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放浪 · 食物
也不知我小時候是吃什麼長大的。家裡就我和阿葉姥姥兩個人,一日三餐自然是儘量簡單。阿葉姥姥裝了假牙,所以飯菜都煮得很軟,幾乎不用怎麼嚼就能咽下去。米飯總是煮得像粥一樣黏軟,下飯菜也都切得碎碎的,一碟一碟擺在四方小餐桌上,都是囫圇一下就能吞進肚裡去的東西。所以說,我就是吃著這些適合老人家脾胃的軟和的飯菜長大的。
有時去本家,他們偶爾也會留我吃飯,我總覺得飯菜特別硬。本家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有時提起阿葉姥姥一直給我吃軟和東西的事,話里話外不無擔憂。
——大晚上的,快睡覺了還吃糖球,一大早,剛睡醒又吃糖球。一日三餐頓頓稀粥,哪裡用得上牙齒?走著瞧吧,這孩子的牙總有一天全都得掉光!
外祖父總是這麼說。承他吉言,我剛上中學沒多久幾顆大門牙就鑲上了金牙套。不過,或許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我的腸胃很少出毛病。本家與我同年的阿正和農家的孩子們,經常會鬧胃痙攣什麼的。只有我,連胃痛、肚子痛的情況也極少發生。直到現在,我的腸胃也比一般人要好得多。不過我倒覺得,這並非是小時候吃老人餐的功勞,應該是我剛上小學就變成了野孩子,飲食習慣發生了巨大變化的結果。
上小學之前,我整日跟在阿葉姥姥身邊,盡吃些軟乎的食物。可是上了小學之後,我成日和村裡的農家孩子們混在一起,只要是能吃進嘴裡的,甭管好吃不好吃,我都嘗了一個遍。一開春,尖頭蓼、虎杖、茅花,都是我們愛吃的,也吃胡頹子和通草。野草莓、桑葚自不用說,還有一種又酸又澀的「酸酸草」也是我們鍾愛的美味。杜鵑花能吃,長變了形的鼓鼓囊囊的杜鵑葉子也能吃。山桃、野櫻桃、小葉栲果,還有長在山藥藤上的一種叫做「零餘子」的嫩芽,我也都吃過。肉桂樹枝剝了皮,裡面的嫩芯是可以吃的。蜂蛹,還有一種叫做「目目雜」的剛孵化出來的小魚苗也是難得的美食。
村裡的孩子動不動就鬧肚子痛、拉肚子,可是病一好,就又滿山遍野地亂跑了。只要看見什麼能吃的,照樣往嘴裡塞。
阿葉姥姥三番五次地警告過我,尖頭蓼、虎杖之類的堅決不許吃。可是,我前腳剛一邁出土倉,後腳就把她的話全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倒不是因為真的有多餓,只是那麼多隱
秘在山野中的寶藏在召喚著我們,誰又能忍得住呢?
「吸溜吸溜茶泡飯,呼嚕呼嚕山藥糊糊」,這是阿葉姥姥常教我的。雖然聽上去不是什麼文雅的吃法,但牙不好的外祖母平日裡恐怕都是這樣把食物送進胃裡的。
鄉下人過日子,桌上難得有肉吃。只有在冬天誰家打了野豬,或是本家殺了雞的時候,才能吃上一頓肉。
——小少爺平時到底都吃些啥呀?
本家人也時常關心我的飲食。我雖年紀小,可但凡有人提起這個話題,卻總感覺自尊心受了傷害似的。
——都是好吃的!還有咖喱飯呢!
我這樣回答。只要有人問我吃的什麼,我總拿咖喱飯說事。後來本家的外祖母還常拿這事來打趣我。
其實,就算真有咖喱飯吃,也一定做得像山藥糊糊似的,呼嚕呼嚕就能吞進肚裡去。不過,村里別家都不會做的飯菜,獨獨阿葉姥姥一人會做,這一點已經足夠令我自豪、令我滿足了。當然,事實上我也確實沒吃過比咖喱飯更高級的食物了。真的很好吃。阿葉姥姥是在哪裡第一次吃到咖喱飯的,連她自己也說不清了。這一定是她和曾外祖父潔的那段幸福生活留給她的一點念想吧。
阿葉姥姥通常會做兩鍋不同的咖喱飯。一份咖喱放得多,是她自己吃的;另一份咖喱放得很少,是給我吃的。
——辣嗎?
——不辣。
——那我再給你加點料吧。
於是,兩口小鍋中的內容就這樣不停地換來換去。
直到現在,我仍然認為只有兒時在土倉中吃過的咖喱飯才是真正的咖喱飯。如今在自家做的也好,在餐廳里吃的也好,色香味都比不上真正的咖喱飯。去年我去印度的新德里,在酒店品嘗和比較過好幾種咖喱飯。同行的一個人問我:
——怎麼樣?和你小時候吃的那種味道一樣嗎?
——完全不同,一點兒也不像。這可不是真正的咖喱飯。
我說。
——你小時候吃的那個,總該有肉吧?
他這麼一說我可就無言以對了。因為,我壓根不知道姥姥的咖喱飯里究竟有沒有放肉。只記得米飯里看得見切得極碎的白蘿蔔和胡蘿蔔的細丁,咖喱的黃色里夾雜著胡蘿蔔的紅色。那味道我記得很清楚,卻很難描述出來。總之,無論哪裡的咖喱飯,都比不上我在土倉吃過的真正的咖喱飯。
早飯通常吃的是像粥一樣軟乎的白米飯、味噌湯和生雞蛋。不過,在桌前一坐下,外祖母就會命令我先吃一顆梅干,再喝一碗茶。那些年,我每天的吃的喝的,都是這些老年人的最愛。什麼涼拌土當歸、蔥拌菜泥、涼拌菠菜,還有芹菜、蕨菜、冬花等等,這些當季蔬菜都會準時出現在餐桌上。
在伊豆的農村,過去一日三餐,餐桌上必有一道金山寺味噌湯。雖然各家各戶的味道各有千秋,放進湯里的蔬菜品種也各有不同。
聽阿葉姥姥說,住在西平字的親戚家的金山寺味噌湯是最好喝的。小時候的我卻吃不出他家的湯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誰承想,西平親戚家的金山寺味噌湯,如今卻成了我的一份依戀,也是我的快樂之源。
西平的親戚家,如今也是孫子和曾孫一輩的人了。他們中有一個人,每年都會給我送來金山寺味噌湯。我總是如獲至寶。在阿葉姥姥的耳濡目染下,我對金山寺味噌湯也有了一份喜愛和依戀。這份喜愛和依戀,直到今天仍留在我心底。
除此之外,阿葉姥姥還有一些習慣也對我影響頗深。伊豆盛產山萮菜,用山萮菜根醃製而成的鹹菜更是鮮脆可口,除了在本地哪兒也吃不著。可是,我直到今天也沒嘗過一口。因為阿葉姥姥一直跟我說,那東西吃了對胃不好。
每年夏天,我總能吃上兩三回刨冰。有時候是別人給的,有時候是阿葉姥姥帶著我去村裡的冰窖里買冰回來自己做的。
說是冰窖,其實不過是用農家的倉房改造而成的。管理冰窖的人家會有人拿著鑰匙帶我們進去。打開冰窖的大門,一股冷氣便撲面而來,裡面一片昏暗。帶路的人打開地板上的蓋子,從地上的大洞中取出一大塊冰。然後再用冰鋸切下大小合適的一塊,又把剩下的部分重新放回地下的冰窖里。
阿葉姥姥拎著裝冰塊的鐵桶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一路上我都在擔心,桶里的冰會不會還沒到家就化掉了。可是,偏偏阿葉姥姥毫不理會我的擔憂。一路上,不是站在路邊和人聊聊天,就是停下來分些冰給別人,甚至路過本家時,還會切一塊冰給他們。
等我們回到土倉,桶里的冰已經少了一大半。阿葉姥姥用菜刀把冰塊剁成兩三塊,取一塊用棉布包起來,再用鐵錐鑿碎。然後再把這些小冰碴裝進大海碗裡,撒上白糖,擺到我的面前。接著再給自己也做一份,需要把剛才的步驟從頭再來一次。就這樣忙活大半天,我倆才能肩並肩地坐在土倉的大門口,一起享用清甜爽口的刨冰。也許是因為刨冰太好吃,也
許是因為去買冰的路上太開心,總之,我和外祖母並肩坐在土倉門前,懷抱著盛滿刨冰的大海碗——那一去不復返的遙遠夏天的回憶,永遠定格在了這幅畫面里。畫中,夏日的驕陽依舊那麼燦爛,夏日的微風依舊那麼疏朗,就像兒時一樣。
天氣轉涼,釀酒的親戚家開始忙起來了。他們從別村請來了好幾個男勞力,每天都在酒窖里忙碌。
釀酒的日子裡,我時常要強打起精神,天不亮就起床,跟著外祖母,走過長長的田埂,去親戚家的酒窖里討些「扭扭年糕」。
天還沒亮,四下里一片漆黑,可是酒窖中的男人們卻早已忙活開了。我好奇地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們不時將一個長長的棒子伸進蒸米的大鍋里看看火候。反覆幾次之後,就會有一個男人用那根棒子撈起一大坨剛蒸好的米,捧在手裡飛快地扭成一團,然後遞給我,一邊說:「喏!拿好,少爺!」
我接過年糕,便又走過長長的田埂回到土倉,再次鑽進溫暖的被窩裡睡個回籠覺。其實,這扭扭年糕的味道也沒什麼特別,我只是喜歡早起去酒窖的那種感覺而已。我的這個奇怪的嗜好一定給阿葉姥姥添了不少麻煩,可是她卻仍然堅持每個冬天早起兩三回,帶我去討年糕。
我們村雖然小,臨近下田大道倒有兩家點心店。不過是在山裡、田裡勞作之餘,作為副業給孩子們做點零食的小店。店裡有黑糖球、水晶糖球、芝麻糖、小糖珠、柿餅、煎餅以及薑糖之類,裝在帶玻璃蓋的木盒子裡,整整齊齊地擺在貨架上。另外還有兩三種糯米做的糕點,卻不是孩子們吃得起的。
水果店可沒有。果樹長在哪兒,孩子們比誰都清楚。比如,海棠樹在五金店,金橘樹在酒館,無花果樹則在我的本家。哪棵樹結了果子,孩子們就只在那棵樹所在的那戶人家周圍玩。不知不覺地,樹上的果子都被摘光了。土倉的後院有蜜橘、沙柑,還有柚子。孩子們對蜜橘和沙柑連看也不看,只盯著柚子。柚子多籽,味道又酸,可是那一個個亮澄澄的金黃色果實,對孩子們來說卻有著特別的吸引力。柿子樹倒是家家都有,不過孩子們並不感興趣。
小時候,我特別愛喝葛根湯,可是只有生病的時候才喝得著。要是得了感冒,外祖母還會在睡前讓我喝下一碗熱熱的甜酒。脖子上裹著絲綿被,一口一口嘬著甜酒,這才是生病的人該有的樣子。
每個月的六號,阿葉姥姥都會給我做小豆湯,因為我的生日也在六號。要是她臨時有什麼事耽誤了,也一定會把這項任務交給本家的外祖母。她總是念叨著「少爺的小豆湯、少爺的小豆湯」,弄得本家的人也不敢馬虎了。
另外,阿葉姥姥每個月十一號還會做什錦壽司,因為她的情人曾祖父潔的忌日剛好就是十一號。這一天,她會讓我先跪在佛堂前磕個頭,然後才能吃上什錦壽司。但她不做硬米飯。就算是本家那邊做了硬米飯送過來,她也會重新蒸一蒸,蒸軟了再端上桌。
——這飯里有骨頭。
這是阿葉姥姥常用的說辭。
這些食物中我最愛吃的,要數麵粉。也不用水煮,直接抓一把塞進嘴裡,嘴角、臉上立刻糊滿了白色的粉末。這個時候,外祖母一般都正好在我旁邊。她一見我嘴裡鼓鼓囊囊地塞滿了麵粉,就會立馬遞過來一個茶杯。要是還不能全咽下去,就再給我喝一杯。我吃得開心,外祖母也玩得高興。
阿葉姥姥六號做小豆湯,十一號做什錦壽司,到了月中,她還會做萩餅。為什麼選在月中做萩餅呢?一定有她自己的原因,我卻一點兒也不記得了。
年輕的姨媽
本家的外祖父母生了很多孩子,有四個兒子三個女兒。
另外還有一個兒子早年夭折,一個女兒剛出生沒多久就過繼給了西海岸的親戚家。如果算上這兩個,那就有五個兒子四個女兒,一共生了九個孩子。
不過,我和阿葉姥姥在土倉生活的那幾年,家裡只剩下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其餘的都離開家了。最年長的我的母親自不必說,長子去了美國做貿易,次子是滿鐵[23]的職員,去了滿洲。還有一個女兒是進了沼津的女子學校,只有節假日才回來住幾天。
所以,其實本家只有上小學的兩個兒子和與我同年的一個女兒,只有這三個孩子還生活在父母親友的庇護下。他們都還是孩子,可是按輩分來說卻是我的舅舅和姨媽。
念沼津女校的姨媽阿町,只在學校放假的時候才回家。
可是,在年幼的我眼裡,她卻是一個特別的女性。她比我年
長十二歲,我被阿葉姥姥帶走的時候,她大概十七八歲,快從女校畢業了。
等我上了小學,阿町也已經從女校畢業了,回了家,成為了家裡的一員。可是,在此之前,這位年輕的姨媽究竟算不算是本家的家人,我其實是疑惑的。在我眼裡,她跟別人不一樣,是一個每到正月或暑假就會突然出現的女人。事實上,無論是長相還是言談舉止,這位年輕的姨媽在本家人之中也顯得特別與眾不同,仿佛鶴立雞群一般引人注意。
阿町在家的日子,我幾乎每天都會去本家玩,而且總愛纏著她,心裡一直擔心她沒幾天又該走了。所以,我幾乎天天往本家跑,見了她就問:
——你啥時候走啊?
這幾乎成了我跟她之間特有的寒暄。
不記得是哪一年的事了,有一回,阿町要乘馬車回沼津了,全家人都去驛站送她,唯獨我倔著性子說什麼也不肯去。也許,阿町是我的第一個愛慕對象。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雖小,卻用情至深呢。
小姨媽從女校畢業沒多久就談了戀愛,有了孩子並結了婚。在大正八年的二月因心臟病離世,時年二十四歲。那一年,我剛上小學五年級。
因為她的英年早逝,小姨媽在我的記憶里更加美麗而充滿魅力了。我家的舊影集裡至今還保留著一張她的照片。照片上,還是學生模樣的她梳著當時流行的「庇髮髻[24]」,穿著褲裙[25],眼角微腫,眼神清澈而伶俐。她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側向一邊。特別是她繃緊的嘴角,給人一種沉穩、大氣的感覺。在我的印象中,小姨媽為人行事也的確和照片中一樣,十分從容淡定。
我不能確定小姨媽是否真的像我期望的那樣疼愛我,但她的確讓不在媽媽身邊的我得到了更多的照顧和呵護。跟她的幾次對話,給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我成日裡「阿葉姥姥、阿葉姥姥」地叫慣了,有一次她卻阻止我說:
——不能叫阿葉姥姥,是阿葉。
——明明就是阿葉姥姥嘛。
——不對。要叫阿葉。你只有一個姥姥,就是本家的姥姥。阿葉姥姥不是你的姥姥,她只是阿葉。
大概就是這樣一番對話。她的話說得這麼難聽,我當然不可能聽她的。可是我記得這樣的話她還說過好幾次呢。一定是見我身心都已被阿葉姥姥徹底俘虜,她心裡憤憤不平,所以忍不住敲打我幾句,想把我打醒。
要是旁人跟我說這些話,我一定會把他視為阿葉姥姥的敵人,為了維護阿葉姥姥跟他拼個你死我活。可奇怪的是,對這位年輕的姨媽我卻恨不起來。她當然應該算是阿葉姥姥的敵人,可是不知為何,對這位年輕美麗的姨媽,我卻絲毫沒有敵意。同樣是敵人,這個敵人卻和別的敵人不一樣。
不過,因為她老這樣說,阿葉姥姥自然也對我這位姨媽沒有好感。
——真是個招人厭的壞丫頭。
——街上碰到了我也懶得理她。
——一個姑娘家,竟然在家裡唱歌。
阿葉姥姥老愛抱怨她。我卻總是默默地聽著。不管阿葉姥姥怎麼說她,對小姨媽,我仍是喜歡的。
我從不叫她姨媽,卻叫她阿町姐姐。我記得是因為有一次我叫了她姨媽,被她狠狠地訓了一頓,並進行了大致如下的對話。
——別叫我姨媽,我可不愛聽。就叫姐姐吧。阿町姐姐,就這麼叫,記住了嗎?
——怎麼能叫姐姐?怪怪的。
——哪裡怪了?
——明明是姨媽嘛。
——姨媽也可以叫姐姐。
我老愛纏著這位阿町姐姐。有時,我會讓她帶我去山谷里的公共溫泉澡堂。每每和小姨媽並排走在下田大道上,我都莫名地感到自豪。有時,我又會讓她在傍晚帶我去小學的操場散步。本家離小學其實沒幾步路,可是光是這麼走個來回,我也覺得很開心,總覺得和小姨媽走在一起是一件挺驕傲的事。有時,與我同年的阿正也會跟我們一起,我卻總是連推帶攘地想把阿正擠到一邊去。為此,我總是挨罵。
——你不是爹媽養大的,怪不得有壞心眼。
我總會遭到這樣的指責。我常想,如果我也像阿正那樣,是她的妹妹該多好啊。
不記得是上小學之前還是之後的事了,有一次在屋外玩的時候,她曾緊緊地抱住了我。她把我抱得太緊,勒得我喘不過氣來。我拚命地揮動著手腳,想要從她的懷抱中掙脫出來。最終我也成功地掙脫了。可是沒過一會兒,我又湊到她跟前,說:
——再來一次!
——不了,不來了。
——就像剛才那樣,再來一次嘛!
可是,她卻再也沒有那樣抱過我。
在公共澡堂洗澡的時候,總是小姨媽給我身上抹肥皂。
因為我老愛駝著背,背上總會時不時地挨幾下打。這份記憶,和與母親相關的回憶重疊在了一起。有次母親回鄉,也帶我去了公共澡堂。在她給我身上抹肥皂時,也是因為我站得不夠直,背上也挨了她兩下打。也許因為她倆是姐妹,所以有著相似的性格和習慣。可是比起母親,小姨媽似乎要溫柔多了。同樣是挨打,小姨媽卻打得一點兒也不疼。
我還記得,我曾經當著小姨媽的面,吃過蜂窩上結的白色蜂蛹。那個時候我還沒上小學,大概是八月末九月初的事。
孩子們都在本家門前的大路上玩,有小一點的,也有大幾歲的。其中有個年紀大點的帶來了一個蜂窩,他從裡邊取出白色的蜂蛹,發給我們每人一個。我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手掌上那個輕輕蠕動的白色小東西,不由得覺得有點噁心。
——吃吃看!
發放者硬要我們把這東西放進嘴裡。
——沒什麼好怕的,就這麼吃。
說著,他自己率先行動起來。只見他把一個白色蜂蛹扔進嘴裡,為了證明自己沒有弄虛作假,他還張大嘴巴給我們檢查。然後就咕嚕一聲,像吞口水一樣,把那個白色的小生物吞進了肚子裡。最後,他再次張大嘴巴,向我們展示他空空如也的口腔。
——瞧,我吃了。你們也吃吧。
可是,誰也不肯把蜂蛹放進嘴裡。這時,我的小姨媽從本家的前院走了出來,當她得知我們在幹什麼之後,自己也拿了一個蜂蛹放在手心,說道:
——什麼?太可怕了!活的蜂蛹,你就這麼吃了?
突然,只聽我大叫了一聲:
——我也敢吃!
緊接著,我便把手中的蜂蛹塞進嘴裡,一閉眼吞了下去。並且,為了向小姨媽證明蜂蛹已經被我吞進了肚子,我也把嘴巴張得大大的給她看。
說時遲那時快,阿町姐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本家的廚房,把手伸進我的喉嚨里,讓我趕緊把剛才吞下去的東西吐出來。可是,哪有那麼容易?
——這下可糟了!過不了多久你的肚子裡就會生出蜜蜂來。你傻嗎?為什麼干蠢事?
我被她的樣子嚇壞了,耷拉著腦袋大氣也不敢出。我相
信了她的話,真的以為自己肚子裡會長出蜜蜂來,在裡面「嗡嗡嗡」地飛來飛去。用現在的話來說,我是想在自己的小姨媽面前裝裝酷,誰知卻適得其反。
從那以後,小姨媽就常常把耳朵貼在我的肚子上,逗我說:
——讓我聽聽,現在還會嗡嗡叫嗎?
每次聽到她這麼說,我的表情立刻就變得凝重起來。
說到蜜蜂,還有這麼一件事。那是在我剛上小學不久,有一次我在學校的後面玩時,不小心被蜜蜂給蜇了,從石牆上跌落下來摔傷了。我撕心裂肺地大聲哭喊著,跑回了土倉。被蜜蜂蜇過的地方疼得鑽心,摔傷的地方也疼得不行。
其實,我對被蜜蜂蜇傷這件事並沒有什麼概念。只是額頭突然劇痛起來,心裡又難受又害怕,本能地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所以趕緊往土倉跑。
阿葉姥姥在我被刺傷的地方敷上氨冰,又在膝頭和臉部擦傷的地方抹上濃碘酊,並讓我上床躺著休息。
當天晚上,本家的外祖母,還有鄰居們都來看我了。阿葉姥姥一驚一乍地鬧得全村都知道了,不來看一眼也說不過去。
——小少爺,你受苦了。
本家的外祖母滿面愁容地說,看樣子一定心疼壞了。
過了幾天,我又去本家,正好遇見結束了沼津的學生生活剛回家的小姨媽。
——哎呀呀,你瞧瞧。你不是還吃過蜂蛹的嗎?一定是蜂王對你恨之入骨,派小蜜蜂來報仇了。我說的准沒錯。
她說的話,我半信半疑,又覺得沒準兒真是她說的那樣。
我把這話告訴了阿葉姥姥,她也並不拆穿阿町姐姐,只是不置可否地說:
——這種事還真不好說啊,不過,蜂蛹啥的,以後最好還是別吃了。
阿葉姥姥很少把我當小孩兒看,只有那次是個例外。可能她覺得要是再不說點啥,往後還不知道我會吃什麼呢。
誰知,等我上到小學三年級,外祖母的擔心竟成了現實,蜂蛹什麼的我已經可以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地吃下去了。
一入秋,我們就到野地里找蜂窩,找到後就拿火熏,等蜜蜂都被熏跑了,就把蜂窩摘下來,取裡邊的蜂蛹來吃。其實也並沒有多美味,只是吞下去的那一瞬間,覺得特別刺激。其他的孩子應該也跟我一樣,因為每次吞下蜂蛹之後,大夥都會不約而同地露出狡黠的微笑。
在我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伊豆一帶特別流行一種感冒,得病的人兩腮會腫得老高老高。無論大人小孩,得了這種感冒後,會兩三天持續高熱。等高燒退了,可以下床了,腮幫子就會腫起來。有的是右邊腮幫子腫,也有的是左邊腫。在我們村,把這種感冒叫做「腮腫病」。有的人病勢來得兇猛,有的人卻又不覺得怎樣。還有些人甚至因為高燒引發了併發症,差點危及性命。村裡有種說法,得了這種感冒,只要用枇杷葉煎水喝,就能緩解病情。所以,村裡的枇杷樹都被摘光了葉子,成了光頭和尚。
這個病,我和外祖母都得過。一開始是外祖母染上了,在她臥床養病的日子裡我便離開了土倉,被送回了本家。可是回了本家不過兩三天,我也發病了。應該是之前就已經被阿葉姥姥傳染了。
那時候,這種感冒剛剛開始傳播,我和阿葉姥姥的病情都還算輕。即便如此,我還是發了兩三天高燒,在本家的二樓昏昏沉沉地躺了兩三天。發高燒的那幾天,我擔心自己的腮幫子腫起來,總是不停地伸手摸摸自己的臉。我曾見過幾次腮幫子腫得老高的小孩,很擔心自己也變成那個樣子。
那幾天,我唯一記得清楚的是,每當我醒來,一睜開眼總能看見小姨媽阿町姐姐坐在床頭,把手輕輕擱在我的額頭上。那或許是我發燒發得最厲害的時候,小姨媽來給我換冰袋,每次換之前,都會伸手摸摸我的額頭,看看燒退一點沒有。
我也記不得那是半夜還是白天,總之一睜開眼就能看見小姨媽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當然,小姨媽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所以,一定是她每次來摸我額頭時我也剛好醒來。但是,我更願意相信小姨媽是一直守在我床邊的。只要有她保護著我,我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那種安全感,我至今仍能體會得到。
雖然跟小姨媽相關的這份記憶有著特別的意義,但是躺在床上被人摸額頭,這樣的事還不止這一次。我記得還有好幾回,阿葉姥姥摸過,本家的外祖母摸過,我的母親也摸過……她們的手帶著各自的愛的溫度和重量,輕輕地落在我的額頭上。也許,小孩子的額頭比身體的其他任何部分,都更能敏銳地捕捉到愛的觸感。
小姨媽從沼津的女校畢業後,在沼津做生意的親戚家裡幫了一年工,然後就回了鄉下老家。不久,又進了村裡的小學,成了一名代課老師。但這其實並不是她的意願。只是因為村小缺老師,村政府再三懇求,小姨媽這才像學生時代那樣換上褲裝,每天去離家步行不過五分鐘的小學上班。那是我剛上小學二年級的那個春天。仔細算算,那年我八歲,小姨媽正好二十歲。
就這樣,小姨媽在小學工作了一段時間,和一位畢業於東京的大學,同樣在那裡當代課老師的鄰村的醫生的兒子戀愛了。隨後便從小學辭了工作,生了孩子,結了婚,沒過多久便英年早逝了。這件事當時在村里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因為小姨媽不是結了婚之後才生孩子,而是生了孩子之後才結的婚。
總之,小姨媽阿町姐姐,在她二十四歲的那個春天,人生之旅才剛剛啟程的時候,便永遠地離開了人世。二十四歲的年紀,在現在的我看來,是多麼年輕,多麼遙遠。每每看到「紅顏薄命」「花落人亡」之類的句子,我總會想起我的小姨媽。我周圍英年早逝的人並不止她一個,可是這個還未脫去紫色褲裙的姑娘,卻在短短几年時間內戀愛、生子、結婚,完成了一個女人一生應該經歷的一切,隨後便毅然決然地從這個世界消失了。回想她的一生,我既覺得乾脆灑脫,又覺得哀傷惋惜。
說起來,我恐怕是第一個發現小姨媽的戀情的人。更準確地說,是我和與我同年級的兩三個孩子,比村裡的其他人都更早地察覺出她和學校的男老師之間不尋常的關係。小孩子的直覺還真是很準吶。
——我帶你們出去散散步吧。
小姨媽這麼一說,孩子們就已經猜到,她的戀人也一準兒會出現,和我們一塊兒散步。當然,我們也並沒有大驚小怪,而是很自然地接受了這件事。就這樣,孩子們成了兩人戀情的見證者、支持者和同盟者,雖然我們並未意識到這種理解、肯定和支持究竟是什麼時候產生的,似乎自然而然地,我們就站到了他們一邊。
比起和小姨媽兩個人散步,我甚至覺得多一個人,那位男老師也加入進來反而更開心。其他孩子應該也和我想的一樣。看著一個男老師和一個女老師湊成一對兒,不知怎的,我們也覺得心裡甜絲絲的。忍不住就想唱起歌來,或是圍著他倆跑來跑去。
小姨媽老愛去通往長野村的那條大路上散步,那條路上來往的人不多。總是走著走著,那位男老師不知從哪兒就冒了出來,加入了我們的行列。不用說我們也知道,兩個大人準是事先就約好了。不過,雖然大伙兒都心知肚明,卻誰也不會說破。因為我們懂得,只有不說破,兩個大人才能更自然地相處。
然而有時候,男老師卻遲遲沒有出現。這個時候,要是有誰問了一句:
——老師怎麼還不來啊?
立刻就會有人安慰他:
——這就快來了,別著急。
同時,又扭頭對小姨媽說:
——對吧?會來的吧?沒錯!他一準兒會來的。
——你們在說誰呀?
小姨媽哭笑不得地說。
——當然是我們老師啦。
——你們老師為什麼會來?
——這個嘛,誰知道呢?
孩子們總會這麼回答。我們把小姨媽的戀人當老師,而小姨媽呢,我們只把她當朋友。不僅我把她叫做姐姐,在其他孩子們眼裡,她也只是鄰居家的一個大姐姐而已。
那位男老師一出現,孩子們便一起大聲歡呼起來。現在想來,一對青春正好的有情人,相處時自然會醞釀出一種獨特的甜蜜氣氛。儘管我們還是孩子,卻也深深被那份甜蜜所感染。所以我們才會按捺不住內心的躁動,要麼嘰嘰喳喳地說個沒完,要麼圍著他倆繞圈打轉,總覺得莫名地興奮和歡喜。
村裡的小青年們老愛向我們打聽:
——你們見過他倆牽手嗎?
我們總是噘著嘴矢口否認:
——才沒有呢。阿町姐姐怎麼會做那樣的事?
——傻瓜!下次可給我瞧仔細點。
對說這種話的人,我們總是本能地充滿敵意。小小年紀的我們深信,這一對年輕的戀人之間一定有什麼神聖而不可侵犯的東西,值得我們珍愛和守護,雖然我們也說不清楚那東西究竟是什麼。同時,我們也漸漸地形成了一種默契——
關於他倆的事,對誰也不會多說半個字。
姨媽和她的戀人從戀愛到結婚,這一路走得並不順利。
同為小學教員竟然私底下談起了戀愛,村里人對此自然頗有非議。再加上畢竟是鄉下,自由戀愛什麼的一旦發生在自家親戚身上,人們的看法和觀念可就沒那麼明智和開通了。當然,最令鄉親們和家裡人無法接受的,還是她未婚先孕、未婚生子這檔子事。
最終的結果當然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總算幸福圓滿,可喜可賀。可是在這個過程中,小姨媽一定不知道受了多少次委屈,傷了多少次心,吃了多少回苦頭。
對這樣的事,小孩子的直覺尤為靈敏。記得有一回,不知是春天還是秋天,小姨媽坐在本家內院迴廊的廊沿上織著什麼東西,而我就在她身邊玩耍。也許還有別的孩子,可我已經記不清了。總之,我就守在織東西的姨媽身邊玩兒。
記憶中,那天的姨媽好像和平時不大一樣。所以我是下意識地以她為中心,選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玩玩泥巴或是別的什麼。時而還會停下手裡的工夫,朝姨媽的方向張望,總能看見她埋著頭專心地織著,毛衣針在她手中靈活地上下翻動。我這才放了心,重新投入到自己的遊戲中去。
對姨媽來說,也許那一天真的是特別的一天。正因為是特別的一天,所以我眼中的姨媽才會那樣的不同尋常,那樣的令人印象深刻。又或許,對她來說那一天不過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她像尋常的任何一天一樣安靜地織著東西,而就是她這副再尋常不過的樣子,卻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心底——
這樣解釋似乎也未為不可。現在的我看來,第二種解釋反而顯得更加自然。那一天,小姨媽專注於編織的模樣,讓年幼的我不敢離她太近,更不敢跟她說話。她沐浴在秋日或是春日的陽光下,雙手靈巧地盤弄著毛衣針,也許一邊還在想著什麼開心事,當然也有可能是傷心事。
她心裡究竟在想什麼我當然無從知曉,我也不能在這個時候貿然打斷她的思緒。當時的我年紀雖小,卻早已懂得這是最基本的禮貌。我只想在離小姨媽不遠的地方默默地守護她獨處時的心境,只是不知她那時的心裡裝的究竟是滿心歡愉,還是滿腹愁腸。不過,無論是歡喜還是憂愁,在那時那刻,對小姨媽來說都是無可替代的心境。她深深地沉浸其中,表面上機械地擺弄著毛衣針,心緒卻搖曳、起伏不定。
關於姨媽,我的記憶中還有這樣一幅畫面——姨媽正躺在本家裡屋的床上,而我正在屋外的迴廊上玩,我倆就這樣一里一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我就只記得這些。這幅畫面中的姨媽,似乎顯得有點沒規矩。屋外陽光燦爛,卻沒有照進屋內。在這略顯昏暗的房間裡,姨媽年輕的身體只裹了一件睡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連被子也沒蓋。當然,其實我已經記不得她究竟有沒有蓋被子了,但想來應該是沒蓋的。或許,她躺在床上高高抬起了雙腿;又或許,她側身躺著弄皺了裙角。不管怎麼說,她的睡姿在還是個孩子的我看來,多少有些不敢直視。幾分慵懶,幾分陰鬱,或許還有幾分淫蕩。
記不清那是在姨媽談戀愛的時候,還是在她結婚以後。
或許是在她懷孕期間,又或許是在她得了那場奪走她生命的重病之後。甚至也可能跟懷孕、生病都沒關係,那不過是一個尋常的午後,小姨媽像往常一樣在睡午覺,我正好從她房外經過,而她也正好在這個時候醒來。
但是不管怎麼說,那一天的姨媽,的確和我記憶中那個穿著紫色褲裙、梳著時新髮髻的姨媽不太一樣。在無數個關於姨媽的回憶的片段中,唯有這個片段里的她,似乎已經擁有了成熟的肉體。
就這樣,小姨媽阿町姐姐在我的記憶中留下了許許多多個不同的側影,不久後便在婆家,也可能是在丈夫的任地,結束了自己短短二十四年的生命。所以,我既沒能見上她最
後一面,也沒能參加她的葬禮。在我看來,姨媽仿佛突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對姨媽的懷念和追慕,或許是在她離世多年以後,在我已經長成一個少年之後,才在我內心深處漸漸甦醒的。
姨媽葬在她的婆家,鄰村的墓地里。也因為這樣,已故的親戚中,只有這位姨媽,我從未給她掃過墓。現在,鄉親里認識這位姨媽的人也已經所剩無幾了。不過,你無論問他們中的哪一個,那人都會告訴你,她是整個家族中數一數二的大美人。
小姨媽對阿葉姥姥始終帶著敵意,而阿葉姥姥對她也一直喜歡不起來,可是兒時的我,似乎對兩人的這種關係毫不介意。我和阿葉姥姥相親相愛,彼此照顧。同樣的,我和小姨媽也情同手足,親密無間。
小姨媽去世後的第二年,仿佛是追隨著她的腳步,阿葉姥姥也永遠地離開了我。我在十二歲那一年,失去了尚在花樣年華的兒時的心上人;又在十三歲那一年,失去了雖已垂垂老矣卻無可取代的人生的依靠。在自傳體小說 《白婆婆》中,我把這位姨媽的死寫在了我九歲的那一年。那年的秋天,姨媽離開本家嫁去了鄰村的婆家。時間上的確和事實多少有些出入。我之所以做這樣的改動,是因為正是在那一年,我才真正地、強烈地體會到失去小姨媽的悲傷。在她離開本家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兩年後得知她的死訊,我卻始終半信半疑,似乎並不曾真正接受她的死。我之所以「歪曲事實」,只是為了在作品中更加深刻地表達出小姨媽的死給我帶來的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