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八股文 · 前 言
好像是在前年夏秋之間,忽然收到一封人民大學出版社的來信,約我給「清史知識叢書」寫—本小書,只是一個大範圍,並未指定具體選題。我匆匆寫了一封回信,說是寫一本《清代八股文》。當時也未仔細考慮,信發之後,因忙於其他雜事,手頭還有寫著的書稿,幾乎把這事忘了。但後來北京朋友來信告我,說是書的預告已在《讀書》雜誌上刊登出來,我才著了慌,這才急忙動手準備寫了。十幾年前,我曾寫過一篇近兩萬字的《八股文三問》,收在論文集《水流雲在雜稿》中,雖然去年初已看過清樣,可是到現在還未出書。因而我原想一個取巧的辦法,把舊文延展開來,或作為書的附錄,湊成一本書,豈不省事。但等到動手一寫,感到要說的方面較多,實際例子也應該選一些,便於讀者參閱理解,這樣便決心拋開舊文,不再作偷懶的打算,重新寫一本新書了。
說起清代八股文,可以說早已是臭名遠揚的了。歷史上的爭議不說,從本世紀初或上世紀末,就已被人罵臭了。直到近年報紙上,還有人寫文罵它,可以說是罵了已一個多世紀。但這中間卻有—些區別,即上世紀末、本世紀初痛罵八股文的,大多是清末的維新派,或民族革命分子,這些人也都是受八股文教育出身的,有的甚至是科舉考試兩榜出身,進士翰林,他們憤列強之侵凌,痛朝政之腐敗,或呼變法維新,或呼排滿革命,八股時文、科舉制度,被攻擊痛罵,均首當其衝。接著清政府廢八股、停科舉、興學堂,種種措施,雖未能挽救清朝的滅亡,卻也使中國教育制度向前邁進了一步。辛亥革命,五四運動,民族革命繼之反帝反封建,自然八股餘孽,仍在痛罵之列。《反對黨八股》,更使「八股」之名,形如老鼠過街,人人喊打了。這樣最早在本世紀初罵八股的人,還知道八股是什麼樣子。後來到本世紀前期,受過八股教育的就越來越少,只模糊地把八股當成是腐朽空洞的代名詞了。因而有《反對黨八股》的名文出現。時至今日,本世紀末,連活了一百一十歲的前清秀才蘇局仙老人也於去年去世了,就是說實際接觸過八股文、受過八股文教育的人一個也沒有了。對八股文有些模糊印象的人,也十分稀少了。對這一歷史事實,在毫無所知的情況下,仍然一再重複維新時期、辛亥、五四時代的論調去罵它,而又不知所罵者為何物,豈非滑稽。極「左」思潮,對史學觀點的影響,長期以來,是十分嚴重的。萬惡的封建社會、萬惡的舊社會,反正一邊倒,予以臭罵就是了。常常以此代替較為科學客觀的分析認識,對已經逝去的歷史事物,自然無所謂,反正逝者如斯夫,過去的總是過去了。遺憾的是對於現在和未來,那就造成了許多模糊和錯誤的歷史認識,或使人陷於習慣盲從的思維狀態,這是十分遺憾的。
八股文這一經歷明清兩代,延續了五百年的惟一教育、考試專用文體,五百年來中國知識分子無一不是這一教育制度訓練出來的人。在漫長歷史時代中的那些名人,那些學者,那些志士仁人,今天尚均予以肯定。而培養他們的卻是腐朽不堪,空洞無物的八股文教育,這又該如何解釋呢?這是一個十分明顯的歷史矛盾現象。如果用簡單化的謾罵予以否定,自然十分容易,但如果反問一句,如何解釋這一矛盾,那該怎麼說呢?不能解釋八股文教育的作用,就無法理解這五百年中各種人材的成長過程;不理解這些人物,又如何能較清楚地理解這五百年來的歷史,尤其是與本世紀銜接著的這段歷史?難道這真是一筆糊塗帳嗎?為此我感到有必要客觀地以現在觀點認識一下這個矛盾。如果是個謎,也應該試著解一解,猜一猜。不該滿足於糊塗狀態,跟著世紀初的人盲目地亂罵。為此我試著寫了這本小書。題目似乎是腐朽的,而自認卻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嚴肅的課題。
六十年代初曾聽知堂老人說過:三十年代初期;北大曾有過開「八股文研究」課的設想。當時雖精於此道的老先生還不少,但能用現代觀點分析這一歷史制度的人卻不多,當時據說找到一位,但不久那位老先生歸道山了。這一設想便落了空,後遂無問津者。一晃半個多世紀,近一甲子過去了。現在再談這個問題,自然要困難多了。真正懂這種文體;學過練過能寫完篇八股的老人已經沒有了。隔著時代來回顧它、研討它,總不免隔閡。但雖請教無門,而文獻尚在,冷靜地閱讀一些,思考一下,分析一下,對它的歷史作用研討一下,總是有一些較為清楚的新發現。這次系統地寫完這本書,就更感到十幾年來的思考沒有錯。八股文的作用,是在於強化思維能力的嚴格訓練,在範圍和條件的嚴格限制下,訓練思維能力的集中性、敏銳性、全面性、辯證性。先天的聰明才智,再加後天的八股文教育對思維能力的特殊嚴格訓練,這樣明、清兩代八股文科舉考試,仍能人材輩出的歷史之謎,就完全可以作出科學的解釋,可以清楚地理解了。自然,這在漫長的歷史過程中,是不可能用現代觀點認識這一問題的。
全書分了十八個題目,儘量全面系統地介紹了清代八股文,並舉了各種例子,予以說明。其歷史作用,除在各篇中結合實例予以說明外,在《歷史作用試析》一篇中,作了總的綜合說明。自認是對它有了一點較科學的膚淺認識。也許是「自賣自誇」,但「自誇」也還是自己的本色。非同於人云亦云的盲從也。
對於這一問題的探討,十幾年前同俞平伯老師的通訊中,曾經說到過。俞師回信也曾多次談起。這些信現已出版,是《俞平伯書信集》。近年同坎培拉澳大利亞國立大學柳存仁教授通訊頻繁,去夏承他寄來早年用小楷精錄的前人《四書文源流考》等資料多篇,並承華東師大教授蘇淵雷丈借到梁章鉅《制藝叢話》、方苞《欽定四書文》等書,俞師哲嗣潤民兄又從北京寄來《曲園課孫草》我所缺少的部分,在師友們的熱情幫助下,我才完成了這本小書。在此一併感謝。「前言」是在寫完第十八篇之後才寫的,這樣既是「前言」,又是後記了。
癸酉年元月二十一日完稿於
浦西水流雲在新屋南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