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學人列傳 · 清代學人列傳三

○陸桴亭 陸桴亭,字道威,江蘇太倉人。生明萬曆三十九年,卒清康熙十一年(1611-1672),年六十二。 早歲有志事功,嘗著論論平流寇方略,語極中肯。明亡,嘗上書南明政權,不見用,又嘗參人軍事,被清廷名捕。事既解,返鄉居,鑿池十畝,築亭其中,不通賓客,號曰桴亭,故學者稱桴亭先生。所著有《思辨錄》,全謝山謂其"上自周漢諸儒以迄於今,仰而象緯律歷,下而禮樂政事異同,旁及異端,其所疏證剖析蓋數百萬言,無不粹且醇。......而其最足廢諸家紛爭之說,百世俟之而不惑者,尤在論明儒"(《鮚埼亭巢.陸桴亭先生傳》)。桴亭不喜白沙(白沙,明代王學先驅陳獻章的外號)、陽明之學,而評論最公,絕不為深文掊擊。其論白沙曰: 世多以白沙為禪宗,非也。白沙曾點(曾點,孔子門人,曾參之父)之流,其意一主於灑脫曠間以為受用,不屑苦思力索,故其平日亦多賦詩寫字以自遣,便與禪思相近。......是故白沙'靜中養出端倪'之說,《中庸》有之矣,然不言戒慎恐懼,而惟詠歌舞蹈以養之,則近於手持足行無非道妙之意矣。......其言養氣,:則以勿忘勿助為要。夫養氣必先集義,所謂必有事焉也,白沙但以勿忘勿助為要,失卻最上一層矣。......(《思辨錄.諸懦異學篇》) 其論陽明曰: 陽明之學,原自窮理讀書中來。不然,龍場一悟,安得六經皆湊泊?但其言朱子格物之非,謂嘗以庭門竹子試之,七日而病。是則禪家參竹蓖之法,元非朱子格物之說,陽明自誤會耳。蓋陽明少時,實嘗從事於禪宗,而正學工夫尚寡。初官京師,雖與甘泉講道(甘泉,明代理學家湛若水的號。他強調隨處體認天理,與王守仁致良知說對立,被奉為明中葉朱學宗師),非有深造。南中三載,始覺有得,而才氣過高,遽為致良知之說,自樹一幟,是後畢生鞅掌軍旅之中,雖到處講學,然終屬聰明用事,而少時之熟處難忘,亦不免逗漏出來,是則陽明之定論也。要之,致良知固可入聖,然切莫打破敬字。打破敬字乃是壞良知也,其致之亦豈能廢窮理讀書?然陽明之意,主於簡易直捷以救支離之失,故聰明者喜從之。而一聞簡易直捷之說、則每厭窮理讀書之繁,動雲"一切放下"、"直下承當"。心粗膽大,只為斷送一敬字,不知即此簡易直捷之一念,便已放鬆腳跟也。故陽明在聖門,狂者之流,門人昧其苦心以負之耳。(同上) 此外論各家的話很多,大率皆極公平極中肯,所以桴亭可以說是一位最好的學術批評家棗倘使他做一部《明儒學案》,價值只怕還在梨洲之上。因為梨洲主觀的意見,到底免不掉,桴亭真算得毫無成心的一面鏡子了。桴亭常說:"世有大儒,決不別立宗旨。譬之國手,無科不精,無方不備,無藥不用,豈有執一海上方而沾沾語人曰'舍此更無科無方無藥也'?近之談宗旨者,皆海上方也。"這話與梨洲所謂"凡學須有宗旨,是其人得力處,亦即學者用力處"者,正相反了。由此言之,後此程朱派學者,硬拉桴亭為程朱宗旨底下一個人,其實不對。他不過不宗陸王罷了,也不見得專宗程朱。程朱將"性"分為二;說:"義理之性善,氣質之性惡。"此說他便不贊同。他論性卻有點和顏習齋同調。他教學者止須習學六藝,謂"天文、地理、河渠、兵法之類,皆切於世用,亟當講求",也和習齋學風有點相類。他又不喜歡講學,嘗說:"天下無講學之人,此世道之衰;夫下皆講學之人,亦世道之衰也。"又說:"近世講學,多似晉人清談。清談甚害事。孔門無一語不教人就實處做。"他自述存養工夫,對於程朱所謂"靜中驗喜怒哀樂未發氣象"者,亦有懷疑。他說:"嘗於夜間閉目危坐,屏除萬慮以求其所謂'中'。究之念慮不可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間或一時強制得定,嗒然若忘,以為此似之矣,然此境有何佳處,而先儒教人為之?......故除卻'戒慎恐懼',別尋'未發',不是槁木死灰,便是空虛寂滅。"據此看來,桴亭和程朱門庭不盡相同,顯然可見了。 他的《思辨錄》,顏習齋、李恕谷都很推重。《正誼堂叢書》裡頭的《思辨錄輯要》,系馬負圖所輯(1614-168l,馬負圖字伯河,叉字肇易,江蘇武進人。明末諸生,清初交陸世儀,受陸影響頗大,曾主講延陵書院,著有《皇極經世說》、《開方密率法》、《知非錄》等),張伯行又刪訂一番(1651-1725,張伯行字孝先,號敬庵,河南儀封人。康熙進士,累官禮部尚書,輯有《正誼堂全書》五百餘卷,其它著作甚多),必須與程朱相合的話始行錄入,已經不是桴亭真面了。 ○陸稼書 陸稼書,名隴其,浙江平湖人,生明崇禎三年,卒清康熙三十一年(1630-1692),年六十三。他是康熙間進士出身,曾任嘉定、靈壽兩縣知縣,很有惠政,人民極愛戴他,後來行取御史,很上過幾篇好奏疏。他是鯁直而恬淡的人,所以做官做得不得意,自己也難進易退。 清朝講理學的人,共推他為正統。清儒從祀孔廟的頭一位便是他。他為什麼獨占這樣高的位置呢?因為他門戶之見最深最嚴,他說:"今之論學者無他,亦宗朱子而已。宗朱於為正學,不宗朱於即非正學。董子云:'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然後統紀可一面法度可明。'今有不宗朱子者,亦當絕其道勿使並進。"質而言之,他是要把朱子做成思想界的專制君主,凡和朱學稍持異同的都認為叛逆。他不惟攻擊陸王,乃至高攀龍(景逸)、顧憲成(涇陽)學風介在朱王之間者,也不肯饒恕。所以程朱派的人極頌他衛道之功,比於孟子距楊、墨。平心而論,稼書人格極高潔,踐履極篤實,我們對於他不能不表相當的敬意。但因為天分不高,性情又失之狷狹,或者也因王學末流猖狂太甚,有激而發,所以日以尊朱黜王為事。在他自己原沒有什麼別的作用,然而那些戴假道學面具的八股先生們,跟著這條路走,既可以掩飾自己的空疏不學,還可以唱高調罵人,於是相爭捧他捧上天去,這不但是清代學界之不幸,也算稼書本人之不幸了。 稼書辦事是肯認真肯用力的,但能力很平常,程朱派學者大率如此,也難專怪他。李恕谷嘗記他一段軼事道:"陸稼書任靈壽,邵嗣堯任清苑(邵嗣堯字子昆,山西猗氏人,康熙進士,曾官河北清苑知縣,官至江南學政,著有《易圖定本》),並有清名,而稼書以邵嗣堯宗陸王,遂不相合,刊張烈所著《王學質疑》相垢厲(張烈字武承,順天大興人。康熙進士,應博學鴻詞科,授翰林院編修。篤守朱學,著有《王學質疑》,專駁王守仁《傳習錄》、被清朝理學家奉為圭晷),及征嘎爾旦,撫院將命稼書運餉塞外。稼書不知所措,使人問計子昆。子昆答書云:'些須小事,便爾張皇,若遇宸濠大變,何以處之?速將《王學質疑》付之丙丁,則仆之荒計出矣。'......"(李恕谷著《中庸傳注問》)我們對於稼書這個人的評價,這種小事,也是該參考的資料。 ○陸耀遹 陸耀遹,字助文,江蘇陽湖人。少補諸生,工詩,有文名。壯歲出遊,阮文達方任浙江學使,頗見器重。尋之陝西,客朱中丞幕。會教匪反滑縣,上調陝督那公鎮中州,過長安,求士於朱,朱言君知兵事闊狹,即請見,為陳機宜緩急數十事,因屬具草以上,采以入奏,多見施行。朱罷,遂南歸。有旨征孝廉方正,邑人舉君應,試二等,用校官,得淮安府學教諭。而時客廣東,當事者強留之,凡歷十餘載,叔繼輅招之使還。比抵家,繼輅遽卒。為經紀其喪,刊其遺書。適改選阜寧訓導,之官未見亦卒。 詩宗錢、劉,能自成家。酷嗜金石文字,隨所至搜輯摹拓,小暇輒矻矻伏案考證,取王氏《金石萃編》所未備者千餘通,仿其例,成《金石續編》若干卷。簡潔核實,較原書成於眾門生之手,冗雜炫博者,蓋尤勝之。惟遺稿經太倉陸增祥釐訂,多所竄改,非復廬山真面目矣。 ○羅士琳 羅士琳,字次璆,號茗香,江蘇甘泉人。 監生。循例貢太學,游京師,用考取天文生,出阮元門,故相從最久。阮公再撫浙西,初開詁經精會,名彬畢集,因得遍交通人,於當代明算之士尤多相識。咸豐辛亥,詔征舉孝廉方正,郡縣交薦,以老病辭。癸丑,粵寇陷揚州,死之,年垂七十。 先生少為舉子業,已盡棄去,專力步算疇人之書,日夕研求。初精習西法,撰《憲法一隅》,闡明歷學。復撰《比例匯通》四卷,後雖悔其少作,實便初學問途也。既獲暑元朱氏《四元玉鑒》,於是眼膺嘆絕,遂一意專精於天元四元之術。以朱氏此書,實集算學之大成,乃殫力一紀,步為全草,並有原書於率不通及列算傳寫之訛,悉加標識,補漏正舛,疑義更反覆設例以明之,推演訂證,廣為二十四卷。阮文達為之作序。 又嘗著《春秋朔閏異月考》二卷,遍列黃帝以來七歷,條其同異,以補宋五子之書之亡。又以祖氏綴術失傳,則融會諸家法意,作《輯補》二卷。又甄錄古今疇人,仍依阮氏體例,作《續傳》六卷。二十年後,集所校著,都為《觀我生室匯稿》十二種,如:《玉鑒細草》二十四卷,《釋例》二卷,《續疇人傳》六卷,《校正算學啟蒙》三卷,《割圜密率捷法》四卷,均別單行本外;已刊者尚有:《勾股容三事拾遺》三卷,《附例》一卷,《三角和較算例》一卷,《演元九式》一卷,《台錐積演》一卷,《周無專鼎銘考》一卷,《弧矢算術補》一卷,《推算口食增廣新術》一卷,凡七種。其餘:《交食圖說舉隅》,《勾股截積和較算例》,《淮南天文訓存疑》,《博能叢話》,復若干卷,均未梓行。 ○馬瑞辰 馬瑞辰(1782~1853),字元伯。馬宗璉之子。 嘉慶乙丑進士,改庶吉士。歷官工部都水司郎中,因事遣戌瀋陽。文誠公富俊,時為吉林將軍,延主白山書院,生徒中式者二人,文誠以課士有效,奏賞主事。洊擢員外郎。復遣戍黑龍江,納贖回籍。 鄉居數十年,以著述自娛。聞亂,命二子團練鄉兵。家人以其老,避之山中。咸豐二年,桐城陷,仲子死焉。賊兵搜山,圍其宅,見一老人倨上坐,拽之起,怒詰為誰,植立大言曰:"吾前工部員外郎馬某也!"勸之降,不屈,罵且厲,遂遇害。事聞,賜恤,予賜祭。 著《毛詩傳箋通釋》三十二卷,探賾達指,或高出陳氏新疏上。王益吾收入《續經解》中。 ○馬驌 馬驌(1620--1673),字宛斯,一字驄御,山東鄒平人。 順治己亥進士,謁選在京師,用才望與順天鄉試同考官。後為淮安府推官,甫三月,數有平反。改知靈壁縣,蠲荒災,除陋弊,刻石縣門,歲省民力無數,流民復業者數千家。卒於官,年五十四,士民皆哭,得部檄祠名宦。 先生少孤,事母以孝聞。穎敏強記,於書無不精研,而尤癖《左氏春秋》。以敘事易編年,引端竟緒,條貫如一。著《左傳事緯》十二卷,《刪錄》八卷。其圖表皆考證精詳,為專門之學。 先生又取太古以來及亡秦之事,合經史諸子,鉤括裁纂,佐以圖考,參以外錄,謂之《繹史》。凡數十萬言,為書百六十卷。分五部,一曰"太古三皇五帝",計十篇;二曰"三代夏商周西周",計二十篇;三曰"春秋十二公時事",計七十篇;四曰"戰國春秋及亡秦",計五十篇;五曰"外錄",紀天官地誌名物制度等,計十一篇。紀事則詳其顛末,紀人則備其始終,君臣之跡,治亂之道,名法儒墨之殊途,縱橫分合之異勢,瞭然具備。凡文獻攸存,靡不畢取。傳疑而又極高古者,亦復弗遺。真膺錯雜者,取其強半。附托全偽者,僅存要略。漢魏以還,稱述古事,兼為采綴,以觀異同。若全書缺佚,其名僅見,讖緯諸號,尤為繁多;則諸籌注之言,類萃之帙。又百家所記,或事同文異,或文同人異,互見迭出,不可偏廢。所謂"疑則傳疑,廣見聞也"。時人稱為"馬三代"。顧炎武讀是書而嘆曰:"必傳之作也!"康熙四十四年,仁皇帝南巡至蘇州,命大學士張玉書物色《繹史》元版。明年,令人齎白金二百兩至鄒平,購版入內府。 ○馬宗璉 馬宗璉(?~1802),字器之,號魯陳,安徽桐城人。 少事其舅姚鼐,學為文詞。後從邵晉涵、任大椿、王念孫游,其學益進。嘉慶丁巳中式舉人,又二年成進士。嘗以亭林摘《左傳》杜解闕誤,根據經典,率皆精核;惠松崖復廣搜賈、服、京君之注,援引秦漢子書為證,拾顧氏之遺者尚多,而糾其速失者僅五六條耳,不無掛漏之處;因別撰《春秋左傳補註》三卷。所以匡惠氏之誤固確,其所自為說,亦足補元凱之略,暨亭林所未及焉。他著尚有《毛鄭詩詁訓考證》、《周禮鄭註疏證》、《穀梁傳疏證》、《說文字義廣注》、《戰國策地理考》、《南海鬱林合浦蒼梧四郡沿革考》、《嶺南詩鈔》、《崇鄭堂詩》,共數十卷,惜多不傳。 ○毛奇齡 毛奇齡(明天啟三年,公元1623年-清康熙五十五年,公元1716年)浙江蕭山人。字大可,又名甡,號秋晴,一曰初晴,學者稱西河先生。康熙十八年(公元1679年)應試博學宏詞科,列二等,授翰林院檢討,充《明史》纂修官。後以假歸,不復出。 初曾著《毛詩續傳》三十八卷,既因避仇,流寓江淮間,失其稿,乃就所記憶著《國風省篇》《詩札》、《毛詩寫官記》,復在江西參議道施閏章所,與湖廣楊洪才說詩,作《白鷺洲主客說詩》一卷。明嘉靖中,鄞人豐坊偽造《子貢詩傳》、《申培詩說》等,奇齡作《詩傳詩說駁議》五卷,引證諸說,多所糾正。通籍後,進所著《古今通韻》十二卷,詔付史館。歸田後,僦居杭州著《仲氏易》,及著《推易始末》四卷、《春秋占筮書》三卷、《易小帖》五卷、《易韻》四卷、《河圖洛書原解編》一卷、《太極圖說遺議》一卷。其設《易》,發明荀虞干侯諸家說,旁及卦變卦綜之法。又就《春秋》經文起義,著《春秋毛氏傳》三十六卷、《春秋簡書刊誤》二卷、《春秋屬辭比事記》四卷。又欲全著禮經,以衰病不能,乃次第著昏喪祭禮、宗法廟制及郊社褅袷明堂學校諸問答,而於《論語》、《大學》、《中庸》、《孟子》各有考證。 奇齡所學博雜,而自負者在經學,然好為爭辯,他人所已言者,必力反其詞。《古文尚書》自宋吳棫後多疑其偽,及閻若璩作《古文尚書疏證》,奇齡乃力辨為真,作《古文尚書冤詞》,又刪舊作《尚書廣聽錄》為五卷,以求勝於若璩。但於《周禮》、《儀禮》,又以為戰國之書。《古文尚書冤詞》未免意氣,而於二《禮》之斷定乃持平之論。奇齡好勝,所作《經問》指名攻駁者惟顧炎武、閻若璩、胡渭三人,以三人博學重望,足以攻擊,而餘子碌碌,不足齒錄。並素喜音律,著有《竟山樂錄》四卷,又有《聖諭樂本解說》二卷、《皇言定聲錄》八卷。康熙五十五年(1716年)卒於家,年九十四。門人蔣樞編輯遺集,分《經集》、《文集》二部。《經集》自《仲氏易》以下幾五十種,《文集》合詩賦序記及其他雜著凡二百三十四卷。四庫全書著錄多至四十餘部。 奇齡雖以經學自負,而生當明清之際,樸學未興,理學方熾,非王則朱,奇齡於此遂多所論述,而所言多中肯綮,在當時學者中造詣獨深。雖然博雜不純,一如其他諸作,但能區別、心、物、知、行,於朱王之學非皮相者。今逐項論述如下: (一)心物之辨 自來哲學之爭無非唯心唯物,雖因時代不同,名詞有異,但基本範疇,論本體不外心、物。奇齡有《折客辨學文》.發揮此說雲。 "客忽作心性事物之辨,時平湖陸義山在座,顧而問予,予曰,予充耳久矣。無已,試再理前說可乎?曰,君臣父子,物也,以學以忠,事也。陽明《答顧東橋書》雲,事父不成在父上求,只在事父之心上求;事君不成在君上求,只在事君之心上求。殊不知事父明有個父在,明明有個事父之事在;事君明有個君在,明明有個事君之事在。若教人在心上求,則會事事物物,將這心求在何處?曰,此但知主說,而全不知有客說者也。夫陽明何嘗謂無事物,但有心乎?事父,不在父上求,非無父也。只在事父之心上求,謂只以此事父之事求之於心,非舍事父之事而但求心也。客明明曰事父之心,而主但曰心,可乎?且心不能在事物上求也。陽明謂事物在心上求,則有事物,而子必謂心當在事物上求,則不惟無心,並無事物。何則?心能有事物,事物不能有心也。請觀之天,夫天,一物也,四時錯行,日月代明者,物之事也。然而目不見碧落,耳不辭氣候,日星不知何所綴,風雷不識何所發,其物與其事幾乎冥絕。然而即心求之,而千歲日至可坐而致,向使必求之事物,則夸父逐日有渴死已耳。故閉門造車,不見九道也,而動合軌轍。陋巷簞瓢,未嘗服周冕乘殷輅也,但其心不違而用即可行。若謂事父必在父上求,事君必在君上求,則此心未通,而天論已絕。何則?人不能皆事君也。向亦謂君在心上求,故人人有君;分必在君上求,則君門九重,求在何處?"(《西河文集?折客辨學文》) 又云: "嘗讀徐仲山《傳是齋日記》,其中作事物心性之辨有雲,紫陽說知行俱向外求,故知則格物,行則求事物,未免馳騖向外,若與聖賢存心知性之學有所不合,所以陽明以事物在心上求,對照挽之。"(同上) 他雖然從道德學入手談心物,但涉及心物總是本體論上的根本問題。奇齡以為,陽明事物在心上求,則有事物,比如天為一物,但人不能知天為何物,苟於心上求天,則天之為天可以掌握,所謂閉戶造車,出門合轍。他雖然沒有抹殺物的存在,但謂只能在心上求物,物乃存在,不在心上求物,而知則格物,行則求物,未免向外,與聖賢心性之學有所不合,而陽明遂主張於心上求物。於心上求物,無疑以心為本體,而物為心之派生物,結果無心則無物。從道德哲學或自然哲學的角度求物,以為事君不能於君上求,事父不能於父上求;知天不能於天上求,知物不能於物上求,只能求之於吾心。吾心存事君事父,則有君有父;吾心知天知物,則有天有物。心只能代表思維,思維上有事君之心,則有君在;思維上有知天之意,則天在,一切關鍵在思維,思維是第一性的,而存在是第二性的。雖然他們可以說在道德上沒有事君之心則無君,並不是否認君的存在,只是否認事君之事的存在;在自然哲學上不在心上求天則無天,也只是不能掌握天之法則而非否認天。這又牽涉到知行的問題,未免以知代行,而以知代行也正是陽明哲學的傳統。因為在認識上以知代行,在本體上遂以心代物。這是必然的結果。 (二)知行問題 知行問題,是認識與實踐問題,這是千百年來古今中外哲學上爭論未絕的老問題。陽明學派主張知行合一,而知吞沒了行,這等於在本體上心吞併了物。但奇齡於此亦為陽明辨,有云: "客又曰,知行兩事並無說合一者,經書所說,無一不以知行分作兩件,如言之不出,恥躬不逮,其言不作,為之也難之類;於知處說得緩,於行處更說得急,從未有能知自然能行,不行只是不知的說話,惟佛家教外別傳,才有此等言語。予曰,子欲辨知行合一,歷引言行相對者言之,則以言後知,以為屬行,此是書理未通之故,不足辨也。只知行合一四字,予前已明言之矣。孟子曰,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也。孩提知愛親,無所謂行也,然而行矣;且孩提只愛親,無所謂知也,然而知矣。故孟子前說知能,此只說知,以知能合一也,此其義紫陽亦言之。紫陽注《中庸》曰,由不明故不行,此非不行,只是不知乎。又曰,顏子惟真知之,故能擇能守,如此非能知自然能行乎。然則陽明此言即紫陽之言,而子妄謂教外別傳何與?往在史館時,......同官張武承......極詆陽明,予曰,何言之?曰,知行合一,聖人之學乎?予曰,知行合一有二說,皆紫陽之言,然紫陽不自踐其言而文成踐之。其一說即前所言者是也;其又一說,謂知是理必行是理,知是事必行是事。此即紫陽注《中庸》所云,知所以知此也,仁所以體此也,知在此,行即在此,凡所知所行當在一處,亦謂之合一。乃其注《大學》,于格物則所知在物,於誠意則所行又在意。在物少一行,而在意少一知,何也?有人於此曰,吾格禮,節文登降所當習也,吾格樂,鐘鼓考擊所當事也。知禮樂當行禮樂,乃曰,吾知在禮樂,而所行在意可乎?且知禮樂只知禮樂,乃曰,吾己知禮樂,而凡吾心之所行更不必再知可平?是此知非此行,此行非此知,一知一行,斷港絕流矣。此非合一之病,不合一之病也;此非陽明之言不合紫陽,紫陽之言不自合也。......鄭端簡作《今言》雲,人但知陽明《大學》不合紫陽,然平情以觀,恐不可便以宋儒改本為是,以漢儒舊本為非。王龠州題《正學元勛卷》,陽明直指心訣,以上合周程之說,所未合者,朱子耳。......"(《西河文集.折客辨學文》) 知行問題,用現在話說也就是真理與實踐問題。陽明倡"知行合一",結果以知代行,以知代行勢必以心代物,遂造成主觀唯心一元論。而"致良知"可以掩蓋一切,包羅萬有,於是而聖人滿街,等於禪宗之立地成佛,王學與禪宗實有不可分割的聯繫,奇齡於此為王學辨,以為知行合一,言知已包括行,故孟子云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也。孩提知愛親無所謂行也,然而行矣,且孩提只愛親無所謂知也,然而知矣。故孟子前說知能,此只說知,以知能合一也。知能合一即知行合一,以孟子解陽明,是數典不忘其祖,以主觀唯心解主觀唯心。本來,陽明之說來自孟子,因性善而有良知良能,陽明遂合知能為一而張之以"致良知",後來解釋遂謂良知知也,致良知能也。總是以知為主,等於理論決定實踐,而實踐並不導出理論,是謂本末倒置,以意識決定存在者。而朱熹並不如此,朱是二元論,有時又自相矛盾而持客觀唯心論。此點遂為奇齡把柄,而謂紫陽之知行合一有二說,其一,紫陽注《中庸》曰,由不明故不行,此非不行,只是不知乎。其又一說,謂知是理必行是理,知是事必行是事。此即紫陽注《中庸》所云,知所以知此也,仁所以體此也。知在此,行即在此,凡所知所行,當此一處亦謂之合一。乃其注《大學》,于格物則所知在物,於誠意則所行又在意;在物少一行,而在意少一知。朱子之學本非統一,一如前言。其補《大學》格物章,是承認客觀物在,觀察客觀的事物可以得到真知,這是唯物主義的認識論,但他格物致知後的結果歸於誠意正心。從唯物主義的認識論入手而達到唯心主義的道德觀,本來是兩截的理論,也是二元論的必然結果。承認有物的存在,但于格物後又抹殺物的存在,即所謂"所行又在意"。所行在意是內向的行,是一種道德修養。奇齡之不滿紫陽是他把握了紫陽的本身矛盾。而陽明之知行合一實在是以知代行,但奇齡不作如是觀,以為知行合一,即知即行,豈有不知而能行者,但能行者必有知。清初王學,奇齡而外,梨洲、習齋都偏離王學軌道而走向唯物主義的道路。奇齡本不以王學顯,但他於朱王之學都有較深造詣而偏守王學,這也是偏離軌道的王學,或者是發展了的王學。他主張知行合一,但未提出以知代行,而認為即知即行。清人於奇齡之學,認為博雜無倫,評價不高,但多屬買櫝還珠者流,於奇齡王學罕有論及。《清儒學案》之《西河西案》是一個比較好的學案,我們這樣說是因為他們錄取了奇齡有關性理之學的許多著作,雖然他們對於這些性理著作的價值掌無理解。比如《學案》的"按語"中云: "西河經說,阮文達權稱之,謂學者不可不亟讀。蓋自明以來,申明漢德之學,使人不敢以空言說經,實自西河始,而辨正圖書,排擊異學,尤有功於經義。傳之恕谷而其學益昌。至《學案小識》於經學不錄西河,而目恕谷為放言無忌,隘矣。" 這些按語,可以說無一是處,西河經學可取處不多,《古文尚書冤詞》尤屬荒唐,《學案小識》不錄其經學無可厚非。其可取處在於即經說理,一如亭林之經學即理學。以經學即理學,是亭林之經學代理學,而通經致用;西河之以經學說理,是以經學就王學,一如陽明之朱子晚年定論,以紫陽就己。西河非漢學之首倡者,而亭林、百詩、胐明乃漢學之首倡者,但均為西河攻擊的對象,是非顛倒。而西河學風,枝葉扶疏,作風不類漢學,而謂其使人不敢以空言說經,實則彼正為以空言說經之首倡者。乾嘉學派皆祧西河而祖亭林、百詩,阮文達本通學,而於西河偏愛如此,亦可怪者。恕谷學自習齋,乃顏李學派之創始人,雖問學於西河,但不能以之歸於西河學派。謂西河之學至恕谷而大昌亦無目者。而《學案小識》之不錄西河,乃自有其道理。 我們不是否定西河。相反,我們肯定西河之王學成就,雖然他沒有跳出王學的藩籬,但輕其所重而重其所輕,他究竟沒有抹殺行,不抹殺行,"就不能抹殺物,這是一件事的兩方面。因為行與物是統一的,不能行之無物,行之無物是閉門造車。此於西河之論格物諸文中,更可以看出他的思想本質。 (三)論"格物" "格物"是理學家的認識論、方法論,但朱王之間于格物的解釋有極大分歧,幾百年來,爭論不休。西河於此有許多論述,比如《大學知本圖說》即云: "......至於《大學》一出,則格物二字至今未解,尚何入聖之功之與有?......夫聖功在於格物,而格物莫解則聖功亡矣。今曰聖功在是書,得毋窮致事物之理即聖功耶?曰,是何言與?聖功有本,其一曰,此調知本,謂修身為本也,則本在修身矣。其一曰,此調知本,調誠意為本也,則本又在誠意矣。《大學》以修身為本,修身以誠意為本,而謂聖功在格物可乎?余乃嗒然若失,又憬然若有所得,曰,格物如何?曰,物有本末,格物也;知所先後,致知也。曰,在《大學》何文?曰自天子以至於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末之有也;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此《大學》文也,此即格物致知也。言《大學》始事,則但知本身而學已定也。曰,誠意如何?曰,誠意毋自欺,知至善也,知也;誠意必自慊,得至善也,行也。曰,在《大學》何文?曰,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慊,故君子必慎其獨也。......故曰,誠意止至善也,言《大學》首功,則惟在於此而已也。......其所以先誠意而後正心者,亦謂用功從誠意始耳,非心意有次第也。是以用功者,當其既發也而即誠意,及發已而即正心,時心時意,即時正時誠,不加強勉,亦不是遏抑,任其自然。而由誠而正,循環焉以至於盡,而於是盡性至命之學亦俱見焉。......"(《毛西河先生全集?大學知本圖說》) 西河以為,就格物而論格物,非知本之學,而知本即格物。何謂知本?就《大學》言,一以修身為本,則本在修身;一以誠意為本,則本在誠意。而修身以誠意為本,由誠而正,即時正時城,循環以至於盡,是謂物有本末。知物之本末,格物也;知所先後,致知也。此即《大學》所謂"自天子以至於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此即格物致如。格物致知本身不是工夫,只是知道工夫的次第,不致厚其所薄而薄其所厚,而工夫的先後應自誠意始。是謂《大學》有本,而格物乃所以知本。西河遂有《格物知本》說,他說: "是以學者用功從格物始,但就物之本末而量度之,知明德先於新民,修身、正心、誠意先於齊家、治國、平天下。而知先之學全在知本,所謂格物也;格者,知也,量度也。 "此《大學》初下手處,第約略簡點,毫不用力,祗求《大學》之本在何所而已。"(《毛西河先生全集?格物之本》) 所謂用功從格物始,只是說通過格物而知道工夫的本末先後,即所謂"知先之學"。以"格"為知,而"物"即物之本末。知先之學得到後,則得知《大學》之本之所在。 格物後而知本在修身,而修身以誠意為本,西河說: "植物以修身為本,而修身則又以誠意為本。雖身有心意,不分先後,而誠意之功則先於正心,何則?以意之所發,始知有善不善。亦意有所發,始能誠於為善,與誠於不為不善,正心時無是事也。是以誠意二字,為聖門下手第一工夫。......"(同上) "誠意""為聖門下手第一功夫",這就是西河之所謂本,即修身為明德之本,誠意又修身之本,此為聖功! 原來朱熹之格物,不完全是道德學上的修養工夫,他的物還是客觀存在,承認客觀存在,此所以決定朱熹的二元論。陽明之學則否定客觀存在,一切歸之於心,遂以格物為知本之學,化物為心。西河之說,不過是繞道而行,結果格物只是道德學上的認識論而已。但西河究竟講通了格物致知,不似晦翁之心物兩截。也許西河的理解近於《大學》原意,因為通過客觀存在的究究沒法達到道德學上的完整,道德與存在實在是沒法合在一起。 我們說西河的解釋也許近於《大學》原義,並不是肯定西河的理論,只是說以唯心解唯心,也許比二元解一元要直截了當些。 (四)辨"道學" 宋代理學又稱作道學,所以《宋史》有《道學傳》,以其講道、器,講理、氣也,此後還以道學為儒家正統,而陽明心學不與焉。道學既奉為儒家正統,而陽明非道學,於是陽明亦非儒家正統。西河以王學為宗,於是有"道學"之辨。他說, "惟道家者統,自起於老子而下,......私相授受以陰行其教,謂之道學。道學者,雖曰以道為學,實道家之學也。......是以道書有道學傳,專載道學。人分居道觀,名為道士。土者,學人之稱,而《琅書經》曰,士者何理也?身心順理,惟道之從,是名道學,又謂之理學。...... "逮至北宋,而陳摶以華山道士自號希夷,與种放、李溉輩張大其學,竟搜道書《無極尊經》及張角《九宮》,倡太極河洛諸教,作道學綱宗,而周敦頤、邵雍與程顥兄弟師之,遂篡道教於儒書之間。......至南宋,朱熹直丐史官洪邁為陳摶特立一名臣大傳,而周程諸子則又倡道學總傳。於《宋史》中使道學變作儒學,見南宋儒人皆以得附希夷道學為幸。如朱氏《寄陸子靜書》雲,熹衰病益深,幸叨祠祿,遂為希夷直下孫,良以自慶。又《答呂子約書》雲,熹再叨祠祿,遂為希夷法眷,冒忝之多,不勝漸懼。是道學本道家學,......至華山而張大之,而宋人則又死心塌地以依歸之,其為非聖學斷斷如也。 "向在史館,同館官張烈倡言,陽明非道學,而予頗爭之,謂道學異學,不宜有陽明,然陽明故儒也。時徐司寇聞余言,問道學是異學何耶?予告之,徐大驚,急語其弟......,敕《明史》不立道學傳,只立儒林傳。......賴皇上聖明,直諭守仁之學過高有之,未嘗與聖學有異同也。於是眾論始定。...... "予謂聖學之中,原該道學。初學聖人只謂之學,學聖。既成,即謂之道。學者,道之始,道者,學之終,既非兩途,又非兩事,且並無兩工夫。第從事於此,而學在是,道即在是焉。是以聖學聖道只在忠恕,......例聖學之該聖道,概可見矣。"(《西河文集.辨聖學非道學文》) 這段話交待清楚,宋代理學受有道家和道教的影響。這一點朱熹並不諱言,他對於道教經典有時還推崇過分,只是後來有朱陸之爭,彼此以異學相譏,遂諱言"二氏"。但聖學既包有道學在內,謂理學為道學亦無不可,所以西河也說"聖學之中原該道字。......學聖既成,即謂之道"。但他以為程朱道學來自道家,而《宋史.道學傳》以程朱為正統,那麼後來史傳不宜有道學。聖學既然包括道學,謂陽明非道學則不可,但與道家有關之道學則無陽明,而陽明故儒也。陽明為儒而朱熹為道,此即道家之道,異學也。聖學道學之爭,實亦朱學王學之爭,西河以朱子為異學而主陽明,在清初是王學之皎皎者。但後來史家於西河之王學未予重視,而多評論其經學考據,亦未免本末倒置。 (五)《古文尚書冤詞》 《偽古文尚書》自宋吳才老疑為偽書,至清初閻若璩的《古文尚書疏證》已成定案.而西河仍以《偽古文尚書》為真,他在《與閻潛丘論尚書疏證書》中有云: "昨承示《尚書疏證》一書,此不過惑前人之說,誤以《尚書》為偽書耳。其於朱陸異同則風馬不及,而忽詬金溪並及姚江,則又借端作橫枝類。《尚書》本聖經,前人妄有遺議者,亦但以出書早晚,立學先後為疑,未嘗於經文有不足也。且人心道心雖《荀子》有之,然亦《荀子》引經文,不是經文引《荀子》,況《荀子》明稱道經,則直前古遺文,即《易通卦驗》所云,燧人在伏羲以前,置刻道經,以開三皇五帝之書者是也。又且正心、誠意本於《大學》,存心見性見之《孟子》,並非金溪、姚江過信偽經,始倡為心學,斷可知矣。今人於聖門忠恕,毫釐不講,而沾沾於德性問學,硬樹門戶,此在孩提稚子,亦皆有一詆陸辟王之見存於胸中。以尊兄卓識而拾人牙慧,原不為武,然且趨附之徒,借為捷徑,今見有以此而覬進取者。尊兄雖處士,然猶出入於時賢時貴之門,萬一此說外聞,而不諒之徒藉為口實,則以此而貽累於尊兄之生平者不少,吾願左右之閟之也。......鄙意謂《尚書疏證》總屬難信,恐於堯舜孔子千聖相傳之學,不無有損。"(《西河文集》) 這不是從《尚書》本身之真偽來論證《尚書》,只是從道統立場來論證《尚書》。《尚書?大禹謨》之所謂"十六字心傳", 見於《荀子》,而西河謂《荀子》本於《道經》,《道經》即《易通卦驗》,乃隧人在伏羲以前,置刻《道經》以開三皇五帝之書。這是毫無根據的言論,以此來論證《尚書》,只能說明西河之陋,而不能說明其博。但西河之疑《周禮》卻是有見地的意見。 總之,西河非樸學,粗枝大葉,以之方於亭林、百詩,非其倫也。全謝山所撰《西河別傳》有雲; "西河所撰過富,經後儒審正,有造為典故以欺者(如謂《大學》、《中庸》在唐時已與《論》、《孟》並列之小經),有造為師承以示人有本者(如所引《釋文》舊本,考之宋槧《釋文》亦並無有,蓋捏造也),有前人之誤已經辯正,而尚襲其誤而不知者(如邯鄲淳寫魏石經,洪盤洲、胡梅磵已辨之,而反造為陳秦《魏志》原有邯鄲寫經之文),有不考古而妄者(如熹平石經《春秋》並無《左傳》,而以為有《左傳》),有信口臆說者(如謂後唐曾立石經之類),有前人之言本有出,而妄斥為無稽者(如《伯牛有疾章》,《集注》出於晉欒肇《論語駁》,而謂朱子自造,則並《或問》、《語類》亦似未見者,此等甚多),有因一言之誤而誣其終身者(如胡文定公曾稱秦檜,而遂謂其父子俱附和議,則籍溪、致堂、五峰之大節俱遭含沙之涉矣),有貿然引證而不知其非者(如引'周公朝讀書百篇'而以為書百篇之證,周公豈及見《冏命》、《甫刑》、《畢命》等書耶),有改古書以就已者(如《漢書?地理志》回浦縣乃今台州以東,而謂在肖山之江口,且本非縣名,其謬如此)。"(《鮚埼亭集外編》) 以此而從事考據,鮮有不誤者。西河於陽明學不能說無心得,雖然這是一種唯心主義體系,但我們稱道他的心得,不等於稱道他的體系。經學非其所長,人品亦為時人所疵議,但於音律乃有獨到,而李塨曾從之問學。全謝山之評價不無可議處也。 ○梅文鼎(附:仲弟文鼐、季弟文鼏、子以燕) 梅文鼎(1633-1721),字定九,又字勿庵,安徽宣城人。 年二十七,與弟文鼐共習台官交食法,著《天學駢枝》六卷。值天學書之難讀者,必求其說,至廢寢食。疇人弟子,皆折節造訪,人有問者亦詳告之無隱。所著天算之書八十餘種。 初,先生嘗讀《元史授時法經》,嘆其法之善,作《元史天經補註》二卷,又以授時實集古算法之大成。然創法五端外,大率多固古術。因參校古術七十餘家,著《古今天法通考》七十餘卷。授時以古術考古今冬至,取魯獻公冬至證統天術之流,然依其本法步算與授時所得正同,作《春秋以來冬至考》一卷。《元史》西征庚午元術:"西征"者,謂太祖庚辰也;"庚午元"者,上元起算之端也。志訛太祖庚辰為"太宗",不知太宗無庚辰也。又訛上元為庚子,則於積年不合也。考而正之,作《庚午元法考》一卷。授時非諸古術所能比,郭守敬所著《法草》,乃法經立法之根。括其義之精微者,作《郭太史法草補註》二卷。《立成》傳寫訛舛,不得其說,不敢妄用,作《大統立成法》二卷。授時法於日纏盈縮,月離遲疾,並以垛積招差立算,而九章諸書無此術,從未有能言其故者,作《平定三差詳說》一卷。--此發明古法者也。 先生又以唐之九執算法,實為西法之權輿,其後有婆羅十一曜經及都聿利斯經,曾九執之屬。在元則有札馬魯丁西域萬年法,在明則有馬沙亦黑馬哈麻之回回法,西域天文書,天順時貝琳所刻《天文實用》,即本此書。作《回回法補註》三卷,《天文書補註》二卷,《三十雜星考》一卷。表景生於日軌之高下,日軌又因於里差而變移,作《四省表景立成》一卷。《周髀》所言裡差法,即西人之說所自出,作《周髀算經補註》一卷。渾蓋之器,最便行測,作《渾蓋通憲圖說訂補》一卷。西國日月以太陽行黃道三十度為一日,作《西國日月考》一卷。西術有細草,猶授時之有通軌也,以天指大意隱括注之,作《七政細草補註》三卷。新法有《交食蒙求》、《七政蒙引》二書並逸,作《交食蒙求訂補》二卷,附說二卷。監正楊光先《不得巳日食圖》,以金環與食甚時分為二圖,而各具時刻,其誤非小,作《交食作圖法訂誤》一卷。新法以黃道求赤道,交食細草用儀象志表,不如弧三角之親切,作《求赤道宿度法》一卷。謂中西兩家之法,求交食起複方位,皆以東西南北為言;然東西南北惟日月行午規而又近天頂,則四方各正其位矣。自非然者,則黃道有斜正之殊,而自虧至夏,經歷時刻,展轉遷移,弧度之勢頃刻易向。且北極有高下而隨處所見不同,勢難施諸測驗。今別立新法不分東西南北之號,惟人所見日月圓體,分為八向,以正對天頂處,命之曰上,對地平處,命之曰下;上下聯為直線,作十字橫線,命之曰左,曰有;此四正向也。曰上左、上右,曰下左、下右,則四隅向也。乃以定其受食之所在,則舉目可見。作《交食管見》一卷。太陽之有日差,猶月離交食之有加減,時因表說有誤,作《日差原理》一卷。火星至為難算,至地谷而始密;解其立法之根,作《火緯本法圖說》一卷。訂火緯表記,因及七政,作《七政前均簡潔》一卷。金水歲輪繞日,其度右移;上三星軌跡,其度左轉;若歲輪則仍右移。作《上三星軌跡繞日圓象》一卷。《天問略》取黃緯不真,而列表從之誤。作《黃赤距緯圖辨》一卷。西人謂日月高度等,其表影有長短,以證日遠月近,其說非是。作《太陰表影辨》一卷。新法《帝星句陳經緯》刊本互異,作《帝星句陳經緯考異》一卷。測帝星句陳二星為定夜時之簡法,作《星晷真度》一卷。--以上皆以發明新法算書,或正其誤,或補其缺也。 康熙間,清廷開局修《明史》,《天文志》為吳任臣所修,徐善。劉獻廷、楊文言各有增定,最後以屬黃宗羲,黃又以屬先生。先生擇其訛舛五十餘處,以天草通軌正之,成《明史志擬稿》三卷。雖為大統而作,實以闡明授時之奧,補《元史》之闕略。其總目凡三:曰發源,曰立成,曰推步。又作《天志贅言》一卷,大意言明用大統,實即授時,宜詳《元史》所闕以補未備。又回回法承用三百年,法宜備書明鄭世子之《天學》,袁黃之《天法新書》,唐順之、周述學之《會通回法》。以庚午元法例例之,皆得附錄。其西法方今見行,然徐、李測驗改憲之功不可滅也,亦宜備載緣起。 康熙二十八年,先生至京師,大學士李光地請其作簡要之書,俾人人得其門戶,因作《天學疑問》三卷。四十二年,光地扈駕南巡,駐蹕德州,有旨取文鼎書,以《天學疑問》進,獎諭有加。四十四年又南巡,召對御舟中,賜御書扇幅及珍饌,並賜"績學參微"四大字。五十一年,命其孫瑴成內廷學習;明年,賜舉人;又明年,賜進士。先生所著書,魏荔彤兼濟堂纂刻者凡二十九種。瑴成別為編次,更名《梅氏叢書輯要》,總二十五種,六十二卷。木刻者,今失傳。康熙六十年卒,年八十九。 附: 梅文鼐,字和仲。梅文鼎仲弟。 初學歷時未有五星通軌,無從入算,與勿庵取《元史歷經》以三差法布為五星盈縮立成,然後算之,共成《步五星式》六卷。早卒。 梅文藻,字爾素。梅文鼎季弟。 嘗著《中西經星異同考》一卷。以三垣二十八宿星名依《步天歌》次第臚列其目,而以中西有無多寡分注其下,載古歌西歌於後。古歌即《步天歌》,西歌即利瑪竇所撰《經天該》也。其南極諸星,則據湯若望算書及南懷仁《儀象志》,為考證補歌附之於末。至其累年算稿,勿庵為錄存,名曰《授時步交食式》一卷。又有《幾何類求》若干卷。 梅以燕,字正謀。梅文鼎之子。 康熙癸酉舉人。於算學頗有悟入。有法與加減同理,而取徑特殊,能於恆星曆指中摘出致問,勿庵所謂"能助余之思也。"惜亦早卒,未充其學。 ○梅瑴成 梅瑴成,字玉汝,號循齋,又號柳下居士。安徽宣城人。梅文鼎之孫。 勿庵嘗疑日差既有二根,即宜列二表。君以為定朔時既有高卑盈縮之加減矣,茲復用於此,豈非復平?勿庵因其說而復思,然後知《交食表》之非缺。比之童烏九歲能與《太玄》。康熙己未成進士,改編修。累官至左都御史。君通籍後,得肄業蒙養齋,以故數學日進。御製《數理精蘊曆象考成》諸書,咸任分纂焉。立天元術,有明三百年來,雖唐荊川、顧箬溪所不能知,獨取西洋借根方法,證以授時曆草,悟其名異而實同,使洞淵遺法,一旦復顯於世。明史館開,與修《天文歷志》,呈總裁書,辨兩志不當合而為一;及月犯恆星為天行之常,無關休咎,不應登載;五星犯月入月,為理所必無,宜削;諸事均具卓識。又撰《時憲志》、《用圖論》、《儀象論》,亦有關於典制者。卒年八十三。諡文穆。所著《增測算法統宗》十一卷,《赤水遺珍》一卷,《操縵厄言》一卷。復重編其祖勿庵《歷算叢書》,訂定為《梅氏叢書輯要》六十四卷,雕版以行。 ○梅毓 梅毓,字延祖,江蘇甘泉人。 道光中,舉本省鄉試。詩人稽庵子也。稽庵名植之,通經術,工詞章,與劉文淇、包世臣、薛傳均、劉寶楠、陳立輩為友,嘗同試金陵,為著書之約,文淇任治《春秋左氏傳》,稽庵任治《穀梁》,寶楠任治《論語》,立任治《公羊》。嗣後立作《公羊疏》,垂老僅就。寶楠《論語疏》,及子恭冕始克寫定。文淇《左疏》,則三世未有成書。稽庵疏《穀梁》,更止發凡起例而已。延祖繼之,亦甫草創長編數卷,遽卒。 延祖又嘗治《毛詩》、《鄭箋小爾雅》,復擬續江鄭堂《漢學師承記》,遺稿並散弗傳。別有《劉更生年譜》一卷,收《積學齋叢書》中。其《續師承記商例》。如謂"擬仿《漢書儒林傳》例,以所習之經為類,不以年世為敘次之後先。又前書附傳諸人,有並無學術而亦得列入者,未免太濫。又更有似是而非者,痛斥傳注,一似千古不傳之秘,至今始發其覆,大言不慚,謬妄已極。又或其人書未成而沒,以及並未著書而確宗漢學,必取其遺文一二篇,於學確有發明者列入,始為信而有徵"諸條,均極精當。使其成書,必不在江《記》下。 ○苗夔 苗夔(1783--1857),字先麓,直隸肅寧人。 不好制舉文,嗜六書形聲之學。治許氏《說文》,精研力索,若有夙悟。後又得顧亭林《音學五書》,慕之彌篤,曰:"吾守此終身矣!"年二十餘,即纂《毛詩韻訂》,繼又纂《廣籀》一書。授徒窮鄉,教帖括不中程,學子稍稍引去,弗顧也。縣令王君聞而敬異,聘主翼經書院。道光辛卯,舉優貢生。高郵王氏父子睹其著述,折節下交,與暢論音學源流,由是譽望日隆。初佐汪編修振基衡文山右,繼入江蘇學使祁文端公幕,所至甄拔名宿,復以暇日編摩撰述,從事於其所謂聲韻之學。祁還京,乃醵金刻所著《說文聲訂》二卷,《說文聲讀表》七卷,《毛詩韻訂》十卷,《建首字讀》一卷。大旨以為叔重遺書多為後人妄刪或附益者,乃訂正《說文》聲類八百餘事。顧氏《音學》所立古音表十部,宏綱已具,然猶病其太密;而歌、麻既雜西音,不應別立一部。於是並庚、清及蒸、登於東、冬部,並歌、戈於支、脂部,定以七部,檃括群經之韻。書出,識者嘆其精審。後數年,襄校山東,未畢役先歸。至是亦齒衰而倦遊矣。居京師,自祁公外,恆與何紹基、張穆、陳慶鏞諸人游。並為曾文正公所推服,時時徒步過從,與辯論前世音學,暨江、戴、段、孔諸家部分之多寡,意指之得失,褒譏亭決,窮日夜不倦。卒年七十五。餘書尚有《說文聲讀考》《集韻經存韻補正》、《經韻鉤沉》各若干卷,未刊。 ○繆荃孫 繆荃孫(1844-1919),字筱山,晚號藝風老人,江蘇江陰人。 幼隨宦於蜀,師陽湖湯成彥、雙流宋玉棫。寄籍華陽,因舉四川鄉試。以被攻擊,還試於蘇,再登乙榜。吳棠督川,延致之幕下。時張之洞主蜀學,乃執贄稱弟子,為撰《書目答問》以教士。光緒丙子成進士。散館,授編修。已卯,點順天鄉試同考官,得人為盛。福山王文敏公以經學補薦,由先生力也。壬午,充國史館協修,分纂儒林、文苑、循良、孝友、隱逸五傳,忤總裁意,謝事歸。蘇學政王先謙重其才,聘主南菁書院。尋復入都,召見,以記名道府用。先後主奉天濼源、湖北經心講席。擢國史館提調。始,兩湖制府裕祿延修通志,至是又之鄂,任通志役,兼自強學堂分教。張之洞移督兩江,遂就鐘山書院聘,領江楚編譯書局事。書院改高等學堂,任總教習,為釐訂學程殊詳備。乙巳,薦舉經濟特科,未赴。丁未,再從之洞於鄂,感歐化銳進,國學日衰,說之洞創存古學堂,自任教務長。未幾,江督端方奏派總辦江南圖書館。宣統元年,唐景宗復奏充京師圖書館正監督。庚戌攝政王召見養心殿,奏對明澈,以學部參議候補。會武昌軍興,謁假南返。袁氏當國後,清史開館,征任總纂。然年老亦未能成行。旋授參政院參政。卒年七十六。 先生少即博涉群籍,長考據,通訓詁,尤精金石目錄之學。雖不若漢人校讎之守專門家法,而考訂同異,辨析源流,固非黃蕘圃輩只講版本者所可及。嘗主定遠方濬益家,佐成《夢園書畫錄》,故鑑賞復冠絕一時。駢文流暢,有宋人風度,惟散文稍平闒。乞休後,專事著述,撰有《藝風堂讀書記》一卷,《藏書記》八卷,《續記》十二卷,《金石目》十八卷,《文集》八卷、《續集》八卷,《詩集》辛壬稿癸申稿若干卷。纂輯者:《續國朝碑傳集》一百卷,《常州詞錄》三十一卷。編刊者:《雲自在龕叢書》、《藕香零拾》、《煙畫東堂小品》,又若干種。 ○莫友芝 莫友芝,字子偲,自號郘亭,晚又稱聑臾,貴州獨山人。 父庶吉士與儔,官遵義府學教授,日倡導樸學。先生為人默然湛深,篤治許、鄭之學。當其時,鄭珍亦從教授游,同志相友善,歷五六年,業益進,黔中士林官師舉交口推鄭、莫,而兩人遂名冠西南。 家貧嗜古,喜聚珍本書。積既久,讀之恆徹旦暮不息,寢食並廢。爰通蒼雅故訓,六經名物制度,旁及金石目錄家言,率究及其奧頤。疏導源流,辨析正偽,鮮銖寸差失。復工詩善書,求者沓至。居常好遊覽,喜談論,遇人無貴賤賢惠,一接以和。暇日相與商較古今,評騭術業高下,娓娓忘倦。顧外雖樂易,而中實介然有以自守。 自道光辛卯舉於鄉,其後連歲走京師,朝貴爭欲羅致,必慎擇其可,否即婉謝之。會試報罷,簽取知縣,且選官,意不所樂,輒棄去。往從胡文忠於太湖,為校刻《讀史兵略》。既又從曾文正安慶、金陵。凡客文正所者逾十年,江南底定,寓妻子於白下,通走江淮吳越間,盡識其魁儒碩彥。同治四年,蘇撫李鴻章請州縣吏於朝,有詔徵用,卒不出。十年以往,求文宗、文匯兩閣書,赴揚州,抵興化,病卒,年六十一。 先生生平志存文獻,思為《黔志》一書,潤色邊裔。道光中,偕鄭珍同撰《遵義府志》,博採漢唐以來圖書地誌,荒經野史,援證精確,體例謹核,成書四十八卷。時論以配《水經注》《華陽國志》。又輯明代黔人詩歌,因事存人,因人考事,為《黔詩紀略》三十二卷。貴州文獻始爛然可述。 居金陵,得唐寫本《說文》木部殘卷,自謂"此吾西州漆書也"。以舉正段、嚴二家校注,撰《籌異》一卷。至句容山中,搜討《梁碑》,躬自監拓,惟恐一字見遺,撰《梁石記》一卷。 其餘有《聲韻考略》四卷,《過庭碎錄》十二卷,《宋元舊本書經眼錄》三卷,《附錄》一卷,《樗萌譜注》一卷,《郘亭詩抄》六卷,《郘亭遺文》八卷,遺詩人卷。編訂未竟者,則《郘亭經說》、《書典經眼錄》、《舊本未見書經眼錄》、《影山詞》各若干卷。 ○鈕樹玉 鈕樹玉(1760--1827),字藍田,自號匪石山人,江蘇吳縣人。 家洞庭東山。隱於賈,不事科舉之業,而篤志好學,精研文字聲音訓詁,本本元元,獨有心得,與許洨長結異代同心之契。謂:"《說文》一書,懸諸日月而不刊者也!"既著《說文解字校錄》十五卷,復為《考異》三十卷。一字一句,莫不旁徵博引,備加辨晰。時段注初行,多以己說強傅古義,則撰《段氏說文注訂》八卷,以糾其失。又念後人多所新附,致淆本文,則撰《說文新附考》六卷,《續考》一卷。如:琡即,緅即纔,劬即跔,墪即,本後代增加;剎即■〈桼刂〉,拋即抱,賵即■〈目冒〉,乃傳寫訛溷;打即朾,辦即辨,勘即戡,乃吏牘妄造。一一疏通證明之,而其字之不必附不當附遂瞭然如視諸掌。 兼精音律,偕青浦王蘭泉司寇,欲以八音調合宮商,俾復古樂。惜未果。善鑑別宋、元本書。晚歲嘗主黃蕘圃士禮居,相與校讎,恆窮日夕弗倦。事母至孝,母老病聾,每作孺子戲為娛。母九十四終,君牛亦六十六,而哀慕不衰。後八十餘卒。尚有遺文一卷,及《匪石日記》一卷,潘文勤公收入《滂喜齋叢書》。 ○潘耒 潘耒(1645-1708),字次耕,又字稼堂,晚號止止居士,江蘇吳江人,潘檉章之弟。 生而宿慧,讀書目百行下。檉章既遘史禍,君以孱童,慘酷幾無生理,念覆巢之餘,計惟奮志向學,庶可以亢宗名世,乃受業於同郡徐枋、顧炎武,能承其教;群經諸史,旁及算數宗乘,無不通貫。 康熙己未,舉鴻博,以母老固辭,終不獲命,試列二等,授翰林院檢討,纂修《明史》。謂:"有明二百年史事繁賾,宜博採而精於考證,分任而一其義例,秉筆嚴而論平,歲月寬而帙簡。"遂作議以上。總裁然之,使撰食貸志,兼他紀傳。自洪武以下五朝稿皆所訂定。尋充日講起居注官,分校禮闈,稱得士,名益甚。既以布衣進,齒最少,又傲睨不能容人,因此忌者頗眾。甄別議起,坐浮躁降調,遂歸。 癸丑,聖祖南巡,復原官。大學士陳廷敬將薦起之,力卻乃止。家居凡二十餘年,始卒。為人有至性,篤於風誼。遭母喪,哀毀骨立。哭其兄若弟,過時而悲。 復刊亭林《日知錄》詩文集,猶以未及刊《肇域志》為憾。著《遂初堂集》四十卷。又因等韻之法,更推求以己意,撰《類音》八卷,與亭林《音學五書》殊有出入。蓋亭林欲復古人之遺,君則務窮後世之變,審辨通微,實亦自成一家之學焉。 ○潘檉章 潘檉章(1626--1663),字聖木,一字力田,江蘇吳江人。 生有異稟,穎悟絕人。九歲從父受文,裁過目,燼於火;責令複寫,不遺一字。 年十五,補桐鄉籍諸生。亂後棄去,隱居韭溪,肆力於學。綜貫百家,天文地理皇極太乙之學靡不通曉。已而專精史事。念明興三百年間,明君賢輔,政教禮樂制度文物大備,無有能如太史公敘述論列成一家言者。而友人吳炎所抱略同,因相約共纂《明史記》。先定為目,凡得紀十八、書十二、表十、世家四十、列傳二百。力田撰本紀及諸志。炎分任世家、列傳。其年表曆法則屬諸王錫闡。流寇與夫殉節諸臣則屬諸戴笠。私家最難得者實錄,力田鬻產購得之。而崑山顧炎武、江陰李遜之、長洲陳濟生,並熟於掌故,且多藏書,悉出以相佐。間偕炎出其稿以質虞山錢謙益,謙益大善之,嘆曰:"老夫耄矣,不圖今日復見二君!綘雲餘燼尚在,當舉以相付。"遂連舟載歸。謙益有《實錄辨證》,力田作《國史考異》,頗加駁正,數貽書往復,謙益弗能奪也。撰述數年,史行成十之六七,而南潯莊氏獄起。參閱莊書,列君及炎名,乃俱及於難。實則莊氏取朱國楨《史概》為藍本,兩君俱未寓目;徒以名重,為所牽引,致罹慘禍,論者惜之。所著惟《國史考異》六卷刊於潘氏《功順堂叢書》,《國榷》百卷,系《明史記》初稿,僅有傳抄之本,已征入明史館。餘若《松陵文獻》、《杜詩博議》、《星名考》、《壬林韭溪集》,復若干卷,存沒均無從咨訪矣。 ○潘祖蔭 潘祖蔭(1830-1890),字伯寅,號鄭盦,江蘇吳縣人。故大學士世恩裔。 欽賜舉人。咸豐壬子,以進士第三名及第,授編修。洊歷卿寺,值南書房。治事勤,甫辨色即起,至官署恆在人先。輿馬甚敝,同僚多笑之,不屑也。性坦率,重賢好士,見義敢為,初不計禍福。左文襄被誣,禍幾不測。公獨上奏保舉人左宗棠人材可用一折,大旨調:"楚軍之得力,由於駱秉璋之調度有方,實由於左宗棠之運籌決勝。宗棠之為人,負性剛直,嫉惡如仇;官文惑於浮言,未免有引繩批根之處,致其潔身而退。夫以一在籍舉人,去留似無足輕重;而於楚軍事勢關係甚大,有不得不為國家惜者。請飭下曾國藩等,酌量任用,盡其所長,襄理軍務,毋為群議所撓。"云云。於是文宗詔詢所以用之者,超授四品京堂。厥後中興之功,以至盪千四域,成之者雖文襄,介之者則公也。人徒目公為翰墨侍從之臣,傎矣!官順天府尹,擢工部尚書。時翁同龢領國子監,世稱"翁潘"。然公誠篤廉直,殊非同龢所及。德宗大婚,內務府大臣喻共為中飽,陽不省,光更以書致意,答至,光啟觀,則赤箋書"弗肯弗肯"四字,其風概又如此。光緒庚寅薨於位。諡文勤。 公幼好學,涉獵百家,尤喜搜羅善本書,金石碑版之屬。滂喜齋所儲,不以繁富相炫,顧多精品。於經,通《公羊春秋》、《爾雅》。於史,通范氏《後漢書》。同、光間,承龔、魏餘風,今文經學盛行,許、鄭之誼遂微。公益從而左右之。元和江標出其門,視學湘中,創設時務學堂,益務張"新周改制"之說,固清季學術變遷之一大關鍵也。惟生平絕少著述,除所刊《滂喜齋叢書》間存並世通儒遺著,自撰只《攀古樓彝器款識》、《秦輶日記》等零星小品而已。 ○龐大堃 龐大堃,字子方,亦字厚甫,江蘇常熟人。 以舉人官終國子監學錄,用子侍郎鍾璐貴,贈如其官。自祖父來,以治經世其家,至子方益能博通。既屢試不第,遂更致力於六籍,群經皆有論撰。晚年乃獨專心小學,於音韻之說尤深。 其言音韻曰:"不明等韻不可以讀書,不明古韻不可以讀古書。自崑山顧氏以經典用韻合之《說文》諸聲,分鄭庠六部為十,其義始明。婺源江氏演之而加密。江以傳休寧戴氏,戴以傳金壇段氏,授受相承,源流一貫。若曲阜孔氏,若高郵王氏,皆有所發明。而諸家分部互有出入者,以入聲配隸無准耳。入聲有正紐,有反紐。個音多從正紐,古音多從反紐。戴氏《聲類表》作於段氏《音均表》之後,實足糾段氏之失,集諸家之大成。惟今音古音相間錯出,粹難了晰,猶為未成之書。"故用王氏說,別出緝、盍為十八部,陽類明類各九部,陽奇陰耦,兩兩相配。一從陸法言所定為正紐,一從顧、江、戴、王氏所定為反紐。其轉音之法,復有五例焉。 又謂:"欲明古音,必先究唐韻,乃可定其音切。"因取大徐所引孫愐《音切》,參以小徐《篆韻譜》,按部排纂,為《唐韻輯略》五卷,《備考》一卷。又以《說文》正字以聲相統,而別出其流變之字為《形聲輯略》一卷,《備考》一卷。又以《說文》諧聲、經典用韻合之唐韻,以紐相承,而表出其分收之字,別收之字,為《古音輯略》三卷,《備考》一卷。其論等韻,則謂"字母三十六為天地自然之音,不可增減移易",取《切韻指掌圖》《四聲等子》《切韻指南》參互考訂,合門法為八分十六攝為六十一圖。以《唐韻》、《廣韻》、《集韻》、《五音集韻》及《玉篇》、《篇海》之字按紐排纂,附註切音。為總圖以提其納,為略例以舉其凡,為備考以核其實;又推之《玉篇》、《廣韻》、《皇極經世》之論音,以暢其說;又推之天竺、西番藏經十二家之釋字,以盡其變;為《等韻輯略》三卷。凡所著作、學說如此。惜其書多遺佚,世或不能盡見雲。 ○皮錫瑞 皮錫瑞(1849--1908),號鹿門,湖南善化人。舉人。 工詩及驕文,治經出入於古今文之間,頗與湘綺相類,而篤信《公羊》"改制"之說。又箋《王制》,翼張魯學,實開近代蜀派之先聲。亦頗考郡國利病,有經世之志。光緒季年,陳寶箴撫湘,江標、徐仁鑄先後督學,設時務學堂,俾學者究心當世之務,先生贊助甚勇;而葉德輝等詆為悖正教,附異端;乃為文自明所學,其言友道尤沉痛,殆亦《絕交論》已。嘗一任京師大學堂經學教習,歸而著書以老。所撰百餘卷,計數十萬言。 初治《尚書》,有《今文尚書考證》三十卷,《尚書大傳疏證》一卷,《古文尚書冤詞平議》二卷,《尚書古文疏證辯證》一卷,《尚書中候疏證》一卷,《史記引尚書考》一卷。中攻鄭學,有《鄭志疏證》若干卷,《三疾疏證》一卷,《聖證論補評》二卷,《魯禮禘祫義疏證》一卷,《六藝論疏證》一卷,《孝經鄭註疏》二卷,《駁五經異義疏證》一卷。晚貫群經,創通大義,有《五經通論》五卷,《春秋講義》二卷,《王制箋》一卷。而《五經通論》臚陳其所心得,示學人以途術。其說《易》也:論《卦辭》文王作,《交辭》周公作,皆無明據,當為孔子所作。論漢初說《易》,皆主義理,切人事,不言陰陽術數,而陰陽災變為《易》之別傳。其說《書》也:論伏生所傳今文不偽,治《尚書》者不可背伏生《大傳》最初之義。論伏傳之後,以《史記》為最早,其引《書》多同今文,不當據為古文。論《禹貢》山川,當據經文及漢人古義解之,不得從後起之說。其說《詩》也:論《詩》比他經尤難明者有八。論毛義不及三家,略舉典禮數端可證。其說三《禮》也:論三禮之分,自鄭君始。論三禮皆同時之禮,不必聚訟,當觀其通。論《周官》當從何休之說,出於六國時。論《王制》為今文大宗,即《春秋》素王之制。其說《春秋》也:論大義在誅討亂賊,微言在改立法制。孟子之言,與公羊合。朱注深得孟子之旨。 其餘有《漢碑引經考》一卷,筆記一卷,《自課文》三卷,駢文四卷,詩草六卷,詠史一卷,合刊為《師伏堂遺書》。其孫名振,重校梓行。 ○浦起龍 浦起龍(公元1679一 ?年),字二田,晚年自號三山傖父,清代無錫人。 他經歷了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於雍正二年中選為進士,後任蘇州府學教授,負責教誨生員。他熟悉歷史文獻掌故,服膺劉知幾評史的卓然有識,立志研究和注釋《史通》。乾隆十年他告老歸原籍時,即著手撰述《史通通釋》。他依據西江郭孔延《史通評》本和大梁王損仲的《史通訓故》本,互相參稽。凡有疑竇,他就釆摭各種史料,加以甄別抉擇,細心考索,然後用簡明扼要的文字寫出注釋史通的條文,真正做到字斟句酌,深入淺出。當他撰寫的稿子就緒時,得見北平王叔琳的《史通訓故補》,於是又據之參考,修改和補充了一些釋解的條文,這樣撰述工作才算告竣。 浦氏著述《通釋》,孜孜不倦,用力極勤,前後共歷八年的時光,易稿五次後又復加匣定,至乾隆十七年才刊刻行世,這時他已是年過古稀了。浦氏的《通釋》一書,標立了"釋"、 "按"等名目,並各訂立體例,使釋、按互相為用,目的是輔助讀者領會《史通》原文。它以內容詳贍、徵引的材料繁富而見稱。但是《通釋》隨意改變《史通》原文,致引起學者們的非議。此外,書中疏釋與評語雜揉成文,造成注釋體例的不純。且浦氏一人的見識畢竟是有局限的,在釋、按中疏忽和錯誤的地方也往往存在。然而,綜觀全書,瑕不掩瑜。《通釋》是浦氏自出機杼的作品,而讀《史通》者賴有它的點撥,能加深對《史通》原文的理解,遇有疑難,觸處都可冰釋。浦氏《史通通釋》可以說是傳播《史通》的得力之作。 浦起龍的重要著作,除《史通通釋》外,另有《讀杜心解》行世。這書同樣受到學者們的重視,它注重從考證歷史背景入手去解釋杜詩,因此疏釋比較中肯,並能糾正一些注釋者的疏舛,突出地表現了浦氏研究杜詩的獨到之功。這說明浦氏在文獻史料的整理和傳播方面是有成就和功績的。 ○齊召南 齊召南(1703--1768),字次風,號瓊台,晚號息園,浙江天台人。 幼有神童之目。十六補諸生,二十二,選拔貢成均。雍正七年,己酉科鄉試中副車。十一年,詔複詞科之制,總督學使以博學鴻詞薦。乾隆元年,召試於保和殿,欽定二等第八名,改翰林院庶吉士,充《大清一統志》纂修官,授檢討。四年,充武英殿校勘經史官,又充明鑑綱目館纂修官。累遷右春訪右中允,日講起居注官,侍讀學士,充《大清會典》,《續文獻通考》纂修官,主順天鄉試,充會試同考官,擢內閣學士,禮部侍郎。旋充續文獻通考館副總裁,特旨勘定通禮。十四年四月,充冊封婉嬪副使。二十九日,自圓明園直上書房,歸澄懷園,甫及門,馬驚墮,觸大石,負重傷幾殆,上為動容,賜藥,遣中官就寓探問,傳蒙古醫療治。既乞歸,高宗南巡,數召對,賞賚頻多。主敷文書院,上幸書院,制詩索和。三十二年,因族子周華黨呂留良遣戍歸,刻其書呈於巡撫熊學鵬,並列召南十罪。學鵬上其書於朝。讞定,磔周華,其近族弟侄子孫論大辟者凡十人,召南逮至京,法司當召南徇隱之罪,而盡籍其產,後予革取,還其產之十三,旋卒。年六十六。 先生所著述,其在史局,則《一統志》中河南、山東、江蘇、安徽、福建、雲南,其所編輯。其外藩屬國向無底本,召南創稿新撰也。《明史綱目前紀》二卷,神、光、惠三朝,召南所輯也。其分撰經史考證,經則《尚書》、《禮記》、《春秋》三傳,史則《史記功臣侯表》五卷,《漢書》百卷,《後漢書?郡國志》五卷。《隋書?律歷夭文》三卷,《舊唐書?律歷天文》二卷。嘗言:"酈氏之注《水經》,明於西北,而暗於東南,且域外之水道未詳。"因撰《水道提綱》三十卷,大而河海,小而溪澗,溯源窮委,一覽可悉。又有《史漢功臣侯第考》一卷,《歷代帝王表》十三卷,《後漢公卿表》一卷,《宋史目錄》等,皆藏於家。 ○祁雋藻 祁雋藻,字叔穎,又字實甫,學者稱春圃先生。安徽壽陽人。 幼而歧痴,性至孝。年十二,父以事系刑部獄,公隨侍讀書不少輟。越歲事白,遣戍伊犁,請從行,不許,乃奉母返里,益篤苦於學。年十八,舉鄉試。省父於甘肅蘭山書院,院故多藏書,乃以其暇研究經史,縱覽諸於百家。公之殖學稽古,蔚為一代儒宗,實基乎此。 公以嘉慶甲戌成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丁外艱歸,散館,授編修,充《仁宗實錄》纂修官。道光元年,入值南書房,累遷至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銜。丙申,服闋,未補官,即擢兵部右侍即,升左都御史。偕侍郎黃爵滋赴閩籌海防。旋加兵部尚書。辛丑,命為軍機大臣。己酉,充上書房總師傅。以戶部尚書協辦大學士。文宗登極,授體仁閣大學士,仍管戶部,充實錄館總裁。時上銳意圖治,粵氛不靖,深以議撫為非,罷大學士穆彰阿,公遂首揆席,日召見便殿,詢用人行政之道,則為敷陳經史,動逾晷刻,同列咸苦之,上顧未嘗倦聽焉。 太平軍勢力蔓延東南各省,公弟宿藻官江寧布政使,城守勞瘁卒。公感憤時事,憂傷愛弟,舊病復作。又與尚書肅順同值軍機,詩論多不合。議京師錢票案,益相齟齬,乃稱病乞休去。及順敗,孝欽後以耆臣優詔起復,命以大學士街為禮部尚書,與前大學士翁心存等偕宜弘德殿,侍皇帝讀。頃之,用老病予告,薨於京邸,年七十有四。賜祭葬如例,贈太保,諡曰文端。 公為人清介端重,雅負時望。典試及視學兒六次,五主禮闈,所得士幾遍天下。自甲子迄庚申,七年皆秉鈞衡,門無雜賓,不通賄賂。好許氏學。其視學吳中,獲景宋抄本《說文系傳》,鋟諸版,於是小徐書始行於世。一時游其門者,如安邱王筠、順德苗夔輩,率精研訓詁聲韻,胥公提倡之力也。頗篤於故舊,每恤其後人,刻其遺書。歙程侍即恩澤諸人著作,先後助之付刊。所自撰詩文,曰《■〈合曼〉■〈谷九〉亭集》,四十四卷。 ○錢大昕 錢大昕(1728-1804),字曉征,又字辛楣,號竹汀,江蘇嘉定人。 十五補諸生,有神童之目。初從長洲沈德潛游,頗擅屬辭,為吳中七子之冠。既忽嘆息曰:"經之未通,乃從而繡其鞶帨乎!"故閎覽群籍,綜貫六藝,勉為洽孰之儒。適紫陽院長王侍御峻詢本邑人材於王鳴韶光祿,爰以先生對。鳴韶,蓋先生之舅兄也。侍徹因告之巡撫雅公,檄召至院,試《周禮》《文獻通考》兩論,下筆千餘言,悉中典要,公及侍御並驚為奇才。高宗南巡,獻賦,賜舉人,以內閣中書補用。乾隆甲戌成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 先生在京,偕同年褚寅亮、吳朗輩講明九章算術暨西洋測量弧三角諸法,尚書何國宗久領欽天監事,精於推步,先往候之,與論宣城梅氏並及明季利、徐諸家之學,洞若觀火,何輒遜謝,以為不及,出謂人曰:"今之賈逵也!"又以御製《數理精蘊》兼綜中西法之妙,悉心探核,曲鬯旁通,由是用以觀史,則自太初、三統、四分中至大衍,下迄授時,盡能得其測算之法,故於各史朔閏剝蝕凌犯進退強弱之殊,指掌立辨,咸為抉擇而考定之。時休寧戴東原震同居朝列。戴故婺源江氏弟子,江深西法,恆曲護西人之短;戴頗墨守師說。先生貽書質之,謂:江氏論歲實論定氣,大率祖歐羅巴之說而引伸之,其意頗不滿於宣城,而吾益以見宣城學之高。蓋宣城能用西學,江氏則為西人所用而已。乃取算術二十四條,演為答問,皆考核詳審,各具神解;復參泰西日躔最高卑之說,以知《尚書》緯四游升降,暢劉歆《三統曆》之意旨,因彈定班志論文舛義。其精思探賾如此。 二十三年,遷右贊善,再擢為侍講學士,充日講起居注官。尋乞假去職。三十七年,起補侍讀學士。其年冬,升詹事府少詹事。先生既以絕學著聞部下,秦文恭公輯《五禮通考》及奉敕修《音韻闡微》,皆資相助。而當時朝廷修《熱河志》、《續文獻通考》、《續通志》、《一統志》、《天球圖》,先生率任纂修官。歷己卯、壬 午、乙酉、甲午科,充山東、湖南、浙江、河南主考,庚辰、丙戌充會試同考官。即於主考河南之歲,簡放廣東學政。蓋上深知其學識兼優,寖將不次大用矣。顧先生淡於榮利,以識分知足為懷,謂官至四品可休。 明年夏,丁父憂歸里,遂引疾不復出。 嘉慶四年,仁宗親政,垂詢先生家居狀況,廷臣寫書勸還朝,則婉言報謝。於是返初服者幾三十年。迭主鐘山、婁東,紫陽等書院,而主紫陽獨至十六年之久。門下士積二千餘人,其為台閣侍從者不可勝紀。九年十月,竟卒於紫陽,年七十有七。 先生博極群書,不專治一經,而無經不通;不專攻一藝,而無藝不習。凡經史文義、音韻、訓詁、歷代典章制度、官職、氏族、地理、金石、遼金國語,以及中西曆算之法,莫不洞晰其是非。自其少時,吳江沈氏、元和惠氏,以經術著稱東南,乃益推而廣之,錯綜貫串,開示學者。其論《易》先後天之說曰:"漢唐以前,儒家與方士均未有言先天圖者;宋初,方土始言之,而儒家尊信其說,欲取以駕乎文王、孔子之上,毋乃好奇而誣聖人!夫天高而尊,地下而卑,古今不易之位也。地勢北高而南下,君位北而南面,臣位南而北面,信如'乾南坤北'之說,上下顛倒甚矣!安得雲'定位'乎?"論虞氏"之卦"之說曰;"之卦,即變卦也。虞仲翔說易,專取旁通與之卦。旁通者,乾與坤、坎與離、艮與兌、震與巽,交相變也。之卦則以兩爻交易而得一卦。乾坤者,諸卦之宗。復之泰、大壯、夬陽息卦,始遯、否、觀、剝陰消卦,皆自乾坤來,而諸卦又生於消、息,卦臨二之五為屯,觀上之初亦為屯;臨初之上為蒙,觀五之二亦為蒙;故不從自臨觀來之例於屯曰坎二之初,於蒙曰艮三之二也。遯二之五為鼎,大壯之初亦為鼎;遁遯之上為革,大壯五之二亦為革;於例不當從、大壯來,而仲翔於鼎曰,大壯上之初,於革曰遯初之上,失其義矣。愚謂:鼎蓋離二之初,革蓋兌三之二也。又頤、大過、中孚、小過與坎、離、乾、坤皆反覆不衰之卦,故別自為例;而仲翔於大過仍取大壯五之初,於頤兼取臨二之上,又於坎雲觀上之二,於離雲遯初之五,皆自紊其例也。"論鄭爻辰之例曰:"康成初習京氏易,復從馬季長授費氏易。費氏有《周易分野》一書,其爻辰之法所從出乎?"論孔壁《書》增多二十四篇,康成既親見之,何以不為之注曰:"漢儒無無師之學,《古文尚書》初得之屋壁,未有能通之者,孔安國始以今文讀之,而成孔氏之學。若增多之《書》,既無今文可相考,雖亦寫定,而不為訓詁,故馬季長雲逸十六篇,絕無師說也。自安國以及衛、賈、馬諸君,皆未有說此逸篇者,康成又何能以無徵不信之說著於竹帛也。"論《詩》毛傳多轉音曰:"《瞻仰》'藐藐昊天,無不克鞏',傳訓鞏為固,即轉從固音,與下句復為韻。《載芟》'匪且有且',傳訓且為此,即轉從此音,與下句茲為韻。顧亭林泥於一字只有一音,遂謂詩有無韻之句,是不然矣。"右所言固足見其經術湛深,而論《春秋》宗左氏說,謂:"君誠有道,何至於弒,遇弒者皆無道之君。"辨婦人七出,謂:"去婦之義,非徒以全丈夫,亦所以保匹婦。"尤發前人所不敢發。至於正文字之訓詁,通古今之音韻,則有《耳舌同音假借說》、《古今方言說》、《說文答問》諸篇。考輿地之變遷沿革,則有《秦三十六郡考》《漢百三郡國考》《論孟子決汝漢排淮泗》諸篇,均最精博。 復以自惠、戴之學盛行,學者但治古經,略涉三史,以後遂茫然不知,未得謂之通儒,因著《甘二史考異》。又以史之蕪陋,無過於明修《元史》,因搜羅元人詩文集、小說、筆記、金石碑版,擬為重修,恐違功令,改題曰《元詩紀事》,稿未就,先成《補氏族表》、《藝文志》。其《金石跋尾》,考據邃密,亦多出翁、畢各家之外。著述總裒為《潛研堂全書》,凡:《三史拾遺》五卷,《諸史拾遺》五卷,《元史氏族表》三卷,《補元史藝文志》四卷,《通鑑注辨正》二卷,洪忠惠、洪文敏、陸放翁、王伯厚、王弇州年譜各一卷,《元詩紀事))二卷,《金石文跋尾》六卷,續七卷,又續六卷,三續六卷,目錄八卷,《十駕齋養新錄》二十卷,續錄三卷,《三統術衍》三卷,《鈐》一卷,文集五十卷,詩集十卷,續集十卷。別刊者:《經典文字考異》三卷,《唐石經考異》一卷, 《聲類》四卷,《廿二史考異》百卷,《唐五代?宋中興學士年表》各一卷,《四史朔閏考》四卷,《擬年錄》四卷,《日記抄》三卷,《恆言錄》六卷。未刊者,尚若干種。弟大昭,從子塘、坫、東垣、繹、侗,於東壁、東塾,一門群從,皆治古學,能文章,蓋蔚為東南之望焉。 ○錢大昭 錢大昭(1744-1813),字晦之,一字竹廬。錢大昕弟。 嘉慶元年舉孝廉方正,賜六品服。好讀書,不汐汐於榮利,題讀書之所曰"可廬",取隨寓自足義也。 其學,浩博無涯涘,而思緒細密,精識洞達,竹汀亟稱之。精小學,著《詩古訓》十卷,《爾雅釋文補》三卷,《廣雅疏義》二十卷,《說文統釋》六十卷。惜全書未刊,惟說《爾雅》輔小木一條云:"《詩》'山有扶蘇',毛雲'扶胥,小木也'。扶輔聲義皆相近,長言為扶蘇,急言為輔。孔沖遠以為釋木無義,不知小木即木之名也。"聊可見其一斑。 於諸史,專力兩漢、三國。以宋?熊方《後漢書年表》舛漏不可枚舉,乃別為《補表》八卷,非若熊氏之僅取材於范書陳志,凡山經地誌金石子集之有會於是書者,莫不網羅綴輯,而其體例一依孟堅之舊。諸侯王,王子候,分為二表;功臣侯與外戚恩澤侯,亦分二表;視熊氏之但以同異姓為別者,較然明矣。其不得不與孟堅微異者,班書《百官公卿表》,前敘百官沿革,若後漢則有司長,彪志百官已詳,無庸復出,故但云《公卿表》。此又變通之得其宜者焉。復著《前後漢書辨疑》四十四卷,於地理、官制頗有發明,不立議論以測古今,不妄褒貶以騁詞辨。《三國志辨疑》三卷,仍訪《漢書辨疑》例,惟詳略不能與《漢書》盡同。蓋史事隨證注而申,《兩漢》之注簡,簡則易滋疏略;《三國》之注博,博則疑義鮮存也。又《後漢郡國令長考》一卷,取材金石碑版者為多。《補後漢書藝文志》二卷,雖未逮後來顧氏秋碧完備,固大略之椎輪耳。 又札記群書,成《邇言》六卷。總曰《可廬十種》。因卷帙繁重,先刊序例。 ○錢東垣 錢東垣,字既勤,號亦軒,錢大昭子。 嘉慶戊午舉人,官浙江松陽縣知縣,調上虞。道光甲申,終於任。 承家學,篤好著述,以《孟子》紹六經之絕緒,傳周孔之淵源,詞約而義精,意深而旨遠,而世傳註疏,繆舛特甚,俗說流行,經義寖晦,乃作《孟子解誼》,共分七例:一曰正刊誤,二曰正舊注,三曰集眾說,四曰存鄙見,五曰正音讀,六日輯古注,七日考異本。成書十四卷。不妄立議論以亂經,不空談義理以媚世。制度則准之禮經,都邑則測其地望,訓故則本之《爾雅》、《說文》,暨漢儒傳注,折衷群言,惟歸一是。又撰《歷代建元表》十卷、《建元類聚考》二卷,取正史為資,間亦參之稗官載記,舉凡正統代號,僭偽國名,帝王世系,歷代興亡,旁逮殊方興廢,外國相承,建元年數,並附其中;而東京以後,干枝以次編列,東京以前,略不備載,期復古人之舊焉。餘有《稽古錄辨訛》二卷,《崇文總目輯釋》六卷,《青華閣貼考異》三卷,以及補經義稿若干卷,《勤有堂文集》若干卷。 ○錢坫 錢坫(1741-1806),字獻之,號十蘭。錢塘之弟。卒年六十二 少穎敏,有過人之資。顧家貧,無力就外傅,則閉戶自力學,凡十三年,三《禮》、《左氏春秋》、《毛詩》、《史記》、《漢書》、許氏《說文》、杜氏《通典》以及馬、鄭、孔、賈之言,皆能錯綜其義。 既補諸生,益睏乏不能自存,乃走依詹事京師。君素劬學,不習為詩酒徵逐。詹事以其通許書,乃命學篆,積三月無所成,至患痌,一夕忽起,濡墨寫篆書乾卦如有神授,由是名大起。朱笥河先生延為上客。 乾隆甲午,中順天鄉試副榜貢生,就職州判。至關中,在畢秋帆撫部幕下,與陽湖孫星衍、洪亮吉輩,討論訓故輿地之學。畢公以其才,奏留陝西,補授乾州州判,署興平、韓城等縣,嗣又兼署武功。適教匪入盩庢,去縣城六十里,則糾鄉勇,分據要害,循河夜守,賊不得度渭,危城以全。病風痹,告歸。 嘗注《史記》,詳於音訓,及郡縣沿革,山川所在。書法,論者謂不居李陽冰、徐鉉下。晚年右體偏廢,左手作篆尤精,世人藏其書,珍如拱璧。所著已刊者:《詩育表》一卷,《車制考》一卷,《論語後錄》五卷,《爾雅釋地》四篇,注二卷,《十經文字通正書》十四卷,《說文解字斠詮》十五卷,《漢書地理志集釋》十六卷,並足駁正前人之誤,不為異說而要歸於是。《古器款識》四卷,《鏡銘集錄》二卷,亦開後來考證金石之風。未刊者,曰:《內則注》二卷,《史記補註》一百二十卷,《漢書十表注》十卷,《聖賢冢墓圖考》十二卷,駢體文二卷,又《十六國地理志》若干卷,未成。 ○錢林 錢林(1762--1828),原名福林,字東生,一字志枚,號金粟,浙江仁和人。 嘉慶戊辰成進士,入翰林,大考一等,歷官侍讀學士。既以事左遷庶子。未幾卒。 先生少時,學問淵博,於書無不窺。綜覽經籍,兼工詞翰。加以才思敏捷,每給扎廣庭,頃刻立就。居詞館日,因體弱多疾,謝絕應酬。日常過午不食,每夙興在丑寅之交,燒高燭一二支,閱書數十番,天始曙。靡間寒暑。搜討極勤,蠅頭細字,或行或楷,隨筆著錄,間有塗抹,至不可辨識。臨終,豫劉忘日經,畫含斂,以詩三百篇貽高麗申侍郎,以寫定《玉山草堂集》三十卷貽程春海,以所集《當代名流紀事》十一冊付汪孟慈。弟子通州王藻展轉得其稿於孟慈所,乞黟縣俞理初、長洲陳碩甫重為厘定,成十卷,題曰《文獻征存錄》。雖未臻詳實,而其敘次翔實,屬辭爾雅,要亦江鄭堂《漢學師承記》之流也。 ○錢泰吉 錢泰吉(1791--1863),字輔宜,號警石。浙江嘉興人。 弱冠即與從兄儀吉齊名,事之在師友之間。遠近盛稱"嘉興錢氏二石"雲。衎石久宦京師,君則以廩貢生為海寧州訓導者會三十年。不能以時聚晤,乃書問叢沓,諮詢學術,動逾數千言。自周秦諸子,馬、班群史,許、鄭詁訓,杜、馬典章,洛、閩之淵源,唐宋名賢之詩古文辭,及目錄校讎金石書典方誌雜說,一孔半枝,無所不究,蓋亦無所不辨。或獻一疑,而詰難十返。或尚論前哲,評騭時流,亦皆窮極理趣。於是二石家書又蔚然為藝林所推焉。 自中年即好校古書,每假人善本,及先輩評點之冊,寫而注之眉端。如《史記》、前、後《漢書》、《晉書》、《集韻》、《元文類》、《禮記集說》等編,率校勘數周,一字之舛,旁求眾證。嘗著《曝書雜記》三卷,以發其凡。雖尚考據,復不薄義理。以為字體故訓者,漢儒之小學也;《曲禮.少儀》者,宋儒之小學也;二者皆扶植根本。而宋儒重明倫,於道為尊。故兄弟咸修飭人紀,誦述先德。衎石既輯《廬江錢氏藝文略》,君則纂《清芬世守錄》若干卷,上著祖宗文獻之盛,下以勖後人孝友於弗替。貽謀典則,聿播芳馨,蓋並有足稱者矣。 咸豐庚辛之際,浙中遭寇亂,屢轉兵間。最後由江西而達安慶,遘疾卒於旅舍。所著尚有《學職》、《禾人考》、《海昌備志》各若干卷,亂後版毀,僅存《甘泉鄉人稿》。 ○錢侗 錢侗,字同人,號趙堂,可廬李子。 弱冠,舉嘉慶庚午科順天鄉試。能傳叔父竹汀先生歷算之學。先生撰《四史朔閏考》將成,遽捐館,君復加編次,證以群書數百種,金石二千通,翻閱厘補,其非月朔而有干支可逆推者,如各帝之生日聖節,金之射柳及擊球,並御常武殿臨幸東宮,元之廷試,皆有一定日期,又如偽齊劉豫用金正朔,其朔可考,計與金必同,共增輯一千三百餘條,至廢寢食,乃獲成書。復精於考辨金石,嗜聚古泉幣;取所見,略循時代先後,依韻分隸,撰《古錢待仿錄》二卷;而有史志可征,暨稗官野乘足與錢文相發明者,別著《錢幣圖考》。惟《吳語詮》若干卷,以聲音隨俗變移,字亦因聲改易;且俚俗所稱,半皆有聲無字之字;唐宋後小學書,率以委巷所制偽字當之,竊取諧聲之義,益以偏旁,孳乳寖多,伊於胡底;乃據平日習聞方音,分類臚列,各原其聲轉之由,欲俾流俗承訛,悉衷古音,惜竟不傳。詩文曰《樂斯堂文集》。 ○錢熙祚 錢熙祚,字錫之,一字雪枝,江蘇金山人。 先世夙好施與,多隱德。至君坐席豐裕,益務舉慈善事。道光二十三年,南鄉大旱,塘河幾涸,則力籌耕剔深儲,民賴不飢。縣故地瘠民貧,生不能育,死無以殮者多,則又獨力為公所二,曰與善,曰接嬰;置田若干,以賑生送死無憾。他若杠梁途路溪堰亭堠,凡可利濟群眾者,罔不率先倡導,規畫周詳。而淫祀土木之神,則又峻拒焉。 生而敏慧耐深思,長益厲學,探古籍,艱辭奧旨,靡間洪纖,洞若觀火。嘗以昭文張氏《墨海金壺》抉擇未當,且版毀,計所以重訂之者,乃盡出藏書,聚同志張文虎、顧親光輩商榷去取,討論真贗,准之以文淵閣本,反覆讎校,或注案語,或系札語,其取材分類,略仿張例;幾十易寒暑,梓成《守山閣叢書》一百十種,六百五十二卷。復仿鮑氏《知不足齋叢書》例,輯為小集,取《抱朴子》語,名曰"指海",亦先後刻成十二集。會以海疆捐輸,敘選通判,抵京師,銓有日矣,遘微疾,卒於寓齋。年四十有四。 ○錢繹 錢繹,字子樂,號小廬,可廬次子。 家學淵源,究窮經術。徒以困躓伏處,蒙時俗姍笑,為幾輩所侮,不屑也。先後成《十三經漢學句讀》《孟子義疏》二書。初弟侗,創《楊雄方言箋疏》,未及成而死,藏笥者十餘年,其侄出以示君,閱其本,簡眉牘尾,如蟻攢聚,幾不可辨;閔其用力之勤,棋或久而散佚,乃取而件系條錄,未及補之,復出刪之,未盡詳之,未安辨之;有因此而及彼者,則觸類而引伸之,竭數年心力始脫稿,自後時加釐正,而塗乙纂改者又十之六,成書十三卷梓行焉。 ○錢儀吉 錢儀吉(1783--1850),字衎石,號心壺,又號新梧,浙江嘉興人。 嘉慶十三年進士,散館授戶部主事,擢繪事中。博通群籍,早有高名。深史學,嘗撰《三國會要》若干卷,體裁悉仿宋徐天激《兩漢會要》,而略有所變更,如改術數為天運推步算術之類,及史文奧賾者通其所可知,間為之注釋。復仿宋杜大珪《碑傳集》例,輯《國朝碑傳集》一百六十卷,起開國以迄當時,內而宰輔卿貳詞臣,外而督撫守令僚佐,及忠義、孝友、儒林、文苑、列女;薈萃私家文集著述數十百種,博採旁按,俾有清二百年史料粲然大備。其所自撰《衎石齋記事》正續集二十卷,亦多具名人行誼,尤拳拳於表彰節孝,闡發幽微,足與《碑傳集》相輔。 兼長曆算。官京師,友程傑、董祐誠,作《黃初朝日辨》一篇。其《歷者》集乾象景初二術成書,同郡朱鴻為注,張豸冠審定之。 道光中葉游廣東,主學海堂。晚客汴,主大梁書院講席十餘年,諄諄以通經為多士勖,嚴立課程,負笈就學者甚眾。嘗謂,士欲通經,允宜博古。自書遭秦火,六藝闕佚有間,歷唐宋諸儒纂述註疏,發揮古義,昭如日月,使遺經晦而復明,有功聖教,洵非淺鮮。惟舊籍流傳汴中,多未概見。乃商諸當道,出所藏書,集資補刊《通志堂經解》之失收者得四十一種,名曰《經苑》。內二十五種甫竣工,而《呂氏讀詩記》付梓在後,且不及校定,遽卒。遺集尚有《刻楮集》四卷、《旅逸小稿》二卷。 ○錢塘 錢塘(1735-1790),字學淵,一字禹美,號溉亭。錢坫兄,錢大昕從子。 既補豬生,與諸淀淪、王鶴谿輩相唱和,為王西莊光祿、蘭泉侍御所激賞。顧恆嗛然不欲以詩名。及選拔入成均,試闕下歸。益肆力於經史之學。 乾隆己丑,舉江南鄉試,明年成進土,需次當得知縣,自以不習吏事,請就教職選,授江寧府學教授,公務多暇,專精撰述,於聲音文字,尤有神解。著《律呂古義》六卷。謂:"不知實管之宜異黍,則容授必不符。不知考律之用方龠,則黃鐘必非八百十分。不知徑三分之積六百四十分,則必以方徑為圓徑。不知周鬴止用十寸尺,則聲不能中黃鐘之宮。不知玉律之積數增多,則《隋志》錯誤之故不明。不知雅樂燕樂異調,則郊廟與房中無別。不知中管之非元聲,則八奇俱乖本律。不知校律用尺再乘方,則得數必舛。不知今權所應之度,則不能審古物之應律與否。如是而律不可通矣。夫言律,必求其實用。律之數,寓於度量權衡,而其聲應乎金石絲竹。律本無不通,故以是數物為其用;通則有法焉,即黃鐘之律是也。放曰為萬事根本。"又著《史記三書釋疑》,於律歷天官家言,皆究其本源,而以他書疏通證明之。又以《淮南?天文訓》一篇,多周官馮相保章遺法,高氏注頗闕略,罕所推闡;因作《補註》二卷,以通其指。晚歲讀《春秋左氏傳》,精心有得,作《古義》若干卷,對杜氏則有拾遺糾違之功雲。其所詁信經之文,曰:《述古錄》二卷,儀征阮氏刊入《文選樓叢書》。 年五十六,卒於官。 ○秦蕙田 秦蕙田(1702--1764),字樹峰,號味經,江蘇金匱人。 乾隆元年,進士第三人及第,授翰林院編修,入直南書房。累遷侍講,右春坊右庶子,改通政使司右通政,擢內閣學士,遷禮部右侍郎。丁父憂,服闋,補禮部左侍郎,調刑部右侍郎,轉左侍郎,兼理國子監算學,充經筵講官,擢工部尚書,兼理樂部,調刑部尚書,加太子太保。二十九年,給假南旋就醫,卒於途。賜祭葬如例。予諡文恭。時年六十有三。 公少承家學,以經術篤行為江陰楊名時所知。父道然以藩邸事久系縣獄,公既通籍,伏闕陳情,乞以身贖父罪。道然竟得釋官。 翰林時,月進札子,原本經術。迨官侍郎,嘗舉仁和孫灝自代,世服其知人。領西曹最久,遇事沈毅果斷,退則閉戶著書。 公夙精三禮之學,按《周官》吉、凶、軍、賓、嘉之目,撰為《五禮通考》二百六十二卷,因徐乾學《讀禮通考》體例,網羅眾說,以成一書。凡為類七十有五。以樂律附於吉禮宗廟制度之後;以天文推步句股割圓,立觀象授時一題統之;以古今州國都邑山川地名,立體國經野一題統之;並載入嘉禮。先德所聚訟者,一一疏其脈絡,破其癥結,上探古人製作之原,下不違當代之法。殫思二十餘年,稿易三四而後定。公少喜談《易》,謂:易者象也,先儒詳於言理,略於言象。故撰《周易象義日箋》若干卷。又謂:《詩》三百篇古人皆被之管絃,漢魏以降,始失其傳。然天籟之發,今猶古也。因與同志講求,欲以今曲歌古詩,庶幾協詩樂合一之旨。又以近代聲韻之書未有善本,奏請刊正。上命公與武進劉公任其事。公建議言古韻二百六部,今並為一百七韻,如:元與魂、痕當析為二,殷韻宜併入真部,不當人文韻;上聲拯韻,去聲證韻,宜分出,各自為韻。又考定《四聲表》,兼采顧亭林、江慎修之說,欲通古音於等韻。公之著述大者如此。若夫律呂算數以及醫方堪輿星命家言,皆能溯流窮源得其要領。 ○全祖望 全祖望(1705--1755),字紹衣,號榭山,浙江鄞縣人。自署鮚埼亭長,故其文集稱《鮚埼亭集》,學者均稱謝山先生。 明朝滅亡後,家道中衰,他父親以經術教授學生,兼研究歷史,並於民間搜集故國遺文軼事。這對全祖望後來治文獻之學有著一定影響。四歲時,父親即教他讀書,並已能粗解章句。八歲開始,於諸經之外,兼讀《資治通鑑》、《文獻通考》諸書。年十四,補諸生,不久。舉順天鄉試,雍正七年選貢入都,乾隆元年成進士,選庶吉士,很有才名。嘗忤首鋪張廷玉,故散館以知縣用。遂反里不復出。貧且病,饔飧或不給,而好學益厲,人有所饋,皆峻辭。 鄞故濱海,為浙東遺民所萃,流風餘韻,猶有存者。族母為張蒼水女,年八十餘,先生曾從之詢掌故。以東錢湖之童岙為先人避兵地,益參考舊聞,成《滄田錄》。復撰《續甬上耆舊詩》,發揚幽潛,以詩存人,於桑海之變三致意焉。迨及晚年,益留心明季遺聞,以表章節義為己任。凡明末里民之死難者,為之博考野史,旁及家乘,作為碑誌銘傳,纏綿愴惻,有變徵之音。其紀莊氏史獄諸事,直筆無隱。浙東官吏以細事羅織之,撫軍常某不欲從,其事始釋。先生持志不稍屈,作汗漫遊,往來大江南北,交其賢豪長者。嘗主蕺山、端溪兩書院。講授之餘,殫心著述。 全祖望一生特別喜歡讀書,青年時就曾登范氏天一閣、謝氏天賜閣、陳氏雲在樓。凡遇稀有的書本,一定抄錄。入都後,更是埋頭不停地抄書。在翰林院時,曾與李紱共借讀《永樂大典》,每日讀《永樂大典》盡二十冊,並從中抄錄佚書。儘管他們所抄錄的數字不大,但這種纂輯佚書的工作,對後來學術發展起了相當大的影響,使人們逐漸注意到《永樂大典》中保存著許多早已失傳的史籍,而且實際上開了清代輯佚學的先河。 開明史館,復為書六通論之。其第一第二,專論藝文一門。又謂本代之書,必略及其大意,始有繫於一代之事故典則,而不僅書目。第三第四,專論表。於外蕃屬國變亂,了如指掌。第五第六,專論隱佚忠義兩傳,足扶宇宙之元氣。 曾至揚州,居馬氏畬經堂,成《困學紀聞三箋》,又修南雷《宋元儒學案》。他曾七校《水經注》。暇則作文自娛,以征鄉邦文獻。嘗謂"史臣不立節烈傳,所當立傳者何人。"卒於乾隆二十年,年五十一。門人董秉純裒其文為《鮚埼亭集》。其所著書,尚有《經史答問》、《漢地誌稽疑》及《古今通志年表》。 ○任大椿 任大椿(1738~1789),字幼植,一字子田,江蘇興化人。 少穎異,工文詞,既乃究心經史傳注。乾隆己丑成進士,授主事,補禮部儀制司。禮部四司,祠祭儀制號繁劇,他司往往求兼,先生獨請於部尚書,移司閒曹,得竭半日一夜之力,假書誦習;以為十年守官,猶可強半讀書也。 詔開四庫全書館,大臣有知其才,舉為纂修官。是時非翰林而為纂修者凡八人,先生居一焉。初及戴東原先生同舉於鄉,於是習聞其論說,益究心漢儒之學。《全書》禮經類《提要》雖不出一手,皆所詳定,人取其清簡。循資遷員外郎,郎中,升陝西道監察御史,未蒞任而卒,年五十二。 先生家貧,盡色養,讀書守道義。所學淹通,於禮尤長名物。初欲薈萃全經,久之,知其浩博難罄,因思即類以求,一類既貫,乃更求他類。其著《弁取釋例》八卷、《深衣釋例》三卷、《釋繒》一卷,皆博綜群籍,衷以己意。或視為《爾雅廣疏》,不知實禮經之別也。學者能推其意,廣所未盡,以類窮之,可以會經之全矣。 於小學,有《字林考逸》八卷、《小學鉤沉》二十卷。搜獵繁富,鉤沉之功,亦不在余古農下。惟《考逸》有傳為丁小疋作,而遭先生剽竊者;當系各輯此書,文人相輕,籍成隙末,此與戴、趙兩家《水經》同一疑案,要非事實耳。他著有《吳越備史注》二十卷、詩集六卷。 ○任兆麟 任兆麟,字文田,號心齋。任大椿族弟。 吳江籍諸生。薦舉孝廉方正。嘗注《夏小正》,本鄭種師《周官注》移"主夫出火"一條在三月,又移"時有見稊始收"一條在五月",又補入"采芑"、"雞始乳"二條。王西莊序以為精愜絕倫。別採獲一百五十餘條,為《字林考逸補正》。復輯《尸子逸文》為二卷,與《弦歌古樂譜》等合刊,總名曰《心齋十種》。 ○阮元(附:次子福) 阮元(1764-1849),字伯元,號雲台,江蘇儀征人。 乾隆五十一年舉人,五十四年進士。由翰林院編修大考第一,擢少詹。歷官內閣學士,戶、禮、兵、工等部侍郎,山東、浙江學政,浙江、河南、江西巡撫,漕運兩湖、兩廣、雲貴總督,太子少保,體仁閣大學士;嘉慶四年,道光十三年,兩充會試總裁。十八年秋,予告回籍,晉加太子太保,支食半俸。二十六年,丙午科,重宴鹿鳴,晉加太傅,支食全俸。二十九年卒,年八十六歲。諭賜祭葬,予諡文達。 公生手持躬清慎,為政務崇大體。督學時,士有一藝之長,無不獎勵;能解經義及古今體詩者,必擢置於前。總裁會試,必合校二三場文策,績學之士,多從此出。所至必以興學教士為急。在浙江則立詁經精舍,在廣東則立學海堂,選諸生務實學者肄業其中,得士極盛。主持風會者五十餘年,士林尊為山斗。蓋其一生,以座師朱文正公為模楷,故其經術政事與文正相類雲。 公撫浙時,安南艇匪肆掠,親督水軍御諸台州,偽總兵倫貴利等皆伏誅。海盜蔡牽屢擾閩、浙,奏請以提督李忠毅公總統兩省舟師,不分畛域,立專注首逆,隔斷餘船之法,循環攻擊。識者謂牽之淹斃於溫州黑水洋,全得力於此策。 公撫江西時,嚴查保甲,破獲朱毛俚謀反巨案,未嘗控弦發矢,銷叛逆於未萌。以功得賞宮保,花翎。 公督雲貴時,留鹽課溢額之半,協濟邊防。騰越廳邊外,野人出沒無常,甚為民患,乃訪知保山縣境有傈傈熟夷,弩箭最精,為野人所憚;因籌款招募,以資捍衛,野人俱獻木刻乞降。是時提督曾勤勇公方官雲南副將,特薦其堪膺專閫。及曾公會剿廣東判傜,力戰先登,功居第一。中外咸以為知人。 公督兩廣時,履任之初,即籌緝捕經費,俾州縣無畏累諱飾之弊。廣西富賀、懷集,廣東連山、陽山多盜,以接界之姑婆山為通逃藪,因調集兩省重兵三路合圍,掃其巢穴,先後獲會匪劫盜數千,內地一律肅清。又創建大虎山炮台以防外洋。奏禁鴉片煙,不許帶煙之洋船入口。外洋護貨之兵船殺二民人於伶仃山,遂封閉其艙,不容貿易。數月後,查獻兇犯,始令照舊通商。故終其任,兵船不敢犯粵。 公論學之旨,在實事求是。自經史小學以及金石詩文,巨細無所不包,而尤以發明大義為主。所著《性命古訓》,《論語孟子論仁論》,《曾子十篇注》,推闡古聖賢訓世之意,務在切於日用,使人可身體力行。在史館時,采諸書為《儒林傳》,合師儒異派而持其平,不稍存門戶之見。其餘說各經之精義,載於《研經室集》者,不可枚舉。所編《經籍纂詁》、《十三經校勘記》,傳布海內,為學者所取資。《疇人傳》,《淮海英靈集》,《鐘鼎款識》,《山左兩浙金石志》,並為考古者所重。即隨筆記錄如《廣陵詩事》、《小滄浪筆談》等書,亦皆有關於掌故。所刻之書尤多,最著者為《十三經註疏》、《皇清經解》。 公歸田後,怡志林泉,不與郡縣相接,而於地方義舉無不首先倡辦。待族黨故舊,事事從厚。汲引後進,尤覺周至。 附:阮福 次子福,字喜齋,以候選郎中,外簡湖北宜昌府知府。初,文達既撰《曾子注釋》以與《孝經》相表里,因命福撰《孝經義疏補》九卷。全載註疏音義原文,而以《曾子》十篇中凡可以發明《孝經》,可以見孔曾授受大義者,悉分繫於各章各句之下;如有鄭注見引於唐以前書,復據以補入,而於《說文》所載鄭注舊文舊義,搜采靡遺,俾還鄭氏舊觀,且疏證之;古籍可相輔翼,並為甄錄,兼下己意,曲鬯旁通,既博且精,得未曾有。雖曰補疏,而實與疏全經者無殊,即此足征其家學淵源矣。 ○邵晉涵 邵晉涵(1743--1796),字與桐,一字二雲。浙江餘姚人。為念魯從孫。 先生以《禹貢》三江,其南江從餘姚入海,遂自號南江。世傳道學,性質貞亮。乾隆三十年舉於鄉。典試者為錢大昕,得先生文,謂非老宿不辨;及來謁,年裁逾冠;叩其學,淵博無涯涘。三十六年,會試第一,成進士。廷試二甲,歸部銓選。三十八年,詔開四庫館,大學士劉統勛首薦之,特旨改庶吉士,充纂修官。逾年,授編修。五十六年,遷中允,擢侍講。轉侍讀,歷左庶子、侍讀學士,充日講起居注官,直文淵閣。歷充成安宮總裁、萬壽盛典、八旗通志、二史館、三通館纂修官,又為國史館提調,兼掌進擬文字。典試廣西者一,教習庶吉士者二。分校石經,先生職春秋三傳,亦多校正。 先生至性過人,執親喪,哀毀骨立。與人交,始終如一,未嘗以博雅自矜;惟以非義干者,不待語竟,即拂衣起,人以是嚴憚之。少多病,左目微眚,清羸如不勝衣,而獨善讀書,數行俱下,寒暑舟車未嘗頃刻輟業。於四庫七略無不研究,而尤能推極本原,實事求是。在館時,總裁問以某事,答曰"在某冊第見葉中",不失一字,咸訝以為神。先生與戴東原同在四庫館,士大夫言經學推戴氏,言史學推先生。 先生以浙東三先生為宗,每上下古今,凡政治得失,人才消長,君子小人之元黃水火,皆能快其弊之所由始與害之所由終。尤熟於前明掌故,於朋黨閹禍及唐魯二王起兵始末,口講指畫,往往出正史之外。每語一事,輒亟稱三先生不置。蓋其學之所本,又心儀其人,而欲取以為法者也。會稽章學誠恆與先生言:"文學不求家法,則貪奇務瑣;但知日務增華,不過千年,特恐大地不足容間架矣。"聞之撫膺嘆絕,欲以斯意刊定前史,自成一家。時議前史榛蕪,莫甚於元修三史,而措功《宋史》尤難,遂獨慨然自任。以《宋史》自南渡後,益為荒謬,原東都尚賴有王偁事略也。乃先輯《南都事略》,將使前後條貫粗具,然後別加裁斷,更為趙宋一代全書。惜草創未克竟業。在四庫館時,見《永樂大典》載有薛居正《五代史》,因薈萃編次,第其前後,再取《冊府元龜》、《太平御覽》,並《通鑑》、《長編》諸書,以補治所闕,始末飭備,部帙如舊。書成,奏上,高宗覽而稱善,令依《舊唐書》例,列為二十四史,頒行天下學宮,使數百年幽瀹之書隱而更揚焉。畢制府秋帆嘗以二十年之久,集賓客續《宋元通鑑》,大率就徐氏本稍為損益,殊不愜心,爰屬先生訂正。先生出緒餘,間為之覆審,即大改觀。畢公旋薨,嗣其家所刻,仍系初稿,非君定本,致可慨也! 先生於學無所不窺,浩廣初未易裁,頗用累志。及在安徽,依朱竹君督學幕,竹君謂之曰:"經訓之義荒久矣,《雅疏》尤蕪陋不治,以君子奧博,宜與郭景純氏先後發明,庶幾嘉惠來學。"於是殫思十年,成《爾雅正義》二十卷,取景純為宗。而兼采舍人樊光、李巡、孫炎諸家之注;有未詳者,摭他書補之;凡三四易稿始定。中如九野之梁山,即今衡山,釋草蘩菟蒵,即今款冬之類,時多服其卓識。 他所著尚有《韓詩內傳考》、《穀梁正義》、《孟子述義》、《輶軒日記》、《方輿金石編目》,而傳者獨《爾雅正義》、《皇朝諡跡錄》、咱江詩文集》數種。《五代史考異》二卷僅存殘本。故世但推先生精於考辨訓詁箋疏蟲魚而已,不知實首倡西漢今文經學,且為一代獨出之史才也,嗟夫!嘉慶元年卒,年五十四。 ○邵庭寀 邵廷寀(音cai,1648--1711),字允斯,又字念魯。浙江餘姚人。曾可之孫。 家世傳陽明學。九歲讀史,即操槧為徐達、常遇春傳,有法度。曾可一日偶為言宋儒語錄,聞之輒興曰:"其人安往耶?願得而事之。"曾可察其志高,乃為具衣冠送於姚江書院,使就學韓先生孔當。初讀《傳習錄》,無所得。既讀劉宗周《人譜》,曰:"吾知王氏學所始事矣。"年二十,補諸生,顧恥為制舉文,入則讀古書,出則古衣冠行市中,人傳以為笑。久之,居祖及父憂,而書院請老宿相繼歿;先生獨抱遺書,守其師說而不變。蠡縣李塨貽書論明儒異同,兼詢所學。答曰:"致良知者,主誠意。陽明而後,願學蕺山。"孝感熊賜履以辟王學為己任,先生曰:"是不足辨,顧在力行耳。"嘗從同邑黃梨洲先生問乾鑿度算法,會稽董瑒受陣圖,保定王正中學西曆。將軍施琅征台灣過杭,遭先生,相與縱談沿海要害,琅奇之,請與俱北,謝不行。間游鎮江,與梁化鳳部將講坐作擊刺之法,一日而盡。之淮安,從防河卒問河、淮離合狀。北入河南,訪黃流故道。西走窺潼關,喟然曰:"土則古所耕也,而水利亡矣,奈何!"歲辛巳,之黃崗,韋鍾藻建姚江書院於縣南,博訪有紹文成之學者,遂以禮幣聘先生主講。戊子,如京師,鄞萬經等欲招之,與一統志館,以老辭。南歸,未幾卒。年六十四。 先生講肄宗陽明,而學問則貫串群史。尤攻勝國懷宗末福、唐、魯、桂諸王事跡,本末了了,作《東南紀事》、《西南紀事》二書。值禁網嚴,未獲傳布。近邵武徐氏始獲其遺稿,刻入叢書中。既倦遊無所遇,復念師友淵源,懼及身而即斬,於是推崇陽明,扶世翼教,作《王子傳》。蕺山功主慎獨,忠清節義,作《劉子傳》。王學盛行,務使合乎準則,作《三門弟子傳》。金鋐、祁彪佳、張兆鰲、黃宗羲等能確守師說,作《劉門弟子傳》。更作《宋明遺民所知傳》、《姚江書院傳》及《倪文正》、《施忠愍》諸傳,凡數十篇。門弟子為編刊其《思復堂文集》二十卷。所持論,如:復封建,行井田,改學校,多言人所不敢言。有謂:"宋以後書一切束且勿觀,從事於孔、顏、曾、孟之教。"唐確慎且援此相詆,論者淺之。好學晚而彌篤,常寄居蕭寺,草創傳記及忠魂幽魄蔽泉壤而姓名不彰者,為中夜悲哀,涕淚隨筆下焉。 ○邵懿辰 邵懿辰(1810--1861),字位西,浙江仁和人。 嗜宋學,以安溪李文貞、桐城方侍郎為則。為文章務先義理,不事縟色繁聲,旁徵博引,以追時好。厥後以舉人仕京師,授內閣中書,擢刑部員外郎,入直軍機處。所從游多知名士。乃博涉群籍,熟聞典故朝章,其文益奧美盤折。復兼通漢儒經誼以自廣。聞有高才宿學,輒折節造請,交譽互證,窮日夕無厭倦。然性故戇直,往往面折人過,終用此取戾於世。大學土琦善在獄,嘗發十九事難之。賽尚阿視師廣西,手疏七不可爭之。諸公貴人咸側目,每思中傷。咸豐中,卒坐防河無效掛吏議。 既罷歸,則大覃思經籍。纂著《尚書通義》、《孝經通義》、詩古文若干卷。太平軍入杭州,飢餓圍城之中,猶草《禮經通論》,誦聲鏗然徹於巷外。太平軍退,挈家東徙紹興。治母喪甫畢,遽返杭州,城再陷,不食三日,遇害。亂定,巡撫上其狀,詔褒恤如例。 所著大半散佚,僅存《禮經通論》一卷。始辨《儀禮》十七篇為足本,所謂《古文逸禮》三十九篇者,出劉歆偽造。蓋昌明西漢之學較閻百詩辨《偽古文尚書》識力尤巨。遺文一卷刊入潘氏《滂喜齋叢書》。傳抄所見書目二十卷,則就四庫簡明目錄一一考其版刻源流,標於書眉。獨山莫氏即據此編知見傳目雲。 ○沈炳震(附:沈炳巽)) 沈炳震(1679--1737),字寅馭,自號東甫,浙江歸安人。 少即淬厲於學。補諸生後,日有名。省試八不遇,遂謝舉子業,專肆志於考古。好涉覽紀傳年月世系。他人所不經意者,必默識之。及長,才益閎雅。即新舊《唐書》同異加以詳審,成《合抄》二百六十卷。其書分為綱目,如本紀列傳以舊書為綱,分注新書為目;諸志舊書多缺略舛錯,則以新書為綱,仍分注舊書為目。而莫善於訂正宰相世系表之訛謬。補列拜罷承襲諸條,積數十寒暑始竣,蔚為巨觀。錢侍郎陳群見而驚嘆,因語詹事王奕清,舉應博學宏詞科,復不遇。歸二歲卒,年五十九。後陳群終錄其書進御,高宗覽之嘉賞,付詞館採取。館員適校《唐書》,即引據議論之精粹者入考證中,旨以為允,刊刻內府,頒布天下。郁於生前,而褒於身後,士論榮之。 此外《九經辨字讀蒙》十二卷:一校正九經文字,二經典重文,三經無重文,四經典傳訛,五經典傳異,六經典通借,七先儒異讀,八通音異義,九異音異義,十註解傳述人。--則小學之膏粱也。《廿一史四譜》五十四卷,其體蓋出於表歷之流,而變其分行斜上者為標目,舉帝紀之凡,撮世家列傳載紀之要,類聚區分,合乎書志薈萃群言之法,亦《三通》之羽翼也。其餘尚有《歷代帝系紀元歌》一卷,《沈氏族譜》三十二卷,《井魚聽編》十六卷,《唐詩金粉》十卷,《增默齋詩》八卷,雜著十卷。 附:沈炳巽 沈炳巽,字繹旃。沈炳震叔弟。著《水經注集釋訂訛》一書,凡從前篇簡脫漏,文字蹐駁,首尾顛躓,句讀轉易者,一一正之,復還道元之舊觀。時大典本未出,雖不能如趙、戴二家之精,全榭山氏則亦嘗取資於是。且其發端,本出東甫,繹旃實竟其緒。篤學嗜古之勤,終不可沒焉。 ○沈欽韓 沈欽韓(1775--1831),字文起,號小宛,江蘇吳縣人。 資秉極敏,而勤學甚至。家綦貧,書值千錢即無力購致,假之藏書家,計日以還,輒寫其要,遂淹通群經。尤長《禮》與《春秋》,熟於諸史志,旁及百家,故記,官書,野乘,古今專集,匯集,類抄,札記,究其條緒,悉歸於統。故所為制舉文,沈博怪瑋,常人不能解。年逾三十,始為諸生。嘉慶丁卯舉於鄉。屢躓會試。道光壬午,選授安徽寧國縣訓導。年年五十七。 先生少時,念《漢書》深博,顏注淺陋;章懷《後漢書注》,雜出眾手,純駁互見;劉氏注司馬八志,雖宏富而少統貫,尤疏於地理;乃遠搜故籍,覃思幾二十年,為《兩漢書疏任》七十四卷,共二百餘萬言。不但正訛補缺,尤能詳陳得失,考論制度。又為《左氏傳補註》十二卷、《考異》十卷,正杜氏之大失,辟眾家之淆亂。又以裴氏《三國志注》專在補其事跡,典章名物轉略焉,為《補訓故》八卷,《釋地理》八卷。又以地理之學,古書唯存酈注《水經》,而戴東原短在憑臆,趙誠夫苟於輕信,至如舊籍之有足互證與近今志乘之目驗可據者,反皆搜討未逮;為《水經註疏證》四十卷。又以一代巨公詩文,非曉然於其朝章事實,則不能得作者用心之所在。韓、王諸集,宋人作注,空疏漏缺者尚多。為《韓昌黎集補往》四十卷,《王荊公詩集補註》、《文集注》、《范石湖詩集注》共若干卷。凡所注,率先寫於書,上下右左幾無間隙,乃錄為初稿;久之增刪復錄為再稿。每一書成,稿輒三四易。他若陳祥道《禮書》,王施查《三家蘇詩注》,王昶《金石萃編》,隨手糾繆,積成卷帙。又節錄《太平御覽》、《雲笈七籤》、《法苑珠林》,較原書十存二三,而菁英悉萃焉。自著《幼學堂詩集》十七卷、《文集》八卷。總其撰述,蓋五百萬言。遺槁歸泰峰郁氏。惟《兩漢書疏證》僅獲梓行。 ○沈濤 沈濤,原名爾岐,字西雝,號匏廬,浙江嘉興人。 未冠,舉嘉慶庚午鄉試。選授江蘇如皋縣知縣,尋擢守燕北各郡,卓著政聲。顧軀幹小,入覲,坐是久不調,援例以觀察指分江西,歷署鹽法、糧儲。會粵事棘,隨巡撫張芾嬰城拒守四十九日,解圍後,授福建興、泉、永道,改調江蘇,病卒。 先生生平專尚考訂。《論語》孔注之偽,自段茂堂發之,陳仲魚昌言之,至先生乃設為五證,抉摘盡致,作《論語孔注辨偽》二卷。又作《說文古本考》十四卷,亦有根據,與妄以他書改本書者不同。其關於金石學之書,則有《常山貞石志》二十四卷。讀書所得,加以考辨,有《銅熨斗齋隨筆》八卷、《瑟榭叢談》二卷、《交翠軒筆記》四卷。其餘尚有《柴辟亭詩集》四卷,《十經齋文集》四卷,《匏廬詩話》三卷,並刊行。 ○沈彤 沈彤(1688-1752),字冠雲,號果堂,江蘇吳江人。 康雍間,何義門以古學倡導東南,四方從游弟子著錄者甚眾,惟陳李方、少章稱最,而果堂為之後勁。少淳篤,盡洗吳中名士習氣。讀書以窮經為根柢,貫穿古人之異同,務求其至是。文章不屑辭華,獨抒心得。顧暗淡自修,世鮮知之者。 乾隆元年,由諸生應博學鴻詞科,緣奏賦至夜半,不及成詩,不入選。有人薦修《三禮》暨《大清一統志》,議敘授九品官,恥不仕,遂以親老乞歸。居喪不茹葷,不內寢,動中乎禮。窮年屹屹,閉門撰述,群經皆有考訂。 其學長於三禮。以宋歐陽修疑周官官多田少,祿且不給,其有辨者,率以攝官為辭,乃詳制周制,著宦爵數、公田數、祿田數,成《周官祿田考》三卷。又嘗為《周官頒田異同說》《五溝異同說》、《井田軍賦說》、《釋地征篇》,援據典核,自鄭注賈疏後,推為特精。復撰《儀禮小疏》一卷,取士冠禮、士昏禮、公食大夫禮、喪服、士喪禮,為之箋疏,足訂舊義之訛。 惠定宇撰《古文尚書考》,為作序,推許備至。以為"二十五篇之古文,非不依於義理,顧後儒之作雖精醇,不可以混淆聖籍。《揚子》《文中子》之擬經,皆謂之僭;況以偽亂真者!故欲尊古經,必辨後出者之偽;而欲辨後出者之偽,必據其前之真者而後可;此定宇之書所以高出於群言也!" 居恆講求經世之務,所著《保甲論》,與安溪李光型《保甲說》並能剖析利病,見稱於時。纂《吳江震澤二縣誌》,震澤故吳江之分邑也,於二志經緯分合各有法,可以為天下分邑修志者之式。其他尚有《尚書小疏》一卷,《春秋左傳小疏》一卷,《果堂集》 十二卷。兼通醫術,又為《氣穴考略》《內經本論》,各若干卷。 卒年六十五。 ○沈默 沈默,字興之,號讓齋,晚號遁叟老人,江蘇泰州人。 早入州庠,舉京兆試,而七上公車,春官不第。歸而著書清芬堂中,寒暑不輟。晚年學益勤,清廷召修國史,檄至州,州牧舉其事屬默,默臚州中諸前輩及節烈流寓隱逸等,一一為之傳。又慮國史不能悉載,遂家刻一書,名曰發幽錄。其人物限於泰之一邑,又斷自清初,凡分名臣、循吏、理學、文苑、忠臣、孝子、良將、隱逸、方伎、雜流、烈女、烈婦、學女十五類,得三十七人。韓公已刊入《海陵叢刻》第十八種。 ○沈垚 沈垚,字效三,號子效,浙江烏程人。 道光甲午優貢生。英姿卓犖,言論出人意表。工駢體文,經史子集罔不溯流探源。於三禮最深。尤精輿地之學。《水經注》、《元和郡縣誌》,皆成誦,而融會貫通。大興徐松見其所著《新疆私議》,嘆曰:"吾謫戍新疆,諸水道咸所目擊,猶歷數十年之久始知曲折;沈君閉戶家居,獨從故紙中搜得之,非具絕大識力,曷克臻此!"乃為之延譽公卿間。比貢入成均,侍郎姚元之延佐修國史地理志。復為編修徐寶善補輯《一統志新疆》數冊,並撰《道光九域志》,大體粗具,書迄未成。松嘗考《元史》西北地理,又欲注《魏書地形志》,並引垚為助。 先生生平篤於友誼,輩朋有過,必正言規勸;有善,則稱道不置,相與敬而憚之。故人盛朝勛、紀慶曾卒,縱窮困,歲恆寄錢恤兩家之孤,風義殊令人所罕見,在都六年,鬱悒遘瘵疾歿。年僅四十三。 遺文僅楊氏《連筠簃叢書》刻其四卷,蓋非全豹。邑人劉翰怡獲睹全稿,裒為二十四卷;一至三為前集,首列《六鎮釋》,《新疆私議》;卷三為《漳北滱南諸水考》;四至六為後集,凡論序、書啟、事略二卷,《西遊紀金山以東釋》一卷;七至廿三為外集,內《地道記》十卷--即《九域志》初稿--餘為《詩音考》、《梁書釋官》、《後漢書注地名錄》、《水經注地名釋》、《校河南志》、《往西域小記》等殘篇;二十四為別集,後附補遺一卷。其少作《台灣鄭氏始末注》四卷,則收入凌氏《傳經堂叢書》。 ○盛世佐 盛世佐,字庸三,浙江秀水人。 乾隆戊辰進士,官龍里縣知縣。深於經學。嘗裒輯先秦迄於近代說《儀禮》者一百九十七家,成《儀禮集編》十七卷。以朱子《通解》析諸篇之記分隸經文,嫌於經傳混淆,為晦庵未定之稿;故斯編,經自為經,傳自為傳,一依鄭氏之舊。於《士冠》《士相見》《喪服》諸篇傳寫錯出者,則從蔡氏考定《武成》之例,別定次序附末,而不敢移易經文。凡編次眾說,一以時代為序;二說略同,則錄前而置後;後足以發前所未備,始兼錄之;間有己見,更綴於諸儒之後,辨其異同,務歸至當。其抉擇之嚴,裁斷之精,直欲與唐李氏《周易集解》、宋衛氏《禮記集說》相驂靳。又撮取大要,作《綱領》十二篇,列諸卷首,上自製作之本原,下逮授受源流、先儒評論得失,皆著之,俾讀者有以考焉。 ○施國祁 施國祁,字非熊,號北研,浙江烏程人。諸生。 嗜學,工詩古文,善填詞,尤熟於完顏國故。以《金史》號稱繁簡得中,究其實,蕪漏亦復不少,因擬補正之。遍覽群書,有獲輒加紀錄,積二十餘年書成,名曰《金文詳校》。推以卷帙繁重,乃列舉條目,凡關於辨體裁、考事實、訂字句,得其訛謬衍脫顛倒諸處,共二百餘事,別抄為《金源札記》二卷,又札一卷。復就全榭山與杭堇甫論《金史》之帖各為之答,以附於末。又出其緒餘,《為元遺山詩文集箋注》若干卷,《金源雜興詩》一卷。 先生家極貧,少嘗授經於外。中年忽學市隱,寓北潯,為人經理商業,設吉貝肆,中有小樓一,即顏曰"吉貝居"。所著書多屬槁於是間。會不戒於火,著述悉付一炬。今所存者,大半出自記憶補綴,故現刊《詳校》止十卷,蓋非其初稿矣。卒年七十餘,無子。 ○師範 師範(1751--1811),字端人,號荔扉,又號金華山樵。 少即博學,下筆千言立就。年二十一,以中本省鄉試第二名入都,諸先達巨公雖咸嘆為國士,卒不獲遇。便挑補劍川學博。後以軍功保授望江縣知縣。時值西南用兵,軍事繁劇,州郡承應,恆懼不給,而先生以閒曹受當時知,委理州事,措施裕如,且出奇策濟餉,一時賴之。及蒞任,察奸靖匿,務除民害;復志在整飭風俗,敦禮節,興學校。士有長者,譽之如恐不及,歲損數百金資書院諸生,而時考其學之進退,親為講論辨析,勤勤不倦。並搜刻望江先輩遺文,籍風后進。城內三十年未有通籍者,至是且相繼登選。惜以疾去官,未盡展其才,士民哀之。 先生生平慷慨有大節,重然諾。自幼倜儻多能,凡有關民生國計者,莫不考求實用。尤熟於水利邊防事宜,指陳古今,悉中利害。晚成《滇系》百卷,固為研究西南輿地所必不可少之書,更睠睠於表章遺逸,多足訂補史乘,蓋合亭林、梨洲兩先生之才識為一,非徒推方誌善本已也。餘詩文集尚若干卷。 ○宋保 宋保,字定之,一字小城。宋綿初之子。 能世其家學。早歲游庠,食餼。入部,以廩貢生肄業成均。從學同里王侍御念孫之門,究心聲音訓詁,得經義會通,不囿於漢家門戶。邵學士與桐、錢少詹曉征、孫觀察季述諸老宿,皆深加契識。出作司訓,疊權諸邑篆,學使多刮目相待,蓋知名久也。 所著《諧聲補逸》十四卷,刊入《鄦學叢書》。尚有《爾雅集注》、《京筆雜記》、《治河紀略》書,藏於家。 ○宋綿初 宋綿初,字守端,號爮園,江蘇高郵人。 為學勤敏,幼即蜚聲《黌序》。學使彭文勤公元瑞、揚州安定書院主講蔣士銓最知賞之。舉乾隆丁酉拔貢,選教職,歷任五河、清河諸縣教諭,課士多有成。中年無意科名,博覽經世書,凡所纂述,以賅洽著稱。說經貫串古義,亦為當代經師推服。歸築書種堂訓育子弟,以老疾卒。 著有《韓詩內傳征》四卷,徵引翔實,訓故明詳,深得西漢今文家法。《釋服》二卷,自冕服深衣,下逮履舄之類,莫不原原本本曲加考訂。其餘《困知錄》、《是亦山房文集》、《爮園詩存》,遺稿均未刊。 ○宋世犖 宋世犖,字卣勛,浙江臨海人。 年十五,彭文勤公視學至台,拔補弟子員。時有神童之譽。乾隆戊申舉人。考取咸安宮教習。在京文名藉甚,館朱文正邸第,門下瑰瑋之士咸與往來論交。七應禮部試,不售。教習期滿,以知縣用。南歸,閉門授徒,考訂經史,搜集鄉邦文獻,意灑如也。嘉慶甲戌,選陝西扶風,地當孔道,供應繁劇,悉裁陋規,不妄受一錢。長聽訟,剖決如流。暇輒論文賦詩。既纂修縣誌,復校定《台州叢書》六種,以積勞去官。 著有《儀禮古今文疏證》二卷,《周禮故書疏證》六卷,《確山駢體文》四卷,《紅杏軒詩抄》十六卷、續一卷,《蘭行紀程》、《扶風雜詠》、《湋川詩征》各若干卷。又著《詁經文字古義通釋》,王伯申稱其"求古義以釋古經,觸類引伸,四通六辟,非熟於諧聲假借之例不能"。惜與《台郡識小錄》、《十六銅爵書屋金石文》、《愚得筆記》、《台詩三錄》稿均未刊。道光中卒,年五十七。 ○宋翔鳳 宋翔鳳(1776--1860),字虞廷,一字於庭,江蘇長洲人。 少跳蕩不樂舉子業,嗜讀古書,不得,則竊衣物以易,祖父夏楚之,不能禁也。母陽湖莊氏,為珍藝先生妹。嘗隨母歸寧,因留常州,從舅父受業,遂得聞莊氏今文學之家法緒論。比長,更游段懋堂門,兼治東漢許、鄭之學。嘉庚庚申舉於鄉,大挑投泰州州學正。丁艱服闋,改安徽旌德縣訓導。保知縣,試吏湖南。用材幹見知大府,歷任劇邑。以州牧致仕。咸豐己未,重宴鹿鳴,加知府銜。卒年八十七。 生平淹貫群籍,尤長治經。珍藝嘗謂:"吾諸甥中劉申受可以為師,宋虞廷可以為友。"珍藝發明歸藏之說,世多不能曉,先生則謂:"歸藏首坤,坤辟亥壬甲之所藏也,則六壬六甲之占皆本于歸藏,惜僅存於術家耳。"故著《卦氣解》一卷、《尚書略說》一卷,悉本師說也。復取《周易》經文文字異同之見於《說文》音義及群籍者,一一疏通而證明之,成《周易考異》一卷。條舉今文二十八篇與偽書序百篇目暨馬、鄭本比較其有無,加論列干其後,成《尚書譜》一卷。以康成《論語注》雖久佚,而散見他書,尚存梗概,輯《論語鄭注》十卷。以《論語》說曰子夏六十四人共撰仲尼微言,以當素王。微言者,性與天道之言也。惜自漢以來,諸家之說時合時離,未得畫一,乃綜核之,撰《論語纂言》。文繁未就,先別成《說又》十卷。以少習《孟子》,得轉附朝儛之訓,見許珍藝;至京師,王石臞聞其解"西喪地於秦七百里",亦以為然;簿書餘暇,遂取邠卿舊注補所不逮,成《孟子趙注補正》六卷。又以劉熙之學出於鄭氏,如南河、牛山諸注,考其地形,並勝於趙,輯《孟子劉注》一卷。謂《大學》為《禮記》四十九篇之一,首尾完具,脈絡貫通,無經傳之可分,無缺亡之可補,成《大學古義說》二卷。謂小學義在通博,故《方言》《釋名》等鮮獲所宗,獨《小雅》依循古文,罕見凌雜,成《小爾雅訓纂》六卷。其餘尚有《四書釋地辨證》二卷,《爾雅釋服》一卷,輯《五經要義》一卷、《五經通義》一卷,考證經史札記總裒為《過庭錄》十六卷。兼工詩詞,亦雋雅可誦。 ○孫蘭 孫蘭,字滋九,一名禦寇,江蘇江都人。 明季補諸生,後棄去。於書無所不窺。尤精九章六書之學。順治初,西人湯若望為欽天監監正,君從之受曆法,遂盡通泰西推步之術。著書八卷,曰《理氣眾數辨疑糾繆》。又以中國土地在大圜中才八十一分之一,不推極之,則狃於習聞習見,而無以盡其變;於是作《格理》、《推事》、《外方》、《考證》四論,以窮極夫天地之所以始終,山川之所以流峙,人所以生,國所以建,古今所以遞沿革,人物所以治亂,成《古今凡》三十二編,為四卷。又推三光之變,謂:"象懸於天,無與人事;而彗孛盈編出見,皆有常度;水旱地震,亦有常經。"語皆科學至理。惟陰陽災變之說,惑溺已深,時人頗不謂善也。又作《山河大地圖說》,一以赤道為心,一以北京天頂為心,明地圓之旨。阮文達公得其本,為潤色之,易名《輿地隅說》,刊入《文選樓叢書》。嘗創河淮分流議,河臣王條上之,亦格不行。卒年九十餘。 ○孫奇逢 孫夏峰,名奇逢,字啟泰,號鍾元,直隸容城人,生明萬曆十二年,卒清康熙十四年(1584-1675),年九十二。他在清初諸儒中最為老輩。當順治元年已經六十二歲了。他在明季以節俠聞。天啟間魏閹竊柄,茶毒正人,左光斗、魏大中、周順昌被誣下獄時,一般人多懼禍引避,夏峰與其友鹿伯順(名善繼1575-1636,字伯順(或作百順),直隸定興人。仰慕王守仁的事功,天啟時曾助孫承宗反擊情軍。後辭官家居,於清軍攻定興時抵抗而死。著有《四書說約》等。)傾身營救,義聲動天下。此外替個人急難主持公道,替地方任事開發公益,所做的事很不少。崇禎九年,清師入關大掠,畿輔列城俱陷。他以一諸生督率昆弟親戚,調和官紳,固守容城。清兵攻之下下而去。其後流寇遍地,人無安枕,他率領子弟門人入易州五公山避亂,遠近聞風來依者甚眾。他立很簡單的規條互相約束,一面修飾武備抵抗寇難,一面從容講學,養成很健全的風俗。在中國歷史上,三國時代田子泰(田疇)以後,夏峰算是第二個人了。鼎革以後,他依舊家居講學。未幾,清廷畿滋輔各地圈占,賞給旗員作采地。他的田園廬墓都被占去,舉家避地南下。河南輝縣之百泉山-即夏峰,亦名蘇門山,為宋時邵康節(北宋理學先行者之一邵雍的諡號)所曾居。他因仰慕昔賢,暫流寓在那裡。後來有一位馬光裕(字繩詒,別號止齋,清山西安邑人。順治進士,官吏部郎中。以恪守禮教自命,著有《止齋集》、《庭訓錄》),把自己的田分送給他,他便在夏峰躬耕終老。所以學者稱為夏峰先生。他在明清兩代被薦舉十數次,屢蒙詔書特徵,他始終不出。他八十一歲的時候(康熙三年),曾有人以文字獄相誣陷。他聞信,從容說道:"天下事只論有愧無愧,不論有禍無禍。"即日投呈當局請對簿,後亦無事。他的祖父從陽明高弟鄒東廓(名守益,鄒守益的學說,被黃宗羲稱為王守仁的正統。孫奇逢曾說鄒謂"除卻慎獨便無學、包括了全部聖賢功夫。)受學,他的摯友鹿伯順又專服膺陽明,所以他的學問自然是得力於陽明者最深。但他並無異同門戶之見,對於程、朱、陸、王,各道其長而不諱其短。門人有問晦翁、陽明得失者,他說: "門宗分裂(按此四字疑有誤),使人知反而求諸事物之際、晦翁之功也。然晦翁沒而天下之實病不可不泄,詞章繁興,使人知反而求諸心性之中,陽明之功也。然陽明沒而天下之虛病不可不補。"(《夏峰語綠》) 又說: "諸儒學問,皆有深造自得之處,故其生平各能了當一件大事。雖其間異同紛壇,辨論未已,我輩只宜平心探討,各取其長,不必代他人爭是非求勝負也。一有爭是非求勝負之心,卻於前人不相千,便是已私,便是浮氣,此病關係殊不小"。(同上) 他對於朱王兩派之態度,大略如此。他並不是模稜調停。他確見得爭辯之無謂,這是他獨到之處。但他到底是王學出身,他很相信陽明所謂"朱子晚年定論",所以他不覺得有大異同可爭。 他不像晚明人空談心性,他是很切實辦事的人。觀前文所述他生平行事,可見大概了,他很注重文獻,著有《理學宗傳》二十六卷,記述宋明學術流派,又有《畿輔人物考》、《中州人物考》、《兩大案錄》、《甲申大難錄》、《孫文正公年譜》、《蘇門紀事》等書(孫奇逢主要理學著作尚有《理學傳心纂要》、《四書近指》、《周易大指》、《尚書近指》等書,及《夏峰先生集》中請文。),皆有價值之史料。 他因為年壽長,資格老,人格又高尚,性情又誠摯,學問又平實,所以同時人沒有不景仰他,門生子弟遍天下。遺老如申鳧盟(1612一1677,名涵光,字孚孟,號鳧盟,一號聰山,直隸永年人,清順洽中恩貢生,理學著作有《性習圖》、《義利說》、《進說》及文集等。)、王五公(1615一1684,名余佑,字介祺,自號五公山人,直隸新城人,從孫奇逢學兵法,著有《居諸編》、《諸葛八陣圖》、《兵民經絡圖》及文集等)。......,達官如湯孔伯(1627一1687,名斌,字孔伯,號荊峴xian,河南睢州人,清初理學名臣,官至工部尚書,著作甚多,要旨見於《湯子遺書》,並撰有《孫征君年譜》)、魏環極(1616一1685,名象樞,字環極,晚號寒松老人,山西蔚州人,清初理學名臣,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言論見《寒松堂集》)、魏石生(1616一1686,名裔介,字石生,號貞庵、昆林,直隸柏鄉人,清初理學名臣,官至保和殿大學士,曾向清廷獻滅南明策。理學著作二十餘種,要旨見《聖學知統論》、《論性書》、《希賢錄》等)......,皆及門受業。乃至鄉農販豎,他都不吝教誨。許多人見他一面,聽他幾旬話,便奮志向上做人。要之,夏峰是一位有肝膽有氣骨有才略的人。晚年加以學養,越發形成他的人格之尊嚴,所以感化力極大,屹然成為北學重鎮。 ○孫星衍 孫星衍(1753-1818),字淵如,江蘇陽湖人。 幼有異稟,過目成誦,《文選》能全誦之。未冠補諸生。袁枚嘗稱曰:"天下清才多,奇才少,淵如天下奇才也!"遂相與為忘年交。先生雅不欲以詩名,深究經史文字音訓之學,旁及諸子百家,皆通其義。錢大昕主鐘山書院,深器之。陝西巡撫畢沅招入幕府,畢撰《關中勝跡志》、《山海經注》,校正《晏子春秋》、《墨子》,及校刻惠棟諸書,皆先生手定。 乾隆五十一年,朱珪典試江南,在都與彭元端約曰:"吾此行必得汪中、孫星衍。"及搜遺卷,得其經文策曰:"此必汪中也。"拆卷得先生,而汪實未就試。明年,賜進士第二人,授編修,充三通館校理。散館試厲忐賦,用《史記》"如畏"語,大學士和珅疑為別字,置二等,以部曹用。補刑部主事,總辦秋審。每有疑獄,輒依古義平議行,所平反全活甚眾。 乾隆六十年,外簡山東兗、沂、曹、濟道。既蒞任,政事之暇,尤喜考古,以濟陰湯陵在曹南,其山西榮河縣湯陵雖列祀典,實宋以來相沿之誤;因遍考諸書,據漢崔駰、魏皇覽、晉伏滔湯陵在濟陰之說;並考滎河之陵,出後魏小說家言張恩破陵得銘,附會股湯,未為典要。後再官山左卒令曹縣令修葺湯陵廟屋以祭田奉祀,立碑紀事尋署按察使事,以整肅吏治為己任,親問囚,定爰書,矜慎庶獄。凡權臬七閱月,平反數十百獄,活死罪誣服者十餘人。先生又以先儒伏生及鄭康成功在經傳,可比七十子,身通六藝,皆宜立五經博士;後大吏奏請,鄭議格而伏允行。旋迴河道本任。值曹工漫溢,應賠壩工銀巨萬。未幾,丁母憂歸,僑寓金陵。 請業者盈門。未十年,舍中土掇巍科,入館閣,及撰述成一家言者,不可勝數。 先生淡干宦情,服闋後,游吳、越數年,終以河工償項故,個得已再出。嘉慶十年,署登、萊、青道,補山東督糧道。十三年,乞假省迎老父於江南。抵江寧,糾族眾建孫子祠,回任自郯城取道費縣,訪季桓子墓,得羵羊井銘於縣署。又訪曾晳南城葬處,及澹臺子羽墓,立碑季桓子井上。嘗考《太平寰宇記》,先賢閔子墓在范縣東,今所傳在歷城者誤也。並訪左伯桃、羊角哀墓,皆為文紀其事。又得秦時展氏先塋碑,知柳下惠墓在泰安,更封樹之。 先生嘗病《古文尚書》為東晉梅賾所亂,撰集《古義尚書馬鄭王注》十卷,又《逸文》三篇。更為《尚書古今文註疏》三十卷,考證詳備,蓋積二十餘年而後成,其專精如此。治《尚書》之學者,莫不視為最完善之本焉。 先生又善校書,寫刻必訪宋本。高麗使臣朴齊家於都肆見先生所校書愛之,書"問字堂"以贈。尤好聚書,聞有善本,借抄無虛日。所校刊者,有:《周易口訣義》六卷,《尚書考異》三卷,《春秋釋例》十五卷,《孫子十家注》十三卷;《元和郡縣誌》四十卷,《景定建康志》五十卷,《唐律疏議》三十卷。金石文字及古彝鼎書畫,皆能窮原竟委。文在六朝漢魏間,不欲似唐宋八家。所著又有《周易集解》十卷,《夏小正傳校正》三卷,《魏三體石經殘字考》一卷,《倉頡篇》三卷,《孔子集語》四卷,《史記天官書考證》十卷,《寰宇訪碑錄》十三卷,《平津館金石草編》二十卷,《孫氏家藏書目內編》四卷、《外編》三卷,《續古文苑》二十卷,《問字堂文槁》五卷,《岱南閣文稿》五卷,《五松園文稿》一卷,《平津文稿》二卷,詩集若干卷。卒於嘉慶二十三年正月,年六十有六。 ○孫詒讓 孫詒讓(1848--1908),字仲容,浙江瑞安人。太僕依言之子。 少好六藝古文,太僕諷之使為經世致遠之學,詒讓謂"先漢諸黎獻,夙義皭(jiao)然,經訓固未嘗不可通於治也。"太僕乃授以《周官經》。其後作《正義》,實自此始。 同治丁卯科鄉試中式,援例得主事。從父官江寧,與德清戴望、海寧唐仁義、儀征劉壽獸等游,學益進。 以為典莫備於周官,故疏《周禮》。取《爾雅》《說文》,正其詁訓;《禮經大小戴記》,證其制度;復博採漢唐宋以來,迄於乾嘉諸儒舊詁,參互稽繹,藉發鄭注之淵奧,裨賈疏之遺闕。始為長編數十巨冊,顧最錄多則異義滋牴牾,不免雜出。嗣更改定誼例,一切依古文彈正。刪繁補失,凡屢易稿,成書八十六卷。並輯《三家佚注》一卷附焉。甲戌間,國勢浸弱,群謀所以致富強者,則作《政要》二卷,都四十篇。 又以行莫賢於墨翟,故釋《墨子》。因墨學既不合於儒術,其傳中絕書雖僅存,脫誤幾不可讀;而古字古言,轉多沿襲末改;非精究形聲通假之原,無由貫晰;畢氏校注,初啟途徑,尚待補苴。乃集合諸本,為依經誼字例,逐加詮釋。其訂補《經說上下》篇旁行句讀,正兵法各篇之訛文錯簡,致力獨深。成《間詁》十五卷,《目錄》一卷,《附錄》一卷,《後語》二卷。 又以文莫正於宗彝,故考金文。蓋自經典相承,諸文字少半缺略,後世遂欲以金石款識彌其缺乏;薛書固不足道,即清阮、錢諸家,亦不審形聲,無以下筆;仁和龔氏,謬戾尤眾。"特詳審彝器情偽;據宋人所假名,置其不可知,取可知者,辨其刻畫,不 切爽毫髮;然後傳之六書,使所定文字,皆隱括就繩墨,成《古籀拾遺》三卷、《餘論》一卷。仍推闡古人造字之精微,成《名原》二卷。辨析龜甲文,成《契文舉例》二卷。 他著有《札迻》十二卷,書少於王氏《雜誌》、俞氏《平議》,而讎校之勤倍之。《周書斟補》四卷、《九旗古義述》一卷,並確慎不苟。更裒其考辨雜文,為《籀膏述林》十四卷,輯《永嘉郡記》一卷。至於《經迻》、《尚書駢枝》、《大戴禮記斠補》、《六歷甄微》、《廣韻姓氏刊誤》,凡若干卷,均未刊。蓋其學術,實兼包金榜、錢大昕、段玉裁、王念孫四家。其明大義,鈞深窮高,幾駕四家上。巋然為清三百年樸學之殿,洵不誣矣。晚歲,嘗主溫州師範學校,充浙江教育會會長,朝議征主禮學館,不起,卒年六十一。 ○孫沅 孫沅,字子蘭。優貢生。為文好窈渺之思。屢試於鄉不得當,而科歲試輒冠儕偶。平生最精《說文》,段玉裁作《解字注》,多所商榷。嘗以《說文》五百四十部從段氏《音韻表》十七部編之字為之注,凡段氏之訛者,加駁正焉。惟全書卷帙繁重,未克付梓。僅《說文釋例》二卷,載《許學叢書》中。世傳工篆書,至君尤變化神妙,自成一家。得古文之法於彭尺木。兼工填詞。先後一游閩、粵,余則里居教授時為多。弟子成材者甚眾。卒年七十一。詩文為《染香盦文集》二卷,《外集》一卷。 ○孫志祖 孫志祖(1737~1801),字貽谷,或作頤谷,號約齋,浙江仁和人。 乾隆丙子舉人,丙戌成進士,以主事用,分刑部,由員外郎升雲南司郎中,擢江南道監察御史。淡於宦情,乞養歸,遂不復出,日惟從事撰述。晚掌教紫陽書院。未幾卒,年六十。 初,君以解經見重督學雷公翠庭,補弟子員。其鄉試以策對李氏《周易集解》,受知莊宗伯方耕。其赴禮部試,以黍稷與文受知裘文達公。凡皆稽古之力,無所愧於科名。任刑部時,於庶獄必察至再三,精核與其治經史同。 所著有;《家語疏證》六卷,謂:"王肅作偽難鄭,誣聖背經,既作《聖證論》以攻康成,又偽撰《家語》,飾其說以欺世。因博集群書,凡肅所剿竊者,皆疏通證明之,如鞠盜之獲真贓焉。"《文選考異》四卷,取潘、何諸校本,參稽眾說,仿朱子《韓文考異》例,以正俗本之誤。《選注補正》四卷,則仿吳師道校《國策》例,輯前賢評論及朋輩商榷之說以補李注所未及。《讀書脞錄》七卷,考論經子雜家,折衷精詳,實事求是,不為鑿空武斷之論,愨然如其為人。復輯《風俗通佚文》一卷,補正姚之駰輯謝承《後漢書》五卷。又謂:"《孔叢子》亦王肅偽托,其《小爾雅》乃肅借古書以自文。"作《疏證》辨其妄,惜未卒業。子同元能嗣家學。 ○譚瑩 譚瑩,字兆仁,號玉生,廣東南海人。 幼穎敏,於書無所不窺,而尤長於詞賦。年弱冠,應重子試,時阮元開府粵中,偶游山寺,見題其壁詩,大奇之,果即以縣考第一人入泮。比入學海堂肄業,文達得所作《蒲洞修禊序》暨《嶺南荔支詞》百首,尤為激賞。自是文譽日起,凡海內名流游粵者靡不慕與締交。乃數奇,鄉場屢報罷。雖程侍郎恩澤素喜獎拔才雋,典試猶失之。直至甲辰科始獲雋。顧淡於榮利,無意進取,僅一循例計偕,嗣後遂不復北上。 任化州學訓導。州民樸魯少文,諄諄以詩書相訓迪。升瓊州府學教授,疊委管學海堂學長,粵秀、越華、端溪書院監院,凡數十年。後進有可造者,譽之弗去口。加以強記過人,凡先哲嘉言懿行,與夫地方沿革掌故,縱隔時甚久,能備述其顛末。故府縣諸志率延任纂修之役。而有功藝林,尤在校刊叢編巨帙,惟粵中先正遺書焉。 初粵中雖號富饒,而藏書家絕少;由阮文達倡樸學課士,風氣始開。推版刻無多,轉購他處,價值倍昂,寒畯頗以為苦。適洋商伍崇曜雄於資,夙欽服玉生,乃勸其刊刻古書善本以便流通。躬自讎校,每一書刊竟,復考證其源流得失為跋尾。先後成《粵雅堂叢書》二十集,總一百八十種。半屬秘冊,王象之《輿地紀勝》二百卷,亦系宇內孤本。 更輯《嶺南遺書》六十二種,《粵東十三家詩集》若干卷,《楚庭音舊遺詩》七十二卷,則關於本省文獻者也。性質直坦率,用是得享修齡。咸豐中,軍興,以襄辦捐勞績賞內閣中書銜。卒年七十有三。 ○談泰 談泰,字階平,一字星符,江南上元人。 由乾隆丙午舉人,大挑,選授山陽縣學教諭,轉南匯縣學訓導。淹通經史,專志選述,不為世俗之學。凡音律算數,無不精通,尤長援引考核,務求其是。嘗從學於錢竹汀先生,竹汀贈序中有云:"中法之絀於歐羅巴,由於儒者之不知數。東原氏歿,斯學無傳。比來金陵,得談子階平,其於斯學,形幾於深造者。"蓋稱許如此。 先是,竹汀從子塘,創"周徑率",階平因作一丈徑木板,以篾尺量其圓周正,得三丈一尺六寸有奇,乃反覆引伸,廣援博證,撰《周徑說》一卷,以為溉亭之說確不可易。復與江都焦里堂、敘縣汪孝嬰相友善。里堂著《開方通釋》曾及之互相證訂。又以五經中罕言算術,惟《王制》論里畝及之,然註疏歧誤,折中綦難,則取梅氏"方田度里"一篇逐句疏解,加以詳推,成《王制里畝算法解》、《井裡算法解》各一卷。凡所撰算術書三十餘種,存者僅此而已。其考證經史之書,曰《觀書雜識》二十卷。別有詩文集若干卷。 ○湯鵬 湯鵬,字海秋,湖南益陽人。 道光三年成進士,授禮部主事。年甫二十,負氣自喜,為文章震鑠奇特。當軸異其才,選入軍機章京,旋補戶部,轉貴州司郎中,擢山東道監察御史。年亦僅三十餘。意志蹈厲,謂天下事無不可為者。其議論所許可,獨李文饒、張太岳輩徒為詞章無當也。於是勇言事,未逾月,三上章。最後以言宗室尚書,叱辱滿司官事,言過當;且在已奉旨處分後;罷御史,任戶部員外。而時方草奏,將大有論建,未及上而改官。既見其言不用,遂大著書,欲有所表白於天下。以為事無論利鈍成敗,有所為,當震暴人耳目;苟不得施於事而著之言,使吾書出而人以為古嘗有是言,雖工弗貴也。於是為《浮邱子》一書。立一意為干,而分數支支之;支之中又有支焉,則支復為干;支幹相演,以遞於無窮。大抵言軍國利病,吏治要最,人事情偽,開張形勢,尋躡要眇,篇數千言者九十餘篇,最四十餘萬言。每遇人,輒曰:"能過我一閱《浮邱子》乎?"其自喜如此。又為《學術明林》十六卷,指陳前代得失;《七經補疏》明經義;《止信筆初稿》,雜記見聞事實。造作皆出示人。惟《止信筆初稿》人多未見,或問之,曰:"此石室之藏書也。" 值英人擾海疆,當道議撫,許通市。先生憤甚,已黜不得進言,猶條上尚書,請轉奏三十事。雖召見而無所詢,報聞而已。後美國求改關市約,有先生奏中所預計者,人以是服其精,非疏闊。大略者也。既更為本部四川司郎中,京察亦竟不得上考,感慨抑鬱而卒。年四十有四。詩才橫溢,晚多悲憤沉痛之作。存集二十六卷。 ○湯球 湯球(公元1804-1881年),字伯玕,安徽黟縣人。 自幼勤奮學習,興趣廣泛,博聞強記,"星緯推步,研究其奧",尤通天文曆法之妙。但是他並沒有從這方面發展自己的聰明才智,而把精力轉移到治經論史方面。他與同鄉俞正燮、汪文台等人,交往頻繁,互相切磋。 湯球的治學態度嚴謹。他對前人的說法,一定要依據經典,考核真偽,比較異同因而很少有穿鑿附會。他在俞正燮、汪文台的幫助和鼓勵下,在考據學上就取得了驚人的成就。他修訂補輯的古書有鄭康成逸書九種,劉熙《孟子注》、《孝經、論語注》、劉珍等《東觀漢紀》、皇甫謐《帝王世紀》、譙周《古史考》、《傅子》、伏侯《古今注》等。 湯球用了自己一生中主要的精力,對二十三家晉史進行輯佚和校勘。唐代以前屬紀傳體的《晉書》共有:王隱《晉書》、虞預《晉書》、朱鳳《晉書》,謝沈《晉書》,何法盛《晉中興書》、謝靈運《晉書》、肖子顯《晉史草》、鄭忠《晉書》、梁庾銑《東晉新書》、蕭子云《晉書》、沈約《晉書》、臧榮緒《晉書》十二部。其中臧榮緒所編《晉書》一百一十卷,志傳俱備,是比較完整的。另有以編年體寫的十一家:即陸機《晉紀》、干寶《晉紀》、曹嘉之《晉紀》,習鑿齒《漢晉春秋》、鄧粲《晉紀》,孫盛《晉陽秋》、劉謙之《晉紀》、王韶之《晉紀》、徐廣《晉紀》、檀道鸞《續晉陽秋》、郭李產《續晉紀》。總共合計有二十三部。唐太宗貞觀二十年(公元646年),詔令房玄齡、褚遂良、許敬宗為監修,組織編寫《晉書》,參加的人員有來濟、陸元仕、劉子翼、令狐德棻、李淳風、李文府、薛元超、上官儀等人。唐太宗親自為宣帝(司馬懿)、武帝(司馬炎)兩篇帝紀,以及陸機、王羲之二傳寫了論贊,故該本《晉書》又題"御撰",於貞觀二十二年完成,共一百三十卷。這部書存在嚴重的缺點和錯誤,特別是取材不夠慎重,"好采詭謬碎事",不注意對史料的甄別取捨,對一些怪誕荒謬的史料,也收錄編入,損害了該書的史料價值;也因出於眾手,未作統一規劃,以致書中記事前後矛盾,疏漏遺脫的地方很多。到"安史之亂"時,作為"御撰"《晉書》編寫時的主要依據臧榮緒的《晉書》,已不知去向,其餘的二十二家《晉書》,也皆散佚,因此對晉史的輯夫和校勘,便成了一件十分必要的事。 湯球把散佚的二十三家晉史輯錄成冊,他杜門不出,埋頭書案。首先是廣泛搜集各種資料,分門別類,進行排比對照。其次是對搜集到的資料,運用他在考據學上的學識,進行"補闕"與"糾偽"的工作,幾經寒暑,完成了二十三家晉史的輯佚與校助的工作。雖然不能完全還其本來面目,但經過他的努力,使這些史書得以大致保存下來,其貢獻是很大的。 《十六國春秋輯補》一書的編寫,是湯球對晉史的又一貢獻。原崔鴻《十六國春秋》一百零二卷,以晉為主,有表贊序例,體裁詳備,集諸家的長處。但該書到北宋中葉以後已散佚。後來流傳的《十六國春秋》一百卷,係為明代屠喬孫等作。作者雖花費了不少心血,但有嚴重的錯誤。它主要是把《魏書》所記十六國史實抄進來,稱崔鴻自作。因此對崔著《十六國春秋》有辨偽存真的需要。湯球根據何鏜《漢魏叢書》的簡本《十六國春秋》,並參考《晉書》張軌、李暠兩傳,以及《三十載記》等書,全文補足,對其中有與諸書所引不同者,再進行更正。而且對輯錄來的文字多註明出處,校勘工作做得很細緻,不妄改一字,有差異的地方,一一核實註明。並考慮十六國歷史比較複雜,他又特編有年表,放在該書的前面,起了綱舉目張的作用。 崔鴻另一部《十六國春秋纂錄》十卷,共纂錄六十二人的傳記,其書編纂簡潔,歷代流傳,但經過輾轉傳抄,其中有不少刪節脫誤。湯球根據何鏜《漢魏叢書》刊本,以及北齊修文殿御覽偏霸部所載文字,互相校讎,錄為定本,小有異同,則加考訂,補正脫誤,糾謬拾遺,寫成《十六國春伙纂錄校本》。關於《十六國春秋纂錄》的名稱,歷代史書有不同的說法,如《宋崇文總目》稱它為《十六國春秋略》;《通鑑考異》稱為《十六國春秋抄》;《四庫簡明目錄》則稱是別本《十六國春秋》。湯球根據《隋書.經籍志》的紀載,否定了種種錯誤的說法,定名為《十六國春秋纂錄》。 湯球"好學深思,心知其意",是一位善於深思明辨的學者。他拒絕作官,安貧樂學,默默無聞地從事輯佚校助工作,成就是很大的。此外,他還旁輯《兩晉詔鈔》等十九種,一代掌故,搜集殆盡。此外,在地理學方面的成就也是很大,他輯有《太康地記》、《鄴中記》、《林邑記》三種;言論集則輯有《晉諸公別傳》、袁宏《名士傳》、郭頒《世語》、裴啟《語林》、《山公啟事》等五種;還著錄晉別集三百家,晉文集三百家。大量的書稿,都是由他一筆一划,逐字逐句的校訂和抄寫的,經過他長期的辛勤勞動,把這些十分珍貴的史料保存下來。他這種治學精神受到後人的稱讚。 ○李銘漢 李銘漢(公元1808-1891年),字雲章。生於清嘉慶十三年(公元1808年),卒於清光緒十七年(公元1891年),享年八十四歲。他的祖先原來居住在寧夏衛之門城驛,明朝末年遷居涼州衛。清雍正二年(公元1724年)改置涼州府,治武威縣,故李為甘肅省武威縣人。 武威辟處河西,與內地相比較,文化相對落後。李銘漢讀書較晚,年十餘歲,才從塾師受經。他學習刻苦,喜歡提問題,對於經書字字要問個究竟。"音訓聲義之未諦者,必再三詢究,不得解不止"。年二十,入縣庠。二十四歲,應辛卯(公元1831年)鄉試,失敗。愈加致力於學問。同鄉尹世阿自江西罷官歸,家中藏書甚多,達十餘萬卷,銘漢經常去尹家借書閱讀,向尹請教。尹詢問他學習的志向,他以"實事求是"回答,受到尹的誇獎。銘漢二十七歲,參加甲午(公元1834年)科秋試至陝西,往見同鄉張澍,因受業於其門下,為其校《諸葛忠武侯文集》及《蜀典》等書。己亥(公元 1839年)房師懷寧陳世熔任古浪知縣時,手書招銘漢和伏羌(今甘谷縣)王權到署學習。銘漢在古浪五年,受到陳世熔的教益甚大。 李銘漢博通經史,才華出眾。對於天文、算術、輿地、兵農都學習過,對於音韻、訓詁之學尤有研究。當時在隴右人士中他是極負聲望的。但是,他在科舉道路上卻走得很艱難。他一生八次參加鄉試,都不得中,到了四十二歲才考了個副貢生。李銘漢在科場失意後,轉而致力於史學研究。 李銘漢晚年主講涼州雍涼書院、甘州甘泉書院。致力於教授生徒,著書立說。他的著作,有《續通鑑紀事本末》、《爾雅聲類》、《說文諧聲表》。李銘漢還是-位詩人,他的詩集題為《日知齋詩稿》,其中多述懷之作,未曾付梓。 關於李銘漢的思想,汪辟疆曾指出他"平生論學,實主顧亭林經學即理學之言,其教子侄生徒,亦以'行已有恥,勤學好古'八字為主旨,教生徒如是,主甘州書院講席亦如是。"這是很中肯的說法。 《續通鑑紀事本末》是李銘漢晚年的著作,是根據清乾隆年間畢沅主持編撰的《續資治通鑑》編寫的。全書共一百一十卷。其第八十九卷以前,是李銘漢手輯。其第九十卷至第一百一十卷,共二十一卷,是李銘漢死後由其次子李於鍇所續輯的。畢沅的《續資治通鑑》是一部編年體的宋、遼、金、元史,其優點是宋、遼、金史事並重,敘事分明,文筆流暢。李銘漢的《續通鑑紀事本末》,就是以畢書為底本的。《續通鑑紀事本末》是一部紀事本末體的宋、遼、金,元史。它將這一時期四百年之間的史事,概括為一百一十件大事。每卷寫一件大事,有的卷下又附有若干小事。始於宋太祖代周,終於明玉珍據蜀。象王安石變法、賈似道誤國之類大事,都有專章敘述。其輯錄原文,剪裁精密,取捨得宜,對於探求一事的起訖經過,十分方便。孟森的《續通鑑紀事本末書後》說:"不得李氏之書,使家喻戶曉,於據撰通史之資料,不無缺憾。"汪辟疆的《讀常見書齋小記》說:"義例謹嚴,條貫備具,視陳邦瞻、馮琦書為通核。"這些評價是公允的。 該書為木版印刷。據該書扉頁載:開雕於光緒二十九年癸卯(公元1903年),竣工於光緒三十二年丙午(公元1906年)。是李銘漢次子李於鍇在山東作官時付印的。印完後,版移故里。解放後,李氏後裔將版交給國家。1957年北京的古籍出版社曾用原版印刷過一次。現在版存甘肅省博物館。 ○唐甄 唐甄(1630-1704),原名大陶,字鑄萬,別號圃亭,四川達州人。從父宦於吳,蜀亂不得歸,因家焉。 十四五歲即嗜古學,精進淬礪,不拘拘於師說,落筆卓有端緒。性孝友,色養愉愉,中外無間言。然處世乃剛直伉爽,深惡媕妸隨俗。家素貧,求為祿養,中順治丁酉科四川鄉試,選授山西長子縣知縣。以循良著稱。顧因逃人事罣誤去職。罷官還吳,僦居僅三數椽,炊煙恆絕,而振筆著書不輟。曰:"君子當厄,正為學用力之時。窮厄生死,外也,小也;豈可求諸外而忘其內,顧其小而遺其大哉?"生平綜貫經史,揚榷風雅,非秦漢之書弗讀。嘗研精覃思,著《衡書》九十七篇,天道人事,前後古今具備。其中曰"衡"者,志在權衡天下也。後以連蹇不遇,更名"潛書"。又撰《毛詩傳箋合義》,《春秋述傳》,《潛文》,《潛詩》,《日記》,各若干卷。魏叔子見君《潛書》曰:"是周秦之書也!今猶有此人乎?"梅定九則移錄所著諸書,謂:"此必傳之作,當藏之名山,以待其人耳!"凡為時推重若此。卒年七十五。貧不克葬,何義門為請於八親王,賻白金五十兩。 ○田寶臣 田寶臣,字少泉,江蘇泰州人。 家貧篤學,師事魏茂林,研精訓詁,不齗齗(yin)於一言半字。撰有《小學駢支》八卷,其一百五十三條。其自序:以《說文》為主,以《爾雅》、《方言》毛氏鄭氏為根柢,而波瀾於孔、賈、郭、陸,旁及《荀子》、《莊子》、《淮南》、《素問》、《大戴記》、《史記》三家注、班書額注、范書李注、《釋名》、《水經注》、《廣雅》、《玉篇》、《廣韻》、《文選》、《眾經音義》,下逮二徐、《集韻》、《類篇》以及乾嘉以來名家之說。欲溯其源始,故討論之詞多;欲暢其支流,故參互之說盡。雲"駢支"者,事繫於《駢雅》;冠以"小學"者,因四庫全書以《駢雅》隸小學類也。初寫一本,意尚未已;欲取《呂氏春秋》高注、《管子》房注、《列於》張、殷兩注研求而更討之。咸豐三年,粵寇將破郡城,勢岌岌不可保。先生於風聲鶴唳、盜賊縱橫間,睠睠於是書,冀鴻碩君子為之存焉。謝世後,囊藏於家,力不能刊,惟魏茂林《竄雅訓纂補遺》中摘其十之一耳。直至民國九年孟夏,今蘇省長韓國鈞刊入《海陵叢刻》中,而先生畢生精力所粹者,終賴以表白於世雲。 ○屠寄 屠寄(1856--1921),字敬山,一字景山,江蘇武進人。 幼穎敏。比長,博通群籍。負才使氣。工詩古文辭,尤擅長於駢偶。光緒乙酉舉於鄉,入都赴禮部試,不售,應東省當道聘,佐理政務。時外交方棘,三省地處低、日之間,尤艱應付。君為折衝尊俎,措施裕如。主者故滿洲世裔,茸闒庸懦;久之,議不合,輒因事欲中傷之,逃而免。短衣匹馬,越蒙古草地以歸。顧轉得遍覽山川厄塞,形勢險要。取遼金元興廢之跡,證以舊史,其學益進。壬辰,成進士,改庶吉士。仍落落無所合,遂南還。適朝廷勵行新政,改天下書院為學校;廣陵就安定書院設儀董學堂,運使程儀洛延君任總教習。課程規則,多師法歐美,程本頑固,意不善也,乃復使教官詹某任提調,陰掣其肘。居一載,鬱郁去。晚選浙江浮安縣知縣,之官數月,即謝病不復出。家居銳意興學,力謀開通風氣,暇惟從事著述。入民國卒。 所著詁經之書,未聞傳稿。輯《常州駢體文錄》三十卷,亦止鄉里征獻,無關宏旨。獨《蒙兀兒史記》五十卷,參照元秘史及西方史料,證以身所親歷調查者,對於《元史》大加補訂,足可遠並邵、魏,近開柯氏,惜僅本紀列傳世系表暨地理志之一斑,其餘有目無書者,尚待後人補輯耳。 ○萬經 萬經(1659--1741),字授一,號九沙。浙江鄞縣人。萬斯大子。 自幼濡染家學,受經說數百萬言於父及諸父,受《明史》紀傳三百卷與夫列代史表數十種於季父及其從兄萬言,而又講性理於應嗣寅,考地理箋釋於閻百詩,求漢隸源流於鄭谷口。梨洲至鄞,立證人書院,復師之,論蕺山之學。其學益浩博無涯涘。以康熙癸未成進士,選庶吉士。散館,授編修。充《字典》纂修館,授編修,充《字典》纂修官。時方望溪適以《南山集》案牽連下詔獄,莫敢謀保釋者,君獨奮然送狀西曹,遂出之,舉朝高其義。典試山西,太原孫嘉淦從問學,一見即推指,卒成魁儒。又嘗識杭世駿、全祖望於髻年,以為鄭漁仲之流。世稱其有人倫藻鑒。出督貴州學政,還朝,為忌者所中,有通州修城之役。既歸家,資悉罄,遂賣所作隸書,得錢給朝夕。乃增補充宗《禮記集解》凡數萬言;以《春秋》定、哀二公未畢,續纂數萬言。又訂從兄萬言《尚書說》,輯成一編,以成萬氏經學。又重修季野列代《紀年》暨貞一《明史舉要》,以成萬氏史學。乾隆初,舉博學鴻詞。已而,李侍郎紱再薦入三禮館,並以老辭。著述傳者,有《分隸偶存》二卷,收入四庫。卒年八十三。 ○萬斯大 萬斯大(1633--1683),字充宗,浙江鄞縣人。悔庵先生第六子,萬斯同之兄。 遭亂赤貧,惟藉授徒自給。師事黃梨洲,蓋父執也。歲丁未,偕同學十數子執贄其門,因為講經之會於甬上。一時勝友如雲,質疑辨難,號稱極盛,而於其間肄業尤勤。以一再試有司不合,抽身隱退,日沉酣顛倒六經之中,專長於《春秋》、《三禮》。其讀書大旨,以為非通諸經不能通一經,非以經釋經則無由悟傳之失。治《春秋》有"專傳"、"論世"、"屬辭比事"、"原情定罪"諸義例。--"專傳"者,經無事實,待傳而明。《公》、《穀》、《左氏》互有異同,左氏親承所見,事多詳核,當以為主。"論世"者,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世皆無道,孔子但據事直書,是非自別,初未嘗以後起之匹夫,責以往之天子。"屬辭比事"者,春秋一事必有本末,異事亦有同形:如"衛人殺州吁"、"衛人立晉",此屬辭而見為一人也。立晉則書衛人,主王子朝則書尹氏,此比事而見其有公私也。"原情定罪"者,如魯桓公見殺於齊時,莊公尚幼,法無可施,故書"薨"書"喪";至書葬,一似賊之已討者;及莊公既長,則書"如齊"書"如莒",莊於是不得辭其忘仇之責矣。 初纂諸家說,得二百四十二卷,癸丑毀於火;辛酉,海昌陳令延主其家,以經義相質,尚力能著書,較前更倍;癸亥七月,至"昭公"而疾作,臨歿時猶惓惓"季武子立後"一事。凡苦心壹志如此。惜傳者止《讀春秋隨筆》十卷,則編纂時間有獨得,另為札記亦迄於"昭";多以禮釋者,用其所長,猶康成之用《禮》注《易》箋《詩》,視宋人憑理妄說,有霄壤之判焉。若其治三禮:於《儀禮》則有《商榷》三卷,於《禮記》則有《偶箋》三卷,於《周官》則有《辨非》二卷;類能取甲乙之證據,剖前人之聚訟;而總義則有《學禮質疑》二卷。梨洲稱其《宗法》八篇為冠古絕今必傳之作。他如:論郊曰:"郊惟日至一禮,社谷不名郊。"論社曰:"大社在北郊,主月王社在國中。"論禘曰:"禘與祫一事,魯禘不追所自出。"論祖宗曰:"東周主文而宗武。"論泰壇明堂曰:"儀禮方明壇即泰壇,即圜丘,其宮方三百步,上有明堂,日至郊天,即於方明壇。謂之方明,郊天主日也。季秋大享於明堂,明堂圜丘同在三百步內,非有兩地。"論喪服曰:"承重之喪,皆從夫服。"又曰;"庶子為其生母之黨,服與適子為其母黨服同。"悉皆發先儒所未發。 為人剛毅。見有不可者,輒形於色,而嗜義若饑渴然。張蒼水死國難,棄骨荒郊,為醵金葬之南屏。居家兄弟怡怡,修輯譜牒成十卷,條理井如。雜文存《丁災》、《甲陽草》各一卷,亦以說經為多。足微病,因自號"跛翁"雲。卒年五十一。 ○萬斯同 萬斯同(1638--1702),字季野,學者稱石園先生。浙江鄞縣人。 戶部泰第八子。生而異敏,讀書過目不忘。八歲在客座中背誦揚子《法言》,終篇不失一字。顧跅弛不馴,戶部閉之空室中,先生竊視架上有明史料數十冊,讀之甚喜,數日而盡。又見經學諸書,皆盡之。既出,時時隨諸兄後聽其議論。會家課,先生欲豫焉,諸兄笑曰:"汝何知?"先生曰;"觀諸兄所為,易與耳!"因雜出經義目試作之,千言立就。伯兄大驚,持之泣,以告戶部曰:"幾失吾弟!"戶部亦愕然曰:"兒失我子!"遵從黃梨洲游,為高第弟子,與聞蕺山劉氏之學。以慎獨為主,以聖賢為必可及。時甬江有五經會,先生年最少,通疑義輒片言析之。嘗守先儒戒,以為無益之書不必觀,無益之文不必作。遂專意古學,博通諸史,尤熟於明代掌故。康熙戊午,詔征博學鴻詞,巡道許鴻勛以先生薦,力辭兔。明年,修《明史》,相國徐元文延至京師。時史局中徵士,例食七品俸,稱纂修官。先生請以布衣參史局,不署銜,不支俸。許之。諸纂修以稿至,主者皆送先生覆審,覽畢,謂侍者曰:"取某書某卷某葉,有某事當補入,某事當參校。"如言取至,無爽者。徐公罷,繼之者張玉書、陳延敬、王鴻緒,皆延請有加禮。明史稿五百卷,先生手定也。 先生病唐以後史官設局分修之失,嘗曰:"昔遷、固才既傑出,又承父學,故事信而言文。其後專家之學,才雖不逮,猶未至如官修者之雜亂也。官修之史,倉碎成於眾人,不暇擇其材之宜與事之習,是猶招市人而與謀室中之事也。吾辭史局而就總裁所者,惟恐眾人分操割裂,使一代治亂賢奸之跡昧晦而不明耳。"又嘗語方苞曰:"史之難為久矣,非論其世,知其人,具見其表里,則吾以為信而人受其枉者多矣。吾少館某氏,其家有列朝實錄,吾默識暗涌,未敢有一言一事之遺也。長游四方,從故家求遺書,旁及郡志邑乘、雜家志傳之文,莫不網羅參互,而要以實錄為指歸。蓋實錄者,直截其事與言而無所增飾者也。因其世以考其事,核其言而平心察之,則其人之本末,十得八九矣。然言之發,或有所由;事之端,或有所起;而其流,或有所激;則非他書不能具也。凡實錄之難詳者,我以他書證之;他書之誣且濫者,我以所得於實錄者裁之。子盍就我所述,約以義法,而經緯其文,他日書成,曰'此四明萬氏所草創也',吾死不恨矣!"蓋先生以遺民自居,而即任故國之史事以報故國。其至京師,特以群書有不能自致者,必資有力者以成之。其後,乾隆中大學士張廷玉等奉詔刊定《明史》,皆以史稿為本,而加增損焉。先生之志,於是為不負矣。 先生初至京師也,時議意其專長在史。及徐乾學居憂,請先生纂《讀禮通考》,自國恤及家禮,十四經之箋疏,廿一史之志傳,漢、唐、宋諸儒之文集說部無或遺者。又以其餘為《喪禮辨疑》四卷、《廟制折衷》二卷。乃知先生故深於經。徐因請編成五禮之書二百餘卷。當是時,京師耆彥雲集,各以所長自見,而先生最暗淡。自王公以下爭相從問古儀法,月再三會,聽講者嘗數十人,錄所聞共講肄,莫不呼曰:"萬先生!"而先生與人往還自署只曰"布衣萬斯同",未嘗有他稱也。故督師之姻人方居要津,乞史館於督師少寬假,先生屢數其罪以告之。有運餉官以棄運走道死,其孫以賄乞入死事列,先生斥之。父友馮侍郎躋仲諸子沒入勛衛家,先生贖而歸之。以康熙壬午卒於王尚書史局中,年六十。門人私諡曰"貞文"。 先生於前史體例,貫穿精熟,指陳得失,洞中肯綮。劉知幾、鄭樵不能及也。馬、班史皆有表,而《後漢》、《三國》以下無之,劉知幾謂無關得失,先生則曰:"史之有表,所以通紀傳之窮。有其人已入紀傳而表之者,有未入而牽連以表之者,表立而後紀傳之文可省。讀史不讀表,非深於史者也。"所著《補歷代史表》六十卷,又《紀元匯考》四卷,《安季忠義錄》十六卷,《南宋六陵遺事》一卷,《庚申君遺事》一卷,《河源考》二卷,《河渠考》十二卷,《儒林宗派》八倦,《石經考》二卷,《石經文考》二卷,《群書疑辨》十二卷,《書學匯編》二十二卷,《周正匯考》八卷,《歷代宰輔匯考》八卷,《石園詩文集》二十卷,而《明史稿》及《讀禮通考》別為書。 ○汪紱 汪紱,又名烜,字燦人,號雙池。安徽婺源人。 初能言,母江氏口授四子書五經,八歲悉成誦。自是讀書稟母教,未嘗從師。 母歿,聞父淹滯金陵,泣且往,勸父歸。父曰:"吾無家安歸!"叱之返。歸葬母后,無以自活,為景德鎮畫碗傭,且傭且讀。旋教讀于楓嶺浦城。聞父卒,慟幾絕,扶柩而歸。 二十以後,著書十餘萬言,旁及百氏九流,三十後盡燒之。自是凡有述作,息神莊坐,振筆直書,博極兩漢六朝諸儒疏義,元元本本,而一以來五子之學為歸。六經皆有成書,下遺樂律、天文。輿地、陳法、術數,無不究暢,卓然可傳於世。所著《易經詮義》十五卷,《尚書詮義》十二卷,《詩經詮義》十五卷,《春秋集傳》十六卷,《禮記章句》十卷,《或問》四卷,《參讀禮志疑》二卷,《孝經章句》一卷,《樂經律呂通解》五卷,《樂經或問》三卷,《讀陰符經》一卷,《讀參同契》一卷,《讀近思錄》一卷,《讀讀書錄》一,卷《先儒晤語》二卷,《山海經存》九卷,《理學逢原》十二卷,《詩韻析》六卷,《物詮》八卷,《芾略》四卷,《讀困知記》一卷,《讀問學錄》一卷;《琴譜》一卷,《醫林輯略探源》九卷,《戍笈談兵》若干卷,《六壬數論》若干卷,《大風集》四卷,文集詩集各六卷。 先生著書博,而用功專,不求人知,而功愈嚴焉。蓋其學體勘精密,貫徹內外,毫釐必析,由不欺以至於至誠,偶設一喻,能使盲者察、愚者明。先生歿後,門人余元遴刊其書,並上之督學朱筠,以應求名之詔,旋檄府建主祔祀紫陽書院。 ○汪萊 汪萊,字孝嬰,號衡齋,安徽歙縣人。 其學實自得,不由師授。弱冠後,讀書吳篈門外數年,苦心冥索,盡得中西之秘,亦未嘗與吳中人士相接。嘉慶丁卯,舉優貢生,赴京師朝考,大學士祿康薦修國史天文志,議敘以教官用,選石埭縣學訓導。癸酉,卒於官,年止四十六。 天資敏絕,深經學,十三經註疏每背誦如流水,而又能心通其義。人有質疑問難者,隨事闡明,略無疑滯。既嗜疇人術,而性能攻堅,極繁頤幽秘,他人翻覆再三,未克理其緒,孝嬰目一二過,輒默識靜會,已洞悉其本原,而貫通其條目,是非間隙毫髮莫遁。人所言,不復言;所言,告人所未言與人所不能言;故其著述雖僅傳《衡齋算學》七卷,而簡奧似周秦古書。 八線之制,終於三分取益,用益實歸除法求之,乃以一表之真數,僅得十之二,因俗得五分之一通弦與五分之三通弦交錯為三角形比例立法以取五分之一之通弦而弦切之數益密。梅氏環中黍尺有以量代算之術,惟求倚平儀外周之兩角,而縮於內半周之角未詳;則以為易更立新法量取不倚外周之角度,而三角之量法始全。堆垛有求平三角立三角尖堆積法,不及三乘方以上,"復為推而補之,自三乘四乘以上之尖堆,皆可由根知積,因即諸物遞兼之法以補古九章所未備。--凡此引伸觸類,莫不探幽索隱,條疏層解。所尤獨得者,為糾正梅文穆公勾股知積之術,並與李尚之論天元一元正負開方之可知不可知。然卒因此及尚之齮齕。實則尚之究乎既商之後,孝嬰審於未商之先,言若殊趨,義實互證也。 ○汪龍 江龍,字叔辰,安徽歙縣人。 乾隆丙午舉人,揀選知縣。嘗讀《詩?生民》《玄鳥》二篇,疑鄭箋"跡乳卵生"之說,不若毛傳謂"姜嫄簡狄從帝嚳祀郊禖"之為正,遂博稽傳箋問異,用力於是經者數十年,成《毛詩異義》四卷,《毛詩申成》十卷。顧鄭氏集漢儒之大成,箋《詩》且在注《禮》之後,學益深邃,有未易訾議者,故雖意主述毛,而立論必持其平;一字之異,不憚詳考以反覆證明之。又分本《詩譜》多訛脫,復據各書校補,錄附《異義》之後。並熟於許氏《說文》,所著書數自手寫,點畫悉宗六書,無一筆苟。 年逾七十,始交段玉裁,得所注《說文》取以補正《異義》若干事,重繕定本。段亦多采其說入《說文注》。 為人安貧樂道,閉門不預外務。當事者欽其學,率多造訪。僅應聘主講郡城古紫陽書院,及一修志書而已。卒年八十有二。 ○汪士鐸 汪士鐸(1802--1889),字振庵,別字梅村,江蘇江寧人。 道光庚子舉人。治學根柢經訓,以為聖賢大道,有體有用,體原一貫,用則萬變。雖窮居,於人鮮尺寸裨益,然不可不讀經世書,儲待他日用。從績溪胡培翬、荊溪任泰游。與楊大堉同精三禮,時號"汪楊"。嘗據《註疏通典》及宋楊氏、元敖氏、清程瑤田、張惠言諸家說,作《禮服記》三篇。又取後漢諸書,成《儀禮鄭注今制疏證》,塔翬亟稱許之。並謂:學者必先有得力之一書,而後能推類以概其餘。 先生覃精輿地,於《水經注》致力尤勤。曰戴、趙二家外,搜補疏櫛,釋以今地,而山川阨塞陂地水利特加詳盡。《水經》舊多佚文,趙補漯滏等十三水,以足一百三十七之數。先生謂;"漯水原附見,河水豐水見渭水注中,《禹貢》雍州兩見渭汭,猶言洛汭,《水經》敘於渭水末,則汭亦不當補。滁乃小水,不宜為篇。止洛、涇、滹沱、滏、洺、弱、黑、派、滋,各宜為篇,合趙氏漯水,惟十九耳,是水經終不能全也。"因仿戴氏渭水南海陳氏溫水之例,訂正穀水、江水、若水、沫水、延江水、存水、溫水、葉輸水、夷水、玩水。資水、湘水十二篇,期補所未備。《水經注圖》,蓋為現志而作,為讀唐以前古書所不可少者。 咸豐三年,粵寇陷金陵,僅以身免。南度嶺之績溪,居山間五年,空谷弦歌,講誦不絕。座主胡文忠公迎入鄂,時屬有裁兵議,上書推得失,文忠深納之。金陵既下,歸葺金沙井老屋以居。杜門卻掃,頤情典籍。曹文正以謂;"芳絜欲師陶靖節,湛冥略近蜀君平。"其推重其此。光緒中,學政黃體芳薦於朝,授國子監助教銜。卒年八十六。 著述有:《水經注圖》二卷,附《漢末釋地略》、《漢志志疑》各一卷,《南北史補志》十四卷,《梅村文》十三卷,詩十五卷,詞五卷,筆記六卷。別修《江寧府志》十五卷,《上江兩縣誌》二十九卷,均刊行。 ○汪廷珍 汪廷珍,字玉粲,號瑟庵,江蘇山陽人。 早孤,家貧,攻苦力學,志趣高簡,不事聲氣結納,人多以迂怪目之。任大椿侍御主講淮上,一見嗟嘆,期以國士。乾隆己酉,以一甲第二名及第,授編修。嘉慶初,擢侍講,遷祭酒。當國者惡其不附己,多方阻抑,公益自厲不少挫。累官左都御史,上書房總師傅,禮部尚書。道光癸未,臨雍禮成,詔加太子太保。乙酉,授協辦大學士,越明年,卒於位,贈太子太師,賜祭葬如例,諡曰文端。公於書無所不窺,尤深於經術。十三經義疏皆能暗誦。平居講學,於漢宋不為左右袒,一本義理為折衷。其他民情政治之大,下及輿地名物算數方技,無不曲究。當是時,阮文達方用通經博學負盛譽,嘗勸公著書。答曰:"六經之奧,昔儒皆先我言之,豈敢復以此語相溷哉!但讀書所以析義,要歸於中有所主而已。"先後立朝三十餘年,風節侃侃,不棘不阿;而文章品誼,自高天下,海內推為正人。又其虛衷延納,優恤寒畯,亦與阮公相亞雲。 ○汪喜孫 汪喜孫,字孟慈,後更名喜荀。汪中之子。 容南歿於杭州,時僅九齡。少長,能讀父書,溺志於學。 嘉慶丁卯舉鄉試。援例為內閣中書,開戶部員外郎。合於管理部務大學士英和,奏免河工征民積欠八十二萬兩。丁母憂,服闋,道光癸巳入都,奉命往東河學習,河督栗毓美深倚重之,奏保用知府,賞加道銜。乙巳,補河南懷慶府知府。下車之始,日坐堂皇,審結積案百數十起。暇輒巡行郊野間,問民疾苦。修葺敷文書院,課士首以經史,文風稱盛。浚濟河,使復故道。義引沁流至王曲村,溉田數百頃,民稱之曰:"新開汪公河"。會值大旱,步行赴白龍潭取水歸,大雨立霈。亦因以積勞病卒。 所學由聲音以通訓詁,由訓詁以通名物,由名物以通周、秦大義,周、見古書,而要以經明行修,通經致用為歸。觀其上張石洲一書,尤能融會漢、宋,力除門戶之見,與獨抱遺經硜硜自守者異矣。著有《國朝名臣言行錄》、《經師言行錄》、《尚友記》、《從政錄》、《孤兒編》、《且住庵詩文稿》若干卷。 ○汪遠孫 汪遠孫(1794--1836),字久也,號小米,浙江錢塘人。 十歲傳祖父受經通大義。嘉庚丙子舉於鄉,兩赴計偕,循例為內閣中書。戊寅,在京待銓,丁外艱,聞訃,疾歸里。既攖大故,遂絕意進取,一惟肆力於著書。先世藏書之所曰"振綺堂",插架夙多善本,遂寢饋其中,務為根柢之學。排日讀十三經註疏,以心得者輒錄諸札記。又嫌飽經堂《釋文》多訛缺,欲為補正,功雖未竟,其宗尚已可概見。《春秋外傳國語》自韋氏而外,古注多佚,因輯賈逵等三家佚注三卷,復作《發正》二十一卷、《考異》四卷,以羽翼之。著述之暇,與同里耆彥結"東軒吟社",優遊暢吟;時更登山臨水,寄其曠逸之懷,乃自號曰"借閒漫士"。浙中志乘,推咸淳、臨安志最古,為重雕以廣其傳。他若厲樊榭《遼史拾遺》、《東城雜記》,梁處素《左通補釋》等,俱次第梓行。至其亡友詩文,代為校刊者,尤難悉數。生平重然諾,見事明決,貧者感其施,饒裕者亦倚以定是非可否。卒年四十有三耳。所著尚有《詩考補遺》,《漢書地理志校勘記》若干卷,《借閒生詩詞》四卷。 --妻梁瑞、湯漱玉,並通詩禮。端字無非,著《列女傳校注》八卷。漱玉著《玉台畫史》五卷。 ○汪中 汪中(1745~1794),字容甫,江蘇江都人。 幼孤貧,賴母氏授讀。少長,游書肆,得借閱經史百家,觸目成誦,遂為通人。年二十,學使李因培試射雁賦,以第一人入學。然時尚未之知。適儀征火壞鹽船,焚溺死者千餘,因著《哀鹽船文》,杭編修大宗奇其作,廣為延譽。復受知於鄭贊善炳世、沈按察椒園、錢詹事曉征諸君,名益起。乾隆丁酉,謝侍郎墉,督學江蘇,選充拔貢,嘗曰:"吾之先容甫,爵也;若以學,吾北面事之矣!"其禮重如此。顧困於貧窶,每游四方,營甘旨以養母。歷就安徽學政朱竹君及太平知府沈業富、寧紹台道馮廷承幕,所至皆尊為上客。會游武昌,謁畢秋帆尚書,為撰《黃鶴樓銘》;歙縣程瑤田書石,嘉定錢坫篆額,時人目為三絕。惟殊落落寡合。其後益困悴無聊賴,乃作《吊黃祖文》,擬劉孝標自序以寫懷自傷,於是閉戶不復出。丙午,朱文正公以侍郎典試江南,思得先生為選首,不知實未與試也。深感知遇,因上書請執弟子禮,尋往就謁於錢塘,朱公謂之曰;"先世籍蕭山,本會糟地,今適奉使於此,曾覽朱育對濮陽興語,善其賅洽,吾子諮於故實,多識前言往行,亦可以廣陵之事諗余乎?"先生應時成《廣陵對》一篇,凡三千言,文正嘆曰:"善乎子之張廣陵也!辭富而事核,可謂有徵矣!"晚歲巡鹽御史全德聞其名,使司文匯閣所須四庫書。甲寅,以檢校往杭州,卒子西湖葛嶺僧舍,年五十一。 先生事母至孝,嘗稱貸以供母,侍疾累晝夜不寢,勤勞無倦容。且篤師友之誼,雖一飯終身不忘,披榛拜墓,存恤衰門,往往過於生前。惟性伉直,不言佛老陰陽神怪之說,又不喜宋儒性命之學。朱子之外,有舉其名者,必痛詆之。於時流不輕許可,有盛名於世者,益肆譏彈。人或規之,則曰:"吾所罵者,皆非不知古今者,惟恐莠亂苗耳。"然當世通儒,雅才若錢曉征、程易疇、王懷祖、孔眾仲、劉端臨諸先生,或以師事之,或以友事之,終身稱道弗衰焉。 先生為學殊賅博,經傳諸史,旁逮醫藥種樹之書.靡不觀覽。復推六經之指,以合於世用。凡古今制度沿革,民生利病,皆博問而切究之。其治《尚書》,撰《尚書考異》。治《禮》,溯源於荀卿、賈傅,綱提條析,得其會通。於喪服用力最深,惜未成書。撰《儀禮經注正訛》《大截禮記補註》。治小學,撰《爾雅朴注》,又撰《小學說文求端》,羽翼蒼雅,深探乎聲音訓詁之原。治《春秋》,撰《春秋述義》,識議超卓,論者謂唐以下所未有也。 清初,二顧輿地之學,歷二百年,江左莫能繼。先生於諸史.地理山川厄要,講畫瞭然,口若懸河。論關內、東吳、江北、淮南之形勝,則有《秦蠶食六國表》、《金陵地圖考》、《廣陵通典》。博稽三代典禮。--全於文字訓詁名物象數,成一家言,為《述學》。依據經證,實事求是,為《知新記》。又撰《春秋後傳》《國語正訛》《舊學蓄疑》《強識錄》藏於家。今傳者只《廣陵通典》十卷、《經義知新記》一卷、《舊學蓄疑》一卷。而《述學》一書,屬稿未成,後乃以撰著之文分內外篇六卷刊行,然其間於世所稱《哀鹽船文》、《黃鶴樓銘》、《廣陵對》外,解經尤有神識。病古人之疑《周官》《左傳》也,為《周官徵文》及《左氏春秋釋疑》,率依據經傳,箴砭俗學。凡所為文,亦多有益經術,維持世道雲。 ○王昶 王昶(1724--1806),字德甫,號述庵,一字蘭泉,又字琴德,江蘇青浦人。 少穎異,博學,善屬文。體貌修偉。年十八,應學使試,以第一入學。二十二,侍父疾,居喪盡禮。服除,家益貧,作《固窮賦》以見志。游吳下,蔣恭裴、楊繩武見先生詩文,謂:"宋文憲以後一人也!"肄業紫陽書院,時從惠定宇游,於是潛心經術,講求聲音訓詁之學。是時沈尚書歸愚為院長,選蘭泉及王鳳喈、吳企晉、錢曉征、趙升之、曹來殷、黃芳亭七人詩,稱為"吳中七子"。流傳日本,大學頭默真迦見而心折,附番舶上書於沈尚書,又每人各寄相憶詩一首,一時傳為藝林盛事。 公以乾隆癸酉舉於鄉。甲戌成進士。歸選班。二十二年,南巡,召試一等第一,賜內閣中書,協辦侍讀,直軍機房,洊升刑部主事、員外郎、郎中。三十三年,以言兩淮鹽運提引事不密,罷職。時緬甸未靖,雲貴總督阿文成公請公佐軍事,遂至騰越,出銅壁關,擊賊江中,勝之,緬酋乞降。阿公屬公草檄允其降,班師旋永昌。緬甸久未至,復從阿公如騰越。三十六年,溫公福代阿公,移師四川,辦金川事,奉旨授吏部主事。從溫公西路軍進討,溫公屬公作檄斥僧克桑罪,三路進攻,克小金川。阿公奏公無兄弟,母年七十餘,明大義勖以殫心軍事,今從軍五年矣,得旨升員外郎。三十八年,至當噶山,官軍且潰,警報絡繹,詔旨疊至,公力疾叱馬懸崖,日行數百里,夜治章奏文書,於炮火矢石之中,無誤無畏。小金川平,補員外部,擢郎中。復認討大金川。四十一年,三路兵合攻益急、索諾木等率眾投罪,公草露布告捷。公在軍中前後九年,每有所充,輒議敘,凡加軍功十三級,紀錄八次。凱旋之日,以戎服行禮,賜宴紫光閣,賞賚優渥。奉旨升鴻臚寺卿,賞戴花翎,在軍機處行走。秋,擢通政司副使。四十二年,擢大理寺卿。四十四年,乞歸,改葬父及嫡母。冬,授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四十五年,授江西按察使,六十餘日決獄百餘案。秋,丁生母憂。服除,補直隸按察使,調陝西按察使。嚴緝盜犯。回逆田五倡亂,奉命備兵長武,公嚴守備,民以無恐;大兵過境,供應速而無誤。五十一年,授雲南布政使。雲南銅政繁,公盡發古籍,著《銅政全書》,示補救調劑之術。五十三年,調江西布政使。五十四年,擢刑部右侍郎。五十八年,乞歸修基。冬,還京,以病乞休,上鑒其老,允之。諭以歲暮寒,俟春融歸。明年歸,名其堂曰"春融堂"。嘉慶元年,以授受大典至京與千叟宴。四年,純皇帝升遐,夏至京謁梓宮,蒙召見,敕建言,公密封以進,不留草。夏,歸青浦。分賠滇銅,留田宅以入官,居於廟廡,朋舊贈遺,盡以刻書。五年,年七十有七,重遊泮宮。十一年,年八十有三,病甚,口授謝恩表,自定喪禮,囑阮元為神道碑文。六月初七日,雞初鳴。公曰;"時至矣!"遂卒。 公之扈駕巡山東、江、浙也,古帝王聖賢名臣陵墓祠廟嘗分遣致祭。己卯、庚辰、壬午順天鄉試,辛巳、癸未會試,五為同考官。壬子,主順天鄉試。皆以經術取土。士之出門下為小門生及從游受業者二千餘人。又嘗主婁東、敷文兩書院。欽定《通鑑輯覽》、《同文志人《大清一統志》、《續三通》等書,奉敕與纂修事。又奉敕刪定三藏聖教經咒,編譯佛典,深於禪理者不及也。前後奉使鞫奏高郵州假印重征、江陵縣偷減堤工等七案。公正研求,分別虛實。--高郵州案,巡撫府州並擬罪。堤工案,以知府草率捏飾,劾落其職。 公自弱冠時,即嗜金石之學,及宦遊所至,無不訪求。自三代至遼金,積千五百通,而甄錄之。著《金石萃編》一百六十卷。凡其文漫漶見於他書者,則為旁註以記其全。篆隸及見古文別體者,摹其點畫,加以訓詁。即題額陰兩側,亦必詳載碑制之長短寬博,取建初慮傂尺度其分寸,並志其行字之數。諸家題跋見於金石諸書文集者悉著於編。金石之書,至此可謂集大成矣!其中以門人錢侗等所考證者為多。 公在京師時,與朱笥河互主騷壇,有"南王北朱"之稱。所至朋舊文宴,提倡風雅;後進才學之士,執業請益,舟車錯互,屨滿戶外。士藉品藻以成名致通顯者甚眾。歸田後,往來吳門,賓從益盛,與王西沚、錢竹汀艤舟白公堤下,朋簪雜沓,詩酒飛騰,望之者若神仙。 公天資過人,於學無所不窺,尤邃於《易》。詩宗杜少陵、玉溪生,而參以韓、柳。古文則以韓、柳之筆,發服、鄭之蘊。著述甚富,除《金石萃編》外,有《春融堂詩文集》六十八卷,《明詞綜》十二卷,《國朝詞綜》四十八卷,《湖海詩傳》四十六卷,《續修西湖志》、《青浦志》、《太倉志》、《陝西舊案成編》,《雲南銅政全書》皆刊行於世。其未刊行者,則《滇行目錄》三卷,《征緬紀聞》三卷,《蜀徼紀聞》四卷,《屬車雜誌》二卷,《豫章行程記》一卷,《商雒行程記》一卷,《重遊滇詔紀程》一卷,《雪鴻再錄》二卷,《使楚叢談》一卷,《台懷隨筆》一卷,《青浦詩傳》三十六卷,《天下書院志》十卷。其未成書者,則《群經揭櫫》、《五代史注》。--《揭櫫》取《周禮》積金注"今時之書有所表識,謂之揭櫫"之意。蓋以漢學為表識,而專攻毀漢學者。--皆藏於家。 ○王夫之 王夫之,字而農,一號姜齋,湖南衡陽人。因晚年隱居於湘西之石船山,學者稱為船山先生。生明萬曆四十七年,卒清康熙三十一年(1619-1692),年七十四。 他生在比較偏僻的湖南,除武昌、南昌、肇慶三個地方曾作短期流寓外,未曾到過別的都會。當時名士,除劉繼莊(獻廷)外,沒有一個相識。張獻忠在湖南時,他因為不肯從,幾乎把命送掉。清師下湖南,他在衡山舉義反抗。失敗後走桂林,大學士瞿文忠(式耜)很敬重他,特薦於永曆帝,授行人司行人。時永曆帝駐肇慶,王化澄當國,紀綱大壞,只有給諫金堡等五人志在振刷,不為群小所容,把他們下獄,行將殺害。船山奔告少傅嚴起恆,力救他們。化澄於是參起恆,船山亦三上疏參化澄,化澄恨極:誓要殺他,有降帥某救他,才免返桂林,依瞿式耜。因母病回衡陽。其後式耜殉節桂林,起恆也在南寧遇害。船山知事不可為,遂不復出。 當時清廷嚴令剃髮,不從者死。他誓死抵抗,轉徙苗瑤山洞中,艱苦備嘗,"貧無書籍紙筆,多假之故人門生,書成,因以授之" (潘宗洛《船山先生傳》)。他一生著書極多,然而二百年來幾乎沒有人知道。 王夫之六世孫承佺於道光初即開始搜集其著作;七世孫世全於道光二十年(1840)起在湘潭雕版付印,至道光二十二年陸續刊成《湘潭王氏守遺經書屋船山遺書》十八種。未幾,版毀於太平天國。道光年間鄧湘皋(顯鶴)也搜集王夫之的著作,編成一張書目。同治初,曾國荃在南京重刻成五十八種,後又有瀏陽劉氏補刻本,長沙等坊間散刻本。1930年上海太平洋書店以曾刻本為基礎,又集各本及手稿,綜合排印成《船山遺書》本,共集錄七十種,二百八十八卷。。此外未刻及已佚的還不少。內中說經之書,關於《易經》者五種(《周易內傳》、《周易大象解》、《周易稗疏》、《周易考異》、《周易外傳》);關於《書經》者三種(《尚書稗疏》、《尚書考異》、《尚書引義》);關於《詩經》者三種(《詩經稗疏》、《詩經考異》、《詩廣傳》);關於《禮記》者一種(《禮記幸句》);關於《春秋》者四種(《春秋稗疏》、《春秋家說》、《春秋世論》、《續春秋左傳博議》);關於《四書》者五種(《四書訓義》、《四書稗疏》、《四書考異》、《讀四書大全說》、《四書詳解》);關於"小學"者一種(《說文廣義》)。其解釋諸子之書,則有《老子衍》、《莊子解》、《莊子通》、《呂覽釋》、《淮南子注》。其解釋宋儒書,則有《張子正蒙注》、《近思錄釋》。其史評之書,則有《讀通鑑論》、《宋論》。其史料之書,則有《永曆實錄》。其雜著,則有《思問錄內外篇》、《俟解》、《噩夢》、《黃書》、《識小錄》、《龍源夜話》等。此外詩文集、詩餘、詩話及詩選、文選等又若干種。內中最特別的,有《相宗絡索》及《三藏法師八識規矩論贊》之兩種。研究法相宗的著述,晚唐來千餘年,此為僅見了。 鄧湘皋既述其目,系以敘論曰:"先生生當鼎革,竊自維先世為明世臣,存亡與共,甲申後崎嶇嶺表,備嘗險阻。既知事不可為,乃退而著書,竄伏祁、永、漣、邵山中,流離困苦,一歲數徙其處......,故國之戚,生死不忘。......當是時,海內儒碩,北有容城,西有盩厔(音周至),東南則有崑山、餘姚(容城,指孫奇逢(夏峰);盩厔,指李塨(二曲);崑山,指顧炎武:餘姚,指黃宗蠢)。先生刻苦似二曲,貞晦過夏峰,多聞博學,志節皎然,不愧顧、黃兩先生。顧諸君子......雖隱逸之薦,鴻博之徵,皆以死拒,而公卿交口,天子動容,其志易白,其書易行。先生竄身瑤峒,絕跡人間,席棘飴荼,聲影不出林莽。門人故舊,又無一有氣力者,為之推挽。歿後遺書散佚。後生小子,至不能舉其名姓,可哀也已。"讀這段話可以想見船山為人了。 船山和亭林,都是王學反動所產生人物。但他們不但能破壞。而且能建設。拿今日的術語來講,亭林建設方向近於"科學的",船山建設方向近於"哲學的"。 西方哲家,前此惟高談宇宙本體,後來漸漸覺得不辨知識之來源,則本體論等於瞎說,於是認識論和邏輯學,成為哲學主要之郁分。船山哲學正從這個方向出發。他有《知性論》一施,把這個問題提出,說道: 言性者皆曰吾知性也。折之曰性弗然也,猶將曰性胡弗然也。故必正告之曰:爾所言性者,非性也。今吾勿問其性,且問其知。知實而不知名,知名而不知實,皆不知也。......目擊而遇之,有其成象,而不能為之名,如是者,於體非茫然也,而不給於用,無以名之,斯無以用之也,曾聞而識之,謂有名之必有實,而究不能得其實,如是者,執名以起用,而茫然於其體,雖有用,固異體之用,非其用也。夫二者則有辨矣。知實而不知名,弗求名焉,則用將終絀。問以審之,學以證之,思以反求之,則實在而終得乎名,體定而終伸其用。......知名而不知實,以為既知之矣,則終始於名而惝恍以測其影,斯問而益疑,學而益僻,思而益甚其狂惑,以其名加諸迥異之體,枝辭日興,愈離其本。......夫言性者,則皆有名之可執,有用之可見,而終不知何者之為性。蓋不知。何如之為'知',而以知名當之?......故可直折之曰:其所云性者非 性,其所自謂知者非知。......(《姜齋文集》卷一) 然則他對於"知"的問題怎樣解答呢?他排斥"唯覺主義"。他說: 見聞可以證於知已知之後,而知不因見聞而發。(《正蒙注》卷四上) 耳與聲合,目與色合,皆心所翕闢之牖也。合,故相知:乃其所以合之故,則豈耳目聲色之力哉!故輿薪過前,群言雜至,而非意所屬,則見如不見,聞如不聞,其非耳目之受而即合,明矣。(同上) 前文所錄《知性》篇言"知名不知實"之弊,其意謂向來學者所論爭只在名詞上,然而名詞的來源,實不過見聞上一種習氣。他說: 感於聞見,觸名思義,不得謂之知能。......聞見習也,習所之知者有窮。(同上) 又說: 見聞所得者,象也。......知象者本心也,非識心者象也。存象於心而據之以為知,則其知者象而已;象化其心。而心唯有象,不可謂此為吾心之知也明矣。(同上) "象化其心"怎麼解呢?他說: 其所為信諸己者,或因習氣,或守一先生之言,漸漬而據為亡心。(《俟解》) 他根據這種理論,斷言"緣見聞而生之知非真知"(同上)。以為因此發生二蔽:其一,"流俗之徇欲者以見聞域其所知";其二,則釋氏據見聞之所窮而遂謂無"。他因此排斥虛無主義,說道: 目所不見,非無色也;耳所不聞,非無聲也,言所不通,非無義也,故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知其有不知者存,則既知有之矣是知也。......(《思問錄.內篇》) 他又從論理方面難虛無主義,說道: 言無者激於言有者而破除之也,就言有者之所謂有而謂無其有也,天下果何者而可謂之無哉?......言者必有所立,而後其說成。今使言者立一"無"於前,博求之上下四維古今存亡而不可得窮矣。(同上) 他於是建設他的實有主義、說道: 無不可為體。人有立人之體,百姓日用而不知爾,雖無形跡而非無實。使其無也,則生理以何為體而得存耶?......(《正蒙注》卷三下) 他所認的實體是什麼?就是人的心。他說: 過去,吾識也;未來,吾慮也,現在,吾思也。天地古今以此而成,天下之亹亹以此而生。(《思問錄.內篇》) 他的本體論重要根據,大概在此。我們更看他的知識論和本體論怎麼結合。他所謂"真知"是"誠有而自喻,如暗中自指其口鼻,不待鏡而悉"(《正蒙注》卷四上)這種知;他名之曰"德性之知"。但他並不謂知限於此。他說: 因理而體其所以然,知以天也(超經驗的)。事物至而以所聞所見者怔之,知以人也(經驗的)。通學識之知於德性之所喻而體用一源,則其明自誠而明也。(《正蒙注》卷三下) 又說: 誰知有其不知,而必因此(所知者)以致之(即大學致知之致),不迫於其所不知而索之。(《思問錄.內篇》) 又說: 內者心之神,外者物之法象。法象非神不立,神非法象不顯。多聞而擇,多見面識,乃以啟發其心思而令歸於一,又非徒恃存神而置格物窮理之學也。(《正蒙注》卷四上) 欲知船山哲學的全系統,非把他的著作全部仔細紬繹後,不能見出。船山哲學要點大略如此: 一、他認"生理體"為實有。 二、認宇宙本體和生理體合一。 三、這個實休即人人能思慮之心。 四、這種實體論,建設在知識論的基礎之上。其所以能成立者,因為有超出見聞習氣的"真知"在。 五、見聞的"知"也可以輔助"真知",與之並進。 可以說他是為宋明哲學辟一新路。因為知識本質、知識來源的審查,宋明人是沒有注意到的。船山的知識論對不對,屬另一問題。他這種治哲學的方法,不能不說比前人健實許多了。他著作中有關於法相宗的書兩種,或者他的思想受法相宗一點兒影響,也未可知。 顧亭林極端的排斥哲理談-最不喜講"性與天道"。船山不然。他一方面極力提倡實行,一方面常要研求最高原理。為什麼如此呢?船山蓋認為有不容已者。他說: 人之生也,君子而極乎聖,小人而極乎禽獸。苟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則為善為惡,皆非性分之所固有,職分之所當為。下焉者何弗盪棄彝倫,以遂其苟且私利之欲。其稍有恥之心而厭焉者,則見為寄生兩間,去來無准,惡為贅疣,善亦弁髦。生無所從,而名與善皆屬漚瀑,以求異於逐而不返之頑鄙。乃其究也不可以終日,則又必佚出猖狂,為無縛無礙之邪說,終歸於無忌憚。自非究吾之所始與其所終,神之所化、鬼之所歸,效天下之正而不容不懼以終始,惡能釋其惑而使信於學?......(《張子正蒙注.自序》) 船山之意以為,要解決人生問題,須先講明人之所以生。若把這個問題囫圇躲過不講,那麼、人類生活之向上便無根據,無從鞭策起來。否則為不正當的講法所誤,致人生越發陷於不安定。船山所以不廢哲理談者,意蓋在此。 船山雖喜言哲理,然而對於純主觀的玄談,則大反對。他說: 經雲"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遞推其先,則曰"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蓋嘗論之。何以謂之德?行焉而得之謂也。何以謂之善?處焉而宜之謂也。不行胡得?不處胡宜?則君子之所謂知者,吾心喜怒哀樂之節,萬物是非得失之幾,誠明於心而不昧之謂耳。......今使絕物而始靜焉,舍天下之惡而不取天下之善,墮其志,息其意,外其身,於是而洞洞焉,晃晃焉,若有一澄澈之境,......莊周、瞿曇氏之所謂知、盡此矣。然而求之於身,身無當也;求之於天下,天下無當也。行焉而不得,處焉而不宜,則固然矣。於是曰:"吾將不行,奚不得?不處,奚不宜?"乃勢不容己,而抑必與物接,則又洸洋自恣,未有不蹶而狂者也。......有儒之駁者起焉,有志於聖人之道,而憚至善之難止也,......於是取《大學》之教,疾趨以附二氏之途,以其恍惚空明之見,名之曰:此明德也,此知也,此致良知而明明德也。體用一,知行合,善惡混,介然有覺,頹然任之,而德明於天下矣。乃羅織朱子之過,而以窮理格物為其大罪。天下之畏難苟安以希冀不勞無所忌憚而坐致聖賢者,翕然起而從之。......《大學衍補傳》 船山反對王學的根本理由大概如此,他所以想另創新哲學的理由亦在此。有志研究的人,請把他所著《正蒙注》、《思問錄?內篇》做中堅,再博看他別的著作,或者可以對他的哲學全系統有一個了解。 自將《船山遺書》刻成之後,一般社會所最歡迎的是他的《讀通鑑論》和《宋論》。這兩部自然不是船山第一等著作,但在史評一類書裡頭,可以說是最有價值的。他有他的一貫精神,借史事來發表。他有他的特別眼光,立論往往迥異流俗。所以這兩部書可以說是有主義有組織的書。若拿出來和呂東萊的《東萊博議》(東萊,南宋呂祖謙的外號。《東萊博議》是他讀《左傳》所作的史論,全稱《東萊左氏博議》)、張天如的《歷代史論》(天如,明末復社領袖張溥的字。《歷代史論》是他讀歷代正史所寫的人事評論,凡二編)等量齊觀,那便錯了。"攘夷排滿"是裡頭主義之一種。現在事過境遷,這類活倒覺無甚意義了。 船山本來不是考證學派,但他的經說,考核精詳者也不少。鄧湘皋說:"當代經師,後先生而興者無慮百十家,所言皆有根底。然諸家所著,有據為新義,輒為先生所己言者,《四庫總目》於《春秋裨疏》曾及之。以余所見,尤非一事,蓋未見其書也。"湘皋這話很不錯,越發可見船山學問規模之博大了。 船山學術,二百多年沒有傳人。到道光、咸豐年間,羅羅山(澤南)像稍為得著一點。後來譚壯飛(嗣同)研究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