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放浪 · 用青春賭一把的熱情
我的整個高中時代,都在金澤陰鬱的天氣中過著禁慾式的生活。因為加入了柔道部,我沒有多餘的時間像別的學生那樣盡情享樂、揮霍青春。當時的金澤高中 (四高) 柔道部素以訓練嚴苛著稱,與岡山高中 (六高) 齊名。當時的高中校際聯賽,第一場到第七場通常是四高獲勝,而第八場到第十三場獲勝者便換成了六高。我們念書那會兒,除了四高和六高,還有一個松山高中的實力也突然增強。這三所學校一時形成三足鼎立之勢,個個對總冠軍志在必得。
我們執著地以為,所謂的柔道,就是訓練強度決定一切。我們堅信,哪怕多訓練一小時,也就一定能多一分把握打到對手。現在想來,我們這些和體專的專業學生比起來毫無身體優勢的普通高中生,要想在比賽中獲勝,這是唯一可以想到的辦法。不管它是不是真的,我們都必須相信。
此外,比起立技,我們更重視寢技。因為若用立技,成敗就全憑體能說話,且天分也占了很大比重。我們這些進了高中才第一次穿上柔道服的傢伙,要想戰勝那些體格強健又有天分的專業選手,就只能避開立技,將訓練的重心放在憑訓練強度說話的寢技上。對日本柔道的寢技進行了深入透徹的研究,並將其發揚光大的,並非是什麼專家,而是我們這些高中生。
我考入四高的那年夏天,在武德殿[18]舉行的高中校際聯賽上,我靠一招立技放倒了松江高中三位選手,之後便被學長嚴令禁止使用立技了。
——你不過是運氣好,恰巧碰到了比你還要瘦弱無力的對手,所以才能把他們摔出去。若是碰上比你強壯的,那麼,被摔出去的就該是你了!這種危險的比賽技巧趁早放棄,以後絕不能再用了。記住!每次都要壓低重心,專攻對方下盤,靠寢技克敵制勝。寢技這種技巧,訓練強度決定一切!
我那時對這番話也深以為然,此後便嚴格按照他說的來做。我們的訓練時間比京都武專還要長,精心制定的時刻表比他們的還要嚴格。無論酷暑還是寒冬,無論清晨還是深夜,道館都能見到我們刻苦訓練的身影。就連暑假,也只有我的自我形成史·用青春賭一把的熱情幾天假期可以回家一趟,剩下的時間便全用來訓練。那時候,我們甚至常常互相激勵:別想著我們是來學知識的,我們是來練柔道的。
現在想來,那時候的高中柔道還真是令人匪夷所思。通常情況下,大部分人高中一畢業便會放棄柔道。似乎學習柔道的唯一目的就僅僅是為了在高中校際聯賽上取勝。
就這樣,一年、兩年,我們當真是夜以繼日、不分晝夜地在練習柔道。到了第三年,我們又面臨著一個新問題——
不再有新生願意加入柔道部了。我們甚至不得不暫停訓練,全體出動去招新,卻仍然沒能招來新人。顯然,新生們都不是來練柔道的,而是來學習的。
為了能為柔道部招來新成員,我們認為有必要縮短訓練時間,並適當修改部里的規章制度。當然,這並不是什麼大規模的改革。不過是考試前減少訓練時間,或者縮短春假時的集訓時間之類的修改方案。誰知,此事卻惹怒了部里的前輩們,他們認為這破壞了四高柔道部的優良傳統。事情一鬧大,作為主謀的我首當其衝被退了部。到最後,甚至發展到所有三年級的柔道部成員都得跟著我一起退部的地步。而逼我們退部的,則是當時已經畢業進入社會的柔道部的前輩們。
我和這些前輩們至今仍常有來往,每每聊起這些往事,還會彼此感嘆一番。可是當時,我和他們卻彼此橫眉豎眼,好似不共戴天的仇敵。這件事是四高柔道部的一件大事,最後還是以我們這幫人背著惡名,被迫退部而告終。
不過,也多虧了這件事,高中生活的最後半年,我終於不用再穿那套散發著濃濃汗臭味的柔道服了。仿佛被開除了軍籍的士兵,我們整日渾渾噩噩地度過了畢業前的最後幾個月。退了部的一幫人每日湊在一塊兒,在鎮上、郊外閒逛。
我們從沒有坐在書桌前學習的習慣,不去道館訓練的時候,就只能四處走走。我們仿佛在遙遠的孤島上得知戰敗消息的士兵,失去了生存的意義,痴痴傻傻、呆若木雞,毫無目的地消磨著時間和體力。因為除了沉思之外無事可做,所以只能選擇沉思。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放棄柔道的我愛上了作詩。畢業前的每一天,我都會在筆記本上寫下一些看起來像詩的文字。
那幾年四高柔道部的生活,或好或壞,都對我這個人產生了深遠的影響。那時我菸酒不沾,只因抽菸喝酒都對訓練無益。長久以來我極度壓抑著自己的欲望,而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也是因為每日高強度的柔道訓練早已把我累得半死,哪裡還有力氣想別的?
除了宿舍的大媽,我們不認識任何異性。看著別的學生和異性朋友肩並肩走在街頭,我們也並不覺得有多羨慕,仿佛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自己只是冷眼看著。我跟他們可不一樣,我現在活著,就是為了在道館刻苦訓練——這便是我們當時的想法。
能讓二十一二歲的年輕小伙子產生這樣的想法,柔道部的生活還真是不簡單。我在訓練中曾被打斷了兩根肋骨,又因內出血損傷了耳膜,最後是被人用門板當擔架抬回家的。
可是對於這種事,我卻不以為意。我們把自己的青春歲月消耗在了與別的學生截然不同的事情上。若要論及校園體育社團的存在形式、體育活動的開展方式之類的問題,那麼我在四高柔道部的經歷,或許可以作為一個反面教材,有諸多方面值得批判。但在我看來,也不可全盤否定。我們練習柔道,並不是為了在技術上有多精進,也不是為了成為頂尖的選手。那完全是我們自己強加給自己的一種度過青春的特殊方式,也是高度自律的一個時期。後來所經歷的部隊生活當然更為殘酷,但卻與之有本質的不同。後者完全是迫於強權,而前者則是自己對自己的要求。從這一點來看,我們所進的柔道部就好比是一座修道院。
四高畢業之後,我考進九大的法學部做了兩年學生,不過這兩年我幾乎都待在東京。我借住在駒込一家盆栽植物店的二樓,平日裡去駒込中學打打網球,隨便讀幾本喜歡的書,或是寫寫詩,悠悠閒閒地過了兩年。我和高中時代相比發生了180度的大轉變,又重新過上了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生活。那個年代,就算大學畢業也多半找不到工作,所以根本不用考慮就業問題。在大學裡完全無需為自己的前程憂心,可以隨心所欲地想幹嗎就幹嗎,這樣的人遠不止我一個,而是當時大學生的普遍想法。那真是一個精神上無比奢侈的年代。我甚至打算畢業的前一年再回福岡寫論文。對於我如此放縱的生活,父母卻從未指責過一句。對他們,我只能心懷感激。
後來,我又進了京大。原本我的志願就是京都大學哲學系,只是因為高中讀的是理科,除非招生人數不足並無入學資格,所以我才勉為其難選擇了九大的法學部。可是,大學念到第三年,我突然獲知當年的京都大學哲學系報考人數不足,就算是學理科出身的學生只需寫一份申請書也同樣能報考,於是便萌生了轉學去京大的念頭。也因為這個原因,我的大學生活又延長了三年。
在京都的生活,仍然與高中時代截然不同。我極少去學校,成日只和三五好友盡情玩樂,足足虛耗了三年甚至四年。雖讀了大量的書籍,卻種類龐雜、毫無章法,除此之外便只剩一個「懶」字。在此期間,我娶了妻,成了家,還有了一個女兒。畢業之後,我進了每日新聞報社,直到昭和二十三年 (1948年) 底都一直生活在大阪。
幼年時,我在家鄉伊豆生活了七八年,後來又在沼津念了四年初中,金澤念了三年高中,再後來又先後在東京和京都度過六年大學生活,最後去大阪當了十二年新聞記者。這其中,伊豆、沼津和金澤這三個地方於我有著不同尋常的特殊意義,是別的地方所無法比擬的。若是把這三個之中的任意一個換成別的什麼地方,就絕不會有今天的我。從這個意義上說,伊豆、沼津和金澤,都是我的故鄉。
我在京都、大阪生活的時間也不算短,但對這兩個地方卻始終熟悉不起來,也沒有因為在那裡生活過而發生什麼改變。京都腔、大阪腔,我都一點也沒染上,所謂的關西方言我一句也不會說。其實也並不是我故意不學,可不知為何,在關西待了這麼些年,竟從未從我嘴裡聽到過一句關西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