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初僧諍記 · 卷三新舊勢力之諍
一雲門雪嶠塔諍
丁圈公《明事雜詠》又云：「天童法嗣滿人寰，萬善巾瓶奉御顏，獨有獅翁不傳拂，心香雙瓣壯河山。」註：「天童悟弟子，多開堂說法，道亦其一，順治間召至京，住萬善殿。雪嶠名圓信，與天童悟同得法於幻翁，獨不傳法，惟授金陵殉難之黃端伯，與浙東死事之徐啟睿，時稱雙瓣香。」《鮚埼亭詩集》一，有雪嶠和尚《雙瓣香行》。雪嶠之開堂徑山也，從之者三千人，顧未有付法，相傳最後得江西黃端伯，即付之。及徐啟睿至，請曰：「某或亦端伯之亞也。」雪嶠相對而笑，亦付之。後二公皆殉國，說者嘆雪嶠之冰鑒也。而木陳撰《禪燈世譜》，於龍池派下，獨削去雪嶠，今《續藏》影印本《世譜》有雪嶠者，後復增入也。《北游集》三，載：「上見《禪燈世譜》曰；『此書老和尚集得極好，但幻有傳和尚下，因甚不載雪大師？』師曰：『本有名字在磬山前，因雪師自謂上嗣雲門，始刊去其名。』」據雪嶠自述，則「當初在山陰看《雲門語錄》，得他的力，豈可忘卻，所以一齊拈香供養，諸方便道徑山遙嗣雲門，其實不然」雲。然何以後來《世譜》又增入雪嶠，則以順治之推崇也。
《北游集》六，有《越州雲門寺興修疏引》云：「今上好善忘勢，居然古帝之風，而嗜道求賢，不間芻蕘之賤。爰自己亥仲冬以來，徵車四出，博訪禪門耆宿，而余亦忝辱天書下逮，馳驛上京。蒙上恩遇，待以不臣，每當叩擊玄關，未嘗不虛已潔誠，勞謙選問。尤復懷先德，企慕前修，然獨於雪嶠老人之高風逸韻，日理於口，殊切景仰之思。及余辭闕還山，尚以道影購求是托，則今上之於老人，豈非夙緣有在者邪！夫越州雲門寺，海東望剎也，雪嶠老人實發跡於斯，開悟於斯，闡法於斯，歸真窆於斯。哲人遂往，曾幾何時，今僅數椽屋矣，復為風雨之所摧剝。吾聞君子愛其所親，敬其所尊，凡為臣若子，於君父之所重，疑莫不皆然。昔者曾皙嗜羊棗，曾子不忍食羊棗，羊棗一微物，以吾親嗜好在斯焉，且不忍食之；矧今上之嗜好老人如此！而越諸賢士大夫同為臣子，顧於君父所重之人之室廬，忍聽其覆敗，不一出手匡扶之，豈理也哉！余還山過越，適道際上人以興修雲門之疏言來告，故余不序次雲門之往跡何如，而獨播宣上意者，蓋欲越諸賢士大夫知宸衷攸尚，將廣推愛敬之思，當有以仰體君父云爾。」
此木陳第一次以其新君父之嗜好告越人也。新君父既嗜好雪嶠，則《禪燈世譜》不得不仰體新君父之意，增入雪嶠。《北游集》卷首又載有御札云：「錫杖還山，時縈遠念，茲覽音問，式慰朕思，來伻言旋，裁書附往。並有欲語者，朕每念法門，輒景先哲，知雪嶠大師藏塔，卓立雲門，後學諸方，應共瞻仰。比聞山界雖分，基址漸圮，恐年深人遠，陵毀堪虞。今特捐五百金，重為修治，雖未必足窣波之費，然經朕一為整葺，人必改觀起敬，自不敢復行侵侮矣。禪師重念儀型，久懷崇飾，當勉為經理，承朕敬禮尊宿之義，以副夙心，故茲特屬禪師其悉之。」此札並載康熙《紹興志》五十六《雪嶠傳》。雪嶠卒於順治四年，塔雲門右隴，距木陳入京之歲，不過十一二年，塔址何至傾圮，竊嘗疑之，初不知木陳藉此以與具德諍也。
具德弘禮，亦漢月弟子，久住靈隱，與繼起齊名，康熙六年卒。《宗統編年》論之曰：「鄧山、靈岩、靈隱，海內稱佛、法、僧三寶，靈隱門庭甲天下，學眾滿數萬指，不減南宋佛海時，具大方便，有大慧、圓悟不及施之手眼，至沉幾駿發，則又度越於古雲門。真咳唾回天，揚眉倒日，故能擔荷如來，稱後勁諍子也。」晦山為《具德行狀》，稱：「師受江北請，轍環一轉，萬人擠擁。時適盛夏，揮汗成雨，至洗浴水一時呷盡，宋元以來，法門罕見。」故師有偈曰：「五千衲子下揚州，百億瓊花笑點頭，七尺烏藤行活計，憑何面目得風流。」此偈流布海內，其盛若此。木陳好諍，對繼起頻加攻擊，既如前卷，而對具德則未嘗以一矢加遺，抑又何也？偶閱《續甬上耆舊詩》七二，有錢布衣豹《過育王寺》一絕云：「雨過松堂靜，秋來玉幾深，如何清淨域，猶未泯爭心。」註：「具德欲興育王，木陳阻之。」是木陳與具德，未嘗無諍也。謝山生康熙末，已雲文獻脫落，今去謝山之世，又二百年，舊聞散失益甚。近閱《百城集》七，發見有《復機石胡封翁書》，始知前者御札，實木陳攻擊具德師弟之利器。書作於康熙六年，未知在具德卒前乎，抑在其後乎。具德蓋以是年十月卒也。書云：
「頃者廣孝改冊一事，知諸檀極力調護，殊費深心。但山僧區區安全微念，尚荷默成，乃先帝保護雲門一片苦心，三目獨不見原，何也？請得以降詔始末，為諸檀誦之。山僧以曩劫因緣，得談禪對御，日奉天顏，竊見先帝景仰雪嶠大師道德，每每頌說不休。及山僧得請還山，上留旅庵、山曉二子在京開法，不時召見，因詢大師藏塔，知在雲門，殿址為廣孝具德侵毀，然痛傷。二子曰：「今其徒智淵，復耽耽虎視，恐雲門一抔土，非大師所得有也。』上曰：『其如藏塔何？』數日後，上從南苑歸，謂二於：『昨師兄輩所言云門事，朕連夜臥不安席，思所以保護雲門之策，莫若裁書一通，捐金五百兩，委託老和尚，為朕崇飾一番，則可保無虞矣。』二子曰：『皇上誠欲保全雲門，不如詔降有司，恐彼強橫，老和尚不在意中也。』上曰：『若是，則彼自取誅滅，非關朕事。』於乎！皇天后土，實聞先帝之言矣。故詔書有『陵毀堪虞』，及『不敢復行侵侮』之旨。山僧受詔之後，以上既賓天，重違宋公荔裳及鄉老先生之意，仍讓竹園為廣孝出路，則山僧所以曲全廣孝，亦既至矣、今三目復賄弓書，舞欺詔冊，計圖併吞，不惟目無三尺，豈目有先帝哉！然山僧復不審皇皇先帝，遂為三目屈辱如此。若夫當事持論，自有天日鑒臨，山僧安敢置喙，第蒙惠教，故敢以先帝保全雲門隱衷，思泣血，上聞諸檀而已。」
三目智淵，具德法嗣，繼具德住持廣孝者也。雲門與廣孝，昔合而今分，故有山界之爭。然雪嶠塔在雲門，與木陳何涉？據《禪燈世譜》，木陳既排除雪嶠，對雪嶠自不推崇，今何以忽為雪嶠藏塔泣血？書中「先帝」二字凡六見，髣髴武侯《出師》，曰「皇天后土，實聞先帝之言」，夫帝既賓天，則此言亦惟皇天后土聞之，孰證其真偽哉！曰「皇皇先帝，遂為三目屈辱如此」，此則極慫恿激動之能事。危哉三目，憑何抵抗此炙手可熱之新勢力耶！故此一諍也，在木陳可謂躊躇滿志矣。
《北游集》五，有「由京國抵吳越，水程四千有奇，官舟所過，瞻敬皈依者傾市井」一首：「遠涉關河道，驚聞聳百城，聚觀如堵立，稽首若潮砰。由上尊崇意，發渠嚮慕情，乃知君子德，風動小夫傾。」後嘉興藏本已刪去。又《百城集》九，有《復華山見月和尚札》，順治十七年官舟中作，云：「遙望華山片月，風露娟娟，不禁神思駿躍，第恨無因飛渡長江，一睹記光華耳。去秋九月，謬承寵召入京，皇上求道方切，再四慰留，今春大壽，遂不能敬致封祝，殊為歉然。然每於上前揄揚道範，少申企慕之懷。茲者夏五之望，得旨還山，水涸途遙，遷延抵邗，僅一衣帶水，復以天使陪從，王程有限，促席晤譚，又不獲願，緣慳何如。謹遣侍僧代問興居外，上所賜二十五條，比量衣裁凡三頂，分一奉高座，乞說戒禮佛時披之，幸邀福德，為上增益遐齡也。所有不腆，敬呈別幅，臨楮可仞繾綣之至。」
見月雲南人，《明季滇黔佛教考》曾詳為介紹。順治十七年，即永曆十四年，時西南猶奉中國正朔，木陣乃以此矜見月，何其陋耶！《居易錄》二四有《康熙卅三年紀事》一則，言：「金粟木陳公，順治末應詔入京，賜號弘覺國師，南還至淮上，與諸當道酬酢，氣焰烜赫，從者如雲，為諸方口實。芸一至金陵，其弟子某供張輒數百金，至稱貸以應。康熙乙巳，予謁華山見月律師，師蹙額語予云：『渠胸中面上，只有國師大和尚五字。』頃棲霞楚雲禪師亦云：『今高僧名衲，所至招搖衒鬻，以要觀聽，有司關防，甚如巨猾。』謂忞也。」
乙巳康熙四年，漁洋追紀前事也。玉林賜號國師，木陳賜號弘覺禪師，非國師，人以國師呼之耳。始吾見《居易錄》，知見月不滿木陳，而不知其有分贈賜衣之事，今觀《百城集》，則見月之蹙額，其有由乎，以見月視木陳，猶糞土耳！楚雲名興源，覺浪盛法孫，竺庵成法嗣。木陳煊赫一時，而所流傳於緇素口碑者若此，世榮鳥足尚哉？況為學道之人也。
《百城集》三十，又有見聞一則，記一僧人受騙，如小說故事，有意影射具德。其言曰：「武林屬某寺，有僧某，住持多年。一日忽有男子，所將侍從及諸行裝，皆甚都麗，踵門而告僧曰：「某從京師來，我某旗王爺新修一寺，欲得南方善知識，於中弘揚法化，久向吾師大名，業經奏過朝廷，特命某來敦請。」所陳金幣，亦甚厚腆，僧某信為實然，擇日登程矣。其男子復語僧曰：『我王爺居宗室之長，諸王殿下，皆其子侄昆季，師至京日，咸來造謁，亦宜備諸方物珍玩，以饋遺之，使其延譽朝堂，皇上必然召見，師道豈不大光哉。』僧某由是罄竭衣資不足，稱貸而益，亦近千餘金，然後登舟啟行，舟中器具服用，儼爾王侯陳設，僧某喜不自持。及抵維揚，忽有十數道人跪拜河干，請僧受齋。其男子故為罵詈曰：『我王爺顒望大和尚克日至京，汝輩何人，敢來遲我程期。』麾斥不允，諸道人哀懇不已，其男子始語僧曰：「觀此諸人，果真信敬三寶者，某停舟半日，用全吾師慈悲攝受之心，亦弟子方便事也。』令隨行一眾，齊登岸赴齋。至則齋筵肆設，極其隆備，一果一蔬，皆諸道人從容跪獻。迨將日晡，則漸次入內，久而不出，使人窺瞰，乃一祠宇，虛無人焉。亟率眾歸舟，則前舟已失，不知所往，僧某方頓足長吁：「我被渠欺賺矣。』」
僧人奉召入內廷，賜號賜紫，事所恆有，順治十一年，別山在奉召入萬善殿，賜號靜善禪師，見《五燈全書》六四，康熙十一年，桂芳林奉召入萬善殿，賜詩賜扁，見《五燈全書》百，二公何嘗有所夸炫。況京中貴人，新修寺院，延僧住持，更屬習見，某僧被騙，亦何足異。木陳之記此事，蓋欲顯己被召之榮，而某僧被騙之可哂耳。然究有其事與否，某僧究系何人，謂住杭多年，有大名，得維揚道人敬仰，甚似暗指具德。果爾，則其心理之齷齪，尤可鄙矣。
二平陽御書樓諍
平陽寺在會稽化鹿山，舊為平陽觀，崇禎間山陰祁虎子彪佳購為別業，藏書其中。虎子殉國難，別業頓毀，木陳應召南還，構御書樓其上，復恢大其基，為平陽寺，《西河合集》序十六，有《募修平陽寺大殿疏序》。當木陳之應召也，士大夫多非之，何非爾？以其未應召前，深於故國之思，與忠義士大夫等，《薦嚴》有疏，《春葵》有風，不勝原廟之悲，極寫煤山之痛，然曾未幾時，走馬應新朝之聘矣。先是玉林亦奉召，一再堅辭，使者至於三啟奏，不許，官差催迫，寸步不離，如影隨形，擬於押解。不得已就道，至津仍稱病，有旨許問道畢即放還，乃入京。此據超琦撰《玉林年譜》，恐有飾詞，據木陳《北游集》載：「上述大覺應詔始末因緣，且言：當日在山，即堅臥不起，到天津卻欲餓死不來，如人家請客相似，客到門不肯入，教東家體面何在。朕是直人，便草個札子，數他一上。故論佛法，朕當拜他，若朕去歲教他一番，報恩和尚又當拜朕。」似此，則玉林當日情景，實有李中孚、傅青主之風，木陳對之，當有愧色。還山而後，木陳著《北游集》，誇耀恩遇，復於天童寺建奎煥閣，平陽寺建奎煥樓，與玉林正相反，據《續指月錄》十九《玉林傳》，言：「上賜大覺普濟禪師金印，師雖受歸，並未一經展視。」行峰撰《玉林年譜》，亦言：「師自赴召還山後，對御論道之言，未嘗形諸口吻。至欽賜紫衣金印等，不獨從未一用，即最親法嗣，亦未嘗得睹，逮涅槃後，繳敕印歸庫，眾始獲見。」故鹽官范驤有頌云：「風流處也不風流，底事人間敢唱酬，說法屢回天子詔，還山不起御書樓。」讚嘆者如斯，宜為不讚嘆者生嗔，此御書樓之諍所由起也。
「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此老杜《哀江頭》句也。順治十年癸巳，繼起出《樹泉集》，木陳亦集同人詩文，題曰《新蒲綠》，頗傳誦於世。《婁東十子詩選》有王揆《讀山翁大師（新蒲綠）、依柬寄》一首云：「江頭父老話興亡，蒲柳春光又十霜，徒有子規愁望帝、更無鸚鵡憶明皇。唐陵麥飯悲寒食，漢臘桑門祝上方，指示傍人盡流涕，講堂鐘鼓暮雲黃。」及其應召也，甬士咸以《新蒲綠》嘲之。《續甬上耆舊詩》六五，張即園立中，有《浮道北上》一首云：「北地惡風塵，如何上道頻，非關追六祖，不亦笑三人。饒弄豐干舌，難藏羅什身，新蒲依舊綠，莫忘舊時因。」卷九一董巽子道權，聞客談天童近事，亦戲作二絕，其一云：「文字傳燈記北游，鋤山擬築御書樓，從今不哭新蒲綠，一任煤山花鳥愁。」《南雷文約》二，《巽子墓誌》，謂：「嗣法木陳者持刀欲殺巽子，逃而免。」然其弟子中不以應召為然者，亦大有人在，《續甬上詩》五十，錢聖月光繡，《入太白山贈西照、雪兩師》詩，注云：「時兩師隨弘覺老人應召，歸自都下，非其志也。」又，《出山寄劍安、可立諸開士》詩，有云：「朅來暫憩巢許世，此去仍堅黃綺心，寄語二三同學侶，月明有夢擬招尋。」又，《挽囊雲大師》詩；「棄官已盡西山操，出世還同雪屋禪。」註：「雪屋珂禪師，宋鼎既遷，即謝寺事。」又：「一瓢未必皆周粟，百拜何曾到冷泉。」註：「斷江恩禪師，有『伯顏丞相拜床下，不肯為渠來冷泉』之句。」《山庵雜錄》載：「元兵下江南，金山賢默庵被伯顏脅置幕中，時中竺珂公雪屋已謝寺事，默庵言之伯顏，請公升住靈隱，默庵親持疏扣門，公抽關問誰，曰：和尚故人某也。』公落關云：「我不識公！』」
光繡，錢忠介肅樂從弟；西照，龍泉郭忠烈維經子，《濟宗世譜》作犀照；可立，休寧金文毅聲子；雪植名真朴，《五燈全書》雲是漳州徐孝廉，即編次《北游集》者，四人皆木陳弟子。囊雲周齊曾，則石奇弟子也。《續甬上詩》九，高玄若斗樞，有「晤天童西照禪師，言詞激昂，問其姓名，堅不肯答，既而知為郭公雲門子也。感賦一首：「間關離虎穴，香界一枝安，圓面恆相對，丹心耿未寒。乾坤藏姓氏，海岳判衣冠，更嘆空門裡，腥塵也易干』」。又有「與可立談時事」二首，其一云：「壯心遵晦托禪關，把臂深談淚雨潸，騁望中原堪運掌，飛魂萬里繞燕山。」統觀以上諸詩及注，可見木陳門下之不以應召為然也。。寒香道人戴芚翁，亦受法木陳，《續甬上詩》四八，載其《寶岩梅花絕句》，有云：「休恨人攀折，其如隱不深，若於危嶂植，何處野蹤尋。既矢冰霜節，應堅丘壑情，若移東閣去，斯負北山盟。」全謝山跋，謂：「此蓋為木陳而作，以其應召入都也。」師有慚德於弟矣。范翁又有《禪頌》云：「風落殘紅點翠苹，白雲深鎖洞中春，不教一片隨流水，何處漁郎來問津。」亦與《梅花絕句》意同，皆嘆修行之不可不密也。
同時粵僧弘贊，有《與昂溪書》，見《木人剩稿》二，云：「空王風化，與法兄同歸；獦獠家鄉，與法兄同出。頃聞法兄修行不密，被人天子見知，此又因緣不偶，視弟才如枯櫟，跡類閒雲，相去天壤矣。」昂溪即玉林弟子茚溪森，木人不以溪應召為然，自不以木陳應召為然，蓋當時道俗，識大體者尚眾。惟木陳耄而好諍，自東甌庭決大杖後，亟欲藉新勢力排除舊勢力，不惜輕車一出，遂至聲名掃地，全謝山生數十年後，猶痛惜之。《鮚埼亭詩集》八有《太白山中吊二公子》詩，二公子，即西照、可立也。其中一首云：「密公高弟子，少亦不碌碌，所以茲山中，接踵來耆宿。記得甲申年，曾賦《新蒲綠》，一朝荷征書，夜猿厭空谷。欲稱大雍師，新著朝天錄，痛絕諸葛兒，隨車遭迫促。白圭險被污，素絲危見辱，高厚所照臨，誓難負幽獨。幸得脫身還，有淚已萬斛，終身西向戒，豈以長齋贖。空門亦易腥，殆哉此孤躅，方嘆中司言，前知良以卓。」中司言謂高玄若贈西照詩「更嘆空門裡，腥塵也易干」也。
木陳在故國派中，既遭唾棄，在新朝派中，又有玉林與之相競，乃欲中傷玉林，而玉林不與諍也。順治出示玉林真容，頭戴青帽，此小節也，木陳以為「從上佛祖，無此體制」，後超琦撰《玉林年譜》，雖辯之，然玉林當時不一辯也。黔僧燕居，與山暉有奪徒之事，見《明季滇黔佛教考》，而木陳與玉林亦有之，又不聞玉林一諍也。《西河合集·序》十四，有《蛤庵語錄序》，《塔志銘》一又有《蛤庵塔志銘》，略曰：「蛤庵詣天目參報恩（玉林），留枯木堂凡十年，報恩欲付師，而故有待也。會報恩赴召，攜師入京，每於御前問答，輒當聖意。既平陽（木陳）相繼赴召，師隨報恩歸，平陽欲留師不得。還山即覓師於湘湖之濱，出帝所賜金襴袈裟並白拂，手書列代源流於玉軸付師，師乃留平陽。報恩曰：吾芻象十年，而衣纓在禁門，豈不足示天下觀哉！』」玉林之言如是而止，與山暉之連篇累牘，痛詈燕居者懸殊矣。蓋玉林性陰鷙，能忍辱負重，力行而不多言，邢、尹同時，尹非邢敵也。會有「還山不起御書樓」之頌，愈相形見絀，不得不起而掊擊玉林，《百城集》二十於是有《寶奎說》，其言曰：
「百丈大師建叢林、立清規，為天下緇流萬世師表，其清規九章，首先祝。故住持日用之法，開堂必祝聖焉，朔望必祝聖焉，景命日必祝聖焉，萬壽千秋節必祝聖焉，凡所以惓倦屬意於國王者，豈佛若祖尚有寵榮在念，貪冒居心與！誠以我法孤行世間，前有三武之災，後有道君之厄，時而易僧為德士，時而改寺為神霄。即近而廣督上沙汰之章，輔臣下酌裁之議，一時僧眾惶駭，還家無路，填溝壑而死道途者，蓋不知幾千焉。於乎！使無佛心天子，則我法危亡若朝露矣。況叨九重延想，萬里馳誠，聖敬隆崇，奎章煥發，有不竭酬恩報德之懷者，是謂有目無心，又焉知佛祖嘿扶教法之至意哉！今之諛高僧者曰：忘榮謝寵，還山不建御書樓。噫嘻！使果榮忘寵謝乎？則山且不出，何有於還；御且不瞻，何有於書。故我先師密老人有言：貞觀向道，欲瞻風彩，上表遜謝，往還三四，引頸就刃，神色自若，吾敬道信大師。茅茨石室，累煩聖主，且請前行，我從別道，澡身淨髮，結跏趺逝，吾敬汾陽無業。休心息念，斷絕攀緣，賜紫及號，力陳昔誓，收付有司，恬然受刑，吾敬芙容道楷。此則忘榮謝寵之高僧也。若夫欲前且卻，進退超趄，既食其恩，還遺其德，則是陽為忘榮謝寵，而實陰行其沽名吊譽之術矣。所以大覺懷璉，宋世高僧也，不沒英廟手書；今之稱高僧者，未能企璉萬一，奈何欲陵駕而軼其上哉！或曰：《國清百錄》非隋煬之御書乎？未聞天台智者有建樓之舉。況由唐溯漢，中間佞佛君王，與高僧往還章疏，不啻汗牛充棟，曷乎不樓？曰：此樓之所以不必也。在今法門衰替，曠典難逢，參之運會，酌諸時宜，權衡佛祖屬累祝釐之深衷，故凡大君之錫子，表而奉之，可懾魔外之心，可堅黎庶之信，故必樓而後可。其或視同故紙，棄將若遺，自非洛邑頑民，皆名大不敬，而無天者也，奚其可，抑又奚其可哉！」
《說》作於康熙九年，危言聳聽，不減攻具德師弟之書，然其罪名，不過曰沽名吊譽而已。夫以不建御書樓為沾名吊譽，則不啻承認建御書樓為喪名失譽。而猶曰「可懾魔外之心，可堅黎庶之信」，何也？黎庶云云，《晝錦堂記》所謂「庸夫愚婦」耳，非愛國有識之民眾也。號稱人天知識，僅取信於「庸夫愚婦」而已耶，無惑乎以「官舟所過，瞻敬皈依傾市井」，為躊躇滿志也。以《寶奎說》之未足，同時復撰《從周錄》，則所以革洛邑頑民之心，而消其細柳新蒲之感者也。《從周錄》余未見，《百城集》十三有《（從周錄>序》曰：
「《魯論》曰：「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孔子之先，本殷人也，於股周之際，獨無間言，何哉？蓋踐周之土，食周之毛，不敢以商之支庶，自外周之臣民，而有越志也。伯夷唯不甘從周，故義不食周粟，餓死首陽山之下。乃司馬子長著《伯夷傳》，不知何據，述其作歌寫怨之詞。夫牧野師陳，前徒戈倒，殷之土宇，已入周之版章矣，西山之薇，非周之薇乎？採薇而食，苟延旦夕，與食周粟也奚辨？吾是以知此詩非伯夷之詩也。然武王伐紂，雖曰勘亂，猶是殷之侯伯，乃一旦舉燮伐大商之師，以芟夷其宗廟，此大蘇所以有武王非聖人之論也。向使殷之喪師，同於明之亡國，武王之王，同於世祖之興，則伯夷將彈冠入周，安事首陽清餓哉！乃世固有非宗臣，非國士，往往托首陽以自高，則已昧乎周清從違之義矣。復有圓顱方服之輩，尤而效之，祈博譽名，不亦大惑也與！夫染為僧，當師佛說，善逝不云乎：『三界若空華，四生如幻夢』，以三界四生，悉皆業力所現，如夢中有境，覺後全無，故曰『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為佛之徒，不達唯心法界，而逐夢裡清明，則正眼已失，何以開鑿人天。且佛制，比丘不得為君父報讎，正以此念才興，則怨害相尋，無有窮已，三聚淨戒，豈不一時俱破。況承願示生，奠安海宇，光顯吾宗之佛心天子，奈何不懷德畏威，而貳爾心。此則非魔即魔所使，蓋假我衣裳，陰以破壞我法者，吾滋懼矣。故反覆論辨，直揭從周之義，即世流不敢問，將以曉吾徒，使泯其越志云爾。」
《寶奎說》專諍玉林，《從周錄》則諍玉林兼諍繼起；《寶奎說》專諍僧人，《從周錄》則諍僧人兼諍國士。曲解「從周」之義，排斥伯夷之詩，以殷為明，以周為清，而謂伯夷將彈冠入周也。昔錢謙益為瞿稼軒撰《（浩氣吟）序》，全謝山譏其顏甲千重，然則木陳之為《（從周錄）序》也，不且顏甲萬重乎！章太炎《薊漢昌言》三有曰：「托於無執箸，故守節之志傾，托於無我慢，故羞惡之心沮，王維所以降犖山也。或曰：儒不有揚雄邪？曰黃門郎，下隸也，給事中，顯要也，新莽，諸夏也，牽山，胡虜也，雄尚當議，而況於維。」學道者應知所惕矣。雍正五年十二月朱批李衛奏摺，謂：「木陳系宗門罪人，伊之法派，何足為貴。」呼！以木陳之從周，而終膺「宗門罪人」之諡，知古苛之枉作小人者多也。此事並見吳振械《養吉齋餘錄》四。
三善權常住諍
善權寺在宜興西南五十里善權山，齊建元中以祝英台故宅建，唐會昌中廢，大中中復建。寺有雷書，有偃柏，境奇勝，宋名廣教禪院。嘉定間撫幹陳宗道，施貲入寺，買田常住，歿後立檀越木主於寺側，每年忌日一祭，是為陳祠。明改院為善權寺，清初百愚斯為住持，頗有增拓。百愚洞上人也，康熙四年寂，即塔寺後，嘗見《百愚語錄》，有陳其年《序》，略曰：
「吾見今之執拂而踞上座者矣，其上者剽竊古德傳燈，單文隻字，支離得扯，嚼蠟捕風，輒揚揚然詡於人曰：我臨濟嫡傳也。是與王謝家不慧子弟，專以門閱上人者何異。甚或牽綴權勢，憑藉貴游，攫人之田廬而魚肉之，猶曰我為祖塔司糞除也，五宗嚴支派也。識與不識，無不從而嘔噦之，聞禪師之風，亦庶幾自愧矣。余涉秋行國山道中，憩善權寺門松巷，屈指疇昔，則禪師既寂，即寒松亦席不暇暖他徙。問其寺，則已為豪有力者主之矣；問寺中一二病僧，暨當日老道人，皆鳥獸竄矣。驚飈所及，林無靜柯，俛仰之間，能無慨然於中乎！因至師塔下汲澗水一孟而飲之，風霜刻轢，泉香而石瘦，則猶能想見師之為人。」末署「荊溪法弟子陳維崧拜撰」。
寒松智操，百愚弟子，有詩名，顧茂倫有孝曾選其詩為《方外英華》，方坦庵拱乾亦曾選其詩為《拈來草》行世。康熙十年，繼席善權，十二年九月，拂衣而去。此序蓋作於寒松去後，序中所謂豪有力者，即大覺國師玉林繡也。先是龍池幻有傳剃度師樂安塔亦在善權，玉林以保護祖塔為名，欲據善權而有之，排除洞上勢力，此諍之所由起也。序中所云「為祖塔司糞除，五宗嚴支派」，即指此。《寒松語錄》五有《再住善權寺》一則云：
「師因有僧倚勢謀吞常住，上堂：『僧占僧居，於今罕見，不是貪嗔出世，安能遍界縱橫。所以《從周錄》云：既得浙西之隴矣，又望荊谿之蜀焉。真如秦人之蠶食六國地，不盡不休也。今日看來，果然其事。任他誑求當道，約束有司，說是說非，分門分戶，休言人不測，自是已難瞞。須識衲僧行處，如火銷冰，獅子遊行，不求伴侶，何必假豪貴之威權，壞法門之綱紀。大眾，善權若與之，縱彼貪心逾熾，不與之，增他嗔念益多。畢竟如何，但將冷眼觀螃蟹，看彼橫行到幾時。』」時癸丑九月十九日也。
《寒松語錄》十一，又有《指迷普說》，凡二千三百餘言。略曰：「莫習狐假虎威之輩，盜名欺世之流，苞苴投刺，廣結豪貴，貪美食以適其口，占大廈以快其居。奪人之寺，曰我祖寺也，奪人之居，曰我祖居也，我宜繼之屍之，凌之轢之。殊不思自齊迄今，朝凡數易，代凡幾更，祖則祖於何人之祖，繼則繼於何人之後？況此併吞為事，世之人亦未見之，安忍同為圓頂方袍，盡行驅占，一時僧道，告訴無門。更可笑者，假借修樂庵塔，以為入門之計，豈非謬之大謬者乎！然樂庵明季人也，生居顯親，去世顯親，非善權之僧也，其友吉庵讓塔，得入善權之由也。何得欺心欺世，無所不至。謀占天目，而天目緇素有揭；盜葬虞山，而虞山遠近有檄；強僭龍池，而龍池護法出書以責之，平陽和尚刻《從周錄》以罪之。今又併吞善權，山僧上堂鳴鼓而攻之，道房出「王林吞謀善權說」以誅之，是不約而同者也。至於十載不拈香，貳心待帝主，不認剃度之敏然，勒行九拜之朝儀，此數事更有公論。正是戒律不必持，定慧不必習，道德不必修，嗜欲不必去，豈特起叢林之害，真法門萬世之害也。諸兄弟倘或遲疑，更聽一偈：王林卻繼綠林風，慣占叢林伐己功，天目虞山為別業，善權地藏作行宮。長言大義何曾義，自謂孤忠卻不忠，冒寵欺君人不識，法門也有此奸雄。」
玉林本以新朝勢力欺人，而寒松反責其貳心待帝主，冒寵欺君，與《從周錄》同一聲口，何也？此正玉林與木陳不同之點，所以稱為半新朝派也。天目緇素之揭，虞山之檄，龍池之書，道房之說，今皆不易得見，《指迷普說》幸附《寒松語錄》以傳。然吾所見《寒松語錄》，玉林玉字均闕點作王林，又時有挖空字句，猶想見國師當時氣勢。惟樂安既為龍池剃度師，木陳亦龍池派下，與玉林同祖，寒松乃引木陳為同調，以攻玉林，誰謂其爭派系耶，爭個人勢力耳！兩雄並立，木陳固無奈玉林何。然自《指迷普說》刊行，國師威嚴，業已掃地，吾人正不必問其孰是孰非也。
玉林既得善權，令其徒白松豐主席，豐乃以得善權之故智，復施於陳祠，先欲改為方丈，陳氏不允，康熙十三年九月十八日，為陳氏忌日公祭，耆長咸集，揖拜未已，寺中拳棍猝發，陳眾披靡而遁，豐遂焚其主，撤其宇。陳氏不能忍，復率眾蜂擁而至，舉火燕寺，可憐一炬，豐焚死。巡撫馬祐聞於朝，陳氏罹大獄，族長陳榜伏辜，眾始得釋。吾嘗以此事詢之荊溪宗人，至今猶有餘痛。
超琦撰《玉林年譜》，乃謂此事與三蕃之叛有關。蓋凡一新勢力發生，舊勢力為之推倒，必思乘時報復，此自然之理也。《玉林年譜》「康熙十三年」條，載：「冬十月，善權寺遭毀。師返浙時，善權院事，一付豐公主持。寺中天人師殿，號曰無塵，邑有陳邵二姓，恃族眾，向稱豪橫，據無塵殿之後軒為祠宇，歲烹割以祭，時豐公不許以血食污殿。是年三藩叛亂，乘機盜劫者充斥，宜興與新安、寧國悉屬江南，信地相距無幾，時徽、歙與寧國界限浙地，淳安、昌化、於潛咸為叛寇所殘破。於是陳氏等聚族歃血，冀圖非分，遂白日火善權寺，以阻祠為名，搶攘庫司方丈，發掘祖塔，縱火毀寺，殺憎眾幾十餘人。豐公遂領眾上殿，稱揚藥師如來。凶勢愈熾，豐公知不可免，曰：『我不能保護祖塔，有負師托。』遂展尼師壇，敷坐殉難。師聞信，即致書與藩台云：『殺生不如放生，當依梵網行之』；再手書並衣與龍池法侄天笠珍公，令瞻視樂安祖塔。時徽、寧諸處叛寇，王師至，已皆鼠竄。當事台憲捕陳氏，惟為首一二正典，余悉罔究，實師以慈忍力活之」雲。
吾不謂《年譜》之說，盡為誣詞，且可見宗教與政治之關係。陳寅恪先生序《明季滇黔佛教考》，謂「宗教與政治，雖不同物，然終不能無所關涉」，此亦其一例也。善權毀後，明年八月，玉林遂寂，玉林之寂，實緣於此。《續指月錄·玉林傳》言：「龍池傳祖剃度師樂和尚塔，在宜興善權，傾毀日久，師命豐首座督修，土人構禍毀寺，豐罹回祿。師聞，盡屏參侍，不食粒米，自荷衣單出遊，渡江而北，至孫居士家，改號無住，命士作偈，送隱東海，至清江浦慈雲庵，示微疾而逝。」孫居士即孫孝則宗彝，《續指月錄》曾經其論定，其言當可信據。玉林蓋避叛軍，倉皇北遁，改號匿於其家，危懼以至於死也。新勢力之不可恃如此。《四安樂行品》以不得親近國王大臣，為說法者誡，豈不然哉，豈不然哉！
陳其年《迦陵文集》三，寒松禪師《指迷錄序》云：「西方之教，其精微吾不得而知也，其粗者大抵均物我，齊得喪，視世間一切資生之具，凡可忻可羨之屬，一毫不以動其中。其徒之賢愚，吾又不得而知也，其人能薄滋味，惡衣服，忘身窘形，抑性克欲，在彼稱之曰賢。觀於今，乃有大異乎吾所聞者。吾荊溪奇秀甲江左，岩壑之嶺削，則張公、善權為最，而善權尤以寺名。始吾游國山煙寺之間，石之色蒼然，泉之味泠然，松柏之離立者落落然。窺其水早之洞，悄然窈然，酌茗於三生之堂，捫雷書所鐫刻處，若怒犀駭兕之不受縛，而思壞境以自絕也。日下春，一宿於道院始去。及吾再至善權。而山林晦冥，鳥獸悲嗥，求一二零磚敗甋於荒榛灌莽間不可得，蓋寺之墟也久矣。噫，甚矣哉！則誰為之也，此固向之所謂人天帝釋音也，此固挾才角力，思攫福地而有之者也。吾常憫夫欺凌攘奪之習，思逃於西方寂滅之鄉以自適，顧其所為若是，吾又安歸也夫。寒松和尚懼世之誹謗佛教者，以是人為口實也，不得已有《指迷》一編，冀存其教於永永焉。雖然，從來廢興成敗之數，莫不有物焉以相之，是役也，庸詎非盛名之不可久盜，而天為暴其跡於天下乎？抑釋名而跖行，固山靈所不樂與居也，則一炬也，安知非山光水色助之焰，而自為湔洗乎？則是人也，即不謂之迷也亦宜。」
始吾未見《寒松錄》，不知序中所云「是人」者何人，繼而知為玉林，則又瑟然驚，嗒然若喪也。嗚呼，所謂新朝國師者，固如是乎！以若所為，誠足以退人善根，阻人向上者也。木陳若是，玉林又若是，安歸之嘆，吾與其年有同感焉。夫二人者，性格似絕不同，然藉新勢力以欺壓同儕，則並無二致。所以彼此謗書皆盈束，非至死而諍不息也。
懋勤殿檔有乾隆八年閏四月諭旨一道，略云：「昔我皇考雍正十一年八月內，以玉琳、茚溪法嗣不昌，命超盛、超善、超鼎三人嗣茚溪後，十三年閏四月，續以超海、超源、超廣、超成四人嗣焉。乃超善者，忽於今年潛至京師，船插黃旗，書寫『奉旨進京』字樣。事發，查得超鼎等往來字跡，有謂『法道凌夷』，有謂『天語稀聞』，又謂『道不同不相與謀，當此時只宜退不宜進』，種種怨望之言，難以枚舉。甚至超海畏罪自經，羞辱法門已極，伊等有何性急，不過俗情塵狀，以帝王外護為榮，如此污濁心行，可惜皇考當年一番眉毛拖地。夫必以帝王宰官之隆重，為佛法之興，是何佛法耶！當日玉琳、溪在皇祖時，僧行峰紀錄內廷語言，以為世榮，皇考深惡其人，斥出玉琳派下，此已行之成例也。今超善、超鼎、超海等，詐稱詔旨，大妄語成，怨恚缺望，貪嗔並發，甚至破佛戒律，自戕其身。每將皇考時承恩之處，誇耀於人，漏泄禁中言語。學為詩文，以結納士大夫，顯悖皇考當日聖訓。茲三人者在佛法為宗門之敗種，在世法則為梗化之頑民，皇考若在今日，亦必重治其罪。為此特曉示天下宗徒，並令超善、超鼎、超海斥出茚溪派下，不得敘入『超』字輩內。在京在外諸紫衣僧，須以三人為戒。特諭。」趙孟所貴，趙孟能賤，誠哉！超善、超鼎、超盛者，雍正十一年御選當今法會，沙門羽士六人中之三人也。法嗣不昌，帝為立嗣，其結果如此，帝力果足續佛慧命乎？續佛慧命果賴於帝力乎？則前此所諍皆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