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放浪 · 羈旅情懷

井上靖 《青春放浪》
外祖母曾帶我去過父親當時的任地——豐橋。上小學前去過一次,上小學之後又去過一次,總共兩次。 上小學之後去的那一次我記得還算清楚,最早去的那一次卻只剩下零碎的記憶了。關於第一次的記憶,雖然零碎,卻格外慘痛。在我的記憶中,那可不是一次輕鬆愉快的旅行。具體是哪一年我已記不清了,只記得好像是因為我快上學了,我的戶籍檔案需要從阿葉姥姥那兒轉去豐橋的父母那兒,所以外祖母才帶我去了豐橋。 然而,最終我卻並未在豐橋念小學,而是回了老家,上了村裡的小學。所以,我不過是跟著外祖母去了一趟豐橋,後來又跟著外祖母若無其事地回到了老家的村子,僅此而已。也不知道在豐橋究竟發生了什麼,總之,父親、母親,最終都不得不放棄把我接回他們身邊來上小學的打算。 關於第一次去豐橋的起因和經過,父親和母親都從未向我提起過。也許,對他們來說,那並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開心事。阿葉姥姥雖然沒有理由拒絕我父母的合理要求,不得不把我帶去豐橋,卻使出渾身解數說服了我的父母,終於成功地把我留在了她的身邊。在豐橋的日子,我一定無時無刻不緊緊依偎在阿葉姥姥的身邊,無論父母說什麼,我都擰著脖子不理睬。雖說是自己的親生孩子,可我那個樣子,父母看在眼裡,心裡也一定是又氣又恨吧? 不管怎麼說,總之,第一次的豐橋之行,對阿葉姥姥和我來說,都不是一次輕鬆的旅行。對阿葉姥姥來說,這次旅行意味著拼盡全力的勸說和乞求;對我來說,這次旅行將要決定自己一生的命運,註定充滿了不安和焦躁。說得嚴重一點,我就好比一個獲了罪的犯人,被押解到豐橋,經過阿葉姥姥的苦苦央求和百般告饒,竟然能免了死罪,平安無事地回到了老家,回到了那片曾經以為永遠無法再踏足的土地。 現在想來,在我和外祖母相依為命的歲月里,這次旅行可以算是一次最大的考驗和危機。 可是,這次旅行所發生的事,我卻大都不記得了。留在記憶里的,只有當時的心慌意亂和悵然若失,以及幾個零碎的片段。人生的苦樂與悲歡,小小年紀的我算是第一次嘗到了。 上小學之前的豐橋之行,算是我記事以來的第一次旅行。村口的驛站,每天都有好幾趟馬車發出。我和外祖母兩個人,就是從這裡坐上馬車,踏上了那段遙遠的旅途。那時的我,還分不清遠近,可即便是對外祖母來說,這段旅途也一定是非常遙遠的。翻山越嶺,遠赴他鄉,當時的心境該是多麼的惆悵和不安啊。 說起驛站,我倒有一個關於它的回憶。曾經有人帶我去過村口的驛站,去送家裡的客人坐馬車離開。我們雖叫它作驛站,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起眼的建築物。不過是沿街有一個僅供一輛馬車停靠的小廣場,廣場後頭有一間小小的馬廄。馬車也不大,通常只能坐六個人,若是硬擠擠,頂多也就能再容納兩個人。 總之,我家的客人要坐這種馬車出村,而我則是去送他的。在我的印象中,那是個秋天,停馬車的小廣場上還開滿了波斯菊。我就站在這秋意正濃的廣場上,靜靜地看著人們圍在馬車周圍。那時的我,正默默地祈求著我要送的客人別坐上馬車。千萬別上車、千萬別上車、千萬別上車……雖然沒有說出口,這句話我已經在心裡默念了無數次,似乎想要把它變成一道超強電波,朝那客人發射過去。為什麼不想人家上車呢?我自己也不明白,卻滿腦子都是這個念頭。可是,對方顯然並沒有收到我的電波,最終還是和其他乘客一起坐上了馬車,被這輛車帶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時候,也許是每日不斷上演著聚散離合的鄉村驛站所特有的那種憂傷氛圍,深深觸動了我的心。後來上了中學,每次去車站,看著人潮來來去去、或聚或散,車站的混亂嘈雜總能勾起我一絲莫名的感傷。這種情緒最初的萌芽,也許就產生於兒時那份關於鄉村驛站的記憶。 記不清是在秋天還是在冬天,這一次,換我和外祖母做了乘客,從鄉村驛站出發,踏上了遙遠的旅途。原來,我們自己也逃不了人世間聚散離合的宿命。旅途中發生的事,我一件也不記得了。下一個清晰的印象,便是坐著人力車從豐橋車站朝父母住處趕時的情形。秋日的黃昏,在陌生的街道上,在一路顛簸著飛馳的人力車中,我和外祖母緊緊地相互依偎著。在慘白的煤油街燈的照射下,我和外祖母深深地陷入了一種淒楚而纏綿的羈旅情懷之中。 即使是現在,去國外旅行時,若是恰好在黃昏時分走在某條不知名的街道上,我也總會油然而生一陣莫名的惆悵。 黃昏下的陌生街道總是淒楚而惆悵的。不過,今天的日本,無論哪裡的街道全都被修成了一種風格,就算是第一次走進某條街,也全然不會有陌生感。如此一來,黃昏下的陌生街道所特有的淒楚和惆悵,也很難再體會得到了。這種黃昏的惆悵感,不是別的,正是一種羈旅情懷。如今,恐怕也只有在去國外旅行的時候才能體會得到了吧。 在豐橋的黃昏的街道上,我和外祖母相互依偎著,坐在人力車中一路顛簸——這份回憶,作為對羈旅情懷的最佳詮釋,至今仍珍藏在我內心的某個角落。 為了生計而奔波勞作了一天的人們,都急著要趕回自己那個溫暖的小窩。那裡,也許早已亮起了一盞守候的燈。薄暮中的小街被回家的人潮所占領,街道兩旁每隔幾步就有一盞慘白的煤油路燈。我生平第一次坐在一種叫做「人力車」 的神奇的交通工具上,從這一切陌生的事物中穿行而過。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體味到什麼是羈旅情懷。那種感覺,是那麼純粹,那麼強烈。七歲那年的我,仿佛被整個地拋入了羈旅情懷的顯影液中,關於羈旅情懷的所有影像在我眼前逐漸清晰。 我和外祖母乘坐的人力車究竟去了哪條街、哪棟房子? 我當然早就忘了。就連我和外祖母究竟在豐橋的家裡待了幾天,我也全然不知。 唯一還記得的一件事,仍然與煤油路燈有關。在我的記憶中保存著這樣一幅畫面:在我居高臨下的視線里,一個男人正扛著腳凳在一盞接一盞地給路燈換燈泡。這幅場景,應該是我從房子的二樓往下看時看到的,同樣令我產生了一種羈旅情懷。 我還記得,也是在黃昏時分,有一條大河從我眼前流過,只是記不清是不是那年去豐橋時看到的了。我好像是站在「大川端」[20]那樣的地方,河的對岸有幾家零星的燈火。 這樣的景象,似乎也能令人產生一種羈旅情懷。不記得是去豐橋的途中,還是在回來的路上,我們曾在沼津住過一晚。 也許就是在那一晚,我在御城橋附近,看到了穿城而過的狩野川。 總之,最初的豐橋之行,對阿葉姥姥來說,是一次以勸說和央求為目的的旅行,而對我來說,則是一次用心感受日暮中的羈旅情懷的旅行。我寫過一部題為《白婆婆》的自傳體小說,在那部作品裡,並沒有提到上小學之前的這次豐橋之行。因為關於這次旅行,我只有碎片式的記憶,以小說的形式實在很難敘述出來。相反,小學二年級的那次豐橋之行,在《白婆婆》之中就記敘得十分詳細。 兒時,唯一一次擁有遠遊他鄉的記憶,唯一一次真切地體會到羈旅情懷,就是在第一次豐橋之行。我自幼生活在伊豆山村的土倉里,極少出門,自然難得有機會感受一下什麼是羈旅情懷。不過,我卻一直有一份曾經置身於某個奇妙場景的記憶,分不清是虛幻的夢境,還是真實的經歷,也不知道它究竟算不算是一種羈旅情懷。 我坐在一個小小的山丘上。確切地說,也許並不是坐著,也有可能是站著。山丘下是一條江的入海口,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三角洲,形似一個三角形的小荷包。江面上漂著幾艘船,每艘船上都插著旗杆,揚著彩旗。這些裝飾得相當華麗的漁船,就這樣靜靜地漂浮在這個小小的入海口處。四周一片靜謐,不聞人聲。仿佛這是一個早已被所有人遺忘的入海口,停靠著同樣已被所有人遺忘的漁船,寂靜而神秘。 我似乎是在等人。也許是一同來的人不知去了哪裡,我便在這裡等他回來。我兀自茫然地站在那兒,俯視著江面上漂浮的船隻。 這便是我的全部記憶。至於為什麼會去那個地方,接下來又發生了什麼,這一前一後的記憶似乎被清除得乾乾淨淨,就好比一幅長長的繪卷只留下了其中的一小段。沒有孤獨,沒有憂傷,一切消極的感覺都蕩然無存。反而令人感到明朗、寧靜而虛無。其中最清晰的感覺便是,這裡是異鄉,幼小的我正身處異鄉。 這一幅畫面,究竟是夢中,還是現實,固然不甚明了。 不過,阿葉姥姥出生在下田一帶,也許是我隨她回鄉時的所見也未可知。下田一帶海岸線蜿蜒連綿,形成了許多入海口,也許其中的某一個就是我記憶中的那一個,也是完全有可能的。阿葉姥姥雖然已和自己老家的人完全斷了聯繫,可上了年紀之後,她卻越來越思鄉情切,就算真的忍不住回了一趟老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如果阿葉姥姥現在還活著,我一定第一個向她求證這件事。問問她:我記憶中的場景,究竟是夢中所見還是親身經歷? 也許她會說: ——還真有這麼回事。 當然也有可能會說: ——沒準兒是個夢吧。你小時候經常做夢,有時候半夜還會突然坐起來呢。 這幅似夢似真的畫面,我曾兩次寫進自己的小說。然而,記憶中那種鮮明的虛無感,我卻再也沒有在現實中體會過。在 《白婆婆》 中,我把它寫成了小學二年級時發生的事。小說中,我隨阿葉姥姥回到了她的家鄉,在一個小山丘上遠眺入海口。在 《白婆婆》 中,這個部分固然是虛構的,可我實在是忍不住想要把這段似夢似真的記憶用某種方式描述出來。現在想來,它甚至可以說是我兒時的一次非常重要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