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放浪 · 爸爸媽媽

井上靖 《青春放浪》
正如我前文所說,我的童年是在伊豆的小山村里和阿葉姥姥一同度過的。所以,那個時候我幾乎沒有多少與父母有關的記憶。無論是關於父親還是關於母親,印象比較深刻的事大都發生在小學六年級以後。 阿葉姥姥是在大正九年 (1920 年) 的一月去世的,那時我正在念六年級,而且還有三個月就要從小學畢業了。按計劃,學校一畢業我就要搬去父親當時的任地浜松,到那裡去念中學。這個安排我早已知曉,阿葉姥姥也是清楚的。也就是說,就在我和阿葉姥姥在土倉中共同生活的漫長歲月接近尾聲的時候,就在我倆朝夕相處的日子只剩最後三個月的時候,阿葉姥姥突然患上了白喉,在病床上苦熬了十來天便撒手人寰了。與此同時,我也得了感冒,發著高燒,被送去了本家的二樓上養病。 阿葉姥姥的葬禮那天,我只能在本家二樓的窗前,目送著送葬的隊伍漸行漸遠。我的高燒還沒完全退,一下床便像踩在棉花上一樣渾身無力。所以,我既未見過阿葉姥姥病中的模樣,也未見過她的遺容。我簡直無法相信,送葬隊伍最前端那幾個人抬著的靈柩里,就躺著阿葉姥姥的遺體。本是一月下旬,正是最冷的時候。那一天卻沒有一絲風,冬日的陽光靜靜地灑在每一個人身上。 雖然事先知道我父母的安排,但是真的要我離開土倉,從此和阿葉姥姥分隔兩地各過各的,無論是對我還是對她來說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也許正是因為不想面對這個難題,阿葉姥姥選擇在我倆即將分離之前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我遠遠地朝著阿葉姥姥的靈柩低下了頭,雖然沒有哭出聲,卻早已淚流滿面。後來離開窗邊回到了床上,我也仍然任由淚水流個不停。阿葉姥姥的死,就發生在我倆即將不得不分離的時候,一想到這一點,我更是悲痛難忍。十三歲的我,已經完全能體會出這意味著什麼。就在前一年,年輕的小姨媽阿町剛剛去世。也就是說,我在兩年之內接連失去了兩位親人。阿町要麼是在她的婆家,要麼是在她丈夫的任地去世的。收到訃告時,我始終半信半疑,反而並沒有感到特別悲傷。阿葉姥姥下葬的這天,是我第一次為別人的死而流淚。 阿葉姥姥去世後不久,我便轉去了浜松的元城小學念書。中學的入學考試近在眼前,我的父母覺得,哪怕只有幾天,多少感受一下大城市的小學的氛圍也是好的。只可惜,我那一年卻沒能考上浜松的中學,只得去師範學校的附屬小學再讀一年。 我從小就不擅長考試,考高中也考了好幾年。中學第四年沒能考上山形高中,第五年又沒考上靜岡高中,又復讀了一年這才考上了四高。四高畢業後考大學,又沒能如願考上九州大學的醫學部,沒辦法只好去法學部跟讀混了兩年,最後才好不容易考入了京都大學的文學部。並且,別人念三年就能畢業,我卻花了整整四年。這麼算起來,我在考學上足足比別人多費了五年的時間,其中的第一年,就是在小學升初中時浪費掉的。或許是因為和阿葉姥姥在土倉度過的那八年,也就是我從五歲到十三歲的那八年,日子實在是過得太悠閒了吧。不過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總之後來,我上了師範學校的附屬小學的高年級。為了升初中而做了復讀生的那一年,我是和家人一起生活的。所以,我關於父母的所有記憶,大致都是從再次備考初中的這一年開始的。 只可惜,第二年我剛考上浜松中學,父親就隨部隊開赴西伯利亞去了內陸,一年後才回來。回來沒多久,又被調去了台北出任衛戍醫院院長。因為這個原因,我又再次與家人分離,被送到離老家更近的沼津去上中學了。父母認為,今後父親的職務和任地定會經常變動,與其跟著他走南闖北不停轉學,還不如直接轉去沼津中學穩定下來,也多少離老家近一些。這也正合我的心意。這樣一來,我在浜松中學統共只讀了兩年,這兩年是和家人一起生活的。不過,其中一年父親不在身邊,家裡只有我和媽媽及弟妹。 此後的中學生活,我就一直與家人聚少離多,大都是自己照顧自己。總的來說,我的整個童年及青少年時期,似乎都與其樂融融的家庭生活無緣。而且,青少年時期多少還能搜尋到幾段關於父母的記憶,至於幼年時期,這樣的記憶就更是微乎其微,而且不知何時早已變得模糊不清了。 記得兒時,我曾趴在故鄉老屋的古井邊上往裡瞧。後來回想起當時奇妙而難以言喻的感受,我還曾賦詩一首。記得當我趴在古井邊往裡看時,在背後扶住我的應該是母親,不過也不敢肯定。我問了母親,她當然已經不記得還有這麼回事,自然也給不了我答案。說起童年時期關於父母的回憶,大多是這樣的情況。 關於父親,我的記憶中還有這樣一個片段:在不停晃動的夜班列車的車廂里,我和父親相對而坐。這是哪一年的事,那是開往何方的列車,我都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年幼的我曾跟著一身戎裝的父親乘坐過一次夜行的火車。父親還健在的時候,我曾問過他這件事,父親卻說:——是嗎?還有這樣的事?真是一點也不記得了。 我也問過母親,她也沒能給我一個確切的答案。然而,我敢肯定的是,記憶中的這個片段絕不是夢境與現實的錯亂。在兒時的眾多記憶中,這個片段是極具真實感的。 一身戎裝的父親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和衣而臥。父親當時身著軍裝,我們定然坐的是二等車廂。我也曾懷疑是臥鋪車廂,不過那時候是否已經有臥鋪還是個問題。 列車不知停在了哪個站,為了給我買盒飯,父親下車去了站台。我留在車上,透過車窗看到了父親的身影。深夜的月台冷冷清清,一個人影也見不著,只有遠處有兩三個列車員的身影在晃來晃去。我和父親所在的那節車廂好像停得離站台較遠,隔著空蕩蕩的站台能看到對面有一幢像座倉庫似的大房子。 借著月台上幾盞裸露的燈泡的微弱光線,父親沿著月台朝列車的尾部走去。等待父親回來的這段時間裡,我一直坐立不安。過了一會兒,父親終於回來了。他遞給我一盒飯和一瓶茶水就回到方才的座位上躺下了。父親還把一塊浸濕的手絹搭在額頭上,可能有點發燒。 僅有的這一點殘存的記憶,令我每每回想起來,只感到一陣難以言狀地哀愁,更能體會出一種父與子之間所特有的 無聲而深沉的愛。不過,這也許並不僅僅是多年後的我對遙遠記憶中的一幅畫面所產生的感受,而更像是獨自行走在月台上的父親的身影在當年年幼的我心中所發的觸動。在關於那一夜的遙遠記憶被喚醒的同時,那顆深受觸動的幼小心靈也幡然甦醒了。 父親從東京軍醫學校畢業後,第一份工作是去靜岡。這次旅行也許就發生在我們正準備從東京搬去靜岡的時候。這樣的話,那天晚上只有兩種可能:恐怕因為什麼緣故,要麼是父親帶著我先行一步,要麼是母親他們先去了靜岡,父親和我趕著去同他們會合。若真是那時候的事,當時的我也不過四五歲。《海軍主計大尉小泉信吉》 這部作品,是小泉信三博士所寫,是一個父親緬懷自己身為海軍軍人而戰死疆場的兒子的文章。其中有一段滌盪人心的優美文字,描寫了作者同五六歲的兒子在節日裡外出閒遊時的情景。 父親小泉走在前頭,當時不過五六歲的兒子趿拉著一雙大大的草鞋,「啪嗒啪嗒」地追著父親一路小跑。好不容易趕上了,兩人還沒說上兩句話,兒子又落在了後面。小泉先生記錄下這份多年前某個黃昏的遙遠回憶,又在文章結尾這樣寫道: ——此時,我比任何時候都更確信:他是我的兒子,我是他的父親。這份踏實的感覺,我至今仍難以忘懷。 這番話,寫盡了為人父者的一顆赤誠之心。父親,比任何人都更珍惜這種「他是我的孩子,我是他的父親」的確信。當他擁有了這份確信,他就不再有別的身份,而只是一個父親。這便是所謂的為父之心最應該有的樣子,也是唯一正確的方式。 不過反過來說,為人子者也許也是一樣。身為人子,也會時常產生一種「我是這位父親的孩子,他也只是我的父親」的確信。確切地說,這份身為人子的確信,也正是孩子對父親的愛的最佳詮釋。 兒時同父親一起搭乘夜班列車的經歷永遠地留在了我的記憶里,如今每每想起,總會勾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哀愁。借小泉博士的話來說,這正是因為年幼的我對自己的父親產生了無法動搖的確信,堅信他就是且只是我的父親。身為人父的確信,身為人子的確信,都會令人產生一種悲壯的情懷,這種情懷,或許最終只能化為一絲「難以言喻的哀愁」。 在我為數不多的與父親有關的記憶中,這次搭乘夜班列車的經歷是我最為珍視的。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確切地感受到父親是我的父親,想必當時的父親也確切地感受到了我是他的兒子。那一夜,對我和父親來說,在彼此的人生中,都是無可替代的珍貴的一夜。 大約四年前,我曾遠遊俄羅斯,曾在深夜的新西伯利亞車站,等待過一輛西伯利亞鐵道局的列車。月台上幾乎見不到什麼乘客,只有我們一行人站在冷冷清清的月台角落,身後是一座大倉庫似的建築。那個時候,我突然憶起了兒時的那晚所看到的,身著軍裝走在深夜的月台上的父親。深夜的新西伯利亞火車站也是那麼的清冷和落寞,很容易令人聯想起日本大正時代的昏暗的站台。 還有另一個與父親有關的童年的回憶,大約發生在我四歲的時候,具體幾歲我已經記不清了。那時候,我還和父母生活在一起。 那是一間六席大的不算寬敞的屋子,屋子中間放了一張桌子。我和父親,還有一個女人,正圍著桌子坐著。父親正在和那個女人說著話,而我呢,面前放著一碟冰激凌,正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挖著吃。我一邊感嘆著冰激凌的美味,一邊尋思著:這個跟父親說話的女人到底是誰呀?這兩個念頭塞滿了我的小腦袋。 除了這些,別的我都記不清了。我和父親以及那個陌生女人所在的屋子,好像是一家西餐廳的二樓,時間倒是能確定是在晚上。我記得父親穿著和服,想必是晚飯後帶我出去散步,為了給我吃冰激凌才走進了那家店。記憶里的畫面很容易令人產生這樣的聯想。 問題出在那個女人身上。她既不像是店裡的女招待,也不像是那家店的老闆娘。看不出她究竟多大,卻也還算年輕。父親當時不過三十二三歲,那個女人看上去明顯比他小。或許是名藝妓,不過穿了尋常的衣服和父親見個面,一起相約吃個冰激凌什麼的。說到底,一個四歲的孩子看一個女人,憑他怎麼絞盡腦汁地猜來猜去,也很難猜出個所以然來。 可是,不管怎麼說,這樣一幅畫面至今仍保留在我的記憶中,足見當時在我幼小的心裡引起了相當大的好奇,以至於我吃著冰激凌還不忘打量和觀察對方。 在父親永遠一身戎裝的黑白色的一生中,難得有這樣一幅充滿色彩的畫面。除此之外,我從不記得曾跟父親去過什麼餐廳、飯店。單從這一點來說,這份記憶已經足夠特別。 再加上旁邊還有一個陌生的神秘女子,怎能不讓我充滿好奇並且印象深刻呢? 坐夜班列車的記憶、吃冰激凌的記憶,這便是我童年時期僅有的兩個關於父親的記憶。除此之外便全是少年時期之後才發生的事,印象中的父親不是穿著軍裝就是騎著馬。 坐夜班列車的事我曾向父親確認過,但吃冰激凌那件事我卻從未對他提起過。似乎我還未來得及開口,父親就走了。現在想來,多少有些惋惜。 ——父親,那個女人究竟是誰啊? 我真該向父親問個清楚。也許父親已經忘了,可我卻從四歲一直記到現在。 坐夜班列車和吃冰激凌的記憶里,只出現了父親一人。 此外,還有一份回憶,同時與父親和母親兩個人有關。當然,具體的時間和地點我同樣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仍然是在我四歲前後發生的事。關於這件事,我曾寫過一篇名為《記憶》的散文詩。 不知身在何處,仿佛臨近車站。耳邊不時傳來蒸汽機的轟鳴。木柵欄一眼望不到頭,電線杆上的燈泡發著慘澹昏暗的光。人跡罕至,也許是因為人們早已忘了世間還有這樣一片空地。我蹲在空無一人的路邊,睡意不斷襲來,卻又總在睡著前的一瞬間猛然驚醒。每一次睜開眼,我都能看到高遠的夜空中撒滿了星斗,閃爍著冰冷而絕美的光。孩子,別睡!背著一個大包袱的母親不似平日般溫柔,不斷冷冷地拋出這麼幾個字。父親不知何時突然出現。孩子,別睡!母親拍了拍我的後腦勺再一次說。然後,她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一把抱起我來,隨即又把我放下。而此時,父親已走到前面去了。 ——後來,我們究竟是回家了,還是去坐火車了?我全都不記得了。唯一記得的是,那一夜,是父母一生中最悲傷的一夜,那一夜,父母的心仿佛跌進了萬丈深淵。年復一年,我越來越不可動搖地確定,那一夜,父母所遭遇的不幸,比天上的星星還要多。 寫下這篇散文詩時,我還是個學生。它最終得以在詩刊上發表時,已是戰後了。在二十多年後的今天,當我再一次回想兒時的那段經歷,心中仍然會湧出相同的情感。 這首詩中所寫的那個夜晚所發生的一切,我也曾向父親和母親求證過,可是他倆都毫無印象。那個父母都早已遺忘的夜晚,獨獨在我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記憶。同樣的,如今被我忽略和淡忘的某些生活的片段,也許也會以不同的形式烙印在我的兒孫的記憶中。父子間以及祖孫間的這種微妙的傳承,實在是有意思。從某種意義上說,甚至比血脈的傳承和延續還要更加純粹。 在我上了大學之後,父親當上了弘前師團的軍醫部部長。這也是他出任的最後一項職務,之後便以將軍的軍銜從陸軍退役了。父親退役那天,我們全家一起走上了弘前的街頭。父親戴著將軍的肩章走在盛開的櫻花樹下,其他人緊隨其後。街上到處是賞花的遊人,很是熱鬧。這一天對父親來說,既是開心的一天,也是失落的一天。已是大學生的我,自然能體會父親的心境。就連當時才十來歲的最小的妹妹,似乎也能憑藉著小孩子獨有的直覺隱約地感覺到,那一天對父親來說是一個特別的日子。 兒時記憶中的每一幅畫面,母親似乎都從不曾單獨出現。在我幼小的心靈中,父親的形象是清晰而生動的,然而母親,卻幾乎沒有留下什麼痕跡。即便是進入了青少年時期,關於母親,也很難搜尋到什麼特別印象深刻的記憶。 不過,這種情況恐怕不只發生在我一人身上。父與子之間,多多少少會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逆反心。然而,當這種逆反心受到某件事的衝擊而產生了動搖,孩子對父親那種身為人子的信念,父親對孩子那種身為人父的信念,反而會比任何情感都更加強烈、更加堅定。毫無例外,這種悲壯的情懷,會成為父子之情的最堅實的支撐,也使天下為人子者能夠更清楚地看清自己對父親的一片深情。 相反,母親卻永遠都是母親。無論有沒有逆反心,孩子都是母親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甚至可以說是母親的分身,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母子關係與生俱來,無需證明。常言道「母子連心」,這種情感更是自然流露,無需刻意去追求、去求證。母親永遠是母親。若硬要說出什麼印象深刻的事來證明,那或許就是對母親的喜悅和悲傷感同身受的時候。又或許是母親表現得不像母親的時候,也就是自己作為孩子的地位受到威脅,對母親的依戀遭到背叛的時候。總而言之,只有當理所當然的事變得不那麼理所當然的時候,那種反常和不自然所帶來震驚與傷痛才會異常深刻地留在一個人的記憶里。 我的記憶里雖然沒有母親單獨出現的畫面,但卻有不少關於她的零碎的片段,雖然無法構成一幅完整的畫。比如,在母親那裡受了委屈之後的傷心,忍不住頂撞了母親之後的懊惱,等等。不過,這樣的事,是任何一對母子之間都會經常發生的小插曲,並不會給人留下多麼刻骨銘心的記憶。 母親今年八十八歲了,住在鄉下老家,在妹妹妹夫的照顧下,身體還挺硬朗。母親不挑食,但從我少年時期開始,她就不怎麼吃肉了。我考初中時,為了我能順利考上,母親立誓茹素,一兩年都沒碰過肉。等考試結束,她竟真的變得不愛吃肉了。這事我從未聽母親提起過,旁人也不曾告訴過我,我卻記得特別清楚,對事情的緣由也有自己的理解。 準確地說,這是關於母親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其實,決心茹素的時候,母親究竟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都不記得了。也就是說,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母親為我做了這件事,卻從此在我身上烙下了終身無法抹去的印記——我永遠是母親的孩子。 囉囉唆唆講了許多童年的往事,一句話概括,我自幼離開父母,在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外祖母的溺愛下長大,多少有些不正常。然而,現在想來,這也不失為一種最佳的成長方式。養育我的雖然是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外祖母,但母親的娘家就在附近,親生的外祖父母也還健在。父親的老家雖說離得遠一點,卻也在同一個村子裡。父母雖然不在身邊,我也並不是孤兒,父母都活得好好的。而且,也多虧了他們的資助,我的日子過得還挺自在。 我跟阿葉姥姥住在一起時,村里人就總說我是她的俘虜。即便在多年以後,他們還是愛這麼說。不過,就算真是俘虜,也是個頗受優待的俘虜吧。若硬要說誰是誰的俘虜,阿葉姥姥倒更像是曾外祖父潔的俘虜。這名俘虜在曾外祖父亡故之後,又俘虜了他的曾孫子,以報當年之仇。 在曾外祖父亡故之後,阿葉姥姥一個外鄉人,又入不了井上家的戶籍,幾乎陷入了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的境地。我這個小俘虜,既是她唯一的依靠,也是她曾經傾注了全部的愛的曾外祖父的替代品。年輕時,她身為俘虜愛過她的占有者——潔;老了,她自己成了占有者,又將所有的愛給了她的俘虜——我。她在伊豆的小山村走完了自己六十四年的一生,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如今,阿葉姥姥作為我家的祖輩,長眠在家族的墓園裡。 阿葉姥姥給了兒時的我全部的愛,兒時的我也同樣無私地愛著她。我明白她處境艱難,所以總是事事維護她,生怕她受外人一丁點委屈。正月里去大伯家過了極不舒服極不自在的一夜,也是為了讓阿葉姥姥在老家好做人。由此看來,我倆在土倉中相依為命的生活,更像是一種緊密的合作。因為從小長在阿葉姥姥身邊,我似乎比旁的孩子更能敏銳地察覺到周圍人的心思。並且,我雖然任性、淘氣,卻不像在家人身邊長大的孩子那般嬌氣、矯情。阿葉姥姥對我雖然百般溺愛,卻也總是說一不二,不像有血緣關係的家人那樣拖泥帶水、優柔寡斷。我和阿葉姥姥之間,也許並不是純粹的祖孫關係,似乎還夾雜著類似男女之愛的那種微妙情愫。 直到今天,當我站在阿葉姥姥的墓前,心中也不全然是外孫祭拜外祖母的心情,倒更像是來看望已逝的昔日戀人。 既感念對方的一片痴情,也感嘆自己愛得並不輕鬆。 回憶童年,我感到能在老家伊豆的小山村里長大,真是一件好事。在氣候宜人的伊豆,無需與大自然抗爭,也無需忍耐嚴酷的自然環境。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大自然的懷抱中,在大自然溫柔的撫摸下野蠻生長,真是莫大的幸福。 每天,我都能看到北方小小的富士山。我喜歡富士山。 特別是在故鄉看到的小小的富士山。現在每次回鄉,第一件事就是去自家院子裡,看看當天能不能看見富士山。 我也喜歡故鄉的雲。南面,天空被高高的天城山所遮蔽,北面卻天高雲闊。傍晚有大片大片的火燒雲,天晴時有層層疊疊的小捲雲,在北方遙遠的富士山的映襯下,格外美麗。南面的天城山山巔也終年雲霧繚繞。連綿起伏的山峰上雲海翻湧,不斷變幻出各種形狀,好似突然冒出一幢幢造型各異的建築。還有夏天的積雨雲,秋天如仙女的天衣般的薄雲……雲捲雲舒,靜靜俯瞰著山谷間的小小村落。 這裡冬天不冷,夏天不熱,初春和晚秋才是最美的季節。三月的山巒長滿雜木林,好似瓷器上的水墨畫一般清新淡雅。深秋十月的空氣則靜謐如夜,緊緊包裹著人的肌膚,仿佛能感到有無數細小的微粒在暗暗涌動。 我在故鄉長大,對「故鄉」一詞也情有獨鍾。並且覺得,無論是哪個國家的語言,「故鄉」一詞聽起來、看起來都是最美的。比如德語中的「Heimat」一詞,就可以說是最能體現德語的美感的詞彙。 在日語中,「故鄉」一詞有「古里」「故里」等多種寫法,都極富美感。翻翻漢字辭典,能找到很多與「故鄉」含義相近的詞彙,比如故園、故丘、故山、鄉邑、鄉關、鄉園、鄉井、鄉陌、鄉閭、鄉里等等。它們都是「故鄉」的意思,卻各有各的意蘊。 「鄉關」營造出烏雲低垂、萬籟俱寂的氛圍,「故園」一詞則讓人聯想到微風徐徐、陽光靜好的畫面。這兩種意境的故鄉,我都不感到陌生。阿葉姥姥死後不久,當我即將搬去浜松時,故鄉是「鄉關」。而高中時代,當我穿著厚厚的朴木鞋底的木屐回鄉探親時,故鄉則是「故園」。 不僅在這兩個時候,還有很多不同的場合,讓我多次體會到什麼是「鄉關」,什麼是「故園」。 學生時代,我曾兩次被鄉親們召回老家,又在鄉親們的護送下,匆忙離鄉趕回靜岡的連隊或是名古屋的師團。那個時候,故鄉無疑是「鄉關」。 為了參加溫柔慈愛的本家外祖母的法事而回鄉的那次,故鄉則成了「故園」。那時,土倉沒人住了,早已被封。曾外祖父的老屋住著外鄉來的醫生一家。而本家呢,卻只剩下外祖父一人獨自過活。 尾巴上飄著小旗回到故鄉 故鄉卻已在茫茫白色沙塵中昏昏欲睡 多年以後,我將當時的感受寫成了一首短詩。那個時候的故鄉,無疑是「故園」。 等我大學畢業進了社會,父母就回故鄉去了,此後就一直住在老家。從那以後,故鄉對我來說,不再是「鄉關」,也不再是「故園」,而僅僅只是「故鄉」。每次回鄉,我總能發現父母比上一次又更老了一些,家裡的房子比上一次又更破舊了一些。確切地說,故鄉就是「父母所在的地方」,就是「有爸爸媽媽的地方」,這麼形容也許最為貼切。 兩三天前,我剛回了一趟「有爸爸媽媽的地方」。父親已故去十三年了,老家只剩下八十八歲的母親,和妹妹妹夫一家住在曾外祖父的老屋裡。時隔多年,故鄉當然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土倉在父母剛回鄉隱居時就被拆了,原址上建了一個花壇。幾年前水車磨坊也沒了。兒時我每天透過土倉小窗眺望的那片田野,如今成了我家庭院的一部分。那條小河也改了道,正好從我家庭院穿流而過。 一月末的伊豆比東京暖和得多,院裡的紅梅全開了,白梅也開了十之有三。這些白梅,在我小時候本是純白色,如今也許是因為樹齡太長,已有些微微泛黃。 去年夏天之前,母親都還算好動。每回我去院裡走走,她也一準兒會跟著出來。可現在,她卻整日待在房間裡不出門了,只剩我一人站在院中遠眺富士山。富士山的下半部被雲層覆蓋,只露出白雪皚皚的山尖,在早春湛藍的天空下看得格外清晰。也許,從小到大不曾發生過任何改變的,唯有遠方這座小巧秀美的富士山了吧。 * * * [1]道產子:原義特指北海道本地產的馬,起源於蒙古馬。體力強健,易馴服。為明治以後的北海道開發作了不小的貢獻。由於體格較小,適合用來拉車拉貨,也用於駕乘。後來也用這一詞彙來特指北海道出生的人。 [2]屯田兵村:明治前期政府配備在北海道兼營農業的士兵,稱為屯田兵,多為貧窮士族。一戶人家一幢小屋,多由木板搭建。多戶屯田兵家庭便形成屯田兵村。後來,以平民、農民為中心的屯田兵村也逐漸增多。北海道屯田兵村的設立,對北海道的開發起了促進作用。 [3]五月晴、五月陰、五月山、五月雨:日語中關於「五月」的詞彙,原文分別是「五月的晴天」「五月的陰天」「五月的山」「五月的雨」等意思,特指五月獨特的自然現象和景觀。 [4]字:日本的市、町或村內部進一步劃分出的較小的行政單位,有「大字」和「小字」之分。最初,同一時期開發的田地及農戶統稱為一個字。江戶時代趨於固定化,登錄在「檢地賬」上。明治初年經地租改革再次得到整理和統計,詳細記錄於現在的「土地台賬記載」中。 [5]蘭疇松本順:(1832—1907),日本幕府、明治時期醫學家。1857 年在長崎學習西醫,後回江戶進入醫學所。後任明治新政府第一任陸軍軍醫總監。對軍醫制度的創設貢獻較大。 [6]席:日本計算房屋面積的單位。「席」原為日式房屋中用於鋪設地板的厚草蓆,日語稱「tatami」,一張tatami大約為1.62平方米。 [7]二百一十日、二百二十日:「二百一十日」指的是立春之後的第210天,通常是日本颱風季的開始。在日本的傳統立法中,立春是春季的開始,一般是在2月4日,所以「二百一十日」大約就在9月1日,也是秋收即將開始的時候。農家認為,大雨和強風在秋收之前到來的話,可能使一年的收成毀於一旦。所以這一天前後,農家都非常緊張,許多地方都設立了節日,希望「二百一十日」強暴風不要毀掉莊稼。「二百一十日」於1686年被天文學家澀川春海(1639—1715)正式加在日本的曆法上。同理,「二百二十日」也是同樣重要的日子。 [8]千人針:日本文化中的一種護身符,長約一米,上面由一千個女人每人縫製一針。通常是日本女性在家中參軍的男性臨行時獻上的禮品,用來保佑士兵戰無不勝,在戰場上能夠得到命運之神的垂青。這種習俗在二戰期間的日本國內達到頂峰。 [9]宮內省:日本曾經設置的政府部門,主要掌管天皇、皇室及皇宮事務,存在於律令制時代、大日本帝國時期。1947年改制為宮內府,1949年再度改制為今天的宮內廳。 [10]岸田柳生:(1891—1929),日本西洋畫畫家。曾於白馬會研究所學習西洋畫,畫風近似後期印象派和野獸派。後來受到丟勒和凡·艾克等北歐古典繪畫大師的影響,追求寫實。1915 年參與創立草土社,成為其中心人物。晚年對早期浮世繪和宋元繪畫發生興趣,致力於西洋畫日本化。 [11]《初期肉筆浮世繪》:岸田柳生所著的研究浮世繪的著作。「肉筆浮世繪」是江戶時代形成的浮世繪的一種類型。與常見的被稱為「錦繪」的浮世繪版畫不同,由浮世繪畫師用筆直接描繪在絹或紙上,故稱「肉筆」。元和、寬永年間的風俗畫,與之後的浮世繪在形式和內容上都關係緊密,故也稱「初期肉筆浮世繪」。 [12]慶長的女:「湯女」是日本澡堂僱傭的一種娼婦性質的服務女性。興起於室町時代,江戶時代前期在江戶、京都、大阪等地的溫泉浴室風靡一時。「慶長」即後陽成天皇、後水尾天皇時期的年號,1596—1615 年,這一時期各地的澡堂也生意興隆,湯女這一職業也甚是興盛。 [13]黑牙:日本自古有將牙齒染黑的習俗,中世時一度在男性中也很盛行,不過通常在女性中更常見。女子到了十六七歲,就要請自己的「鐵漿親」(為孩子完成染齒儀式的禮節上的義母,多由孩子的伯母嬸娘等年長的女性來擔當)把自己的牙齒染黑,這被視為是一種成年的標誌。染齒之後,女子便可以與男子交往,亦可以成婚了。在日本,古時候多用在灼燒後的陳年鐵屑中加入濃茶、酒或糖稀,配製成染齒的染料。 [14]天狗:日本傳統的妖怪形象之一,和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天狗形象相距甚遠。天狗臉是大紅色,有著高高的鼻子,有點像長臂猿,身材十分高大。穿著修行僧服、高齒木屐,手持團扇和寶槌。他們住在深山中,具有神力和超能力,具有讓人類感到恐懼的力量。 [15]鳥居:類似牌坊的日本神社附屬建築,代表神域的入口,用以區分神棲息的神域和人類居住的世俗界。鳥居的存在提醒來訪者,踏入鳥居即意味著進入神域,之後所有的行為舉止都應特別注意。 [16]苦味健胃劑:用橙皮、泥蛉、花椒的滲出液製成的健胃藥劑。 [17]沼津藩:江戶時代駿河國(今靜岡縣)沼津地方所統領的藩。 [18]家老:大名家臣中統管藩政的人。江戶時代,各藩均有數名家老管理藩政。 [19]薙刀:刀刃寬,刀柄長的一種武器。平安時代主要為步兵或僧兵使用,南北朝時代以後上級武士也開始使用,到了槍支發達的戰國時代就不再是作戰的主要武器了,在江戶時代女性也可以用。 [20]大川端:東京隅田川的下游,特指吾妻橋到新大橋附近的右岸一帶。 [21]門松:在日本,為了迎接新年而立在家門口的裝飾用的松樹,有的是一對,也有的是一株。中世以後,也開始使用竹子。象徵長壽。 [22]金太郎:源賴光的四大天王之一,本名坂田金時,小名金太郎。 [23]滿鐵:「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的略稱。 [24]庇髮髻:明治大正時期流行的女士髮髻的一種,我國所稱「東洋髻」的一種。用塞入假髮團等方式使額發和鬢髮顯得蓬鬆,往前凸起。自從明治三十年代,女演員川上貞奴梳過這種髮髻之後便迅速流行起來,一直到大正初期,是女學生最常見的髮型。 [25]褲裙:原本只是傳統和服的下裝,早從平安時代起的男女服飾中就有。到了明治時代,特指女學生穿著的女式褲裙,寬大而長及腳踝,相當於西服中的褲子或半裙。原本由於拘泥於和服所包含的貞淑、順從的女德的內涵,明治之後女生制服的洋化遠遠落後於男生。直至1872年文部省設立的第一所女子學校開始採用男式褲裙做制服,雖一度曾被禁止,但女式褲裙還是開始在女校和師範類學校中逐漸普及開來。 [26]弘法大師:空海(774—835)的諡號。日本著名的高僧、書法家、文學家。真言宗的創始人。 [27]弊束:通常為神前供奉之物。用白紙紮成,裝飾以金銀箔。 [28]諏訪:日本古典落語的著名曲目之一。講述的是一對原本恩愛的夫妻,在妻子病死後不久,丈夫就取了名叫「諏訪」的後妻,卻夜夜聽到「啪嗒啪嗒」的聲響和呼喚「諏訪」的聲音,嚇得後妻患病在床,最後才發現是隔壁蕎麥店在叫賣的滑稽故事。 [29]河童:日本民間傳說中的一種兩棲動物,俗稱水鬼,面似虎,身上有鱗,形如四五歲的兒童,傳說居住在日本各地的河川和池子裡。河童的傳說起源於中國民間,現在在日本各地流傳甚廣。 [30]柳田國男:日本民俗學創立者。早年曾投身於文學事業。30 歲時離開文壇,開始研究民俗學。創立了民間傳說會、民俗學研究所。著有《後狩詞記》《遠野物語》《海南小記》《蝸牛考》《桃太郎的誕生》等許多民俗學著作。 [31]中國山脈:此處指日本中國(即中之國)地區的山脈,位於關西和九州之間,四國的北面。 [32]半鍾:小型吊鐘。原本是寺廟或軍營用來傳遞信息的。到了江戶時代,用作火災、洪水、發生盜竊案件時的警報。 [33]神樂:民間、各地神社的宗教曲藝。請神、祭神儀式時所表演的歌舞。 [34]舊式小旅館:日漢字寫作「旅籠」。日本近世以後發展起來的旅宿設施。起源於室町時代。門前多懸掛裝有草料的籠子,表示既可以供人投宿,亦可以替客人餵馬。到了江戶時代,隨著各藩國間物資交流、因公因私的往來日趨頻繁,這種旅館逐漸興盛起來。包食宿且可沐浴的現代旅館的經營模式也是起源於此。在《東海道中膝栗毛》等作品中多有描寫。 [35]美濃柿:柿子的一種。原產於日本岐阜縣美濃加茂市蜂屋町。 [36]長子多敗兒:原文作「総領の甚六」,日本諺語。「總領」指第一個出生的孩子,多指長子。「甚六」是傻小子、笨蛋的意思。多指一家的長子、長女由於父母過分溺愛而不如弟妹聰明懂事。 [37]安倍川餅:靜岡縣名小吃。軟糯的糯米餅蘸上黃豆面、白糖食用。 [38]土間:日式房屋中不鋪木地板和榻榻米,保留泥土地板的屋子。多用作灶房、倉庫或勞作間。 [39]尺八:日本傳統樂器,豎笛的一種。因通常長一尺八寸而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