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放浪 · 疾患
「疾患」一詞,現在幾乎不怎麼用了,其實卻是個用起來很方便的說法。牙齒痛就說「牙患」,耳朵痛就說「耳患」,長期臥病在床則說「久患」,而心中有事老是放不下,那便是「心患」。
小時候,我是腺病體質,稍不留神就會感冒發燒,臥床養病是常有的事。雖說現在的我看上去遠比旁人健康強壯,可其實,至少在小學三四年級以前,我一直長得瘦瘦小小,看起來有氣無力。上小學之前,我更是動不動就生病,不是這裡不好就是那裡不舒服,一大半的時間都是在臥床休息。
每回我生病臥床,本家的外祖母或是小舅舅、小姨媽他們就會來看我。雖然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病,犯不著特意來探望,可是卻總會有人來看我。其實,是阿葉姥姥把我生病的事鬧得本家和左鄰右舍都知道了,那邊也不好坐視不管吧。
本家的外祖母一來,就會坐到我的枕畔,把手搭在我的額頭上,一臉心疼地說:「要是沒什麼倒也罷了,要是有個什麼好歹,可真叫人擔心吶。」每回都說些諸如此類的話。
本家的外祖母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就算是旁人遭遇不幸,她也總會歸咎於自己。我分辨不出本家外祖母那張憂愁的臉,究竟是真的為我感到擔憂,還是僅僅是一種表演。也許,她是真的在為我擔憂,但也有可能她並沒有看上去那麼擔心,只是為阿葉姥姥著想而故意表現出很擔心的樣子,好讓阿葉姥姥心裡好受點。與她截然相反,外祖父的態度可就簡單粗暴得多了。他總是徑直上到土倉的二樓,站在我的床頭,拋出一句:「真沒出息!怎麼又發燒了?」然後再補上一句:「啥也別給他吃,躺上個兩三天就好了!」說完,便一轉身,若無其事地下樓去了。每每這個時候,阿葉姥姥總是滿面愁容跟在他身後,嘴裡嘟嘟囔囔地嘀咕著什麼,把外祖父送下樓去。直到她再次返回二樓,她嘴裡的話還沒嘀咕完呢。我想,她一定是在咒罵外祖父吧。另外,附近的農家也會有人拎著雞蛋來看我。說是雞蛋,也不過就兩三個。說來也是,我動不動就生病,也沒道理回回都讓人家送那麼多吧。
我的床就鋪在北面窗戶的窗口下。我總是穿著帶繫繩的藍底白花的睡衣躺在那兒,漫無邊際地胡思亂想。阿葉姥姥也有她的事要忙,不可能整天守在我這個病人的床邊。年幼的我對自己生了病這件事也沒什麼概念,無非是發燒的時候就迷迷糊糊,拉肚子的時候就渾身沒勁兒,提不起精神來,僅此而已。
現在回想起來,小時候生病時那一段段肆意流逝的時間,是多麼無可替代的,寶貴而奢侈的時光。多想再體會一下那種無所事事、漫無目的的感覺,雖然明知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奢望。土倉的二樓,空氣仿佛是渾濁而凝固的,兩扇小窗透進來的光線似有若無。我平躺在被窩裡,兩眼正對著天花板。天花板上被漏進來的雨水浸泡過的痕跡,忽而看上去像天狗[14],忽而看上去又像動物,忽而看上去像樹枝,忽而看上去又像鳥居[15]。一轉頭,眼前便是一片榻榻米的海洋。
再一翻身,窗框中鏤刻出的那一方四角的風景便會映入眼帘。一層層錯落有致的梯田,一道弧形的小山丘,一小片蔚藍的天空……這一方鑲嵌在窗框中的四角的風景畫,每當清風拂過,它便會煥發出勃勃生機,每當飄起微微細雨,它又會泛出柔潤的光澤。特別是在夏日午後的陽光下,那幅靜謐而安詳的畫面更是美得令人窒息。
時而又轉頭看向那一片榻榻米的海洋,這一系列動作我總會反反覆覆地做上很多次,因為除此之外也實在無事可做。就這樣機械地重複著同樣的動作,不知不覺間,我的視力仿佛喪失了作用,反而是聽力變得異常靈敏。我聽見了小河淙淙的流水,水車咕嚕嚕地轉動;也聽見了將黑夜與白晝一分為二的報曉的雞鳴;還聽見了屋外阿葉姥姥來回走動的木屐聲、小狗的輕吠、麻雀的唧唧喳喳……這一切一切的聲響,斷斷續續地全都往我耳朵里鑽。
在昏暗的土倉中,我醒過來又睡過去,睡一會兒又醒過來。醒著時和睡著了也沒什麼兩樣,不過是聽聽水車的轉動聲,或是看兩眼鑲嵌在窗框中的田園風景。那恐怕是一種世上絕無僅有的、徹底的休息和放鬆吧。無所事事、漫無目的的時間在緩緩地流逝著,冥冥中似乎有某種不可知的東西正纏繞著病床上的我,卻絲毫不危及我的生命。阿葉姥姥算準了時間,一到點就會從樓下端來吃食,專給我這個病人享用,餐盤上總是蓋著一塊布。我一生病,阿葉姥姥對我反而照顧得更起勁了。畢竟,我的曾外祖父生前是個醫生,作為他曾經的情人,在護理病人方面,阿葉姥姥也多少有些心得吧。
阿葉姥姥總在吃飯的時間給我量體溫,一日三次。那幾分鐘可真是難挨呀。我規規矩矩地坐在床上,一隻手的胳肢窩下緊緊地夾著體溫計,為了防止體溫計從胳肢窩下掉出來,另一隻手也得穩穩地扶著這隻手的手腕。
——可不許亂動哦!
姥姥不說我也不敢動,可是不知為何,卻特別想把脖子轉來轉去,一會兒轉向窗戶,一會兒又仰頭看天花板,似乎越是叫我別動,我就越是想動。就這樣仿佛過了很長時間,終於聽見姥姥說:
——好了,可以了!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阿葉姥姥從我的胳肢窩下抽出體溫計,總會拿著它走到窗邊,仔細辨認上面的刻度。然後再用兩個指頭拈著體溫計的一頭,用力地甩幾下。
我曾經摔壞過兩個體溫計。一次是在土倉的二樓,一次是在父親的任地豐橋。那時,我剛到那兒就生了病,當著母親的面把體溫計給摔壞了。這兩次的情景我都記得一清二楚,卻忘了是哪次在前,哪次在後了。
在土倉二樓摔壞的那一次,周圍一個人也沒有。或許是我學著祖母的樣子甩動體溫計,結果手一滑,釀成了大錯。又或許是我玩著玩著忘了胳肢窩下的體溫計,於是造成了無可挽回的後果。
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總之,水銀從摔破的體溫計里流了出來,大大小小的水銀珠滾得滿床都是。我想伸手摁住一個,它卻總是從我的手中溜走,不一會兒,全都跑得沒了蹤影。我從沒想過世界上還有這麼難對付的東西。慘劇,總是在不經意間,因為某個微不足道的原因而引發的。而它所造成的後果,卻遠遠不是一個幼小的我所能掌控的。終於,我放棄了追逐四散而去的水銀珠,怔怔地呆坐在被褥上。
後來,我應該下樓去把這事告訴了祖母,卻不記得自己曾為此挨過罵,可見外祖母當時並沒有責怪我。可是,無論有沒有挨罵,這件事都給幼小的我造成了巨大的打擊。那是第一次,我明白了,世界上有些錯誤是永遠無法彌補的。也是第一次,我明白了,有的東西壞了還能修,而有的東西壞了,就是徹徹底底地壞了,永遠也無法修復如初。
初中一年級的時候,我曾摔破了我的暖水瓶。那一聲微小的但卻是毀滅性的破碎聲,至今仍清晰地迴響在我耳畔。
而摔碎體溫計的這一次,更是連什麼時候摔碎的都不得而知。唯其如此,這件事帶給我的打擊才更大。
量完體溫,外祖母這才揭開餐盤上的那塊布。餐盤上放著的食物,總是一成不變:白粥、梅干、炒雞蛋、鰹魚末和雞湯。按照當時的說法,「爽口白粥酸梅干,炒蛋香來雞湯鮮」,無論是傷風感冒,還是吃壞了肚子,用的都是這道食譜。
我現在的身體還算強健,幾乎很少生病臥床。不過,偶
爾生病在床上躺個一兩天,我就會要求家裡人給我做這幾道菜。當然,也會有人提出,拉肚子的時候可不能喝帶動物油的湯水,我卻不當回事。對我來說,生病的時候該吃什麼,是在我五六歲時就已經定好的規矩,哪能說改就改呢?病中的吃食還能照著小時候的來做,臥病的地方卻再也不能回到老家那個土倉的二樓了,不得不說有點遺憾。沒有了漏雨的天花板,也沒有了鑲鐵條的窗戶;沒有了昏暗而寧靜的光線,也沒有了水車轉動的聲響。如今我躺著的這間書房,周遭的事物幾乎可以說與當時的一切正相反。我要是這麼說,女兒聽了一定會反駁我:「這裡可沒有阿葉姥姥。」是啊,她說得沒錯。一個臥床休息的病人所需要的環境,在這個名叫東京的城市,似乎越來越難找到了。就連住進了醫院,也仍然能聽到汽車的噪音。
吃完飯,阿葉姥姥就會督促我吃藥。感冒時吃阿司匹林,腸胃不好時就喝苦味健胃劑[16]。另外還有兩三種藥,我不記得叫什麼了。若是受了傷,就全靠濃碘酊。
最怕嗓子疼,每天都得在霧化器前坐上一兩回。整張臉都得用一大塊布給包住,只露出眼睛和嘴。脖子以下,為了不弄濕衣服,也要用布給遮起來。
全副武裝之後,就要坐到一個不斷噴出刺鼻的蒸汽的小小的機器跟前,張大嘴巴。
——嘴不用張得那麼大。
——這回又太小了,再稍稍張大一點。
——你傻嗎?是要把嘴撐破還是怎麼?
外祖母總是在一旁不停地提醒我。可是,要想把嘴張開得剛剛好,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好苦!
——別怕,待會兒給你吃糖。
——這次特別苦!
——那就給你吃特別甜的糖。
我一邊跟外祖母討價還價,一邊還是乖乖地張開了嘴。
頓時,嘴裡,嘴的四周,整個臉頰,全都被刺鼻的蒸汽所包裹,連眼睛也被熏得直眨巴,一會兒工夫,整張臉都搔癢難忍起來。那種感覺,簡直像在經受某種酷刑。
我五六歲的時候常為長蟲牙而煩惱。我愛長蟲牙這事,本家的人,還有別的親戚,都說要怪阿葉姥姥。
——大晚上的,快睡覺了還要吃糖球,一大早,剛睡醒又要吃糖球。照這個吃法,能不把牙吃壞嗎?吃不壞才怪呢!
只要我一說牙疼,本家的外祖父就會發這麼一通牢騷。
他說得沒錯,我每天早上醒來,枕邊總會放著糖果糕點,用薄紙包得好好的。我每天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床頭,享用這些用來「醒瞌睡」的美食,吃完才會離開被窩。
這習慣,自然對牙齒不好,也許對腸胃也沒好處。在這一點上,阿葉姥姥可不像是個跟醫生生活過多年的人。比起村里農家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她多少還是有一些醫學常識的。
可是,面對年幼的我的無理要求,她卻毫無抵抗力。對身體好也罷壞也罷,只要不太過分就行,最要緊是逗我開心。
有一次我牙疼,不知是本家的誰,在我臉頰上貼了一塊梅干皮。為了不叫梅干皮掉下來,我一路歪著脖子回了土倉。阿葉姥姥見了,一把把我拽到二樓的窗前,把我臉上的梅干皮給撕下來,又用潤濕了的手掌揉搓著我的臉頰,一邊讓我張開嘴。然後,阿葉姥姥又把脫脂棉搓成小球,用濃碘酊浸泡後,塞進我的蟲牙的蛀洞裡。這種時候,比起梅干皮,她倒是更相信濃碘酊。可是每回我頭疼的時候,她又會在我的太陽穴上貼張梅干皮。這樣看來,似乎對於梅干皮的療效,她也並非全然不相信。只是面對親戚們針對「醒瞌睡點心」的責難,作為曾外祖父「潔」的曾經的情人,她需要藉助濃碘酊來表達她決不讓步的反抗態度。
還有一件事,現在想來挺奇怪的。時不時的,我尿尿的地方會莫名其妙地腫起來。不光是我,跟我同齡的孩子,那裡都會出現腫脹的情況。這個時候,阿葉姥姥就會帶我去田裡,用鐵鍬挖幾條蚯蚓,然後往蚯蚓上澆水,一邊說:「給蚯蚓洗澡咯!咱的病也全好咯!」
外祖母這麼一說,還真的就好了。第二天,雖說腫脹的地方會流出膿水來,但腫卻消了,形狀也恢復正常了。外祖母不僅這麼治好過我,鄰居家的孩子,她也是用同樣的法子給治好的。這種療法倒不是給當醫生的曾外祖父做情人時學的,而是她自己家鄉的老辦法。當她跟隨自己的情人來到這個天城山腳下的小村莊時,也把這種療法一同帶來了。
冬天一到,便颳起了北風,沒幾天,臉和手都被吹得皴裂了。臉和手的表皮的脂肪成分大量流失,變得粗糙乾裂。
村里孩子們的臉蛋全起了白皮,一道一道跟畫了白色的地圖似的。於是,孩子們就老愛用舌頭舔嘴唇,可是無論怎麼舔,轉眼嘴唇又幹了。
皮膚皴裂的那些日子,外祖母幾乎每晚都會給我的臉上、手上抹些橙子汁兒,或是甘油。給我抹完之後,再給自己抹。皮膚要是皴得太厲害,還會裂血口子。不過,在外祖母的細心呵護下,我的皮膚從來沒裂過口。
正月剛過,外祖母晚上的事可就多起來了,因為我的手腳生了凍瘡。外祖母有本事叫我的手腳不裂血口子,卻對凍瘡防不勝防。
一到晚上,我就得坐在盛滿鹽水的銅盆前,把雙手浸泡在盆中。
——好了嗎?
——再泡會兒。
——好了嗎?
——再泡會兒。
這樣簡短的對話反覆多次之後,手部的治療才終於結束了。外祖母便端著銅盆下樓去,換上來一盆新的熱鹽水。這一回,我又要坐在小木箱上,把一隻腳泡在銅盆的鹽水裡,泡好一隻,再換另一隻。不過,泡腳的時候至少雙手是自由的,我也不著急了,也不用反反覆覆地問:「好了嗎?」泡腳的當兒,我可以剝橘子吃,還可以吃糖球。
在這樣的冬夜裡,我和外祖母之間究竟有過怎樣的對話呢?也許,我會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而外祖母,也會沒完沒了地作出回答。現在回想起來,那一個個治療凍瘡的冬夜,是多麼美好啊!小小的人質,和他的監護人,兩個人相依為命,沒有任何人來打攪他們。
阿葉姥姥能夠治好我身上的所有疾患,卻唯獨對蟲牙,她似乎毫無辦法。我的乳牙全都變成了蟲牙,也因為這個原因,新換的恆牙也長得不好。才剛上小學一年級,我的幾顆大門牙就全都裝上了金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