書纂言》四卷,唯注《今文尚書》,謂《古文尚書》乃晉世晚出之書,不注)、梅鷟(字致齋,明旌德人。著《尚書考異》五卷,指出證據,明言東晉《古文尚書》是偽書)諸人稍稍懷疑,但都未敢昌言攻擊。百詩著這部《古文尚書疏證》,才盡發其覆,引種種證據證明那二十五篇和孔傳都是東晉人贗作。百詩從二十歲起就著手著這部書,此後四十年問,隨時增訂,直至臨終還未完成。自這部書出版後,有毛西河(奇齡)著《古文尚書冤詞》和他抗辯,在當時學術界為公開討論之絕大問題,結果閻勝毛敗。《四庫提要》評閻書所謂:"有據之言,先立於不可敗也"。自茲以後,惠棟之《古文尚書考》,段茂堂(玉裁)之《古文尚書撰異》等,皆衍閻緒,益加綿密。而偽古文一案,逐成定案。最後光緒年間,雖有洪右臣續作冤詞(1827-1897,名良品,字右臣,湖北黃岡人。著書近四十種,康有為《新學偽經考》方出,即撰《新學偽經考商正》二卷進行駁難。所謂續作冤詞,指他曾作《古文尚書辨惑》十人卷,又《釋難》二卷,《析疑》一卷,《商是》一卷,大抵重複前人陳說,聲稱《偽古文尚書》不偽。其說極迂腐,連信古文經學的學者也無人提及。),然而沒有人理他,成案到底不可翻了。 請問,區區二十篇書的真偽,雖辨明有何關係,值得如此張皇推許嗎?答道,是大不然。這二十幾篇書和別的書不同,二千餘年來公認為神聖不可侵犯之寶典,上自皇帝經筵進講,下至蒙館課讀,沒有一天不背誦他。忽焉真贓實證,發現出全部是假造,你想,思想界該受如何的震動呢?凡信仰的對象,照例是不許人研究的,造物主到底有沒有?那穌基督到底是不是人?這些問題,基督教徒敢出諸口嗎?何止不敢出諸口,連動一動念也不敢哩。中國人向來對於幾部經書,完全在盲目信仰的狀態之下。自《古文尚書疏證》出來,才知道這幾件"傳家寶"裡頭,也有些靠不住,非研究研究不可。研究之路一開,便相引於無窮。自此以後,今文和古文的相對研究,六經和諸子的相對研究,乃至中國經典和外國經典相對研究,經典和"野人之語"的相對研究,都一層一層的開拓出來了。所以閻百詩的《古文尚書疏證》不能不認為近三百年學術解放之第一功臣。 閻百詩為什麼能有這種成績呢?因為他的研究方法實有過人處。他的兒子說道:"府君讀書,每於無字句處精思獨得,而辯才鋒穎。證據出入無方,當之者輒失據。常曰:'讀書不尋源頭,雖得之,殊可危!'手一書至檢數十書相證,侍側者頭目為眩,而府君精神涌溢,眼爛如電,一義未析,反覆窮思,飢不食,渴不飲,寒不衣,熱不扇,必得其解而後止。"(閻詠《左汾近稿.先府君行述》)他自己亦說:"古人之事,應無不可考者。縱無正文,亦隱在書縫中,要須細心人一搜出耳。"(《潛邱札記》卷六)戴東原亦說:"閻百詩善讀書。百詩讀一句書,能識其正面背面。"(段玉裁著戴先生年譜)大抵百詩學風,如老吏斷獄,眼光極尖銳,手段極嚴辣,然而判斷必憑證據,證據往往在別人不注意處得來。《四庫提要》讚美他說:"考證之學,未知或先。"(《古文尚書疏證》條下)百詩在清學界位置之高,以此。《四庫提要》又說:"若璩學問淹通,而負氣求勝,與人辯論,往往雜以毒詬惡謔,與汪琬遂成仇釁,頗乖著書之體。"(《潛邱札記》條下。汪琬(1624-1689),字苕文,號鈍翁,江蘇長洲人。康熙中應博學鴻詞科,授 翰林院編修,預修明史。著有《鈍翁類稿》、《堯峰文集》等數百卷。他崇拜歸有光,性狷急不容人持異議。其弟子惠周惕,傳其說《易》議《禮》之學,開清朝漢學吳派先河。閻若璩曾批評汪及李因篤、毛奇齡說經史多穿鑿,謂:"汪堯峰私造典禮,李天生社撰故實,毛大可割裂經文,貽誤後學匪淺!"汪聞之終身切齒。)據他的著述和傳記看來,這種毛病,實所不免,比顧亭林的虛心差得多了。又以著書體例論,如《古文尚書疏證》,本專研究一個問題,乃書中雜入許多信札日記之類,與全書宗旨無涉。如《四書釋地》,標名釋地,而所釋許多溢出地理範圍外,如《孟子生卒年月考》考了一大堆,年月依然無著。諸如此類,不能不說他欠謹嚴。雖然,凡一個學派的初期作品,大率粗枝大葉,瑕類很多,正不必專責備百詩。 ○楊丕復 楊丕復,字愚齋,湖南武陵人。 嘉慶丁卯舉人,借補石門縣學訓導。生平著作甚富,要推《歷代輿地沿革表》一書稱最。嘗謂;"郡志沿革,名儒每不惜搜討以究今昔之異同,而其考據必以正史為斷。顧讀史亦不易也。《禹貢》山川,《左傳》郡邑,注家已極聚訟紛紜;司馬八書,不載地理,獨班志可稱簡而詳。范書亦尚明確。陳壽《三國志》則徒為紀傳而已。迨至南北朝,製作無章,十羊九牧,徒夸疆理之廣,不憚劃別之繁,以僑置而別實土,騁虛名而薄吏治。惟《隋志》能匯其總,《兩漢》後比較差善。《二唐書》雖翔核,其時更變頻仍,述之棼如亂絲。《五代史》太略,《遼史》尤舛,《宋》《金》尚無大謬。《元史》亦然。《明史》官修,於近代郡縣,實為完備,而《明一統志》草率成書,訛誤百出。顧氏《方輿紀要》,夙號精博,且尚多沿其失焉。以此讀史之餘,每即諸地尋其因革,見後儒不無襲謬承訛之病,遂竭四載力,製成斯表,又以山脈水道附於後。分搜博採,不為無稽之言。"凡曰總綱者四,分紀者三十六,共四十卷。他著有《春秋經傳合編》三十卷,《辨疑》二卷,《朱子四書纂要》四十卷,《序說》一卷。其《春秋經傳合編》,亦用綱目例,取經文為綱,《左傳》為目;先儒解說,則別為書法翼之。更可征君之於史學也深矣! ○楊守敬 楊守敬(1839--1915),字惺吾,晚號鄰蘇老人,湖北宜都人。 家世業賈,自少時雖日在肆持籌握算,而夜間則誦讀弗輟。粵匪亂後,始應重子試。十九補諸生。同治壬戌舉鄉榜。兩赴禮闈報罷,考取景山官學教習。暇日輒走海甸搜求古書以及碑版文字,期滿用教職。嗣是又數上春官,不售。武昌張裕制薦任駐日欽使黎庶昌隨員。至東京,值日本維新伊始,其國人唾棄舊學書,因以賤值得之。並為黎校刻《古逸叢書》若干種,均宋元舊刻,或數百年之古抄,為此土所罕見者,擇名手影雕,士林威珍異之。尋回國,選黃岡縣教諭,調黃州府教授,繼保知縣,加五品街。張文禁督鄂,延為兩湖書院暨勤成、存古二學堂教習。光緒癸卯,開經濟特科,文襄奏舉先生名列第一。丙辰,選授安徽霍山縣知縣,未赴,仍請以內閣中書用。武漢起義,避兵之滬上。民國癸丑,袁世凱征為參政院參政。卒年七十六。 先生博聞強記,嗜古成癖。儲藏之富,當代罕儔。善考證,精鑑別。於地理目錄金石之學特擅絕長,書法直逼漢魏。著述甚富。關於地理者,有:《禹貢本義》一卷,《漢書地理志補校》二卷,《三國郡縣表補正》八卷,《隋書地理志考證》八卷,《古地理志輯本》三十二卷,《歷代輿地沿革險要圖》若干卷,《水經註疏》八十卷,又《要刪》十二卷,補遺並《續補》六卷,《水經注圖》八卷。關於目錄者,有:《日本訪書志》十六卷,《留真譜》初編十二卷、續編十二卷,《叢書舉要》二十卷,《隋書經籍志補證》四卷,《唐宋類書引用書目》八卷。關於金石者,有:《三續寰宇訪碑錄》十六卷,《望堂金石》初二集若干卷,《寰宇貞石圖》若干卷,《指法溯源》十八卷、續十八卷,《集帖目錄》四十卷,《評碑記》二卷,《評帖記》二卷,《鄰蘇老人手書題跋》四卷,《手書墓志銘》四卷。其他關於經史詩文書法者,有:《重訂說文古本考》四卷;《漢書二十四家古注輯存》十二卷,《補古今人表》四卷,《古詩輯存目錄》十二卷,《補嚴氏古文存》二十卷,《書學邇言》一卷。尚有自撰雜文,曰《明晦軒稿》二卷,續稿十卷。惟《水經註疏》尤竭畢生之力。羅振玉推其糾正全、戴、趙三家之失,創穫真諦,可與王、段之小學,李壬叔之算學,同為千古絕業雲。 ○姚際恆 姚際恆字立方,一字首源,安徽桐城人,浙江仁和籍。諸生。少折節讀書,泛濫百家。西河作《山陰何氏藏書記》,毛會侯見之曰:"何氏藏書有幾,不及姚立方腹笥耳!"其所許所傾倒如此。既而盡棄詞章之學,專事於經。年五十,曰:"向平婚嫁畢而游五嶽,予婚嫁畢而注九經。"遂屏絕人事,閱十四年而書成,名曰《九經通論》。又著《庸言錄》若干卷,雜論經史理學諸子,末附《古今偽書考》,持論雖嚴,足以破惑,學者稱之。所居海峰閣西窗面湖,儲藏古籍善本及書畫金石甚富,鑑賞每不爽分寸。惜《九經通論》遺稿散佚,止《尚書通論辨偽例》十卷,見朱竹垞《經義考》。其考駁偽古文當不在潛邱之下。《詩經通論》數稱於方玉潤《詩經原始》,專主廢序,尤為言人所不敢言。余則杭大宗《續禮記集說》間引其《禮經通論》,他皆不可問矣。今存者惟《古今偽書考》二卷,分經史子三類,共七十種。又有真書間以偽者,凡八;有本非偽書,而後人妄托其名者,凡六;有兩人共定一書,無從識其主名者,凡三;有未足定著書之人者,凡四。而近代不傳,與夫瑣細無裨之書,並弗錄。其前人辨論精確可取,悉載於前,以期徵信,而非逞臆,務使千百年來疑案昭昭然判黑白焉。大抵先生著書,力求創穫,雖至驚世駭俗,在所不顧。徒恨《通論》暨《庸言錄》之無從搜訪也。此書外,尚有《好古堂書目》四卷,《書畫記》二卷,收入叢書中。 ○姚配中 姚配中,字仲虞,安徽旌德人。卒於道光二十四年十月,生於乾隆五十七年十一月(1792--1844)。 弱冠已博覽經史,旁通百家言,而尤嗜《易》。既善張惠言《虞氏義》,因求李氏《集解》,研究群說,鄭氏最優,苦其簡略,意推之至形夢寐,成《周易參象》十四卷;又為論十篇,說其通義,附於編後;後又刪說《通義》之十篇為三,移冠編首,題曰《周易姚氏學》。又以《月令》一編,實先王體天窮民之大經,其義一皆本於卦氣,為《月令箋》三卷,繼總其要為《月令說》一卷,複合之為《周易通》《論月令》二卷。又嗜琴,知傳譜舛誤者多,乃更正世所盛習者十數曲,又自製七曲,原數說聲,上溯本始,為《琴學》二卷。又嗜書,為《書學拾遺》四千餘言。又注《智果心成頌》,以傳立書大幅執筆之法。家貧而守堅,學優而遇蹇,以廩膳生終。年五十有三。 ○姚文田 姚文田(1758--1827),字秋農,浙江歸安人。 乾隆癸酉由拔貢生領鄉薦,召試,得內閣中書。嘉慶己未成進士,以一甲一名及第,授職修撰。充國史館、唐文館纂修,會試總裁一,廣東等省正副考官四,廣東等省學政三。累官祭酒,詹事,內閣學士,戶、禮、兵諸部侍郎,左都御史,終禮部尚書。予諡文僖。享年七十。 公生平以文章經術結主知,嘗謂:"士或泥於古而戾於今,是遷儒之為也。"故其久督擾之任,寬州縣之考,及急農桑、緩刑獄諸疏,當時多見施行。後善化賀氏復甄采以入《經世文編》。 數十年來,學人盛談考據,率尊漢詆宋,公獨持議稱:"三代以上,其道皆本堯舜,得孔、孟氏而明。三代以下,其道皆本孔、孟,得宋諸儒而傳。五代以後,人道不至陵夷者,宋諸儒之力。至其所著之書,豈得無一誤。惟文字小差,漢唐先儒亦多有之,未足以為詬病。"然公持己端方,居官清慎,雖本宋儒,而博覽群書,精於攻核,則一取漢儒為法。既與嚴可均同撰《說文斠議》三十卷,《說文考異》三十卷;自著者尚有:《說文聲系》三十卷,《古音諧》八卷,《四聲易知錄》四卷,均有裨於小學。其餘《易原》一卷,《廣陵事略》七卷,《邃雅堂學古錄》七卷,《詩文集》十卷。兼通曆算,有《春秋經傳朔閏表》二卷。旁及天文、五行、雜占、醫經,著書復若干種。 ○葉昌熾 葉昌熾,字鞠裳,江蘇長洲人。 為人簡淡沉靜,好稽考目錄,辨別版本。光緒初,偕管禮耕、王頌蔚客常熟程氏,編校書錄,所藏無不披覽。繼游幕羊城,吳愙齋適視學來粵,相與討論金石文字,稱莫逆。壬辰,成進士。入翰林。出潘文勤門,即館於其家。於是凡滂喜齋宋槧元抄,又遍閱之。 每自恨家貧,不能多得異書。復嘆自來藏書家節衣縮食,鳩集善本,曾不再傳,遺書星散,有名姓翳如之感。因網羅前聞,捃摭軼事,成《藏書紀事詩》六卷,共二百餘首。由宋迄清,貴如明、衡、徽諸藩,微如安麓邨、錢聽默之屬,悉載靡遺。蓋著錄中之別格也。 邠州城西有大佛寺,石室累累,皆唐宋元人題刻。壬寅,被命度隴,盡拓以歸。排纘考訂,成《邠石室錄》三卷。 既游文勤所,遂獲交福山王文敏公諸人,益研求碑版。久之,積至八千餘通。更撰《語石》十卷,為後來考斯學者入門之資。舉夫製作之名誼,標題之發凡,書學之升降,藏弆之源流,以逮撫拓裝池瑣聞雅故,分門別類,條理秩然,則又與《藏書紀事詩》異曲同工者焉。 清亡後,南歸。烏程劉承干饒於資,好刻書,延繆藝風及先生佐其讎校,題跋尤出先生為多。 ○葉奕苞 葉奕苞,字九來,江蘇崑山人。 少師事葛芝、葉宏儒,務根柢之學。工待,善書法。康熙戊午,舉博學鴻詞,罷歸,葺半繭園,與海內名流姜宸英、施閏章、陳維崧及同里歸莊輩流連觴詠於其間,文采輝映一時。嘗作《太甲改元》、《周公居東周詩》、《用周正辨》諸篇,皆穿穴經義,有裨學者。又偕盛符升等預修縣誌,未竣而邑今董正位罷官,平居悉心採訪,別授志稿二十二卷,隸事必求其實,家世必詳其源,為他志所不及。尤酷嗜金石,始得墨拓數十通,即思專為一書以紹述宋趙明誠氏之《金石錄》。於是遍訪考古家,徵集日富,久之,成《金石錄補》二十七卷,《續跋》七卷,所論多具獨見。時錢竹汀、翁覃溪諸書未出,而搜羅廣博,上起《峋嶁禹碑》訖宋《周處台記》,辨證精核,殊不在兩家下。錢遵王《讀書敏求記》謂"迥勝趙氏原本",非過言也。末數卷複列考異、碑題、立碑處、存疑、雜記五門,足為後來取法。 ○余蕭客 余蕭客(1732-1778),字仲林,別字古農,江蘇吳縣人。 生五歲,父客游不歸,母顏教以四子書五經,夜則課《文選》及唐宋人詩古文。十五,通群經,即知理氣空言,無補經術。思讀漢唐註疏,家貧不能具,借之於書棚徐姓,匝月畢《左傳疏》,徐大驚日:"子奇人也!"贈以註疏全本暨《十七史》、《說文解字》、《玉篇》、《廣韻》。於是閉戶肄經史,益務博覽。聞有異書,必假抄錄。同邑朱奐,藏書甲吳中,延先生教讀,館於滋蘭堂,因得悉窺四部之富。嗣又閱《道藏》於玄妙觀,閱《釋藏》於南禪寺。居恆手一編弗輟,日不足,復繼之以夜;竟至目力虧損,不見一物,後雖治癒,然僅能讀大字本而已。 初作《爾雅舊註疏》未就,先成《注雅別抄》八卷,專攻陸佃、羅願,質諸惠松崖,惠謂:"陸氏乃安石新學,羅亦非有宋大儒,均不必辨。子讀書撰著,當務其大者遠者。"先生聞之矍然,遂執贄受業稱弟子,益自磨礪。念唐以前經說頗多缺遺,欲求補之,乃繙覽訓典,旁逮唐宋諸類書,有可採摘,即付之楮翰,歲月積久,篇帙略備;乃依經文詮次,其間多寡,亦微有準繩;辭采豐蔚,則掇其菁英;一二僅存,則隨條備錄,兼注所引書名卷第,以示不由臆撰。為《古經解鉤沉》三十卷。凡《周易》二,《尚書》三,《毛詩》二,《周禮》一,《儀禮》二,《禮記》四,《左傳》八,《公》《穀》《孝經》《論語》各一,《孟子》二,《爾雅》三;冠以諸儒姓氏著述,為《敘錄》一卷。 方恪敏公觀承督直隸,聞其名,延至保定,修《畿輔水利志》。間游京師,與朱笥河學士、紀文達公、胡文恪公相友善,咸稱其深寧、亭林之間。緣目疾復作,舉戴東原自代,遂南歸,以經術教授鄉里,閉目口授,生徒極盛。卒年四十有七。 並精選學,著有《文選紀聞》三十卷,《雜題》三十卷,《音義》八卷。《注雅別抄》悔少作未梓。《選音樓詩拾》若干卷,哀音微茫,得騷人之遺意焉。 ○俞樾 俞樾(1821--1907),號曲園,浙江德清人。 幼有夙慧,九歲即戲為書,而自注其下。著述等身,實兆於此。 道光庚戌進士,改庶吉士。以複試詩有"落花春仍在"之句,為曾文正公所賞,散館授編修。博物閎覽,著稱輦下。咸豐乙卯,放河南學政,因人言罷歸。 既運初服,年甫三十八,乃壹意治經。始讀高郵王氏書,善之,自是專依為宗。其《群經平議》,則繼《經義述聞》而作,小有未逮;《諸子平議》乃幾與《讀書雜誌》抗衡。《古書疑義舉例》,條理畢貫,視《經傳釋詞》變而愈上,且益恢廓矣。逮後《俞樓雜誌》、《曲園雜纂》諸書出,其析疑振滯,雖多及前數書相仿,或精義較甚於昔;學隨年進,亦初不自諱也。嘗受學長洲陳奐,罷官僑吳,猶及見宋大令翔鳳,得聞武進莊氏之說,故治經頗有《公羊》。然為學固無常師,左右採獲,深疾守家法、違實錄者。惟好改經字,末年稍自敕,成《經說》十六卷,比前異矣。治小學,不摭商周彝器,謂多後世詐托為之,可以辨形體,識通假,當止於秦漢碑銘。其審諦又如此。 既專以著書自娛,遂不復出。曾文正督兩江,李文忠撫吳下,咸禮重之;時以巾服從游,往來如處士。文正乃有"閎才不薦,徒竊高位"之嘆。歷主講蘇州紫陽、上海求志、德清清溪、歸安龍湖等書院,而立杭州詁經精舍至三十一年,為從來所未有。先是,浙江治樸學者本之金鶚、沈濤,其他率羼雜漢宋;及先生施教於詁經,學者鄉方,始屯固不陵,節所造就,蔚為通材,益難僂數。 性雅不好聲色,既喪母妻,終身不餚食,衣不過大布。遇人豈弟,臥起有節。保真持滿,故老而神志弗衰。讀書著作守常程,每竟一歲,輒以寫定之書刊布於世。晚年足跡不逾江浙,而聲名揚溢海內外,遠道投贈,藉申景慕。居林下,閱四十餘載。光緒癸卯,大吏以重宴鹿鳴請,得旨復編修原官。授孫陛雲讀,親見其以第三人及第,典試蜀中,舉特科,乞假侍左右,亦幾若高郵王氏文肅之於文簡,雖得年略遜懷祖,名山之業固足紹述。惟既博通典籍,或旁涉稗宮雜流,復以筆札泛愛人,論者遂以比之隨園,雷同相和,所謂貌同心異,有道於通人之前,宜不值一吷耳。卒年八十有六。 所著凡五百餘卷,統曰《春在堂全書》。除《群經平議》五十卷、《諸子平議》五十卷、《茶香室經說》十六卷、《古書疑義舉例》七卷外,其《第一樓叢書》三十卷、《曲園俞樓雜纂》共百卷,並頗資考證。餘見自著全書錄要中。 ○俞正燮 俞正燮,字理初,安徽黟縣人。 天資英敏,讀書過目成誦。偶有所作,必薈萃群書,以意貫穿,走筆立就,如宿構。侍養句容學署,嘗與邑人王喬年同撰《陰律擬實》,時稱為窮理盡性之書。 方年二十餘,負所業北謁孫淵如觀察於兗州,適孫既為伏生建立博士,復求左氏後裔。因作《左邱明子孫姓氏論》、《左山考》、《左墓考》、《申雜難篇》。孫多采其文以折眾論。而君陳古刺今之識,亦由是日益堅,故其議論學術與孫恆相出入也。 治經一以漢儒為宗。謂:秦漢去古不遠,師說相承,可信者多。每解一義,依經為據,有脫誤始取證先秦諸書、漢諸儒以衷至是;而又不拘牽於註疏,不離畔於訓詁。並研究史籍暨諸子百家九流等說,剖析疑似,莫不服其精確。 道光辛巳,江南鄉試中式。翌春赴禮闈,主考為阮元,榜發竟報罷,聞者扼腕。王菽原禮部時任分校官,亟賞之,且索其著作《類稿》三十卷。《類稿》者,君足跡半天下,得書即讀,讀即有所疏記,每一事為一題,巨冊數十,鱗比行篋中,積歲月證據周遍,斷以己意,一文遂立。禮部因與程侍郎春海校刊其正集十五卷。取輯成之年顏曰《癸巳類稿》。餘十五卷,則張穆編定,曰《存稿》,刊入楊氏《連筠簃叢書》。 初下第後,揀選得知縣,留京師,佐給事中葉繼善修《會典》;繼館侍郎陳用光所,為校顧氏《方輿紀要》。歲乙未林文忠聘修《兩湖通志》。晚主江寧惜陰書院,昌明樸學,裁成後進,一時質疑問難者軫履相錯。學政祁文端公贈額曰"經師人表",其禮重如此。卒年六十六。 所著尚有《說文經緯》各一卷,《校補海國紀聞》二卷,咸豐間毀於兵火。《四養齋詩》三卷,另梓行。 ○袁廷檮 袁廷檮,字又愷,一字壽楷,江蘇吳縣人。 上捨生。家世故望族,資尤饒。築小園于楓江,有水石之勝。得先世所藏五硯,為樓弆之。聚書萬卷,多宋槧元刻及傳鈔秘本。以紅蕙一叢植於階,名曰"紅蕙山房"。日坐其中,丹黃不去手,與顧廣圻、鈕樹玉輩為友,而錢竹汀、王西沚、段懋堂三寓公亦時相過從,作文酒之會,於是四方名流聞聲景附。 事親以孝稱。少孤,母自教之。詩文清峭,無凡俗之累。惟既嗜書,遂不屑治生產;且揮霍,數急人難,家坐中落。乃奔走江浙間。會觸暑致疾,卒於家,年四十七。 於書無不窺,尤精校讎,邃小學。其論《說文解字》"鞠以秋華"、"麔麋牝者"、"液盡也"、"布古文實為豕,與豕同"諸條,時見新義。而於"嗙"字下引司馬相如說"淮南宋蔡舞嗙喻",謂七言為句,系《凡將篇》逸文,舉李注《文選》及《藝文類聚》所引為證,更確切不移。撰著甚多,惜其子椎魯,不能守父書,所有稿本,散失無傳矣。 ○岳森 岳森字森宗,四川南江人。拔貢生,考取景山官學教習,未及敘官而歿。與德陽舉人劉子雄、孟雄均湘綺弟子。汲古考文,足繼師說。雖深造弗逮廖平,而通博過之。著《考工記考證》、《說文舉例》、《蜀漢地誌》,並刊行。 孟雄僅存《群經宮室考補》,余若《古文尚書考》、《禮經表》、《穀梁凡例》,遺稿未傳。 ○臧禮堂 臧禮堂,字和貴。臧庸之弟。 秉質淳篤,且至孝。家貧無僕役,躬執爨以為養。父久瘧畏寒,自潛溫被,恐熏燎不利於病體也。迨父喪,三日不食,三年不入內。 母疾,刲股和藥以進,並禱諸神,乞減算益母壽。母尋愈,而君竟夭,年止三十。 其初娶也,懼婦不能孝其親,則豫撰戒辭,使女嬪莊誦,俾立聽畢,乃合卺如禮。 少溺苦於學,撢稽六藝,討論蒼雅,從伯兄鏞堂受業,事之如師,然有過輒規諫。大興朱文正公嘗稱其文行。阮文達聘襄《經籍纂詁》。所著《說文引經考》十三卷,段若膺、王伯申皆服其精確。又輯錄傳記孝子孝婦諸節行,成《古今孝傳》,尤有裨於倫紀。他著《南宋石經考》、《愛日居筆記》共若干卷。 卒之日,鏞堂在京,聞訃,哭之慟,為私諡曰"孝節"。 ○臧琳 臧琳(1650-1713),字玉琳,江蘇武進人。 康熙中,補縣學生。生平博極群書,尤精《爾雅》《說文》之學。謂:"不識字何以讀書,不通訓詁何以明經。"孳孳講論,必求其是而後已。潦倒諸生三十年,未嘗一日不讀經。有所得,輒隨筆記之,積文成《經義雜記》三十卷。每卷有標目,而不分門,凡五百十七則,皆會粹唐以前諸儒之說,辨其離合,咸有確征,非由臆決。至於《詩》《禮》二經,王肅私竄以難鄭者,尤能推見至隱,蓋有功經學甚巨;間附他說,亦不過十分之一,要為學者所當知也。書成,不自表暴,朋儕率非笑之,獨閻百詩嘆賞,以為學識出唐儒陸、孔之上,且稱為隱德君子焉。玄孫庸取遺稿校正刊行,乃大顯於世。別有《尚書集解》百二十卷,藏於家。會館,先生亦往,萬君向眾揖先生曰:"此蠡李先生,負聖學正傳,非予敢望。"因將《大學辨業》之旨歷歷敷陳,曰:"此質之聖人而不惑者!"其見重若此。適宛平郭金湯作令桐鄉,聘先生往治所,舉邑以聽,政教大行。及故人楊勤令富年,亦敦請先生,事以師禮,事諮而後行,百廢具舉;關西學者,聞風麕集。逾年反里。謁選得知縣,以母年高,改選通州學正,旋以疾告歸,遷居博野,修葺習齋學舍,以收召學者,從游日眾。公卿屢謀薦之,辭不就。雍正十一年卒,年七十五。 先生解格物心性,多本習齋。惟論封建郡縣,語不強同。早從毛奇齡問樂,毛嘗推為蓋世儒者。後以論格物不合,遂斥先生為背師,並作《大學佚講箋》以攻顏學。桐城方苞與先生交至厚,惟固信程、朱,與先生持論牴牾。後先生歿,方為作墓誌;惟載先生論學始末,且謂先生因方言改師法,則誣說也。先生承習齋教,以著書自見。著有《小學編辨業》五卷,《大學辨業》四卷,《聖經學規纂》二卷,《論學》二卷,《周易傳注》七卷,《筮者》一卷,《論語傳注》二卷,《大學》《中庸》傳注各一卷,《傳注問》四卷,《經說》六卷,《學禮錄》一卷,《郊社考》一卷,《擬太平策》一卷,《恕谷文集》十三卷,皆刊行於世。其著作均由臧庸匯刻入《拜經堂叢書》。 ○臧壽恭 臧壽恭(1788~1846),字眉卿,初名曜,浙江長興人。 嘉慶中,舉於鄉,屢試禮部不售。歸閉戶著述。性方嚴,有潔癖,不問家人生產事。 居恆喜抄書,日五六千字,端整無訛奪。於經,喜《春秋左氏傳》。作《春秋古誼》一書,摭周秦兩漢舊說,賈、服注,正社預之謬。於史仿王偁《東都事略》,為《南都事略》若干卷,其體裁則錢竹汀以授邵二去而未卒業者也。通疇人術,為《春秋古誼》時,痛長曆之不衷於法。命弟子楊峴依劉歆三統術作《中朔表》十二篇;稿甫竟而先生歿,年五十有九。 嘗詔峴曰:"置散錢滿屋,無下手處,授以索,則貫矣。四部書千萬卷,猶散錢也;沈研一經而群書為之用,始猶索歟!"又曰:"讀書遇有用者錄片紙黏於壁,朝夕循覽;坐左右各設空器一,壁積多以入器,更黏新者;越日探左器入於右,試復誦焉;越日探右器入於左,亦如之;勿怠勿棄,博學多識奚難哉!"其治學方法有如此。《事略》稿已佚,惟《古誼》刻潘氏《功順堂叢書》。 ○臧庸 臧庸,字西成,又字拜經,本名鏞堂。江蘇武進人。 乾隆中,盧學士文弨主常州書院,君往受經學,抱其高祖玉琳先生所著《經義雜記》質於學士,學士驚異之,於校《經典釋文》中多引其說。嗣在蘇州從錢辛楣、王德甫、段若膺諸先生研究學術,錢、王因薦於鄂督畢秋帆所,授其孫蘭慶經。嘉慶丁巳,阮文達督浙江學政,延助輯《經籍纂詁》,書成,尋為校刊於廣東。庚申,文達撫浙,新辟詁經精舍,復延之佐校計三經註疏》。兩應順天鄉試不售。在京師,侍講王伯申、桂香東,編修吳美存,咸加禮重。既受美存聘修中州文獻,即卒於吳氏館,年四十五。 君為人沈默敦重,天性孝友。其為學,根據經傳,剖析精微。德清許兵部周生謂其好學深造如皇侃、熊安生,當求之唐以上也。 所著之書,擬《經義雜記》為《拜經日記》八卷。高郵王懷祖先生亟稱之,用筆圈識其精確不磨者十之六七。嘗謂:"戴東原所為《毛鄭詩》,好逞臆說以奪舊學。惠定宇好用古字,所校《李氏易集解》與開成石刻往往互異。近得明刻版勘對,始知《李易本》與今本不殊。其異者,惠所私改也。"雖堅守師說,甚得"和而不同"之義。 又生平考古最勤,故輯古之書亦多。《子夏易傳》一卷,以為韓嬰所撰,非卜子夏。惟采《釋文》、《正義》、《集解》,不取宋以後。《說詩考異》四卷,大致如王應麟,但逐條必自考輯,絕不依循王本。《韓詩遺說》二卷,《訂訛》一卷,顧千里以為輯《韓詩》者眾矣,此為最精。《盧植禮記解詁》一卷,《爾雅古注》三卷,《說文舊音考》三卷,《蔡邕月令章句》二卷,《王肅禮記注》一卷,《聖證論》一卷,《帝王世紀》一卷,《尸子》一卷,《賈唐國語注》二卷,《校鄭康成易注》二卷,《蕭該漢書音義》二卷。皆詳審過人。他著有《月令雜說》一卷、《樂記二十三篇注》一卷、《孝經考異》一卷、《臧氏文獻考》六卷、《拜經堂文集》四卷。 ○查繼佐 查繼佐(公元1601一1676年),字伊璜。明亡後改名左尹,字非人,別號東山釣史。浙江海寧人。崇禎六年舉人。 查繼佐出身於小地主家庭。他五歲開始跟父親讀四書,七歲跟母親學詩。他的母親沈氏是處士沈宗武的女兒,通音韻反切之學,工詩文。查繼佐學習十分刻苦。十一歲時,他在臨近一個學館就讀,午間不能回家吃飯,早晨要帶粉餌去作為午餐。他往往一面走路,一面高聲朗誦讀過的書,有時把粉餌撒在沿路都全然不知。十二歲時,他到遠處讀書,住在學館,要自己做飯吃。由於他努力學習,十五歲就"文譽日起"。 二十歲時,查繼佐家道中落,開始在當地做塾師維持生活。由於他聲譽很高,富家望族都搶著聘請他。他一面教書,一面讀書。三十三歲時,他考中舉人後,寄居西湖南屏,讀書,講學,直到明朝滅亡,方懷著"亡國"的隱痛,回到自己的家鄉。 查繼佐不僅是一個學問淵博,在史學上很有成就的學者,而且是一個具有高度民族氣節的抗清志土。公元1645年閏六月,魯王朱以海在紹興稱"監國"。他聽到消息後,毅然渡江去參加了魯王政府。他在魯王政府,初任兵部職方主事,監鄭義興軍,後遷職方員外兼御史監軍,官至兵部職方司郎中。在魯王監國的一年中,查繼佐在浙東地區親自率軍抗擊清軍。多有所獲。為了西征,他費盡心血。親自組織兵力,派人設間行探,秘密聯絡太湖等地義旅,互相接應。可惜當時魯王政府內部分裂,政治腐敗。他的主張處處遭到掣肘,未能實現。 公元1646年六月,清軍攻占紹興,魯王政府復亡,查繼佐輾轉回到家鄉海寧,發憤著書立說。公元1652年,查繼佐52歲,離家到西湖覺覺堂講學,旋又主講杭州鐵冶嶺之敬修堂。各省學子不遠千里前來就學,成一時講學之盛。從此,查繼佐一面講學,一面著書,一直到去世。 查繼佐一生寫過很多種書。沈起《查東山年譜》說查繼佐"全集一百二十冊,約八千餘頁"。其中大部分是歷史書,特別是關於明清易代之際的歷史書。可惜大部分已經散佚,目前流傳的只有《罪惟錄》、《魯春秋》、《東山國語》,《釣業》數種而已。 《罪惟錄》是一部紀傳體的明史。原名《明書》,後來改名《罪惟錄》,取孔子"罪我者其惟春秋"之義。查繼佐在《罪惟錄》中堅持反清立場。他在《自序》中明確表示,自己是明朝人,不是清朝百姓。書中都用明朝年號,直到清康熙三年,仍稱永曆十八年。南明各主,均列本紀。福王稱安宗簡皇帝。建文、崇禎兩帝諡號,皆從弘光朝所定,不用清政府所諡。對清朝或稱"滿人",或稱"後金",或稱"建彝"、"建虜",或稱"東師"、"北師",絕不稱"大清"。書中對抗清人物立傳特別多。並隨處發抒對滿人和投降派的憤恨。如書中引張煌言的《報韓論》說:"自古稱張良始終為韓,先儒論之詳矣。今世仕虜庭者多藉此為口實,以建州固常驅賊,遂以沛公亡秦,子房事漢為擬。噫!何其不猶之甚也!" 《罪惟錄》的撰寫時間,據自序說,從甲申年(順治元年,公元1644年)開始,壬子年(康熙十一年,公元 1672年)寫成,用了29年的時間。這部書是在極端險惡的環境中寫成的。當時清政府最忌私人撰寫明史,尤其是易代之際的歷史,唯恐把歷史真像揭露出米。浙江湖州南潯人莊廷鑨購得朱國楨《列朝諸臣傳》稿本,補以崇禎朝事,定名《明書》,用自己的名字刊刻。因為書中稱努爾哈赤為建州都督,不用清朝年號,康熙元年被入告發,結果莊氏全族和為此書寫序、校閱、刻字、印刷以至賣書、買書的人和地方官,都被處死,死者70餘人。查繼佐列名參校,亦被逮捕入獄,幸經友人多方營救,才得免死。在這樣一個萬分恐怖的情況下,查繼佐冒著滅族的危險,終於把《罪惟錄》寫了出來。他在自序中說,手稿改易了數十次,備極辛苦。 《罪惟錄》的材料來源,關於明末史事,一部分是作者自身所經歷,尤其關於魯王政府的歷史,作者就是當事人。許多人的傳里都有關於他的記載。一部分是調查訪問得來的.這在許多篇章中都有所說明。他在《自序》中所謂"耳采經數千人",就指的是調查研究。關於崇禎以前的史料,一部分采自莊廷鑨《明書》,一部分采自明纂國史和實錄。明黃尊素著有《時略》,記嘉靖、隆慶時事及諸臣奏疏,其子宗羲著《續時略》,記萬曆至崇禎朝事及奏疏。宗羲與繼佐在魯王政府同事,因此《罪惟錄》部分史料可能得之於宗羲。 《罪惟錄》是一部未定稿。書中常有"某卷顛倒錯亂,當重為排定"一類的批語和"當入某目"的眉注,可以概見。原稿在作者當時已經"水溢火焦,泥塗鼠齧,零落破損",收藏者懼禍,又將"建虜"、"滿兵"等字樣都塗改成"大清",在南明各主及年號上加一"偽"字,所以稿本已非完璧。1931年,張宗祥借得浙江吳興劉氏嘉業堂所藏原稿加以校補,釐訂為本紀22卷、志32卷、傳36卷(皆為類傳),並子目合共102卷。 1936年,上海商務印書館據嘉業堂原稿,將塗易可辨的字恢復原樣,加注張氏校補文字,影印行世。歷經滄桑,沉埋了二百多年的《罪惟錄》,至此才得與世人見面。 《罪惟錄》最注意"靖難"(指明成祖朱棣奪取皇位的事)以及明清易代之際的記載。 《荒節傳》中人物都是"靖難"迎降諸臣。《播匿傳》所記孫鎮以下44人都是"靖難"時反對成祖的,田時震以下40人都是明末抗清的。《抗運》、《致命》兩傳,亦大多為"靖難"和易代之際的人物。王鴻緒的《明史稿》、傅維麟的《明書》和清代官修的《明史》,對於"靖難"的記載,往往把真實情況湮沒。牽涉到清入關以前的事和易代之際的事,更是諱莫如深,略而不詳。查氏《罪惟錄》翔實過於三書,尤其是關於清入關以前的歷史和易代之際的歷史,可以補正三史的缺失。此書也有一些缺點:記事間有自相牴牾處,取材間有道聽途說,失於考核處,列傳分類,亦有不盡允當處,外志一篇,簡直是小說,不是歷史。但總起來說,此書大醇小疵,終不失為一部有價值的史書。 ○迮鶴壽 迮鶴壽,字蘭宮,江蘇長洲人。 道光丙戌進士,改池州府學教授。行履惇篤,嘗斥私產,置田產,以贈其族人。卒祀鄉賢。 自少博覽群籍,特長考據。嗜經學,兼明天算。嘗謂:"漢翼少君習《齊詩》,每假天象變異,以警惕人主,無愧通儒;而班孟堅目為方士之流,未免太過。惟《齊詩》亡逸最早,故四始五際詩篇之部分,值歲之多寡,後世罕有言者;獨賴《詩緯》尚存其梗概,徒改戊際為辰際,致今反失本旨。"乃著《齊詩翼氏學》四卷,發揮西漢今文家微言大義,並糾正《詩緯》之誤於後。又撰《帝王世紀地名衍》,推測三代土田戶口之數,至三萬餘言。嗣更考訂夏商周九州經界開方計里,使封建井田之制,皆可推算而得,成《孟子班爵祿正經界兩章考疏證》,凡百二十卷,以暢其說。惜不傳。惟《齊詩翼氏學》收諸王氏《續經解》中。 ○翟中溶 瞿中溶,字萇生,號木友,江蘇嘉定人。為錢竹汀門婿。 閩通淹雅,金石之學尤深。自其十歲時,見古錢年號,即知愛玩。嘗除夕乞母出制錢數十千,俾逐一檢取,其天性篤好如此。初從費士璣游,嗜小學經學書,誦習至夜分不寐。稍長,購得漢碑數種,選始治金石文字。三十一歲補諸生。援例捐布政司理問,分發湖南。會翁元圻、吳榮光左輔先後為湘大吏,均致敬禮。任修通志,金石一門最賅備,所擅長也。游元次山祠,《浯溪》、《落亭》二銘皆親為椎拓,不假手於碑工。五士後,棄官歸田,晚境頗艱窘。設骨董肆於虎邱,曰"長物齋",藉謀饘粥。年七十四卒。 生平著述極多,有《魏石經遺字舉正》一卷,《唐石經考異補正》二十卷,《校勘釋隸續大義拾補》十二卷,《吳郡金石志存目》一卷,《古泉山館金石文編》一百二十卷,存殘稿四卷,《泉志補考》十五卷,《泉志續編》二十卷,《古玉圖錄》六卷,文集一卷,詩集六卷。又《春秋三傳經異文備考》、《三禮石經辨正》、《古文孝經辨誤》、《孝經釋文辨證》、《漢石經考異補正》、《蜀石經考異補正》、《諧聲表》、《宋本漢書附錄札記》、《列代避諱札記》、《古泉山館彝器圖釋》、《漢武梁祠畫像考》、《集古官印考證》、《古鏡圖錄》、《洗冤錄詳辨》、《見聞隨筆》各若干卷。 ○張成孫 張成孫,字彥惟。張惠言之子。 通小學,工歷算,於經精研禮意。其論漢家之異同,謂:"漢之學,要在禮;宋之學,要在理。漢儒非不言理,言禮而後可以言理也。漢俟其人自明,故其言宏;宋強人以為善,故其言密。不學於宋,無以正其趨;不學於漢,無以充其用。"又言:"漢人說禮,而製作之精自具;宋人說理,舉禮以附合之,其說乃全。特由禮之說,可為中人以下言之;由理之說,可為中人以上言之。" 有《端虛勉一居文集》若干卷。 始,皋文別錄許書,俾各以聲相從,分別部居,為《說文諧聲譜》二十卷,輯錄未竟,遽捐館舍。彥惟既學於莊寶琛,得其大要,乃重加釐訂,凡:象形二卷;毛詩易翼楚詞之韻三卷;以詩中先出字建首中僮等二十部,列表二十卷;由是而諧以《說文》之聲,列譜二十卷;聲之未見於詩易屈者,考以群經諸子及漢人之韻,為略四卷;足以原作五論,合序目共五十卷。雖出原書十之六,續附續成者僅十之四,而篇例多所增易,即謂彥惟紹述父志以自成一書,要無不可。惜《續經解》所收只十卷,系抄節本,原稿未審存佚矣。 ○張弨 張弨(1625--?),字力臣,江蘇山陽人。明崇禎中諸生。 父致中,精小學,辨體審音,正訛厘謬,為土林所宗仰。且收藏鼎彝碑版文甚富。力臣傳其家教,通經博古,專心六書,尤嗜金石文字,嘗躬歷焦山水澨仰臥沙石,手拓《瘞鶴銘》,增多前人十餘字。又謁唐昭陵,遍拓從葬諸王公墓碑及《六馬圖贊》。過濟寧州,拓孔子廟五漢碑。皆加辨論,根據詳洽。雖以聾廢,而考證殊勤。後人哀其所著為《張亟齋遺集》,以為董覺遠,黃伯思不是過也。與崑山顧亭林善,取鬵產之值為刊《廣韻》及《音學五書》,手加校讎。亭林自敘五書後云:"余纂輯此書三十餘年,刊削數四,又得力臣為考《說文》、采《玉篇》,仿字樣,酌時宜,而手書之,鳩工淮上,不遠數千里,累書往復,必歸於是。"又與潘耒書云:"著述家最不利以未定之書傳之於人。近日力臣來札五書,改正一二百處。"且居恆嘆曰;"篤信好古,吾不如張力臣!"其推服如此。晚歲遍游五嶽,悉為之圖。書畫皆名家。 ○張爾岐 張爾岐(1612-1677),字稷若,自號蒿庵居士,山東濟陽人。 少為縣諸生,遜志好學,工古文詞。著《天道論》,《中庸論》,《謹俗論》,《篤終論》,《立命說辨》,其文大抵主於匡世救俗,不為膚俗之論,故皆切實可行。年三十,因《儀禮》鄭康成注文古質,貿公彥釋義曼衍,學者不能尋其端緒,乃取經與注章分之,定其句讀,疏其節,錄其要,取其明注而止;有疑義則以意斷之,亦附於未;始名《儀禮鄭注節釋》,後改名《儀禮鄭注句讀》。又參定監本脫誤凡二百餘字,並考石經脫誤凡五十餘字,作《正誤》二篇附於後。成書十七卷。時年五十九矣。顧亭林游山左,與先生友善,讀其書而為之序,手錄一本,藏山西祁縣所立書堂;嘗與汪碗書,稱爾岐之學,根本先儒,立言簡當;又與友人論師道書日:"獨精三禮,卓然經師,吾不如張稷若。"其為事林所推重如此。先生孝友懇摯,蕭然物外,不與世接,自為墓銘而卒,年六十有六。所著尚有《易經說略》八卷,《詩經說略》五卷,《夏小正注》一卷,《弟子職注》一卷,《老子說略》二卷,《蒿庵集》三卷,《蒿庵間語》二卷,《濟陽縣誌》九卷,《吳氏儀禮注訂誤》一卷,及《春秋傳義》未成。說者調先生著書,,雖同經生,然篤信程、朱,能會漢宋於一,而得其通,故卓然自樹,以上接齊魯之傳。 ○張符驤 張符驤,字良御,號海房,江蘇泰州人。 為諸生時,博覽有名。聖祖南巡,召試,獻竹西曲,張文正第其詩一等。年五十,貢入太學。康熙五十三年,舉順天鄉試。六十年,成進士,授庶吉士。旋乞假歸。 家居貧約,不私謁當事;然於有益鄉里之舉,則力言之。著有《自長吟》、《日下麗澤》、《順時錄》、《海房文稿》、《依歸草》等集。游其門者甚眾。雍正五年三月卒於家,年六十有四。今惟《依歸草》刊行,餘不傳。 先生生居海濱,承明季遺民之流風,頗留心前代掌故。所作多傳狀碑誌,皆以表忠義、彰節烈、述學行、存文獻為旨。其紀呂晚村諸事狀,輒愴然有桑海之感。江都焦里堂序《依歸草》,稱"其文日加高,而湮塞不平之氣亦日盛"。先生始與全榭山、杭大宗、邵二雲諸公有同志平?書凡三刻,而傳本多殘缺,次第又各不同。蓋當時文字之獄已漸起,所遺脫之篇,多涉忌諱語,因而刪之也。民國十年,泰縣韓止石裒其全集刊入《海陵叢刻》第八種,跋云:"是集世不甚傳,豈非以呂氏之禍,陳大始之序,而因有以尼之耶?" 先生與徐述夔同鄉,乾隆時,徐氏逆書之獄方熾;則集中所刻《吳張傳》及其子沆補刻朱書序,皆在違禁之列,宜有隱晦,今幸賴韓刻得窺全豹耳!韓公又論:"其文之神理,殆由震川以追步廬陵、南豐,上接龍門。"觀其遺集,如《魏國公世系考》,固為《史記》世家體;《吳王張士誠傳》,固猶《項羽本紀》意;莫非史筆也。又若《春王正月論》、《七出論》、《斬丘木之議論》,亦頗能發明《春秋》、《禮經》之微言大義。故焦里堂言"為其發凡起義"焉。 ○張惠言 張惠言(1761~1862),字皋文,江蘇武進人。 少受《易》,能通大義。家固孤貧,年十四即為童子師。乾隆丙午,舉本省鄉試。赴禮闈,報罷。考取教習景山宮,期滿例得引見,聞母疾,遽歸。嘉慶己未,始成進士。朱文正公珪重其學行,特奏改庶吉士。充實錄館纂修官、武英殿協修官。散館,以部屬用。文正復特奏改授翰林院編修。卒年四十有二。 先生體格清羸,面有風稜,而性特和易。與人交,無賢不肖皆樂之。至義之所在,必達然後已。其鄉試中式,雖出朱文正門,顧未嘗求私見,以所能自異;文正默察,陰加器重,故屢進達之;而先生復齗齗以相善相爭不敢隱。文正言:"天於當以寬大得民。"先生言;"國家承平百餘年,至仁涵育,遠出漢唐宋之上,吏民習於寬大,故奸孽萌芽其間,宜大伸刑罰以肅內外之政,"文正言:"天子當優有過大臣。"先生言:"庸猥之輩,幸至通顯,復壞朝廷法度,惜全之,當何所用。"文正喜進淹雅之士。先生言:"當進內治官府外治疆埸者。"嘗與洪編修亮吉於廣坐爭之。夙善篆書,列聖加上尊號,命詣盛京篆玉寶焉。少為辭賦,擬司馬相如、揚雄,散文學韓愈、歐陽修。 先生嘗見惠棟所著《易》學,好之,於是游心爻系,敷衍聖道。惟惠《易》遵暢虞翻之旨,兼參荀、鄭。先生則專主虞氏。以虞翻言《易》,以陰陽消息六爻發揮,旁通升降,歸於乾元用九而天下治,依物取類,貫穿比附,實傳孟氏易家陰陽之學,實非宋儒意造圖書所可比。惟古書亡佚,漢魏師說略具梗概者,僅鄭、荀、虞三家,而虞又較備,放專研虞氏之學,而上溯孟喜,以七十子之微言,為田何、楊叔、丁將軍之所傳者乃求其條貫;明其統例,釋其疑滯,信其亡闕,為《周易虞氏義》九卷。又表其大意,為《消息》二卷,刺取《易》文之可與禮經相比附者,本鄭氏"以禮言易"之指,不用爻辰,而更以虞氏之例,為《易禮》二卷。孟氏說《易》本於氣,而以人事明之;虞氏說人事雖具,後學每苦其略不貫穿;謂象無所不具,而事著於一端,並非漢儒之略,為《易事》二卷。懼言虞氏者執其象變,失其指舊;引伸《文言》舉隅之例,正魏晉以後儒者"望文生義"之失,為《易言》二卷。復以漢儒說易大旨可見者三家,--虞氏言消息,本乎孟喜;鄭氏言禮;荀氏言升降,則本乎費直。--既述虞氏之學而發其義,乃更采合兩家各通其要,為《周易鄭荀義》三卷。九家者,荀爽集古易凡九家,惠定宇則雲六朝人說荀氏易者,要可翼附荀氏,為《荀氏九家義》一卷。自余諸家,雖條理不具,然先師所述之大義要旨往往而有,乃輯釋文集解及他書所見,為《別錄》。凡:孟氏四家,京氏三家,費氏七家;子夏傳非漢師說,別為一家;共十四卷。《易緯》者,傳孟、京氏陰陽之學;亦求其醇者而次之,為《略義》三卷。 先生治《禮》,專宗康成。以宋楊復作《儀禮圖》,雖經文完具,而地位或淆。因兼采唐宋元及近儒之義,斷以經注,首述宮室圖,而後依圖比事,按而讀之,步武朗然。又詳考吉凶冠服之制,為之圖表,別成《儀禮圖》六卷。 先生於小學,纂《說文諧聲譜》,未就而卒。 他著有:《墨子經說解》二卷,《握機經定本》一卷,《青囊天玉經正義》五卷,《茗柯文》五卷,詞一卷。 曾文正稱其"學循漢儒軌轍,而虛衷研究,絕無凌駕先賢之意。文詞溫潤,亦無考證辯駁之風。迨古之所謂大雅者歟!"非過言也。 ○張履祥 張履祥,字考夫,浙江桐鄉縣人。所居曰楊園裡,故學者稱楊園先生。生明萬曆三十九年,卒清康熙十二年(1611-1674),年六十四。 九歲喪父,母沈氏授以《論語》、《孟子》,勉勵他說:"孔孟只是兩家無父兒也。"他三十二歲,謁黃石齋間學(黃石齋,名道周,字幼平,一字細遵,號石齋,福建漳浦人。明朝天啟間進士,累官少詹事、侍讀學士。南明時曾奉唐王稱帝,任吏部尚書,數月後被清軍所俘,不屈被殺。他是明末著名學者,主張調和朱陸,著有《榕壇問業》等多種)。三十四歲,謁劉蕺山,受業為弟子。當時復杜聲氣甚廣,東南人士,爭相依附。楊園說:"東南壇坫,西北干戈,其為亂一也。"又說:"一入聲氣,便長一'傲'字,便熟一'偽'字,百惡都從此起矣。"於是齗齗自守,不肯和當時名士來往。 甲申聞國變,縞素不食者累日,嗣後便杜門謝客,訓童蒙以終老:晚年德望益隆。有事以師禮者,終不肯受,說道:"近見時流講學之風,始於浮濫,終於潰敗,平日所深惡也,豈肯躬自蹈之!"當時黃梨洲正以紹述蕺山鼓動天下,楊園說:"此名士,非儒者也"。 楊園雖學於蕺山,而不甚墨守其師說,嘗輯《劉子粹言》一書,專錄蕺山矯正陽明之語。他極不喜歡陽明的《傳習錄》,說道:"讀此書使人長傲文過,輕自大而卒無得。"又說:"一部《傳習錄》,吝驕二字足以蔽之"。他一生專用刻苦工夫,暗然自修,嘗說:"人知作家計須苦吃苦掙,不知讀書學問與夫立身行己,俱不可不苦吃苦掙。"晚年寫《寒風佇立圖》,自題云:"行己欲清,恆入干濁。求道欲勇,恆病於怯。噫!君之初志,豈不曰'古之人古之人,老斯至矣,其仿佛乎何代之民?"他用力堅苦的精神,大略可見了。 他所著有《經正錄》、《願學記》、《問目》、《備忘錄》、《初學備忘》,《訓子語》、《言行見聞錄》,《近鑒》等書。 他居鄉躬耕,習於農事,以為"學者舍稼穡外別無治生之道。能稼穡則無求於人而廉恥立;知稼穡之艱難,則不敢妄取於人而禮讓興。"《補農書》這部書,有海昌人范鯤曾刻之。陳梓做的《楊園小傳》說這書"不戒於火,天下借之。"(1683-1759,陳梓字俯恭,號一齋,浙江秀水人。曾重輯《楊園年譜》及其詩文集),據錢林《文獻征存錄》說,因為某次文字獄,怕有牽累把板毀了(1762-1828,錢林字東生,號金粟,浙江仁和人。所編《文獻征存錄》十卷,於研究請代學術史有參考作用)。《農書》尚見遭此厄,可謂大奇。 楊園因為是清儒中辟王學的第一個人,後來朱學家極椎尊他,認為道學正統。楊園品格方嚴,踐履篤實,固屬可敬,但對於學術上並沒有什麼新發明、新開拓,不過是一位獨善其身的君子罷了。 ○張穆 張穆,字誦風,初名瀛暹,一字石洲,山西平定州人。 道光辛卯優貢,充白旗漢教習。生具異稟,於書無所不讀,才名藉甚。應京兆試,誤犯傷規被斥。自此遂絕意舉業,專志著述。祁文端典試江蘇,延入幕。阮元家居見其書嘆曰:"二百年無此作也!"推為碩儒。 其為學,尤長地理。所著《蒙古遊牧記》十六卷,考據精確,以殫洽稱最。而《延昌地形志》,因魏收書乃東魏之志,與北魏無,讀未見書;並采輯《永樂大典》之能成卷帙者。己巳,典試湖南,坐事謫伊犁。將軍松筠素相知,以涉,讀《水經注》者,偶一援及,輒成歧誤,自來志家無此荒謬;為博採旁稽,俾稍還元魏舊觀;僅於司州恆朔十二鎮三事,幾費三載之力,然後得其梗概。其不斷自太和乃斷自延昌者,以魏孝文都洛陽,開拓土宇,至明帝熙平元年,凡州四十六,鎮十二,郡國二百八十九;元魏之盛,迨此而極。熙平乃宣武、延昌四年後之一年,故以延昌為允綜全盛也。體例用酈注為經,各地家言為緯;考其興廢,計其訛脫。他若古書金石遺文有涉及魏事者,亦詳采之。復有總圖,有各州郡圖,載於每卷之首,不但為元魏一代地理專書,實足釋千古之疑,供讀《水經》者之門徑焉。惜止成十三卷,未卒業。 又撰顧亭林、閻潛邱兩家年譜八卷。靈石楊氏刻《連筠簃叢書》,禮庀其事,為校正《元朝秘史》、《長春真人西遊記》等七種。又有《烏齋詩文集》若干卷。年四十五,卒於京師。 ○張澍 張澍(1781--1847),字伯瀹,自號介侯,甘肅武威人。 九齡先母。讀書過目輒記,文章巨麗傾一時。乾隆甲寅中鄉榜,典試者得君驚嘆,目為異人。年猶未弱冠也。性亢直,疾惡如仇。會試留京,因貧假館穀自給,主人有召優娛客或夜樗蒲者,輒譙讓怒去之。嘉慶己未成進士,入翰林,充實錄館纂修。比散館,改外,選黔之玉屏。未幾,引疾歸。數歲,起任四川屏山等縣。丁父優,再起為江西、永新,署臨江通判,以緩漕免職。開復,補滬溪,又丁繼母艱,不復出。凡作宰三十年,治事簡易而聰察,持法嚴,且剛介特立,論事屹然,不唯不阿。道光中,卒於家。 先生所學,長於考證輿地,以及姓氏譜牒。在黔,著《續黔書》八卷,文筆或少遜,精核蓋有過山■〈艹疆〉原書。在蜀,著《蜀典》十二卷,亦稱翔實。其《五涼舊聞》若干卷,則專紀鄉邦征獻者也。復補輯《漢皇德傳》、《魏周生烈子》以下關隴著述十餘種,裒次《諸葛忠武全集》,暨選西人詩為《秦音》若干卷。至撰姓氏五書,輯《世本》《風俗通》《姓氏篇》,用力尤深。自定詩集二十六卷、文集三十五卷。別有《詩小序翼》、《三古人苑》,與《五涼舊聞》、《秦音》,俱未刊。 ○張廷濟 張廷濟(1768--1838),字叔未,浙江嘉興人。 少親炙海鹽吳懋政,學有根柢。領嘉慶戊午省解。屢躓禮闈,不售。遂結廬高隱,以圖書金石自娛。建清儀閣,古香溢翰墨間。鑑賞精審,每一器一碑入手,即能知其真偽,別其源流。所拓商周秦漢古彝鼎銘文千種,有現今及藏家所未著錄者。翁方綱與之往復考論,多所辨析。所儲石刻,自石鼓文以下,至宋金元亦千種。並多數十百年舊拓,而其名今已全佚者。藏器中鐘鼎尊彝六十餘事,絕無偽造。其周女方爵,秦始皇時度,則嘉宇中稱僅見焉。藏石有唐天寶七載修子產廟碑、顏魯公玄靜先生殘石、蘇文忠馬券碑、賈刻宣示表、宋覆刻淳化殘帖、金元刻蘭亭諸石,率精出近刻倍倍。餘如漢晉古磚,秦漢古瓦,漢魏至宋元古官私印,周秦以來錢幣,亦均不讓古收藏家。里居近竹林,於耆舊書畫網羅尤備。書法米南宮,草隸獨出冠時。詩林勁典核。著有《叔未金石文字》、《清儀閣題跋》、《金石奇緣》、《墨林清話》、《桂馨堂集》,各若干卷。晚年眉長徑寸,與阮文達合摹肩壽圖泐石藝林傳為盛事雲。 ○張文虎 張文虎(1808-1885),字孟彪,又字嘯山,江蘇南匯人。 幼見插架書,輒自翻閱,信筆評其是非。家故貧,十六即為童子師,稍獲脩脯以供甘旨。不喜帖括,肆力詩古文。道光丙戌始補邑諸生。明年,丁母憂,境益窘。客授南唐張氏。讀惠、錢、江、戴諸家書,嘆為學自有原本,馳騖枝葉無益也。則取九經漢唐宋人注流,若說經之作,由形聲以通其字,由洲詁以會其義,由度數名物以辨其製作,由言語事跡以窺古聖賢精義所存;旁及子史是非得失,源流異同,以參古今風會之變。益無志於科舉。壬辰大比,試卷墨汙,題詩號舍而出。自是不復應試。 金山錢熙祚輯《守山閣叢書》,以屬武陵山人顧觀光,顧推之自代。先後主其家三十年。凡所校讎,叢書外,復有《指海珠叢別錄》,《續藝海珠塵》,《壬癸兩集》,《小萬卷樓叢書》等,無虛數百種。一時考據家稱善本焉。 嘗三詣文瀾閣縱觀四庫書,手自校錄。胡培翬、陳奐適同窩西湖,過從商榷甚歡。癸卯,自京師護熙祚喪南還,道維揚,遏阮元,阮深契之,書函往復無間。咸豐初,李善蘭與英人艾約瑟輩譯《重學》及《幾何原本》後九本,為與校刊參訂之役,艾等大折服,嘆為彼國專家弗能及。因太平天國起義爆發,避難回里。曾文正聘主書局事,從皖之寧,暨劉毓崧校讎《船山遺書》。在寧局所刻,如《十一經》、《四史》、《文選》,皆其獨任。而於《史記集解》、《索隱》、《正義》,考核尤深。歷任督撫咸禮重之。 初,江寧克復,保舉以訓導選用。光緒初,援例加州判銜。 所著書已刊者:《史記札記》五卷,《舒藝室全集》二十四卷。又嘗以漢魏以來古樂失傳,而古書之存於今者只滋後人聚訟,乃因端以考其器數,審其聲氣以究其變異,作《古今樂律考》一書。顧觀光作《段歷考》,所以申鄭氏一家之言;為證之經傳,知鄭氏誤執《緯書》及《大傳》之文,致《召誥》注破經從歷;而劉歆又損夏皆周,移前五十七年以求密合經文;乃作《周初歲朔考》以疏通之,並經寇亂散佚。又選錄唐元道州以下諸家文為《十八家文錄》若干卷,欲破唐宋八家之固陋,亦未編定。卒年七十八。 ○張燕昌 張燕昌,字苞堂,號文魚,又號金粟山人,浙江海鹽人。 乾隆丁酉,以優行貢入成均。不屑仕進,屏居村落間,孤介為懷。性嗜金石,尤愛小品。搜奇采癖,為《金石契》,共五卷。考證之外,復附以各家詩歌題跋。常往寧波,於范氏天一閣藏書中獲睹北宋石鼓文拓本,手自摹勒,撰《石鼓文釋存》一卷,驗以篆籀,定其偏旁點畫。又裒古來飛白書之源流派別,作《飛白抄》二卷。辨經箋紙,作《金粟箋說》一卷,嘉慶丙辰,舉孝廉方正。年七十七卒。 ○張宗泰 張宗泰(1750--1832),字登封,號筠岩,江蘇甘泉人。 自為諸生,廉隅自飭,研究經史,寒暑不輟。乾隆庚戌,由拔貢朝考二等一名,用知縣,以親老呈請改教職,改選天長縣教諭。訓士以敦品績學為先。治黌序,備樂舞,率皆實力奉行。境內遇偏災,上官司委查驗,務使實惠及民無苛濫,從不假手胥交。公餘仍篤志著述,纂《備修天長志》搞十卷。巡撫朱文正公知其勤屬,欲保升知縣,仍辭。嘉慶辛未,奉父諱去官。服闋後,鄉人擬舉應孝廉方正,則謂盛名難居,亦力辭弗就。道光乙酉,再選合肥縣教諭。未二年而職事修舉,一如官天長時。尋引疾歸里,暇輒以誦讀自娛,卒年八十三。所著有《質疑偶存》六卷,及《周官爾雅註疏正誤》、《孟子七篇諸國年表》,《天長縣誌表》,俱鋟梓行世。其餘捲軸最巨者,為《舊唐書疏證》、《新舊唐書合抄》。蓋畢生精力所萃,惜未付刊。又有《春秋左氏傳讀本正誤》,《乙部考目長編》,《新唐書天文志疏正》,《竹書紀年校補》,《二十二史日食征》,《唐冬夏兩至考》,《宋遼金元朔閏考》,稿均藏於家。 ○張作楠 張作楠,字丹邨,浙江金華人。 由處州府學教授,歷陽湖縣太倉州,升徐州知府。以不得於當道,將改簡,遂乞假歸。優遊林下者十餘年。 生平酷嗜西人歷算之學,居官不事應酬,嘗曰:"與其浪費無益,敦若以薄俸招致工匠制儀器刻算書,俾絕學大昌乎。"所著若干種,總稱《翠微山房數學》。大率皆西人成法,推而演之。量取坤輿全圖經緯線列為全表,附諸日晷法,成《揣籥小錄》一卷。又推算各節氣太陽距地平高弧列表於前,更取直橫各一尺表景亦如前法,列表於後,成《續錄》三卷。又取正弧及斜弧三角,括以二十八例,成《弧三角舉隅》一卷,《弧角設如》三卷。又測道光癸未天正冬至星度各中星列表,並附星圖及歲差日差諸表,俾可逐年逐日依法加減,使中星與時刻互求,成《新測中星圖表》一卷,《金華晷景表》二卷,《金華更漏中星表》三卷。又推癸未年各恆星,以至天漢起沒、黃赤經緯度,成《恆星圖表》一卷。又因八線及八線對度表十秒為率,嫌其繁重,爰取簡便,以每度六十分列表,成《八線類編》三卷,《八線對數類編》二卷。又推北極出地諸度各節氣逐時刻太陽高弧度分,成《高弧細草》一卷。復匯采諸書量倉田各法,成《倉田通法》十四卷。--雖太半不外乎抄撮,然削繁就簡,亦足見其苦心矣。 ○章學誠 章學誠(1738--1801),字實齋,浙江會稽人。 稟賦孱弱,日僅誦百餘言,猶亟亟不中程。然性耽典籍,雅好乙部之學。塾課餘暇,曾私取《左》《國》諸書,分為紀、表、志、傳,作《東周書》幾百卷,轉辭助語,固尚未盡得當也。比長,從山陽劉文蔚量鈺游,習聞蕺山、南雷之說,遂駸駸(qin)日進。乾隆庚辰,始應順天鄉試,不售,肄業成均,乃問學於大興朱竹君先生,即館其邸舍,得遍覽群書,獲交當世聞人,名漸起。尋中戊子科北榜副車。竹君督學安徽,先生暨邵晉涵、洪亮吉、黃景仁等,皆延致幕中;而與邵論史,尤折合無間。 初,先生隨父客湖北天門,適改修縣誌,為撰《修志十議》。爾後,亦嘗就南北方誌之聘,修和州、亳州、永清諸志。更創州縣立志科,方誌立三書議,時雖稱善,顧本能行用。戴東原見其《和州志》例,謂修志當詳沿革,不當侈言文獻。先生則立方誌如古國史,不得已而勢不兩全,無寧重文獻而輕沿革。往復辨難,終不相屆。觀其為畢秋帆制府修《湖北通志》稿,大略分四部;以圖經合列傳為一部,掌故文征各為一部,附以叢談為一部。即可概見其義法焉。 丁酉,秋闈獲雋。逾年成進士。官國子監典籍。絕意進取,至開選垂得,仍捨去。惟苦著書貧無貲,疊主近畿及河南、山東諸書院講席,藉館穀所入,以佐探討。獨恃才睥睨一切,又所持論務高遠,恆與俗迕,知之者抵笥河、弇山,深相推挹。兩先生既歿,益寥落無所合。晚歲病瞽,撰述每倩寫官,迄死弗輟。卒年六十有八。 先生地產霸材,天挺史識;大抵推本官禮,而服膺向、歆父子之傳,故於古今學術淵源,輒能條別而明其宗旨。下筆沈雄醇茂,尤長攻難駁詰之文,班、范以次均遭指摘。自謂"卑論仲任,俯視子元",未免過詡。平心而論,清代三百年間,蓋鮮此作手。彼李慈銘輩,妄加詆諆,未免過當。所著書以《史籍考》為最博,而《文史通義》為最精。《史籍考》代謝蘇潭侍郎撰,踵竹垞成例,凡十二綱,五十七目,三百二十五卷。其言史部雖占群籍四之一,而實上援甲而下合丙丁,故範圍廣博,竭畢生心力然後成。惜遺稿竟不傳。至於《文史通義》,共數十萬畝,則以六經皆史書,與《春秋》同原;詩教最廣,太史陳之;官禮製作,與《大易》之制憲明時,聖王經世之大,皆所以為史也。每一篇就,率寫寄友人,因之傳錄多有異同。道光壬辰,次子華紱始編定為《文史通義內篇》五卷,《外篇》三卷,《校讎通義》三卷,刊於大梁。全稿除《史籍考》外,卒前存諸蕭山王宗炎處。近烏程劉氏翰怡得之,重加校訂,凡三十卷,益以《信摭》、《乙卯丙辰札記》、《閱書隨札》、《永清》《和州》兩志,為《外集》十八卷,並《目錄》《附錄》各一卷,共五十卷。於是章氏遺書,粲然大備,翰怡其不愧實齋之功臣矣! ○章宗源 章宗源(1752--1800),字逢之,浙江山陰人。 少聰穎不喜為時文,以兄宗瀛編修官京師,遂入大興籍。用對策詳贍,中乾隆丙午科舉人。適都門廣慧寺有妖僧明心者,逞符蠱誑人,京朝官多深信之,益豪橫擅威福,事敗,罪遣歸南中,宗源等以佞佛與牽連,罷斥不聽會試。既坐詿誤,猶長齋蔬食終其身。嘗寓書孫星衍,屬去所為《三教論》,孫非笑之,不為怪。 初,博覽群書,積十餘年,來獲經史傳注,輯錄唐宋已來亡佚古書,盈數篋。自言;"欲撰《隋書經籍志考證》,書成後,此皆糟粕,可鬻之。"然編次成帙,悉枕中秘本也。又言"輯書雖不由性靈,而學問日以進,吾為此事久之亦能為古文為駢體文矣"。又以今世所存古書版本多經宋明人刪改,每恨曩時輯錄已佚之書不錄見存諸書訂正異同義字;當補成之。其已輯各書,編就者皆為之序,通知作者體例曲折,詞旨明暢。蓋古書多亡於北宋。故輯佚始於王應麟,清代惠棟踵為之。嗣纂《四庫全書》,即用其法,多從《永樂大典》寫錄編次,流布甚夥,究未若宗源之無書不具焉。 《隋志考證》刊於湖北書局者,僅存史部十三卷。其餘及雜文若干卷並不傳。或謂歷城馬氏所輯《玉函山房叢書》悉出章宗源輯稿,然少確證,亦學術界之一疑案雲。 ○趙坦 趙坦,字寬夫,浙江仁和人。 少為郡小吏,獨嗜學,嘗竊裒書就壁默誦,僚吏厭怒,欲苦之,遁去。 會阮元視浙學,遂以經術受知,補諸生,入詁經精舍,著籍稱弟子。而王昶、孫星衍迭主講席,舉重其文。一時聲譽隆起。顧學雖成,恆韜晦不自表暴。搢紳之東西行過者爭物色之,輒謝不與通。阮公撫浙,諸藉助聲望致通顯者甚眾,夏無毫釐之干。 道光改元,詔天下舉孝廉方正,鄉耆宿暨博士弟子咸毅然相推,踧踖三讓不獲。會監司吏索賕,弗與,因稱病除其名。事聞,巡撫帥公趣宣使具文書,而自折簡以招,且諷之仕;則以親老固辭,語次泣下。公惻然憐,益賢之,乃踵成例奏給六品章服。逾二年,喪母,哀毀致疾。既除喪,又逾年卒。 初繇受知阮公,深自淬厲,研究漢經師言,疏通證明之,著《周易鄭注引義》、《春秋異文箋》、《石經考續》。尤好古金石文,鉤稽剔抉,具有辨識;益以他雜義,為《保甓齋文錄》及札記各若干卷。 ○趙紹祖 趙紹祖,字繩伯,號琴士,安徽涇縣人。 九歲即以能文稱。二十應重子試,以經解冠八邑。受知於朱筠,拔入縣學,旋食餼。朱公奇其材,手授許氏《說文》,令肄習,且言"讀註疏日毋過十葉,讀說文日毋過十字,必精造乃已。"於是學大進。既屢薦棘闈不售,乃益專力於經史百家及碑版文獻之屬,鉤鎃抽繹,務求要歸。平生淡嗜欲,惟日夕手一編不輟,矻矻(ku)終其身。所著有名者:《通鑑注商》十八卷,--胡氏之書,本極賅洽,為參研抉發至六百餘條,視《日知錄》及陳景雲所列不啻倍蓰,一一有成處可核。《新舊唐書互證》二十卷,於劉朐並歐、宋書無所偏狥,惟以舊書尚存班、范之法,新書專修文詞,考證或舛,故摘之者十八九,率平心以救其失,不挾門戶之見也。顧尤篤好碑版,偶遇諸市肆,不惜重價購歸,悉心檢閱,謂可補史傳之遺。仿金薤琳琅例,成《金石文抄》八卷、《續抄》二卷。並搜羅斷缺之本,作《金石跋》六卷,中如漢太室石闕銘已漶漫,而顧亭林銘其殘字,"崇高"作"嵩高",不知《說文》有崇無嵩,崇即今之嵩字也。他所舉鹹類是。又在家既有《涇川金石記》一卷,修志之暇,別撰《安徽金石略》八卷,《人物誌》八卷,稱合壁焉。其他撰述關經義者:《校補王氏詩考》二卷;關史學者:《校補竹書紀年》二卷,《建元考》二卷。關掌故者:《涇事》二卷。關考訂者:《讀書偶記》八卷,《消暑錄》一卷,《古墨齋筆記》六卷,《觀書記》八卷,《書畫記》一卷。《讀書偶記》中論喪服、論古今韻諸條,最推翔實平允。自作詩文,有《琴士詩抄》十卷,文抄六卷。復輯其師友所作詩,為《蘭言集》十二卷,又為《同心言》一卷。輯族人詩,為《趙氏淵源集》十卷。匯集鄉先輩遺著數十種,為《涇川叢書》百餘卷,鄉邦文獻大備。迭署滕州、廣德州訓導,雖皆不數月去,而士林慕之。主講池州秀山、太平翠螺兩書院,殷勤教誘,迄無倦容。道光辛亥,安徽布政使陶澍采輿論檄舉孝廉方正,敦迫始就道,奏名第一,以衰老未赴公車,留省。會修通志,五年志成,群嘆為詳整有體。卒年八十有二。 ○趙翼 趙翼(1727--1814),字耘松,一字雲崧,號甌北,晚號三半老人。江蘇常州府陽湖縣人。 早年家境清貧。自六歲起,即隨在私塾任教的父親就讀於外。十二歲為制舉文,一日能成七藝,人皆奇之。 十五歲,父卒,迫於生計艱難,他接過父業,挑起生活重擔。十九歲入府學,成為秀才。在此後的數年中,他一直應聘為富家課徒。 乾隆十四年(1749年),私塾職被解僱,饑寒驅迫他離家北上,投奔作幕於京城的親戚。時年二十三歲。 抵京後,趙翼以其文才受知於刑部尚書兼翰林院掌院學士劉統勛。劉文正公延至家,纂修《國朝宮史》。翌年秋,他在順天鄉試中一舉克捷,中乾隆庚午科北榜舉人。由於主考官汪由敦的器重,自同年冬起,趙翼在結束《國朝宮史》的編寫之後,又被聘入汪氏幕署。汪氏家中富於藏書,加以汪由敦本人深於文學,又極愛趙才。積以日月,趙翼的詩文修養不覺大進。在此期間,趙翼雖在會試中邊遭敗北,但仍然以文理暢通而先後考取禮部教習、內閣中書。乾隆二十一年,入直軍機。此時正值清廷興兵征計西北準噶爾,軍事文書往返頻繁,為趙翼嶄露頭角提供了良機。尹文端公、傅文忠公咸倚重之。其扈從行在,或伏地草奏,下筆千言,文不加點,一切應奉文字,幾非君不辦。 辛巳(乾隆二十六年)成進士。殿試擬第一,高宗以清代陝西未有元,因取第三,卷互易,即王文端也。授翰林院編修。以後數年,他相繼參加了《平定準噶爾方略》和《御批通鑑輯覽》兩部官修史書的編寫,還數度主持鄉會試事宜。 乾隆三十一年冬,出任廣西鎮安知府。地固邊徼,雖民淳訟簡,而倉谷出入,吏緣為奸;為痛革其弊,民大悅服。尋奉特旨,令赴滇參軍事,籌劃與緬甸的戰事。說經略:大兵欲渡戛鳩河,則偏師宜由蠻暮老官屯進,庶兩軍可互為聲援。功卒以濟。一年後,復返鎮安。 乾隆三十五年,調守廣州。獲海盜一百八人,按律皆當死,乃條別其輕重,戮其魁,餘多遣戍。未幾,擢貴西兵備道。乾隆三十七年十月,他當初在廣州處理失誤的一樁舊案被朝廷追究,受到降一級調用的處分,當路將奏留,以母者力辭。歸里侍養者五年,暨終制,遂不復出。 乾隆四十五年五月,他取道山東赴京,打算在宦海競渡中再決雌雄。行至台兒莊,忽患風疾,雙臂不能自主,他只好向命運屈服,掉頭南歸。從此開始了長達三十餘年的歸隱生涯。 乾隆五十二年,閩督李侍堯征台灣,道常州,邀往贊畫。李素精嚴,君則濟以寬大。時兵將雲集,群謂不日蕩平;君獨難之,亟清密調粵兵為備。及兵敗,李乃服其先見。事平,欲奏起,仍堅辭。 既歸,復以著述自娛。主講安定書院。往來常蘇間,所至名流傾倒,傳寫詩篇,江左紙貴。與錢塘袁枚、鉛山蔣士銓齊名,如唐之"元、白"。而君高才博物,既歷清要,通達朝章國典,尤邃於史學,非袁、蔣所及也。 家居數十年,手不釋卷。所撰《廿二史札記》三十六卷,鉤稽同異,屬辭比事;其於前代弊政,一篇之中三致意焉。又撰《陔餘叢考》四十三卷、《檐曝雜記》六卷,雖未逮《日知》《養心》,並足為多聞之助。其餘《皇朝武功紀盛》四卷,亦征史才。所為詩,無不如人意所欲出,不拘唐宋格律,自成一家。有集五十三卷。又《唐宋十家詩話》十二卷。 嘉慶庚午,重赴腐鳴宴,賜三品冠服。卒年八十八。 ○趙一清 趙一清,字誠夫,號東潛,詩人谷林之子。 少學於全祖望。初,祖望告以酈道元《水經注》傳寫訛謬,絕少善本,雅有志審正之,校七遍矣,未有卒業。及得先世舊聞,始知道元注中有注本雙行夾寫,今混作大字,幾不可辨,東潛因本其師說,辨驗文義,離析其注中之注,以大字細字分別書之,使語不相雜,而文仍相屬,如范成大作《吳郡志》、姚宏注《戰國策》例,條理分明,朗若眉列。又據唐《六典》注稱桑欽所引"天下之水百十七,江河在焉",今本僅存一百十六水,考《崇文總目》載"《水經注》三十五卷",是宋代已佚其五,今本實後世割裂篇帙以合舊數,此二十一水蓋即在所佚之中。爰取本注為證,雜摭他籍,得滏、洺、滹沱、泒、滋、伊、瀍、澗、洛、豐、涇、汭、渠獲、洙、滁、日南、弱、黑十八水於漯水下,分漯餘水,復鉤稽本經,知清濁漳水大小遼水皆原分為二,共得二十一水,與《六典》原數相符,成《水經注釋》四十卷。考據訂補,頗極精核。更附《刊誤》十二卷,蓋據以校正者凡四十家。其中如二顧、二黃、閻諸本均未寫定,當只就原稿迻錄,用力之勤如此。故博引旁征,既極淹貫,訂疑辨訛,是正良多,全後戴前,誠無愧獨樹一幟者。惟與戴氏注本頗有類似之處,致啟後人疑竇,聚訟紛紜,迄鮮定論。案東潛隱居草野,雖未得窺《大典》於中秘,而閉門造車,容竟合轍。東原入四庫館,見趙書每同《大典》,則但引《大典》作據,以並世之人,遂不別著趙名,正不足為兩賢病也。 ○鄭元慶 鄭元慶(1660--?),字子餘,一字芷畦,浙江歸安人。 父駿聲,素治樸學,尤邃於《易》、《禮》。元慶自幼即傳其業,並通史傳,旁逮金石文字,覃思著述,期有用於世。當時如西河、竹垞、東樵諸先生並折行輩與之交。康熙庚午秋試報罷,以貧故出遊四方,混跡幕府間,非其志也。丁丑食餼。尋以次貢人國子學,復病風而歸,遂不復出,竟齎志以終。儀封張清恪公欲薦未果。雍正乙卯,詔舉鴻博,乾隆中開三禮館,臨川李侍郎穆堂嘆曰:"如鄭芷畦之博物通經,庶幾可應茲選,惜不幸死矣!" 其著述甚富,曰《廿一史約編》者,乃最少之作,嗣深悔之。曰《禮記集說參同》八十卷,曰《湖錄》百二卷,曰《石柱記箋釋》五卷。曰《行水金鑒》百七十五卷,曰《海運議》一卷。卷帙未詳者:曰《周禮集說》,《詩序傳同異》,《家禮經典參同》,《官禮經典參同》,《喪服古今異同考》,《春王正月考》,《湖州重賦考》。又有小谷《口薈蕞》、《今水學》、《兩河薛鏡》、《七省漕程》,附見《行水金鑒》中。其《禮記集說參同》,續衛正叔之作;《家禮經典參同》,纂楊信齋之緒;亟為全榭山所稱許。惜與《周禮集說》等遺編俱佚。《石柱記箋釋》,竹垞作序,亦欽其翔洽。《湖錄》即《湖州府志》稿,訂補舊志缺失,參之廿一史;又採取徐獻忠以下壙家之書,更挾筆硯,遍游七屬,訪問故家譜系,老成之土駁難辨正,雖膏火舟輯之費至耗其產弗顧也。歷八年,凡六易稿始就。 《行水金鑒》代副使傅澤洪作,集古今之大成,自《禹貢》及諸經之注傳,列史之河渠溝洫,山經地誌,稗官小說,莫不摭採而條貫之。四瀆大川之外,若金沙、瀾滄之荒遠,展卷按之,皆同指掌。而歷代疏瀹之方,名臣儒者之奏議論說,悉囊括賅備。凡宣力河隍者,莫不奉為圭臬雲。 ○鄭珍 鄭珍(1806--1864),字子尹,晚號柴翁,貴州遵義人。 自幼精力超邁,寓目輒能記誦。舅黎氏多蓄典籍,悉鼓篋讀之,恆達旦。數年而學以大明。 道光五年,選拔貢生,受知干程侍郎恩澤。程詔之曰:"為學不先識字,何以讀三代秦漢之書。"遂大感悟,進求諸聲音文字之原與古宮室冠服車輿之制。久之,經術益更涵肆,莫可殫詰。以道光丁酉舉於鄉。凡三為教官,最後補荔波縣訓導。未見即棄官歸。 同治癸亥,用大臣密薦以知縣發蘇,未行而疾作,卒年五十有九。 其為學也,初實致力於許、鄭,以為明訓詁為讀傳注通經義之階。其於二家,尊信最篤,既治三反,苟有惑則憤發覃思,又不合則群綜諸儒之說,旁參曲證,必求一得當程、朱之義理而後已。如是者積三十餘年,始於三禮六書渙然冰釋。嘗謂:"遵義漢牂柯地,自郡人尹珍從許慎受經以教南域,後遂無有經術發聞者。"故毅然以道真自命。以經莫難讀於《儀禮》,則為《儀禮私箋》八卷;人道莫重於親族,則為《親屬記》二卷;古制莫晦於考工,則為《輪輿私箋》二卷;小學莫詳於《說文》,則為《說文新附考》八卷、《逸字》二卷;奇字莫詳干漢簡,則為《漢簡箋正》八卷;漢學莫盛於康成,則為《鄭學錄》四卷。並《巢經說》一卷,文抄詩抄九卷,《樗繭譜》一卷,《母教錄》一卷,均刊行。別有《考工鳧氏圖說》、《說隸》、《老子注》、《世系一線圖》、《無欲齋詩注》,凡若干卷,未刊。而纂輯鄉邦文獻,則有《遵義府志》、《播雅》兩書。 ○鄭獻甫 鄭獻甫,其名避文宗舊諱,以字行,別字小谷,廣西象州人。 年十五,入州學。後十年,拔貢,中舉人。又十年,中進士。以主事用,分刑部。請假歸,丁父母憂,遂不出。掌教諸書院。屢遭寇亂,流離轉徙,喪所著書。總督勞崇光延為上客。廣東巡撫郭嵩燾奏君學深養邃,通達治體,請飭赴廣東差遣委用。君上書廣西巡張凱嵩,以年老求奏免。張復奏君品高守正,足勵風俗,請賜五品卿銜。君為書力辭,而疏已上。得旨如所請。同治十一年十月卒於桂林榕湖書院,年七十二。遺命葬不擇時地。桂之官吏朋友門下士,繪像祀之。 象州亂後,民失田契,官失糧冊,訟獄繁興。君請於官,命民呈田數糧數,總算符舊額而止。鄉人服君忠信,無欺偽者。於是官給印照,訟獄遂息。君學識博通,而遇亂禍,所著《法論》、《儲材議》、《士策》、《學官議》、《權論》、《治盜說》諸篇,皆對時政立論,言之痛切。尤不喜當時之為文者。以為:道無所謂統,文無所謂派。自明人輯宋五子書,而道之統立;自明人選唐宋八家文,而文之派別。遂若先秦以來之賢人君子,東漢以來之鴻篇巨製,皆可置之不論。具一孔之見,勒一途之歸,則陳陳相因而已。故惡夫徒知有五子八家者雲。 君天資高朗,耿介豪逸,發言行事,純任自然,談笑譏貶,無所避忌。生平無嗜好,惟好書,終日不釋卷,博覽強記。《十三經註疏》、《校勘記》,皆有評點。尤熟諸史。為文章,貫串古今,直抒所見,絕去修飾。凡所著:《文集》六卷,《詩集》八卷,《家記》四卷,《家藏書目解題》四卷,《愚一錄》若干卷。《愚一錄》者,說經之書,先被賊劫去,晚年追憶而為之者也。 ○鍾褱 鍾褱,字保其,一字■〈艹臤〉厓。甘泉人。 先世業賈,至君而貧,然樂道知命,雖饘粥不繼,不廢嘯歌。好著書,而不與世爭名,故世罕知者。阮文達公微時,暨焦循獨相友善,共為經學,旦夕討論,務求於是。未弱冠,補縣學生。應省試十三次。屢遭困項,惟自訟,無所怨尤。嘉慶甲子,諸城劉侍郎督學江蘇,嗟嘆其才,深加禮重,舉為優貢生。於是慨然有知己之感。生平謹守禮法,篤實敦行。 著述草稿共十三種:曰《春秋考異》,論三傳也;曰《說書》,解《尚書》也;曰《區別錄》,考訂《毛詩》之草木蟲魚也;曰《論語考古》,發《魯論》之疑滯也;曰《祭法解》,核古祀典也;曰《周官識小》,經緯諸識而類釋之也;曰《讀選雜述》,補李注之不及也;曰《興藝塾答問》,與弟子講說所錄也;曰《漢儒考》,表兩漢經師也;曰《興藝塾筆記》,曰《考古錄》,雜論經籍也;曰《竟庵日記》,記日所行事也;曰《筠心館集》,詩古文詞也。焦里堂為刺取其精華,得四卷,統曰《■〈艹臤〉厓考古錄》,阮文達刻梓於《文選樓叢書》中。卒年四十五。 ○鍾文蒸 鍾文蒸(1818--1877),字展才,又字朝美,號子勤,浙江嘉善人。 少通小學,年十二應邑試,冠其曹。道光丙午登賢書。再上春官,以縣令注選歸,絕意仕進,日事著述。同治初,應江蘇忠義局聘,與陳奐、顧廣譽諸人同任編纂,時出所學相質證。主講敬學書院者十二年。 治經宗尚漢德,尤究心《春秋》。謂:"穀梁子獨得麟經遺意。漢世三傳並行,自江左中興,妄稱其膚淺不足立學,相沿至唐初,遂目為小書,使無范寧、徐邈、楊士勛輩,則幾何不與《逸書》十六篇,齊魯韓三家詩同歸湮沒!惟范注既略而舛,楊疏復龐而雜,近代雖經學大盛,亦未聞有專門巨編髮前人所未發者。"於是繁稱廣引,起例發凡,敷暢簡言,宣揚幽理,條貫前後,羅陳異同,若禘祫祖禰諡法諸大端,更莫不實事求是,務使典禮有徵,訓詁從朔,歷時二十餘年撰成《穀梁補註》二十四卷。脫稿後,復增易千數百條,始勘定付刊。其謹慎不苟如此。又據《經典釋文》及漢石經殘碑,博考之兩漢之書,與夫唐以前舊說,寫定《魯論語》二十篇。少作《論語序說詳正》、《鄉黨集說備考》、《河圖洛書說》各一卷,則祖述婺源江氏。甲子後讀書所得隨筆札記為《乙閏錄》四卷,亦多有精義焉。 ○周春 周春,字芚兮,號松靄,浙江海寧人。 家富藏書,不下萬餘卷。少與其兄同塾,皆勤讀,朝經暮史,自為師友。以乾隆庚午舉於鄉,甲戌成進士。注吏部籍,閱十餘年始除縣令。方其釋褐後,益務深湛,為有用之學。既選廣西之岑溪縣,地素荒陋,至即立書院學規以訓士,士風丕變。在任二年,揉邪哺窮,人樂其政。無何,丁憂,遂鍵關不出,潛心著述。 所居書齋,終歲不掃除,凝塵滿室,插架環列,臥起其中者三十年。四部七略,莫不瀏覽。復以其暇為詩,長篇短謠,亦多可存。已刊《十三經音略》十二卷,《小學餘論》二卷,《中文孝經》一卷,《代北姓譜》二卷,《遼金元姓譜》一卷,《杜詩雙聲迭韻譜括略》八卷,《選材錄》一卷,《遼詩話》一卷,總曰《松靄遺書》。經學雖未顓門,而長於訓詁音韻。《杜詩音韻》實於鄦書有所發明,非《群玉佩文》諸類書所能比也。別刊《孝經外傳》一卷、《海潮說》三篇、《海神廟志》一卷、《佛爾雅》八卷、《大悲咒音義》一卷、《曇花館小稿》一卷。尚有《爾雅廣疏》、《西夏書》等二十餘種未梓行。 ○周濟 周濟(1781--1839),字保緒,一字介存,號未齋,晚號止庵,江蘇荊溪人。 九歲能文。讀書明大義,不屑屑章句間。好談兵,兼習擊刺騎射。嘉慶甲子舉鄉魁,明年成進士。以對策言直,抑置丙科,用知縣。父慮其性卞急僨事,為請改教職,選淮安府學教授。郡守王轂,簠簋不飭,揭諸大府,勿聽,即日移病去。益交當世豪傑士。得色世臣,以經濟相切劘。屏去瑣碎,提挈大綱,務為通儒有用之學。寶山令田均欽其名,延往商海防,因客寶山數載。會田有母喪,而曹、滑間為豫匪梗道不得歸,慨然代之行。單騎走曹州,逢賊黨數百人,槍仆其二,餘驚竄。七晝夜抵鉅野,視田太君喪無恙返報。並歷察齊魯晉楚道所出者,通山川形勢關隘險厄,必窮究其要領,及郡縣諸利害,得間為當事言之,由是名愈震。南旋居廣陵。兩江節相孫公慕其才略,以淮南北鹽梟充斥,屬專任緝私事,令所在營弁悉受指揮。則一用兵法部勒,擒擊防剿畢當。尋以激變尼之者,遽停罷。乃舍而治鹺(音cuo),獲資頗巨。遂構第宅,縱情聲色狗馬,日聚俠少年過酒樓酣飲。裙屐雜沓,忽或悲歌慷慨,見者皆莫測為何許人。一日翻然悔曰:"吾數年一念所誤乃至此!"盡斥其資,謝其黨,且更號止庵以自訟。復去揚州,僑寓白門春水園,屏曩時豪習,規理故業,取平生蘊蓄,賅括薈萃,著為《晉略》六十六篇,體例精嚴,識力超特。其諸論贊,放攻取防守地勢,尤反覆曲折,確有指歸。不獲施諸世,因以托之言。自序謂:"將以喻志適用,匪侈博聞。什七折衷於涑水,庶幾無悖資治之意。"他所著,尚有《說文字系》二卷,《韻原》七卷,《史義》二卷,《介存齋詩》六卷,《味雋齋詞》一卷,晚年食貧日甚,再秉鐸淮、吳,更恂恂篤儒行,興禮樂,表貞孝。漬帥周天爵雅重之。周移督兩湖,堅招同往。經夏口嬰疾,卒於行館,年五十九。 ○周嘉猷 周嘉猷,號兩塍,浙江錢塘人。 乾隆中,成進士,選授知縣,分發山東,歷官青城、益都等縣。在任十餘年,仕優而不廢學,時與名士李文藻、楊峒輩為文酒之會。嘗覽史至南北分統之際,覺不列年為表,則無以知其時世之所值,以考其朝聘征伐之由。爰自魏登國元年丙戌,至隋皇泰二年己卯,凡二百三十四年,撰成《南北史表》五卷。首為年表一卷,以紀八代崖略;次帝王世系表一卷,又次為世系表一卷,以紀臣工世系。旁行斜上,朗若列眉。復訪《世說》例,排纂南北史事,成《南北史捃華》八卷,足繼臨川之書,與何元朗所補殊有"上下床"之別。曰"捃華"者,李延壽上書表雲"兼采八代,除其冗長,捃其精華",故取以名之也。又著《齊乘考徵》若干卷,並有關於掌故云。積勞卒於官。 ○周壽昌 周壽昌,字應甫,一字荇農,晚號自菴,湖南長沙人。 生有異稟,在襁褓聞書聲輒歡躍。稍長,舉止若成人。經史過目成誦。年十八,補縣學生。父卒於官,鬻產攜一老僕匍匐千餘里奉喪歸。服闋,益肆力於詩古文詞。時汀中大吏,如中丞吳榮光、方伯王藻,率以宏獎風流為己任,咸偉視之。咸豐壬子,中順天鄉試,聯捷成進士,入翰林,授職編修。累官至侍讀學士,兩署戶部侍郎。以足疾予告,日用著述自娛。卒年七十一。 先生充講官時,嘗疏劾督師賽尚阿逗留不戰,並條陳討賊事,一時欽其敢言。厥後數上封事,雖召對稱旨,然終以論列切直,遭世所忌。丁母憂在籍,曾文正治師湖北,擬奏請襄贊軍事,有毀之者,輒寢。故中興汀人多以功名顯,先生獨迴翔詞苑,幾數十年,未始非婞直所致。顧才名乇中外,高麗相國李裕元乞為作《嘉梧室記》,侍讀閔翰山亦丐其訂正詩集。 平生無書不讀,尤癖嗜班史,手自丹黃,書眉行間,塗識殆遍。校補顏注稿凡十七易,成書五十六卷。復撰《後漢書注補正》八卷,《三國志注證遺》四卷,《五代史證纂誤補續》一卷,皆有裨於史學。《思益堂日札》六十卷,考訂群籍,纂述舊聞,在夢溪、容齋之間。其他所著,有《思益堂文集》十卷,《詩集》二十卷,《詩餘》四卷,輯《歷代宮闈文選》十卷,並行於世。 ○周永年 周永年,字書昌,山東歷城縣人。結茅林汲泉側,因自號林汲山人。 平居於衣服飲食聲色玩好一不問,但喜聚書。凡有貴客出入大姓故家,得書輒歸之。久之,積儲近十萬卷,古槧繕抄希覯之本略具。因見自來收藏家易遭散失,感於古人柱下藏書之義,以謂釋老反藉藏以永久其書,而儒家失其法,乃作《儒藏說》十八篇。復約桂馥等擬買田築借書園祠漢經師伏生諸人,藏書其中,招致來學,苦力屈不就。縣令胡德琳延偕青州李文藻同修縣誌,搜討頗備。朱筠見之,稱為詳慎。 乾隆辛卯成進士,特授庶吉士,征纂四庫全書。時議采輯《永樂大典》,館臣多次擇其易為功者,遂謂無所遺逸。先生獨固爭,以為尚多可錄;同列未如之何,則盡舉而委先生。乃不間昕夕,目盡九千巨冊,丹鉛標識,摘抉編摩,於是永新劉氏兄弟公是公非諸集以下又得十有餘家,皆前此所未見者,咸著於錄,好古之上目為有功斯文焉。散館,授編修,充文淵閣校理。乾隆四十四年,一任貴州鄉試主考。 惟闊於世故,既入翰林,亟謀治生計,數失敗,坐是大困,俗每迂之。然其論學實深有得,其大者,淵源《官禮》。嘗謂:"宋儒以後,學統授受,學案異同,言人人殊,皆逐末而遺本。夫學安得有統?《周官禮》千古之學統也。學安得有案?《春官禮》千古之學案也。"又曰:"君子思不出其位,位於古文同,立禮有定位,所以立不易方,不知禮,無以立也。鄭、孔諸儒之於禮。往往張之,或失其位,周官之禮遂失其傳,而人且無所措手足矣。"故於宮室制度,登降儀節,講求甚悉。以為學而不明於此,皆面牆也。 居京師時,學士大夫聞聲爭欲納交,投刺者踵相接;而深相知者,程晉芳、丁傑、邵晉涵數人而已。惜著述不喜存稿,歿後遂無傳。卒年六十有三。 ○周中孚 周中孚(1768-1831),字信之,別字鄭堂,浙江烏程人。 幼有孝行,善力學。嘉慶元年,舉拔萃科。 阮元撫浙,築詁經精舍於西湖,以處浙中文學士,使修《經籍纂詁》,先生與焉。 游京師,交宋翔鳳,為刊正所著書十餘事。宋大嘆服。 先生屢應鄉舉不中式。道光初,猶與試。會錢大昕族子為同考官,得其卷,絕嘆賞,力薦於主者,將列名,以策中數用《錢集》語,主者疑有私,抑置副車,自是遂無意仕進。 旋以薦,客上海李氏。李名筠嘉,嗜搜舊籍,所儲計四千七百餘種,為其定《藏書志》。復游嶺南,三載歸,卒於家。年六十四。 先生初讀《四庫書提要》,謂為學之途徑在此。乃依其例,取現存目睹請書,條最篇目,甄敘卷部;更旁臚其抄槧得失,最數十萬言,著《鄭堂讀書記》若干卷。別撰《孝經集解》,《逸周書注補正》,《顧職方年譜》,《子書考》,《金石識小錄》,《詞苑叢話》,《文錄》,《詩錄》。 歿後,其次子不肖,悉以手稿鬻他姓,無可究問。止《讀書記》藏獨山莫氏,已逸十之二三。嗣歸其外孫戴望,頗私其說。近烏程劉氏始刻入《吳興叢書》,存七十二卷。 ○朱彬 朱彬(1753--1834),字武曹,號郁甫,江蘇寶應人。 幼穎異,承鄉先達白田先生教法,又及高郵王石臞、伯申父子切劘有年,以從事經傳訓詁聲音文字之學,久遂與外兄劉台拱齊名。江都汪中嘗謂:"治經者固多,義章則無作者。"故君於文用力尤深。 丁父憂,斂葬盡禮,三年蔬食,不內宿。 乾隆乙卯,中北榜舉人。子士彥、士達,既達,迎養於任,口不言公事。士彥視學三省,每誡以衡文毋使稍有屈抑。家居從未一干有司,遇地方災歉捐賑,則又踴躍為首倡。 自少至老,嗜學弗倦。一言之善,書而藏之。凡手寫書數十冊,丹黃者不下千冊。著《經義考證》八卷,援引詳確,辨訂精當,阮文達為收入《皇清經解》。晚年更撰《禮記訓纂》,雖仍以註疏為主,而擷其精要,緯以古今諸說,如肉貫串,其間附己意,亦恆發前人所未發。成書四十九卷,大率不薄今而愛古,不別戶而分門,言簡意賅,示學者之塗術焉。卒年八十一。以子貴,贈如其官。 ○朱次琦 朱次琦,號稚圭,又字子襄,廣東南海縣人。 道光丁未進士。令山西襄陵百九十日,政化大行。以巡撫某為某親王嬖人,拂衣歸,講學於其九江鄉禮山草堂,垂三十年。 先生授學者以四行五學。四行:一曰敦行孝弟,二曰崇尚名節,三曰變化氣質,四曰檢攝威儀。五學:一曰經,二曰史,三曰掌故,四曰義理,五曰詞章。日一登堂講學,諸生敬侍,威儀肅穆。先生博聞強記,不挾一卷,而徵引群書,貫穿風誦,不遺隻字,學者錄之,即可成書一卷,今所傳《禮山講義》是也。 先生博極群書,金石書畫,罔不窮究。厲節行於後漢,探誼理於宋人;既則舍康成,釋紫陽,一一以孔子為歸。其學行蓋近似亭林。所著有《國朝學案》、《國朝名臣言行錄》,凡百卷;《蒙古記》、《晉乘》各數十卷。詩文集數十卷。晚歲皆自焚之。始疾世之譁囂,多以文學炫寵,而以身為法也。卒於光緒壬午之春,年七十五。其門人康有為等,刊其佚文數十篇,存《是女師齋詩集》《大匹堂詩集》。 ○朱珪 朱珪,字石君,號南厓。順天大興人。朱筠之叔弟。 十一歲,即傳高安朱文端之學。年十七,舉乾隆十二年鄉試,與叔兄筠同榜,名震都下。次年成進士,選庶吉士。習國書,尋授編修。累遷侍讀學士。二十四年,主河南鄉試,奉使祭告南嶽。明年,充會試同考官,秋,授福建糧道。毀和合適淫祠,民大驚服。二十八年,擢按察使。閩人裘自位假平台灣功鬵武職,獄連數十人,公誅正犯一人,諸受欺者皆不坐。旋兼署布政使。有告家譜妄逆者,讞之,僅戮一撰譜者屍。二十九年,父憂歸。三十二年,補湖北按察使。明年,調山西。又明年,就遷布政使。三十六年,權巡撫事。入覲,授侍講學士。四十一年,命上書房行走,侍仁宗皇帝學,直文淵閣事。主福建己亥鄉試。四十五年,督福建學政。四十九年,扈蹕南巡,授內閣學士,閱江浙召試卷。五十一年,授禮部侍郎,主試江南,督浙江學政。五十四年,冬,還朝,充經筵講官。明年春,總裁會試。秋,授安徽巡撫。五十九年,調撫廣東,尋署兩廣總督,授左都御史,兵部尚書,皆留巡撫任。嘉慶元年,授兩廣總督,兼署巡撫。六月,有旨內召,仍授安徽巡撫。明年,授兵部尚書。調吏部,皆留巡撫任。高宗上賓,仁宗馳驛召公,及至京哭臨,上執公手哭失聲,旋命直南書房,管戶部三庫。自是國家大政事有所諮詢,皆造膝自陳。賜第西華門,紫禁城騎馬,加太子少保,充實錄總裁,典己未會試,調戶部尚書。七年秋,扈蹕灤陽,宣制以戶部尚書,拜協辦大學士。八年,兼掌院學士。九年春,駕幸翰林院,先期晉公太子太傅。十年正月,宣制拜體仁閣大學士,管理工部事。冬十一月,薨於位,年七十有六。給帑銀二千五百兩治喪,晉贈太傅,入祀賢良祠,予諡"文正"。上親臨奠三爵。 公端凝純粹,胸中無城府。於經術無所不通,取士務以經策較四書文,銳意求樸學才士,門生遍天下。通人寒士,必揚其名於朝。典試事,不受外僚贈遺。承宣數省,平餘銀巨萬悉不取。官於外,厓岸廉峻,中朝大官,絕無所援。管部事,持大端,不親細務。清操亮節,海內仰之。撫皖時,門人汪庶子學金來請益,匝月歸,公曰:"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汪曰:"一談一笑,無非天理,某所見乃大進。"其感人如此。尤篤孝友,父杖兄,跪而以身蔽受之。慟母氏早世,事庶母如生母。事諸兄悲愉如一體。執兄喪,咯血幾至毀。事寡嫂盡敬,撫兄於如已子。三黨故交,靡不周恤。嘗曰:"吾三十九歲夜坐,忽腹間自暖,由脊上貫於頂,甘液自咢下注,由是流轉至老不絕,萬知朱子注參同契非空言也。"年四十餘,即獨居,迄無妾媵。 公在翰林時,國家有大典禮,撰進雅頌詩冊文跋,高宗必嘉賞之,以為能見其大,頌不忘規,或陳坐隔,或命諸皇子皇孫寫為副。御製詩時或命和。公官督撫時,仁宗皇帝在南書房,常頒手札,積一百三十九函,裝六卷,歸朝繳進;上亦書數年懷公詩數十首為二冊,題日"蒹葭遠目",曰"山海遙思",以示公。其於《大學》義利之辨,《通鑑》治亂之由,天命呼吸可通,民情憂樂無閒,反覆敷陳,不以為迂闊而遠於事情也。公所著《知不足齋詩文集》,上命以劾本進,賜題律詩四章於卷首。《高宗實錄》由公總修八載而後成。 ○朱鶴齡 朱鶴齡(1606-1683),字長孺,江蘇吳江人。前明諸生。與顧炎武同為驚隱詩社成員。 性好學,遺落世事,晨夕手一編,行不識路途,坐不知寒暑;或謂之愚,因以愚庵自號。嘗箋注杜子美、李義山詩集,故所為韻語,頗出入二家。 甲申國變後,益屏居著述。與顧亭林相友善,亭林亦朂以本厚之學。乃更湛思致力於諸經註疏,及先儒語錄。謂:《詩序》之出於子夏與出於毛公雖無可考,然自周至春秋數百年,其說必有所本。大約首句為詩根柢,以下則推而衍之,間出漢儒。八九百年來說詩者宗序,迄無異辭;因鄭夾漈作《辨妄》,朱子《集傳》從之,掊擊不遺餘力,《集傳》行而序幾廢。實則康成用禮學箋詩,或牽經配序,或泥序傳經,膠執支離,舉詩人言前之旨,言外之意而盡湮亂。孔疏又依違兩家。朱傳出,誠有廓清之功。誰毛鄭可黜,序不可黜。蓋無序說詩,即無所憑依。故詩義一泊於康成之膠滯,再泊於紫陽之斥排。將聖人所謂"主文譎諫""厚人倫美教化"以至於"動天地感鬼神"者,其終晦昧湮沒而不可求。於是竊取古義而參諸家,於漢取毛鄭,唐取孔沖遠,宋取歐陽、穎濱、東萊、華谷,清取陳氏長發,釋音用明陳一齋、清顧亭林。凡序之不可易而可信者,為疏明之;其牴牾不可信者,則詳辨之;要以審定可否,綜覈異同,使積蔽群疑渙若冰釋。成《詩經通義》十二卷,蓋折衷於今古之間者s又以蔡沈《書傳》主於撥棄注流,故名物制度之屬不能無訛;乃明詁義而兼及史家,臚群言而斷以臆說,務為通今實用之學,成《尚書埤傳》十七卷,並撰《禹貢長箋》十二卷,備古今利害,期於經國救時。雖《埤傳》過信偽孔,是其所短;而《長箋》"三江、震澤、太湖、嶓冢、漢源"諸辨威有資於考證。其他以胡安國傳《春秋》,偏見鑿說頗多;因合唐宋來諸儒解,作《春秋集說》二十卷。以杜氏注《左》,固未盡當,俗復以林注亂之,作《讀左日鈔》十四卷。以《易》理雖至宋儒始明,然左圖所載,皆言象也;《本義》精善,惜多未備;作《易廣義略》四卷。自為詩文,曰《愚庵小集》十二卷。其書元裕之集後云:"裕之於元既踐其土茹其毛,即無反詈之理。乃分之詆詘不少避者,若欲掩其失身之事以避國人,非徒修也,其愚亦甚矣!"意隱譏清初錢蒙叟之流進退失據,而先生羞與若輩為伍,可就言外征之。年七十餘卒。 ○朱駿聲 朱駿聲(1788--1858),字豐芑,號允倩,江蘇吳縣人。 年十三,受許氏《說文》,一讀即通曉,時有神童之譽。十五冠群試補府學生。適錢竹汀主紫陽講席,亦十五歲入泮,國重遊泮宮,一見奇其才,遂受業門下,益專力古學。嘉慶戊寅舉於鄉。屢躓春官,鬱郁不得志。以知名早,蘇撫張師誠延入幕,繼復就館浙江、揚州,疊主江陰、吳江、蕭山各書院。會試數留京,又因事出居庸、大同。如是奔走風塵,窮愁落寞者積計餘年,未嘗一日廢學。道光六年始用大挑詮黟縣訓導。教諸生多暇,更肆力探討,著述日富。弟子恆數十人持筆禮為錄所著書。 研究許書,功深且久。嘗謂;"自二徐以後至本朝段、錢、嚴、桂,推衍已極精密,而六書中轉往假借二義究未有確詁。因獨創義例,以為轉往者,即一字而推廣其義,非合數字而雷同;其訓通其所可通者,為轉注;通其所不可通者,為假借。假借不異聲而役異形之字,可以悟古人之音語;轉注不異字而有無形之字,可以省後世之俗書。"乃成《說文通訓定聲》三十二卷。又取百六韻而權衡之,作《古今韻》、《東韻》各二卷。循《爾雅》之條例,貫許氏之說解,作《說雅》四卷。會廣西學政孫鏘鳴奏請許海內文學士獻所著書,咸豐元年遂繕定由禮部進呈。文宗披覽,嘉其賅洽,賞國子監博士銜。尋升揚州府學教授,未之官,居黟八年卒,年七十一。 餘所著初刊者,曰《臨嘯閣群書》,為:《儀禮經注一隅》二卷,《夏小正補傳》二卷,《春秋左傳識小錄》二卷,《小爾雅約注》一卷,《通訓定聲補遺》一卷,《離騷補註》一卷。其他續刊及刊入別家叢書者為:《春秋三家異文核》一卷,《春秋亂蛾考》一卷,《小學識餘》四卷,《六書假借經征》四卷,《歲星表》一卷,《經史答問》二十六卷,存稿校定未刊者為;《六十四卦經解》八卷,《尚書古注便讀》四卷,《春秋平議》三卷,《秦漢郡國考》四卷,《天算瑣記》四卷。尚有未經校定者,為:《學易札記》等四十二種,又《詩傳簽》等七種,存稿已佚。 ○朱為弼 朱為弼,字右甫,號某堂,浙江平湖人。 通經學兼長詞翰。其祖含叔以兄弟牽累羈成都獄,待質二十餘年始歸,旋卒。事祖母以孝聞。撫諸弟讀書,皆成立。方蘭士薰為寫慈竹居圖。嘉慶十年成進士,授主事,轉員外郎,擢御史。奏刻倉場侍郎和桂、張映漢覆奏海運倉立石處變情形不實,按治如其言,和、張並革職,累遷至兵部左侍郎,尋署倉場侍郎,調漕運總督。在任條疏剔弊速漕章程九條,均下所司議行。未幾,因病請致仕,卒年七十四。 先生少耽六書,尤嗜吉金文字。官京師時,與漢陽葉志詵交甚歡。遇古器未嘗不手拓,遇拓本未嘗不手摹。其用心之專,鑑古之當,指天性使然。既出阮元門,阮萃並世同好十二家拓本益所自藏,成《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二十卷,以續宋薛尚功書,而考義釋文遠秩薛作,編定蓋全出右甫。原稿藏於家,題《吉金古文釋》者是也。並為撰序文三千言,博綜弇雅,冠絕等倫,一時士林傳誦。好為詩,興會高遠,不專工字句之末,有《茮聲館詩集》十六卷。 ○朱文藻 朱文藻,字映漘(chun),號朗齋,浙江仁和人。諸生。 嘗館汪氏振綺堂,任校讎之役者三年。汪氏富藏書,自是所學日益,文名日盛。漁獵百家,取材宏富。精六書,自說文系傳佩觿漢簡以及鐘鼎款識博古圖等,無不貫穿源流,會其指要,且能手摹,非徒以形聲點畫自名小學者可比。韓城王相國督浙學時,訪而延之至京師,佐校《四庫全書》。尋奉敕在南齋,考核事宜,亦俱諳習。又通史學,凡合紀傳編年紀事通典諸書,輒復考其缺略,審其是非。久之,錢塘黃小松司馬招游山左,時督學為阮文達,兵備為孫淵如,同任一方,篤嗜金石,與之商訂,拓本甚富,成《山左金石志》。嗣阮公編《兩浙輶軒錄》,修《嘉興府志》,並分任其役。王侍郎蘭泉更招君於三泖漁莊,纂輯《金石萃編》,《大藏聖教解題》各若干卷。會侍郎下世,未及竟業。師沈耕寸先生衰疾困頓,躬視湯藥者十餘年,比卒,營喪葬備至,行誼類漢人風。所著《說文系傳考異》四卷,已收入《四庫》。餘有《續禮記集說》,《東城小志》,《東皋小志》,《朗齋碑錄》,《碧溪叢抄》,《東軒隨錄》,《金箔考》,《苔譜》,《萍譜》,《青鳥考原》,《碧溪草堂詩文集》,《碧溪詩話》,稿藏於家。 ○朱一新 朱一新,字鼎甫,浙江義烏人。 生而穎異,長嗜濂洛關閩之學,務通經以致用。學政徐樹銘亟賞之。同治庚午舉鄉試,出李文田門。光緒丙子進士,改庶吉士。散館,授編修。官翰林時,與袁昶、朱采、黃國瑾相友善。嘗遇雨感疾發狂言,所語皆民窮財盡,不力求振作,非只外患,必有內憂,而尤以俄為慮。聞者皆感其忠義。尋擢御史,封事數上,率侃侃盡陳,惟論是非,罔顧利害。會上遇災修省求直諫,疏劾及內侍李蓮英,懿旨詰責,降主事,告歸。 兩廣總督張之洞延主廣雅書院講席。為設院規,先讀書而後考藝,重實行而屏華士。仿古顓蒙之學,分經史理文四者,延四分校主之。豬生人賦以冊記,質疑問難,以次答焉,成就甚眾。因輯其講學之詞,成《無邪堂答問》五卷。 其論學術,謂:"近世漢與宋分,文與學分,道與藝分;豈知聖門設教,但有本末先後之殊,初無文行與學術治術之別。"又以道、咸以來,士夫好講西漢公羊之學,流弊至於蔑古荒經。因反覆論難以正其失。至論西學、西教、新疆鐵路、吉林邊防數十條,尤稱閎達。 他所著:《漢書管見》四卷,《京師坊巷志》二卷,《佩弦齋文詩存》五卷,外集四卷。總題曰《拙盦叢稿》。尚有《法慶州志》、《東三省內外蒙古地圖考證》各若干卷。卒年四十九。 ○朱彝尊 朱彝尊(1629-1709),字錫鬯,號竹垞,浙江秀水人。 少聰慧絕人,書過眼即能復誦。十七,棄舉子業,肆力於古學,久之,博通群籍。顧寧人、閻百詩皆亟稱之。康熙己未開詞科,年逾五十,與富平李因篤等四人以布衣入選,並授翰林院檢討,纂修《明史》。 既入詞館,日偕諸名宿掉鞅文壇。時王漁洋工詩而疏於文,汪苕文工文而疏於詩,閻百詩、毛西河工考記而詩文複次乘,獨先生兼擅其長。 任修史,有上總裁七書,大意謂:宜定體例,寬期限,革除事多難信;道學傳不當以門戶分邪正,不必別立;崇禎朝雖無實錄,亦未可專據邸報。世取其有識。後史成,多從之。 尋充講官。辛酉,典試江南,稱得人。為言者所中,鐫級,旋復原官。因無意進取,假歸,遂不復出。乙酉,聖祖南巡,召見於行宮,進所著《經義考》,溫諭褒獎,賜御書"研經博物"四字。《經義考》,於十四經外,附以逸經、毖緯、擬經、家學、承師、宣講、立學、刊石、書壁、鏤版、著錄、通說諸門,共三百卷。每一書,前列撰人姓氏、書名、卷數,次列存佚、闕未見字,次列序跋暨諸儒論說,有所考正。更自為案語附末。上下二千年間,元元本本,使傳經原委,一一可稽,稱賅博詳贍焉。 又嘗慨明詩自萬曆後,作者散而無統,輯《明詩綜》百卷。搜集北都地理,山川古蹟,與夫掌故文獻,加以辨證,成《日下舊聞》四十二卷。工倚聲,甄錄宋元人詞,為《詞綜》三十四卷。自著詩文詞,總曰《曝書亭集》,八十卷。 子毘田,亦善詩。 ○朱右曾 朱右曾,字述之,號咀露,江蘇嘉定人。 道光戊戌進士。官知府。邃於經學,通故訓。守鄉先達錢竹汀家法,而與太倉陸麟書、同里葛其仁諸人為友。嘗取《詩經》地名,廣搜群籍,一一辨訂,並考其今地所在,成《詩地理征》七卷。陳碩甫作《詩疏》屢引之,又以《逸周書》上翼六經,下籠諸子,弘深質古,雖未必果出文、武、周、召之手,要非戰國秦、漢間人偽托。蓋周室之初,箕子陳疇,《周官》分職,皆以數紀,既大致與此書相似;且稱引者,如荀息、狼瞫(shen)、魏絳,復均在孔子前,而《商誓》《度邑》《皇門》《芮良夫》諸篇,大似今文《尚書》,猶非偽古文所能仿佛也。獨惜孔、晁注固嫌疏略,更多訛闕;近代盧抱經雖有校本,亦殊未備;乃採集各家之說,仍是刪違,申以己意,撰《逸周書集訓校釋》十卷:一考定正文,若《大匡》"樹患不瘱","瘱"訛為"■〈疒悉〉"之類;、一正其訓詁,若《武稱》"遂其咎"之"遂",當本《說文》訓"亡"之類;一詳其名物,若矛為刺兵,非句兵之戟之類。咸極精審。自以為譬《左氏傳》欲待服、杜諸儒出而論定,非徒妄作夸辭者比矣。 ○朱筠 朱筠(1729-1781),字竹君,一字美叔,學者稱笥河先生。其先家浙之蕭山,曾祖必名始居京師,遂為顧天大興人。 年十三,通七經。與弟珪少皆以能文有聲於時。大學士諸城劉文正公延居邸第,凡參決大事,每從咨訪,中乾隆癸酉鄉試。明年,成進士。改庶吉士。散館,授編修。充方略館纂修官。及丁父憂,服闋後,無意出仕,欲作名山大川之游。會上夙聞公名,召坐詢家事,使為強起,辭不獲已,遂復就職。即授贊善。旋擢翰林院侍讀學士,充日講起居注官。己丑,欽派協辦內閣學士批本事。庚寅,典試福建。俄奉命督學安徽。以識字通經誨士,序刊舊藏宋槧許氏《說文》,廣布學宮,語諸生曰:"古學權輿專在是矣!"婺源江慎修、歙汪雙池,皆品端學粹,著述等身;特躬拜其主,祀之鄉賢,藉資激勸。適有詔求遺書,欣然謂可大行其志。既悉心搜訪以獻,且上言:"中秘所貯《永樂大典》,裒集至富,但分析篇次,以四聲韻字為部居,割裂破碎,與散佚無異。請旨敕下儒臣,采輯討論,以還舊觀,可得人間未見書數百種。"上覽奏嘉許,因開四庫全書館,校理各省上進之書及《大典》。且征遺雅之士戴震等五人為纂修官。於是自《大典》輯出逸書凡五百餘部,次第刊行,流播海內,天下學者莫不歡欣鼓舞復知稽古之榮焉。尋坐公事不如令式,部議鐫三級,解任還朝。得旨:"朱筠學問尚優,著仍以編修用,在四庫全書處行走。"嗣充日下舊聞總纂官。已亥,再提督福建學政。教諸生務經古根柢之學如在皖。任滿,與弟珪相代。一時稱為盛事。而閩士攀轅走送者數百里不絕,人饋一石,積試院成山,曰"三百三十有三士亭"。既回京,未見,病卒於家。年五十二。 公博聞閎覽,於學無不通。解經宗鄭、孔,而兼參宋元諸儒之說。論史宗涑水,而歷代諸史亦皆考究貫串,證其同異。為文仿遷、固、淵、雲,詩歌出入昌黎、東坡。書法參會六書,有隋以前體格。既著聲施早,自年三十許,天下震驚其名者以為宿學耆德,及既見止,爽然自失。為人性質直,坦易無城府。內友於兄弟,外好交遊。尤喜獎拔士類。後生小子,一藝之長或未及然者,假借稱譽,過於所試,雖得汰評之誚,不自屑也。前後從游幾數百人,因材施教,拓越畦畛,比於樹藝,由拱把至於百圍,咸達其性,靡所矯揉。才彥若戴東原、邵二雲、王懷祖、汪容甫輩,皆延至幕中,卒用績學顯。弟子以通經著者;興化任大椿,龍溪李威,陽湖洪亮吉、孫星衍,會稽章學誠,偃師武億,全椒吳鼒,均其首選也。惜所著書多未就,僅傳《笥河詩文集》二十卷。 ○朱之瑜 有一位大師,在本國幾乎沒有人知道,然而在外國發生莫大影響者,曰朱舜水,日本史家通行一句話,說"德川二百餘年太平之治"。說到這句話,自然要聯想到朱舜水。 舜水,名之瑜,字魯嶼(朱之瑜,字楚嶼。明末到安南,改字魯嶼,後居日本,又號舜水。因在明末和南明曾二次奉詔特徵,未就,人稱征君),浙江餘姚人。生明萬曆二十八年,卒清康熙二十一年(1600-1682),年八十二。他是王陽明、黃梨洲的胞同鄉。他比梨洲長十一歲,比亭林長十四歲,他和亭林同一年死,僅遲三個月。最奇怪的,我們研究他的傳記,知道他也曾和梨洲同在舟山一年,然而他們倆像未曾相識。其餘東南學者,也並沒有一位和他有來往。他的'深藏若虛",可比船山還加幾倍了。 崇禎十七年明亡時候,他已經四十五歲了。他早年便絕意仕進,那時不過一位貢生,並無官職。福王建號南京,馬士英要羅致他:他不就,逃跑了。從南京失陷起,到永曆被害止,十五年間,他時而跑日本,跑安南,跑暹羅,時而返國內,日日奔走國事。他曾和張蒼水(煌言)在舟山共事,他曾入四明山助王完勛翊練兵,他曾和馮躋仲京第到日本乞師,他曾隨鄭延平(成功)入長江北伐。到最後百無可為,他因為抵死不肯剃髮,只得亡命日本以終老。當時日本排斥外人,不許居住,有幾位民間志士敬重他的為人,設法破例留他住在長崎。住了七年,日本宰相德川光國,請他到東京,待以賓師之禮。光國親受業為弟子。其餘藩侯藩士,(日本當時純為封建制,像我國春秋時代)請業的很多。舜水以極光明俊偉的人格,極平實淵的學問,極誠摯和藹的感情,給日本全國人以莫大感化。德川二百年,日本整個變成儒教的國民,最大的動勞實在舜水,後來德川光國著一部《大日本史》、專標"尊王一統"之義。五十年前,德川慶喜歸政,廢藩置縣,成明治維新之大業,光國這部書功勞最多,而光國之學全受自舜水。所以舜水不特是德川朝的恩人,也對日本維新致強有很大的影響。 舜水並沒有開門講學,也沒有著書。我們研究這個人,只靠他一部文集裡頭的信札和問答。他以羈旅窮困之身,能博鄰國全國人的尊敬,全恃他人格的權威。他說:"不佞生平,無有言而不能行者,無有行而不如其言者。"(《文集》卷九《答安東守約書》)又說:"弟性直率,毫不猶人,不論大明、日本,唯獨行其是而已,不問其有非之者也。"(《文集》卷十二~《答小宅生順問》)。又說:"自流離喪亂以來,二十六七年矣,其瀕於必死,大者十餘。......是故青天白日,隱然若雷霆震驚於其上,至於風濤險巇,傾盪顛危,則坦然無疑,蓋自信者素耳。"(《文集》卷十八《德始堂記》)又說:"仆事事不如人,獨於"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似可無愧於古聖先賢萬分之一。一身親歷之事,固與士子紙上空談者異也,"(《文集》卷八《答小宅生順書》)他是個德行純粹而意志最堅強的人,常常把整個人格毫無掩飾地表現出來與人共見。所以當時日本人對於他"如七十子之服孔子",殊非偶然。 他的學風,主張實踐,排斥談玄。他說:先儒將現前道理,每每說向極微極妙處,固是精細工夫,然聖狂分於毫釐,未免使人懼。不佞舉極難重事,一概都說到明明白白平平常常,似乎膚淺庸陋,然'人人皆可為堯舜'之意也。......末世已不知聖人之道,而偶有問學之機,又與人辨析精微而逆折之,使智者詆為芻狗,而不肖者望若登天。......此豈引掖之意乎?(《文集》卷九《答安東守約書》)。又說:顏淵問仁,孔子告以非禮勿視聽言動。夫視聽言動者,耳目口體之常事;禮與非禮者,中智之衡量;而'勿'者下學之持守。豈夫子不能說玄說妙言高言遠哉!抑顏淵之才不能為玄為妙騖高騖遠哉!......故知道之至極者、在此而不在彼也。(《文集》卷十八《勿齋記》)舜水之教人者,大略如此。 這種學風,自然是王學的反動。所以他論陽明,許以豪傑之士,但謂其多卻講學一事。(《文集》卷六《答佐野回翁書》)不唯王學為然,他對於宋以來所謂"道學家",皆有所不滿。他說:有良工能於棘端刻沐猴,此天下之巧匠也,然不佞得此,必詆之為砂礫。何也?工雖巧;無益於世用也。......宋儒辨析毫釐,終不曾做得一事,況又於其屋下架屋哉?(《文集》卷九《與安東守約書》) 他論學問,以有實用為標準。所謂實用者,一曰有益於自己身心,二曰有益於社會。他說:為學之道,在於近里著己,有益天下國家,不在掉弄虛脾,捅風捉影。......勿剽竊粉飾自號於人曰"我儒者也"。處之危疑而弗能決,投之艱大而弗能勝,豈儒者哉?(《文集》卷十《答奧村庸禮書》)他所謂學問如此,然則不獨宋明道學,即清儒之考證學,也非他所許,可以推見了。 舜水嫻習藝事,有巧思。"嘗為德川光國作《學宮圖說》,圖成,模之以木,大居其三十分之一,棟樑枅(音機)椽,莫不悉備。而殿堂結構之法,梓人所不能通曉者,舜水親指授之,及度量分寸,湊離機巧,教喻縝密,經歲乃畢。光國欲作石橋,舜水授梓人制度,梓人自愧其能之不及。此外,器物衣冠,由舜水繪圖教制者甚多。"(據今井弘濟、安積覺合撰《舜水先生行實》)我們因這些事實,可以見舜水不獨為日本精神文明界之大恩人,即物質方面,所給他們的益處也不少了。 總而言之,舜水之學和亭林、習齋皆有點相近。博學於文功夫,不如亭林,而守約易簡或過之;摧陷廓清之功不如習齋,而氣象比習齋博大。舜水之學不行於中國,是中國的不幸,然而行於日本,也算人類之幸了。 夏峰、梨洲、亭林、船山、舜水這些大師,都是才氣極倜儻而意志極堅強的人。舜水尤為伉烈。他反抗滿洲的精神,至老不衰。他著有《中原陽九述略》一篇,內分"致虜之由","虜害"、"滅虜之策"等條,末題"明孤臣朱之瑜泣血稽顙謹述"。此外,《文集》中關於這類話很多。這類話入到晚清青年眼中,象觸著電氣一般,震得直跳,在當時,影響實在不小。他死後葬在日本,現在東京第一高等學校,便是他生前的住宅,死後的墳園。 朱舜水的著作,康熙年間即在日本廣為流傳,先後有《朱舜水先生文集》二十八卷、《朱征君集》十卷諸刊本行世。清末,日人稻葉岩吉將上述二本參校合刊為《朱舜水全集》。民國初年,浙江人馬浮據以刪定厘為《文集》二十五卷、《釋奠儀注》一卷、《陽九述略》一卷、《安南供役紀事》一卷,總為《舜水遺書》。近年,中華書局將舜水遺著重加校點成《朱舜水集》刊行。 ○莊存與 莊存與(1719--1788),字方耕,江蘇武進人。 乾隆乙丑中一甲二名進土,授編修,屢遷內閣學土,擢禮部侍郎。為講官日,上御文華殿,同官者將事,上起,禮儀畢矣。忽奏:"講章有舛誤,臣意不謂爾也。"因進,琅琅盡其指。同官皆大驚,上竟為少留,頷之。提督直隸學政,滿蒙生童素無賴,因關防嚴密,傳遞者不得逞,遂哄場,幾坐免職。典試浙江,浙撫饋金,不受;遺以二品冠,受之。及途,從者以告曰:"真珊瑚也,值千金。"馳使千餘里而反焉。其方正耿介如此。 先生為學貫通六經,悉有撰述,說《易》以孟氏六日七分為經,以馬、班天官地理律歷各書志為緯。其為文,辨而精,醇而肆,旨遠而義近,舉大而不遺小,能言諸儒所不能言。計為《彖傳論》一卷、《象傳論》一卷、《繫辭傳論》一卷,附《序卦傳論》、《八卦觀象解》二卷,《卦氣解》一卷。於《書》:不分今古文文字同異,而剖析經義,深得孔子序書、孟子論世之意。為《尚書既見》二卷、《書說》一卷。於《詩》:詳於變雅,發揮大義,凡毛、鄭異說者,多是毛而非鄭。為《毛詩說》二卷,補一卷,附一卷,則專釋"楚茨"一章,申傳箋以難集傳焉。於《禮》:獨重《周官》,原本經籍,博採傳記諸子,為《周官記》五卷。《冢宰記》有官屬表,《司徒記》有載師任地譜,《司馬記》則補其缺文。無宗伯司寇記,而別采掇《尚書》《國語》等周秦古書,作《司空記》一篇。復采經中大典,如郊廟族屬之類,原本鄭氏,又遍覽古人所論列者,件系而折衷之,為《周官說》五卷。於《春秋》:專主公羊、董子,雖略采左、穀及宋、元諸家之說,而無何劭公所譏"倍經任意反傳違戾"諸弊。本趙氏汸《春秋屬辭》例,檃括其條,正列其義,以成一家之言,為《春秋正辭》十二卷。至《舉例》一卷、《要旨》一卷,尤足闡明家法,示治《公羊春秋》者以途徑。於四書不崇虛語,而歸中於六經,蓋深得漢人遺意;雖多非考亭,要可處乎諍友之列,為《四書說》一卷。厥後從子述祖、外甥劉建祿等暢發先生《春秋》遺緒,遂衍常州派今文之學焉。久之,以年就力衰請老,乾隆五十三年卒。 ○莊逵吉 莊逵吉(1760-1813),字伯鴻,江蘇武進人。邠州知州炘子,錢文敏公維城甥也。 幼早慧,倜儻自喜。父奇其才,不以繩度束。甫弱冠,即縱使遊俠結客,見者咸傾靡。老師宿儒或訾以為狂,弗之恤也。時省父往來秦中,用詞章受知於王蘭泉、畢弇山,又與孫淵如、洪稚存、錢坫,為考據訓詁之學。嘗讀《道藏》於南山之說經台,得《淮南子內篇》,病其注為後人所刪改,質諸錢坫。坫謂:"道書中亦非全本,然較之流俗所行者已多十之五六。"因發篋出舊所藏者相與校其同異,正其舛訛。後人誤合許慎、高誘兩注為一,既為之疏通旁證,一一抉擇,又辨音為唐何誘作,非出高氏,均極精確。校成梓於官舍,迄今稱為善本。故其名益盛。 少年時頗易科舉,及屢試不售,乃始厭苦場屋。值嘉慶戊午,鄉試報罷,遂請於父,納資為縣令。仍分發陝西。恨不克肖,致墮父宦績,則悉屏所好輿服聲伎,專力為治。初署咸陽,再署大荔,補藍田,調咸寧,擢潼關同知。所至有循聲,群稱為"小包公",相戒毋敢犯。比擢潼關,邠州君尚就養;緣天旱禱雨致疾,卒不起,年僅五十有四。 生平工篆書,善畫,通曉音律。三十後,更究心靈素之學。所著惟存《秣陵秋》、《江上緣》樂府二種,並校《淮南子》,餘多湮佚,至可惜焉。 ○莊綬甲 莊綬甲,字卿珊。江蘇武進人。莊存與之孫。 少受業於從叔述祖,日從講論,盡通方耕《公羊春秋》、《毛詩》、《周官》之學,而於《尚書》尤精。以為讀書必先審文字,乃可進求義理,乃為《尚書考異》,舟車所至,隨時纂撰。伏、鄭兼題虞夏則更之,《太誓》晚出則削之;於清儒純疵互見者博稽慎取,一用己意剖析其是非,使歸於一定,無滋學者之惑。惜遺稿脫佚,僅存十四篇。《大誥》而下,有錄無書。其子潤編成三卷。於《周官》,有《周官禮鄭氏注箋》十卷,傳本復勘。於小學,得之述祖者最深;雖只成《釋書名》一卷,首論河圖洛書八卦為造字之始,次及六書八體及魏晉以來字書,末詳簡策之屬;自為注,詳其出處。亦賅博古雅,初學必讀之書也。 既負敏達之資,每期兼綜素業,通匯條流;又承師論交,博訪孤指,與同郡張皋聞、丁若士、劉申受等朝夕研詠,上下其議論,蓋庶幾好學不倦,篤行不困者焉。於經義無不窺,有所得輒札記之,往往具精詣。以附監生考取州吏目。宗伯所著書,多未刊布;乃研精校尋,於未刻者,次第付梓;已刻者,補續未備。每一書竟,即探求旨趣,附記簡末,條理秩然可觀。惜乎僅竟三書,遽屬疾不起。珍藝之歿也,古文甲乙篇尚未脫稿,君方思理其綸緒,就所思條其大端,使來者可繼,此志亦竟不遂!卒年五十五。 ○莊述祖 莊述祖(1750--1816),字葆琛,學者稱為珍藝先生。江蘇武進人。侍講學士培因子也。 生有至性,父歿甫十歲,君喪如成人。少長受經術於伯父方耕侍郎,而學文則取法舅氏彭先生尺木。乾隆丁酉,以官卷中式江南鄉試。庚子成進士。歸班銓選。乞假回籍,奉母以居。從事小學,治許氏書以先求識字。謂;"六書之義,轉注、諧聲最繁而無定說。"用《爾雅》之例,編《說文轉注》;用《廣韻》例,又博考三代秦漢有韻之文,編《說文諧聲》。說文之學,由是遂明,而周秦之書無不可讀者。乃更校《逸周書》,解《夏小正》。詩書次第皆有撰著。會部撤至,謁選得甘肅,援親老例改山東。初任昌樂,逾年調濰縣。在濰五年,整飭吏治,培獎士林,嘗以經義斷事,耆宿傾服。歲甲寅,大計卓異,引見,交軍機記名。忤和珅,抑不得進,珅敗,有知其事者始補入,則已乞終養矣。家居足跡不至州府,亦不以書簡通當路,不與鄉人酒食之會。然遇後生以學問就正,即誨誘無所隱。侍母以孝,怡怡色養,未嘗一日離左右,凡十六年。比母喪,時已六十有二。哀毀柴瘠,見者嗟嘆。又五歲,亦病死。 遺書幾百卷,不能盡刻,止先刊序例,使讀者可以尋繹。計:《尚書今古文考證》七卷,《周頌口義》三卷,《毛詩考證》四卷,《夏小正經傳考釋》十卷,《五經小學述》二卷,《歷代載籍足征錄》二卷,《弟子職集解》一卷,《漢鐃歌句解》一卷,《石鼓然疑》一卷,《珍藝宦文抄》七卷,《詩抄》二卷,李兆洛序之,極推其"博而能敏"。其餘《書序說義考注》二卷,《校尚書大傳》三卷,《校逸周書》十卷,《毛詩授讀》三十卷,《詩紀長編》一卷,《樂記廣義》一卷,《左傳補註》一卷,《穀梁考異》二卷,《輯鄭氏箴膏肓起廢疾發墨守》一卷,《五經疑義》一卷,《特牲饋食禮節記》一卷,《論語集解別記》一。卷,《明堂陰陽記》長編十卷,《古文甲乙篇》四卷,《甲乙篇偏旁條例》二十五卷,《說文古籀疏證》二十五卷,《說文諧聲考》一卷,《說文轉注》二十卷,《鐘鼎彝器釋文》一卷,《聲字類苑》一卷,校正《列女傳》凡首一卷,《史地決疑》五卷,《天官書補考》一卷,校定《孔子世家》一卷,《白虎通義考》一卷,目錄一卷。尤以《古文甲乙篇》發明書契,通平歸藏之義為最精。惜稿多未刊,存佚不可知矣。 ○莊有可 莊有可,字大久,或字岱久。江蘇武進人。郡庠生。 沈粹內朗,喜讀書,無歧好。迨長,淡於名利,不以世故攖心,惟抱遺經,寢食與共。當其凝心冥求,耳目僅廢,塊然不復知有形骸,數十年如一日。兩游京華,為侍講孫公、大學士劉公所知,延校中秘,考核翔審,見者服其精博,自以為學問中粗跡也。 平居取諸經傳研窮義禮,參考禮制,句櫛字比,求其異同損益之故,使如軌轍之合,浩然無滯於心,然後合諸儒之書正其是非而自為之說。首撰《周官指掌》四卷,族祖方耕侍郎大加嘆賞。 群經多有纂述,獨於《春秋》功力為最摯。凡成《春秋註解》十六卷,《春秋字數義》一百四卷,《春秋天道義》九十四卷,《春秋人倫義》五十六卷,《春秋地理義》十六卷,《春秋物類義》六卷,《春秋字義本》四卷,《春秋小學》七卷,《春秋異文小學》一卷,《春秋地名考》二卷,《春秋人名考》二卷。其說謂:"孔子作《春秋》,屬之以詞,系之以事,其跡也,非義也。若其義,則以字准數,以數集字,經之以天,緯之以地,而人物之倫類亦無不寓於其中。是故刪《書》百篇,所以觀政也;贊《易》十翼,所以窮理也;皆數也,皆與《春秋》相發揮而旁通者也。"又謂:"《春秋》一字有一字之義,一句有一句之義,以至一時一年有一時一年之義。一公與數公分之合之,又莫不各有其義。浸及屬辭比事,參伍錯綜,假借斷章,千變萬化,其義無窮,豈易以端倪測哉!然蔽以一言,則窮理盡性,達諸天道無不備矣。"陽湖左仲輔稱以為"論甚奇,惜未能深究其說"。族兄葆琛於其《春秋小學》且有微辭。蓋義由獨創,與專尚考證,篤守家法者不同,宜乎難得解人也。 此外於《易》;有《周易集說》七卷,《易義條析》一卷,《卦序別臆》一卷,《周易原本訂正》一卷,刪輯《周易玩辭》二卷。於《書》:有《尚書經文集注》六卷,《尚書序說》二卷。於《詩》:有《毛詩說》五卷,《毛詩述蘊》四卷,《毛詩序說》一卷,《毛詩字義》五卷,《毛詩異聞》二卷。於《禮》:有《周官集說》十二卷,《考工記集說》一卷,《儀禮喪服經傳分釋圖表》二卷,《禮記集說》四十九卷。於小學:有《各經傳記小學》十卷,《傳記不載說文余字》三卷,亦頗采宋元人說。 為人氣穆以愉,不立崖岸。見客喜坦率,不作寒暄語。惟雅疏貴游,授讀京師十年,刺不入公卿之門。季子詵男成士,官庶常,每報至,夷然若忘。或議其矯,殊未知曾不緣此為輕重。以功力猛進,故中年精氣衰耗,心灼灼如焚,恆嚼黃連咽之。及子貴,迎養於署,猶晨夕手一編弗釋。卒年七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