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放浪 · 旭川
我於明治四十年 (1907 年) 出生在北海道的旭川。父親當時是第七師軍團後勤醫務部的一名二等軍醫。那一年,父親二十七歲,母親二十二歲。
父親從金澤醫專畢業之後,如願當上了軍醫,前往的第一個任地便是旭川的師團。他還未上過軍醫學校,算不上是真正意義上的軍醫,只能說是「未來的軍醫」吧。借著去旭川赴任的機會,父親和母親結束了漫長的未婚夫妻關係,在父親的第一個任地度過了他們的新婚蜜月期。
在我出生後的第二年,朝鮮爆發了動亂,第七師接到出征的命令,父親也將奉命隨軍。因此,剛過完年,母親便帶著我回到了遠在靜岡縣伊豆鄉下的老家。所以說,我在旭川生活的時間還不足一年。由於離開時還不滿一歲,所以我對旭川幾乎沒有任何印象,更沒有值得一提的回憶。雖說是個如假包換的「道產子[1]」,但我只知道自己出生在旭川,僅此而已。
在旭川時,我們住的是軍官宿舍。當時的郵政地址應該是「北海道上川郡旭川町第二區三條大道16-2」。想來不過是在連隊附近的陸軍軍官宿舍區分到了一間小小的屋子。總之,我就是在旭川的這間軍官宿舍里,順順噹噹地在母親的肚子裡落了戶,又順順噹噹地從她的肚子裡鑽了出來。然後,在不足一年的短暫時光里,呼吸了旭川這片土地所獨有的空氣,便又匆忙地離開了這裡。
小時候,多少懂點兒事了,才知道自己原來是從媽媽肚子裡生出來的。那時,我便時常想像自己在媽媽肚子裡的情形,總覺得也許和蠶繭里的蛹差不多吧。要知道在鄉下,家家戶戶都有一間蠶室,我們打小便對蠶繭呀蠶蛹什麼的再熟悉不過了。屏息凝氣地蜷縮在繭中,靜靜等待著破繭而出的那一刻——這便是我對母親腹中的自己的全部理解。
那個封閉的世界是微明而安全的。蠶繭潔白的表面泛著柔和的微光,拿在手裡輕盈而柔軟。令人不由得覺得,會有微弱的光透進那個小小的世界,即使遭遇些微的磕磕碰碰,裡邊的生命也不會感到疼痛。至少在我看來,母親的腹中就是這樣的一個世界。而且即便是現在,我也不覺得這樣的想法有什麼不對。難道不是嗎?從母親腹中孕育而出的我,就正如從蠶繭中破繭而出的蝴蝶,而在那之前,我一直在那個小小的世界裡被溫暖地、小心翼翼地保護著。
忘了是哪一年,大約是我五六歲的時候吧,母親曾向我談起過在旭川的生活。有一次,她挺著大肚子,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前往附近的市場買東西。對於母親所描述的這一旭川生活的小小片段,當時的我有過怎樣的反應,現在早已不記得了。只不過,到了今天這把年紀我仍忘不了這件事,可見它當時在我幼小的心靈里一定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至於為什麼會留下如此深的烙印,如今想來,我躺在母親的腹中,與母親一起在漫天飛雪中走向市場——一定是這幅畫面深深打動了我。原來,我與旭川這個地方並非毫無交集。儘管只是母親腹中一個如蠶蛹一般的胎兒,但我畢竟也算是在這個叫旭川的地方,在一個下雪的日子裡,去過一回當地的市場。那時的我,是被層層包裹和保護起來的。第一層便是如蠶繭一般的子宮,而子宮又安放在母親的肚子裡,外面更是包裹著母親的和服,罩著母親的斗篷。我就是這樣,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和母親一起一步一步走向市場的。我們先在乾貨鋪前停留了片刻,又到蔬菜店裡挑揀了一番。然後,依舊是和母親一起,依舊是在漫天飛雪中,我又回到了三條大道的那間小小的軍官宿舍。
當然,以上這番描述並非出自尚不善表達的五六歲的我,而是現在的我代他說的。不過,我當時的感受應該也大抵如此。要不然,這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又怎會一直難以忘懷呢?在如今的我看來,母親在談到大著肚子、冒著風雪前往市場的自己時,言語間一定是透著些許悲涼的。又或者,這不過是母親對在旭川度過的、艱辛的新婚生活的一份回憶——就算談不上艱辛,多多少少也是帶著一絲傷感的。而幼小的我,一定也在懵懂中體會到了這份傷感。母親當時的日子,一定過得很艱難。可是艱難歸艱難,對我來說更重要的卻是,在母親的子宮、肚子以及和服和斗篷的重重包裹和保護下,在母親的帶領和陪伴下,我終於邁出了和旭川這個地方發生關聯的第一步。
所有關於母親的記憶中,這一幕是我最喜歡的。因為在其中,不過是小小胎兒的我仍然扮演了一個角色。
關於旭川,我還有另一個回憶。確切地說,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是回憶,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仍有十分清晰的畫面感,在我看來,也只能把它稱作是回憶了。
市場建在寬闊的練兵場的另一頭。市場的地面一片泥濘。雪雖然已經化盡,但雪水浸泡過的地面還未乾透。市場005幼年時光·旭川
上搭建了一排排簡陋的小店,出售各式各樣的貨品,家家店門口都擠滿了人。小店的外牆上,顧客們的身上,都濺滿了泥點子。這幅凌亂而嘈雜的畫面籠罩在五月明媚的陽光下,不過這陽光,還有流動的空氣,都還帶著一絲寒意。
我的母親也行走在其間。此時的母親已生下了我,身子鬆快了不少。這是她產後第一次外出。我的生日是五月六號,所以我想母親的這次外出應該是在五月底前後。
母親是與同住在軍官宿舍的父親上司的夫人結伴去的。
母親托這位年長的夫人幫忙挑選,零零碎碎地買了不少東西。這是她生的第一個孩子,育兒所需的東西自然方方面面都要備齊,同時也有必要聽聽過來人的經驗之談。她買了湯婆子、便於換洗的尿布、毛線織的帽子,還有嬰兒洗完澡後擦的爽身粉,以及奶瓶等等。
——你那個使不得,得買這個。
——這個得多買一個備著,好用著呢。
這樣的話不停地從那位年長的女性嘴裡冒出來。而二十二歲的年輕的母親,只是乖乖地按照她說的做。
在這幅畫面中我並未出現,但也並非與之毫無干係。母親和那位年長的女性如此忙碌,不正是為了我嗎?那時的我,或許正四腳朝天地躺在軍官宿舍的某間屋子的被窩裡,又或許正睡在被雇來幫忙的老媽子的懷中。
這次產後的首次外出,母親是在什麼時候,又是怎樣講給我聽的,我已經記不清了。可是在我心中,卻不知何時形成了這樣一幅清晰而生動的畫面。我喜歡畫面中年輕的母親,也喜歡畫面中那位對母親親切而熱情的年長的女性。甚至可以說,若沒有對這位女性的感激之情,我是想像不出這樣一幅畫面的。說感激之情也許有點嚴重了,總之從小時候到現在,我都對這位女性懷有一種特殊的莫名的好感。因為,在六十多年前的五月的一天,為了我這個小小的嬰兒,這位女性曾陪著我的母親穿梭在旭川泥濘的市場中。
明治四十一年初,母親帶著我離開旭川,搬回了伊豆的鄉下老家。因為第七師奉命出征朝鮮,而父親也將隨軍。
那時,母親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外祖父,曾不遠千里從鄉下趕來旭川接我們母子。也許是身為外祖父的他,不放心讓一個年輕的母親獨自帶著年幼的嬰兒做如此長途的旅行吧。
從那以後,我的整個童年以及少年時代,都是在鄉下老家度過的,卻並未和外祖父一家住在一起。再加上外祖父不喜歡小孩,我跟他也並不親。我對外祖父來說,不過是一個關係疏遠的外孫子。然而,在從旭川前往伊豆老家的這段旅途中,我卻得到了外祖父無微不至的照顧。無論是在從旭川到函館的火車上,還是在從青森到鄉下的馬車上,我在外祖父懷裡待的時間都遠遠多過在媽媽懷裡的時間。後來,外祖父還常常談起這件事,不止一次地說到那次旅程是多麼艱難和辛苦。
因為海上風浪過大,在從函館到青森的渡船上,母親暈船暈得厲害,幾乎病倒。外祖父又要照顧我,又要照顧母親,據說累得夠嗆。
——因為從未見過大海,第一次見到大海的我,哭了;因為北海道很難見到綠色,抵達青森後第一次見到樹林裡綠色的樹葉時,我又哭了。就這樣,我不停地哭,不停地哭,好幾次幾乎哭斷了氣,從旭川一直哭回了老家。
在外祖父的描述中,我就是這個樣子。這也不是他直接告訴我的,而是他講給別人聽的時候,我在一旁聽到的。
每當聽到外祖父這樣描述我,我總是忍不住想對他提出抗議,但卻又說不明白究竟要抗議什麼。我總覺得,就算自己真的愛哭,就算真的常常哭到聲嘶力竭,那也絕不會是因為害怕大海,或者害怕綠色的樹葉的緣故。那到底是為了什麼哭呢?若要問我,我也答不上來。反正,總之,我之所以會哭一定有什麼別的原因。
這一次,若也能讓現在的我代替幼年的自己來回答,我也許會說,那時的我之所以會哭,之所以會哭得幾乎斷了氣,一定是因為不願離開旭川,不願離開生養自己的土地。
雖然對於旭川到底是個怎樣的地方,我並沒有絲毫印象,也沒留下什麼回憶,可是對於自己的出生地那種出於道義的眷戀和維護,即便在幼小的我的心裡,也已經悄悄萌芽了。當自己的出生地被描述成一個寸草不生、一片荒涼的白色世界時,即便是幼小的我,心裡也很不是滋味。
——你是什麼時候,在哪兒出生的?
小時候,每當有人這麼問我,我總會回答,——五月份,在北海道的旭川出生的。
口氣里還能聽出幾分自豪。自懂事起,我就對自己的出生地旭川,和自己出生的月份五月,沒來由地感到自豪。雖然無論是對旭川還是對五月,我都沒有什麼具體的印象和記憶,可這也絲毫不妨礙我為它們感到自豪。甚至不如說正是因為沒什麼印象和記憶,我才會對自己的出生地和出生的月份感到格外的自豪。
明治四十年的旭川,旭川屯田兵村[2]建立不過十八年,旭川村形成也不過才十四年,而第七師軍團在此駐軍才僅僅七年。那時的旭川,只是一個以軍營為中心剛剛繁榮起來的小鎮,周圍的平原也更近似於今天的水稻種植基地或工業園區,與現在的繁華大都市旭川根本沒法比。
現在的我,完全能夠想像得到六十多年前的旭川那種混雜著軍靴臭味的荒涼和雜亂,與自然環境的嚴峻和惡劣融為一體的特殊氛圍。一年中無論哪個季節,一入夜便靜謐得可怕。而我,便是在這樣一個軍營小鎮的,陸軍軍官宿舍的一間小小的房間裡出生的。這樣的出身,我覺得挺好。父親當了一輩子的軍醫,出生在軍營的我,也算配得起軍人的兒子這個身份。當然,也許是在父親離世之後,我才開始產生這種想法的。
然而對於兒時的我來說,旭川僅僅是我的出生地,除此之外別無其他。所以,作為我的出生地,它必須是個美麗的地方,必須是個了不起的城市。
自己出生在五月這件事,兒時的我也覺得很了不起。母親偶爾聊起五月的旭川,總說那是一個百花齊放的美麗時節。聽了她的話,我就更加堅信不疑了——自己的出生比任何人都要得天獨厚。寒冷的日子,我還安睡在母親溫暖而安全的肚子裡,一到了春光明媚的時節,我便從母親的肚子裡迫不及待地鑽出來了。
就這樣,年幼的我,對自己出生的五月產生了一種特殊的信仰。這種信仰,時至今日仍保留在我的心靈深處,只是形式稍有不同。五月晴、五月陰、五月山、五月雨[3]——無論是萬里無雲的晴空還是梅雨過後的陰霾,無論是綠意盎然的山林還是飄飄灑灑的春雨,五月的一切都令人感到一種無憂無慮的生命力。除開是我的出生月這點不說,五月所特有的生機和活力也足以令我迷醉。
我對四歲以前的人生毫無記憶。我和母親一起回到伊豆老家,一直待到父親從朝鮮戰場回來。之後,我又分別在東京和靜岡住過很短的一段時間。可是對於這兩段生活,我都完全沒有任何印象。去東京,是因為父親在那裡念軍醫學校,只待了不到一年。而靜岡,則是父親從軍醫學校畢業之後作為一個真正的軍醫去的第一個任地。
在靜岡生活的那段日子裡,妹妹出生了。妹妹出生大約半年到一年之後,我就被送回了伊豆老家的外祖母身邊。因為母親一人帶著兩個小孩實在忙不過來,只能把我託付給外祖母代為照管了。下級軍醫家庭的日常生活想必瑣事繁多,母親也是一時為了應急,才把我暫時託付給外祖母的。母親原以為過不了幾天就能把我接回身邊,可實際上我在外祖母家待的時間卻遠遠超出了她的原計劃。誰也沒想到,從那以後我就長久地留在了伊豆老家和外祖母一起生活,就連上小學時戶籍上的監護人都寫的是外祖母的名字。
——早知道生完你妹妹就該把你接回來的,也怪我太年輕,拖了一天又一天,一不留神就拖了半年,真是失算。再後來不是我生病就是孩子 (妹妹) 生病,又是一拖再拖。剛好過了一年,總算能去接你了,誰知道已經沒辦法咯。
母親時常回想起那時候的事。也不知道她說的「沒辦法」是怎麼個「沒辦法」,總之最終結果就是她沒能把我接回去。
外祖母說什麼也不肯放我走,我也打死都不願意離開外祖母。母親的那句「沒辦法」,聽上去是多麼地失望和無奈。
而讓她無奈的,正是外祖母和我,一老一小聯手結成的堅固同盟。終於,母親不得不放棄了接我回去的打算。我也終於不用回到父母身邊,而是如願以償地留在了伊豆山村的小小土倉中,和外祖母一起度過了屬於自己的幼年和少年時期。
對我來說,究竟是在父母身邊長大更好,還是由外祖母撫養長大更好?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也不得而知。我還有一個弟弟、兩個妹妹,除我之外,弟妹都是在父母身邊長大並度過少年時期的。唯獨身為長子的我卻離開了家,在外祖母的寵愛下肆意生長,也許一切不過是命運的安排吧。
我所有關於幼年和少年的記憶,都與伊豆那間小小的土倉有關,因為我從五歲到十三歲都是在那間土倉中度過的。
我離開父母的懷抱,在伊豆鄉下老家的小小土倉中與外祖母相依為命,度過了自己的幼年和少年時期。然而事實上,我口中的「外祖母」卻與我並無任何血緣關係,她只是我戶籍上的外祖母,並非血緣上的。在同一個村同一個字[4]還住著母親的娘家一家,那裡有我的外祖父,就是來北海道接我和母親的那個外祖父,當然還有我的外祖母,那才是跟我有血緣關係的真正的外祖父母。而相鄰的村子便是我父親的老家,那裡又住著跟我有血緣關係的祖父母,祖母雖說已經去世了,但祖父還健在。
細說起來,我的家庭狀況的確有些複雜。撫養我長大的這位外祖母,其實是我的曾外祖父,一位名為「潔」的人的小妾,不過那時這位曾外祖父早已亡故了。簡單點說就是我的曾外祖父的生前的小老婆。
這位曾外祖父生前是名醫生,師從當時醫學界鼎鼎大名的松本順[5],年紀輕輕便出任過靜岡藩掛川醫院的院長、靜岡縣韮山醫藥局的局長,還創立了三島私立養和醫院並出任首任院長,可謂年輕有為、功勳赫赫。在當時應該算得上是掌握了最新的醫學知識的人才吧。後來,不知因為什麼事,就在這位曾外祖父快四十歲的時候,他突然回到了伊豆的老家,在村里開了家診所,並就此過完了自己的後半生。他常坐著轎子在伊豆一帶出診,作為掛牌行醫的醫生也算口碑不錯。麻煩的是,回伊豆的時候,他還帶回了一個小老婆。隨後,他便在老家的村子裡建了診所,蓋了新房,自己搬進去住時自然也帶上了她。他的嫡妻和祖宅其實就在離診所和新房不遠的地方,他卻難得回去一次。這位曾外祖父,據說就是這樣一位任達不拘、我行我素的人物。
這位曾外祖父在我出生的六年前就中風病倒了,又在床上癱了兩三年,在五十九歲的時候便與世長辭了。癱瘓在床的時候,他最放心不下的,自然是自己的小妾在自己死後該如何安置。於是,這位任性的曾外祖父想到了一個好辦法,就是讓自己的孫女也就是我的母親趕緊分家,自立門戶,然後將自己的小老婆作為她的養母寫入她的戶籍。母親那時不過才十五六歲,這樣做實在有些不合情理、強人所難了。但是,母親最終還是順從了。她把自己祖父的小老婆當作自己的養母接到家中,盡心照顧,努力盡到一個做女兒的責任。
而作為回報,她得到了屬於自己的戶籍、宅子和土倉。
翻開我家的戶籍,第一頁上便寫著我的曾外祖父的小妾的名字,然後才是我的父母,再然後才是我。
所以說,我稱作外祖母的女人,在戶籍上的的確確是我的外祖母,但在血緣上卻是與我毫無干係的外人。與我有血緣關係的外祖父、外祖母以及舅舅、姨媽等一大家子人其實就住在同一個村子,可是我卻和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徹頭徹尾的外人相依為命地生活在一間小小的土倉里。而曾外祖父所蓋的診所和老屋,則租給了外地來的一家人,也是行醫的。
在我小時候,母親娘家的人和村裡的人常常逗我說:「你呀你呀,還是被阿葉姥姥抓去做人質咯!」他們所說的「阿葉」,就是我曾外祖父的小老婆,也就是我的外祖母的名字。村裡的人為了方便區分,在「姥姥」的稱謂前都分別冠上了她們各自的名字。他們把外祖母叫做「阿葉」或者「阿葉姥姥」;把當時尚健在的母親娘家的正經八百的曾外祖母稱作「阿廣姥姥」;又把我的母親的母親,也就是跟我有血緣關係的外祖母稱作「阿達姥姥」。說起來,我該叫「姥姥」
的人還真是不少啊!
村里人說我是人質,其實也不是毫無道理。阿葉姥姥一直靠著我父母給的贍養費過活,在這個家,她的身份很尷尬,自然也擔心有一天會喪失經濟來源。在村里,她是唯一的外來人口,而且是闖入嫡妻所在的村子的小老婆,是家族秩序的破壞者。對族人和親戚們來說,她更是突然闖進家族裡來的來歷不明的女人,還大模大樣地入了戶籍。甚至我的父母對她,也不是毫無怨言——祖父的小老婆,憑什麼該我們替她養老?
這樣一個女人,我竟會和她生活在一起。現在想來,的確有些不合常理。年僅五歲的我,成了孤獨無依的她最堅定的同盟者。我與她生活了不過短短一年,就對她產生了深深的依戀,變得越來越離不開她。所以,在父母和她之間,我堅定地選擇了後者。村里人說我是人質,可我又哪裡知道「人質」是啥?況且,管他是人質還是別的什麼,只要能待在外祖母身邊我就心滿意足了。我對外祖母的依戀如此之深,可見她對我的愛,無論是有意識的也好無意識的也罷,也一定不是尋常人可以想像的。
阿葉姥姥對我的這份感情其實不難理解,年過半百的她一定是把年輕時對曾外祖父的愛,轉移到了他的曾孫子我的身上。我就像是曾外祖父的替代品,理所當然地得到了無微不至的呵護和毫無保留的愛。當然,若帶著惡意來揣測她,也可以這樣解釋:好不容易身邊有了個伴兒,怎麼能輕易放手呢?當然要用盡一切手段,奉上自己所有的愛和溫情,讓這個天真的傻孩子從此死心塌地地跟著自己。不過,無論阿葉姥姥是出於哪種原因,對我來說結果都是一樣的。
我記得沒錯的話,那時的阿葉姥姥大概五十多歲。
我所有關於童年的記憶中,最早的、能夠稱得上是回憶的回憶,都從那間小小的土倉開始的。之前和父母一起生活時發生的事,我一件也記不得了。我幼小的心靈,像昆蟲的觸角一樣輕輕地晃動著,第一次碰觸和感知這個世界,就是從和阿葉姥姥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開始的。
村子裡有土倉的人家多的是,可是把土倉當屋子住的,卻只有我和阿葉姥姥。於是,村里人便將我稱作「土倉小少爺」,自然是住在土倉里的少爺的意思。我家世代行醫,父親又做了軍醫,在天城山山腳的小村子裡,也的確算得上是一位出身顯赫的少爺了。
自剛記事起我便住在小土倉里,所以直到現在我對土倉仍有一種特殊的感情。那間土倉的大門是厚重的封土拉門,一打開,一股微涼而陳腐的氣息便會撲面而來,令人莫名地感到安心。我和阿葉姥姥兩個人,不,還有數不清的老鼠,就生活在這微涼而陳腐的空氣中。
關於童年,我最初的記憶,恐怕就是每晚在枕頭邊跑來跑去的老鼠了吧。誠然,這並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情。每晚半夜醒來,總能發現幾隻老鼠在我的被子上來回亂竄,或是把我的枕邊當成了運動場。奇怪的是,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害怕。每晚上床睡覺前,阿葉姥姥總會在房間的角落裡放上一點兒糧食留給老鼠們吃,說是這樣一來就絕不會有老鼠來咬人傷人了。阿葉姥姥說的話,我自然是深信不疑的,恐怕就連她自己也不曾對這個說法產生過懷疑。這樣一來我就不害怕了,阿葉姥姥當然也一樣。每天晚上,老鼠們都會來取它們的口糧,這麼說起來,它們在我的被子上亂竄也好,在我的枕邊開運動會也好,其實都是在不辭辛勞地忙著搬運它們的糧食呢。
直到現在,我還經常向家人聊起這件事,可是他們誰也沒當真。有人說:「你不會是在做夢吧?」還有人說:「多半你是把現實中的事和夢裡的事記混了,自己虛構了這麼一個童年的回憶。」可是,我真的記得非常清楚,我每晚都被老鼠的吵鬧聲吵醒,卻一點兒也不覺得害怕,反而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不一會兒又在老鼠的吵鬧聲中再次入睡。
早上醒來,總會發現前一晚留給老鼠的口糧全都沒了。
而老鼠們,似乎也都默契地遵守著約定,絕不會對給自己口糧的人下手,反正我一次也沒被老鼠抓過或者咬過。那時的我,就連老鼠的吵鬧聲也覺得親切和熱鬧,也足見小土倉中只有我和阿葉姥姥兩個人的夜晚,是多麼寂寞和冷清了。
我和外祖母在小土倉中的生活,與別人家住在普通房子裡的生活多少有點不一樣,對此我並非毫無察覺。
最能讓我清楚地意識到這種差別的,便是黃昏時分。這個時候,我通常還在外面玩。玩著玩著,總會下意識地瞥一眼土倉的窗戶。如果土倉里亮起了燈,那扇小窗便會透出微弱的光。若是遲遲沒亮燈,那扇窗戶便會像深陷的眼窩一般,黑咕隆咚的一團。就算是白天,土倉里也一片昏暗,到了傍晚,天色越來越暗,那用土壘起來的四面牆就像是圍成了一口四四方方的箱子,裡邊黑漆漆一片,更是啥也看不清了。我會一直在屋外玩到外祖母亮燈,一旦那扇小窗有燈光透出,我便會飛奔回小土倉。
別人家的房子,既有迴廊又有灶房,穿過灶房,屋後還有後門。感覺從四面八方都能進到屋子裡去似的。可是,咱家的小土倉卻壓根兒不是這麼回事。入口只有一個,門還是厚重的封土拉門。一樓是用木板搭的,要想上鋪了榻榻米的二樓去,得爬上搭在昏暗的木板房最裡邊的一段又窄又陡的木梯。比起別人家的房子,咱家的房子可不是這麼容易進的。不像是進家門,倒更像是爬進一個結實的木箱子。
別人家,一到傍晚吃晚飯的時候就特別熱鬧。尤其是圍爐邊的場景,最能展現一家團圓的幸福,那份舒適和溫馨,就連屋外的人都能感受得到。夏天,時常能瞧見光膀子的男人。冬天,又常常能看到一大家子人和和美美地圍坐在圍爐邊。
每當看到別人家晚餐前的這道風景,我總會突然間感到肚子餓了。可是,我卻並不急著進自己屋去。我必須在屋外等著,等著那扇小窗透出微弱的光,等著那點光溫柔的召喚。在它亮起之前,我會在屋外一直黏著外祖母。灶間搭在土倉外,外祖母總是在那個像小窩棚似的灶間裡忙碌。一會兒往灶膛里塞幾根柴火,一會兒又拎著水桶去屋前的小河邊汲水,一會兒又去田裡拔幾根蔥。外祖母這樣忙前忙後的時候,我總是像個小尾巴一樣緊緊地跟著她。
等到外祖母把晚飯的飯菜全都準備妥當,她才會爬上土倉的二樓,點亮煤油燈。現在看來,早點亮燈不是更好嗎?
可是阿葉姥姥卻總說太費油了。她就是這樣,就連點煤油燈這樣的小事也是能省則省。當然,這樣做的也不是阿葉姥姥一個人,村裡的人都這樣,就連後來搬進城裡住的父親母親也改不了這個習慣。
土倉的二樓有並排的兩間六席[6]大小的房間,其實房間之間並無隔斷,卻總給人一種彼此獨立的兩間房的感覺。一北一南各開兩扇小窗,窗框上鑲著鐵條,此外再沒有其他的空隙可以透進光線了。屋內的採光全靠這兩扇窗,自然大白天也是昏昏暗暗的。南面的窗戶前有大約一席大小的地方沒鋪榻榻米,只鋪了木地板,上面放了一張小小的餐桌。南面窗前的這一小塊空間,不僅是我們吃飯的地方,外祖母有時也坐在這裡縫縫補補,家裡偶爾來了客人,也請到這裡來坐坐。從一樓上到二樓,抬腳就能走到這扇窗前,對來訪的客人來說也很方便。
客人總是一邊打著招呼說:「家裡有人嗎?」一邊踩著木梯上到二樓。走完樓梯,徑直往窗前一坐就成了。也有的客人並不上到二樓來,直接就坐在樓梯的最高的一級台階上,似乎也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阿葉姥姥作為這個家的主人,總是坐在南面窗前的木地板上,所以也就沒必要招呼客人去裡間了。再說,也只有這扇窗前的這一小塊地方還算亮堂。
正對南面窗戶,北面其實也開了一扇小窗,卻很少被利用。窗戶朝北,離樓梯口又遠,僅能作採光口和通風口。直到我上了小學,北面窗前才擺了一張小桌,逐漸成了我看書學習的專用場所。在此之前則僅僅只是一方四角的小框,鏤刻出外面的風景。
我和外祖母睡在裡間。所以,每天早上醒來,我總能通過北窗射進來的光線,大致判斷出當時是幾點,或者那天的天氣怎樣。南北兩扇窗都裝了擋雨板和拉窗,一入夜,擋雨板自然是要放下來的。不過,等我一覺醒來,外祖母早已撐起擋雨板,打開了拉窗。
清晨醒來,緩緩睜開雙眼,那時的心境最是平靜和安穩。柔和的光線透過拉窗上薄薄的窗紙傾瀉進來,算不得明亮,卻也絕不晦暗。我總是賴在被窩裡不肯起來,久久地把臉朝向那扇小窗,朝向那團柔和的白光。兒時的清晨,在小土倉中醒來時那種安穩和踏實的感覺,直到現在我仍記憶猶新。那樣的清晨,現在看來是多麼奢侈啊!
小土倉中,剛剛甦醒的清晨是無比美好的,相反,若是半夜醒來,可就有點狼狽了。
「我要尿尿!」
只要我醒了,外祖母也就不得不起身。她會點亮放在枕邊的蠟燭,拿在手裡,一面嘟嘟囔囔地念叨著什麼,一面領著我朝南窗旁的樓梯口走去,然後再牽著我的手一步一步走下樓梯,一邊還要不住地提醒我別踩空了。茅房在屋外,還得拉開厚重的大門才出得去。外祖母拉門的時候,就換我替她拿著蠟燭。
拉開大門,一腳踏出屋子,眼前便是全然不同的一個世界。冬天,刮著肆虐的寒風;夏天,能聽見陣陣蟲鳴。有時,天上掛著一輪明月;有時,又淅瀝瀝地下著雨。夜晚的景象真是千差萬別。不遠處的樹林,有時會躁動著發出沙沙的聲響,更多的時候則只是默默地矗立在無邊的黑暗之中。
茅房就搭在土倉入口的右側。外祖母陪我來到茅房,總是讓我先進去,自己站在茅房外等我。我出來之後,再換外祖母進去,我在外面等她。
「你快先進屋吧!」
外祖母多半會這樣說,可是我卻更願意在屋外等她。就算我先進屋,屋裡也是黑漆漆的。同樣是在一片漆黑中等待,我當然寧願待在屋外,等著外祖母從茅房裡出來。
上完茅房,外祖母和我再次回到土倉,關上厚重的房門,插上門閂,再借著手裡的燭光爬上二樓,鑽回空了好一會兒的被窩。待到在被窩裡重新躺好,我總會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好像方才完成了一件什麼大事。同時,沉沉的睡意又會再次襲來,瞬間將我擊倒。
半夜上完茅房鑽回被窩時那種奇妙的感覺,只有小時候的自己才體會得到。雖然現在我仍記得那種感覺,可是卻再也沒有真正體會過。只記得戰爭年代,我應徵入伍去了大陸,在野外作戰時,有時半夜會被尿憋醒,那種感覺似乎與兒時的記憶相似,但又不如兒時的經歷那般鮮活有趣。
令人頭疼的是,有時候我明明剛上完茅廁回來,剛一鑽進被窩,立馬又想尿尿了。
「我要尿尿!」
「不是剛去了回來嗎?」
「可是人家又想去了嘛!」
這樣一來,外祖母只得再一次點起蠟燭。天氣不冷的話倒還罷了,直接從被窩裡鑽出來再去一次就成。可要是遇到大冷天兒,就得在睡衣外裹上厚衣服,脖子上還得圍上圍巾。畢竟是大半夜去室外,不裹嚴實點兒怎麼行?
為了省事,外祖母也曾在房間裡備過一個兒童專用的便盆,可是我說什麼也不肯用。後來,她又不知從哪兒找來一個用舊了的馬口鐵制的湯婆子,打算當成尿壺湊合著用。
「尿這個裡邊吧!」
沒想到,我對湯婆子也同樣敬而遠之。那種奇怪的撒尿方式我實在是接受不了。與其尿在便盆或者舊湯婆子裡,我還不如對著鑲鐵條的窗戶往外尿呢。可是,這樣撒尿又會弄濕窗棱,外祖母堅決不允許。
「這孩子呀,真是頭倔驢!」
外祖母常跟人抱怨。可是她的抱怨里又透著幾分得意,似乎我的倔脾氣還挺讓她驕傲。我也不知道我這算不算是脾氣倔,反正我幾乎每晚都要外祖母陪我去茅房。遇到下雨的日子,就不去屋外的茅房,而是站在土倉的大門口就地解決。土倉門口長了一大片青苔,外祖母說那是「尿苔」,全是我的尿澆出來的。
深夜起床上茅房,這幅畫面,現在想來卻莫名地覺得生動有趣。雖說是深夜,一年四季也仍會有各自不同的風景。
春夜有春夜的和煦,秋夜有秋夜的清冷。月色如水的夜晚,地面上清晰地印著我和外祖母的影子;寒風蕭瑟的夜晚,落葉在腳邊頑皮地打轉兒。記得最清楚的,還是我倆半夜一起捉螢火蟲的事。
「好了,別玩了!該回去睡了!」
外祖母一定這麼勸過我。可是,我一心只想著要捉螢火蟲,哪裡還有半點睡意?外祖母當然也只好順著我咯。也不知那晚我倆是怎麼了,現在想起來跟做夢似的,真是一個奇妙的夜晚。
如今,我自己也有了孫子,當年幼無知的他有什麼無理的要求或是任性的舉動時,我總是儘量順著他。我小時候不也是一樣的年幼無知嗎?外祖母不也總是這樣順著我的嗎?
說回當年,對於幼年的我來說,每一個夜晚都是那麼鮮活、那麼生動。在這鮮活而生動的夜的世界裡,有一個小小的結實的箱子,箱子裡睡著我和我的外祖母。